第14章 荒宅
那是她最后的执念。
不是恨,不是怨。
是孩子。
白七七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泪。
她抹了一把脸,站起来,看着林阳。
“是方远。”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他用一个黑罐子,把她的魂魄吸走了。大部分碎片在那个罐子里,不知道被他藏到了哪里。”
“罐子?”林阳皱眉。
“对,黑色的陶罐,跟你的锁魂罐有点像,但更邪。那东西不是普通法器,是……是有人给他的。”
林阳沉默了一下,然后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吴伯,有个东西想问您。”
电话那头,吴老板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睡醒:“又出什么事了?”
林阳简单说了阿燃的事,重点描述了那个黑罐子。
吴老板沉默了很久。
“锁魂罐。”他最终说,“跟我教你用的那个是同一种东西,但用途相反。锁魂罐可以吸魂,也可以镇魂。你之前用的那个,是镇魂用的,把魂魄锁在罐子里不让出来。而方远用的那个,是吸魂用的,把魂魄从身体里抽走。”
“有办法找到那个罐子吗?”
“有。”吴老板说,“如果罐子里有阿燃的魂魄碎片,那罐子和她的身体之间会有联系。你能感知到吗?”
林阳看了一眼床上的阿燃,打开感知力。
那团淡粉色的光芒外面,有几根极细的线,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大部分线断了,耷拉着,像剪断的琴弦。但有一根,虽然细得几乎看不见,却还在微微颤动,向某个方向延伸。
“有一根。”林阳说。
“顺着它找。”吴老板说,“那根线的另一端,就是锁魂罐的位置。但你要小心,能炼制这种罐子的人,不是善茬。”
挂了电话,林阳看着那根几乎看不见的线,它穿过墙壁,穿过窗户,向东南方向延伸,消失在灰蒙蒙的天空中。
白七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那根线。
“走。”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林阳从没听过的冷意。
“你没事吧?”林阳看着她。
“没事。”白七七别过头去,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就是……有点生气。”
林阳没有追问。他知道白七七为什么生气。
不是因为她看到了残忍的画面,而是因为她看到了阿燃最后的执念——那个死去的女人,在被撕碎魂魄的最后一刻,想的不是复仇,不是求救,而是那个还没来得及出世的孩子。
而那个孩子的父亲,就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装着她魂魄的罐子,表情平静得像在倒垃圾。
两人走出厂房的时候,贺言正站在门口抽烟。他面前的烟灰缸——其实是一个被踩扁的易拉罐——里已经塞满了烟头。
“找到了?”他看到两人的表情,掐灭了手里的烟。
“有一条线索,但不确定。”林阳说,“我们要顺着魂魄的联系去找那个罐子。你那边呢?”
“方远的手机信号最后出现的位置,是在城南的一个小区。他租了一间房,三个月前退租了。房东说,他搬走的时候很匆忙,留了一屋子东西没收拾。”贺言顿了顿,“我让人去查了。房间里什么都没有,除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林阳。
照片上是一个空荡荡的房间,墙壁雪白,地板干净,什么都没有。但在房间的正中央,地板上有一个黑色的圆圈,像是被火烧过的痕迹。
“房东说,这个圈怎么擦都擦不掉。”贺言说,“我让人取样分析了,不是火烧的,也不是化学腐蚀。就是……黑了。”
林阳把照片给白七七看。
白七七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那是阵法的痕迹。”她说,“有人在那个房间里布过阵。锁魂阵。方远就是在那儿把阿燃的魂魄从罐子里倒出来的。”
“倒出来?”贺言皱眉,“不是吸进去吗?”
“吸进去是第一步。”白七七的声音很冷,“吸完之后,要把魂魄倒出来,用在别的地方。阿燃的魂魄碎片,可能已经被用掉了。”
贺言的手抖了一下。
“用掉是什么意思?”
“就是……消耗掉了。”白七七咬了咬嘴唇,“锁魂罐里的魂魄,可以用来炼制法器,可以用来布阵,可以用来养鬼。用途很多,但不管哪一种,魂魄都会被消耗掉。最后什么都不剩。”
贺言沉默了很长时间。
“有办法吗?”他问,声音很低。
林阳看了白七七一眼。
白七七想了想:“如果罐子里的魂魄还没有被完全消耗,还有碎片残留,那顺着那根线找到罐子,把碎片放回去,她还能活。但如果罐子已经空了……”
她没有说下去。
“那就去找。”贺言把烟头扔进易拉罐里,“我把方远的资料发给你,有任何需要,随时打我电话。这件事……”
他顿了一下,看着林阳和白七七,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这件事,拜托了。”
林阳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走出开发区,白七七一路上都没说话。她低着头,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步子比平时慢了很多,鞋尖一下一下地踢着路上的小石子。
“你在想什么?”林阳问。
“在想那个孩子。”白七七的声音闷闷的,“才刚成型,连魂魄都没长全,就那么没了。”
“你不是说只剩一丝怨气了吗?”
“是啊。”白七七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那一丝怨气会永远跟着阿燃。就算她醒了,就算她以后再有孩子,那一丝怨气都会在。它会提醒她,曾经有一个孩子,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就没了。”
林阳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林阳,”白七七突然转头看着他,“你说,方远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爸不同意。”林阳说,“觉得阿燃是戏子的女儿,配不上方家。”
“就因为这个?”白七七的声音拔高了,“就因为她爸是唱戏的,就要把她肚子里孩子的命也拿走?就要把她的魂魄撕碎了装进罐子里?让她躺在那个破厂房里,躺三个月,不死不活?”
她的眼眶红了,但忍着没哭。
“你们人类,真的很奇怪。”她低下头,声音变小了,“明明寿命那么短,一辈子就那么几十年,还要花那么多时间去恨别人。恨来恨去,恨到最后,谁都不好过。”
林阳看着她,忽然想起了方岚。
一个为了女儿布了四十年杀阵的母亲,一个为了所谓的门第害死了自己未出世的孩子的父亲。
同样是执念,一个是因为爱,一个是因为恨。
但结果都一样——把人变成了鬼。
“走吧。”林阳说,“先找到那个罐子。其他的事,之后再说。”
白七七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
两人沿着那根几乎看不见的线走了大约半个小时,最终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楼不高,六层,外墙的瓷砖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的灰色水泥。楼下的垃圾桶翻倒了,没人扶,垃圾散了一地。
那根线消失在三楼的一扇窗户里。
“就是这儿。”林阳说。
白七七抬头看了看那扇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扇窗户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们。
一股阴冷的气息从窗户的缝隙里渗出来,像是一条蛇,在空气中缓慢地游动。
“里面有人吗?”林阳问。
白七七闭上眼睛,妖力探入楼内,几秒后睁开眼睛。
“没有活人。但有别的东西。”
两人上了三楼。走廊里的灯坏了,只有楼梯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在地面上投下几块灰白色的光斑。那扇门在走廊的尽头,门上的绿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面的铁皮。门把手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抓过的。
林阳伸手推了推门,没推开。锁着。
白七七把手指伸进锁孔里,银白色的妖力顺着锁孔流进去,咔哒一声,锁开了。
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长长的吱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叹气。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死死的。林阳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这是一个很小的单间,大概二十平米。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海报,是一个昆曲演员的剧照,穿着华丽的戏服,戴着凤冠,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哀愁。
剧照下面,写着一行小字:阿燃饰杜丽娘。
林阳的手电筒停在那张海报上。
“她是唱昆曲的。”白七七轻声说。
林阳想起方远的话——“戏子的孩子,不配进方家的门。”
他把手电筒移开,继续扫视房间。
然后他看到了。
桌子的抽屉开着,里面放着一个黑色的陶罐。
罐子不大,巴掌高,通体漆黑,表面有一些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血管一样蜿蜒分布。罐口封着一张黄色的符纸,符纸上画着复杂的咒文,朱砂的颜色已经暗淡了,但还是能看出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扭曲笔画。
林阳走过去,伸手去拿罐子。
“等等。”白七七拦住他,“罐子上有东西。”
她把手放在罐子上方,妖力探入。几秒后,她的表情变得很难看。
“空了。”她说,“里面的魂魄碎片,已经被人倒出来了。”
林阳的心沉了一下。
“全空了?”
白七七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把妖力探得更深,在罐子内部仔细地搜索。
过了很久,她睁开眼睛。
“还有一片。”她说,声音有些颤抖,“很小,藏在罐子底部的一道裂缝里。没有被倒出来。”
“是阿燃的?”
“不是。”白七七摇了摇头,然后抬起头看着林阳,眼眶红了,“是那个孩子的。”
房间里很安静。
林阳看着那个黑色的罐子,看着白七七红红的眼眶,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那么一小片。”白七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比指甲盖还小,藏在罐子最底下,躲过了所有人的眼睛。它不想消失。它想留下来,陪着妈妈。”
白七七小心翼翼地把罐子拿起来,放在桌上。她的手指在罐口上方轻轻一弹,银白色的妖力像一把细细的镊子,伸入罐中,夹出了那片几乎看不见的魂魄碎片。
碎片很小,小到肉眼几乎看不见。但在白七七的妖力包裹下,它发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不是粉色,不是蓝色,是一种很暖的、像烛火一样的橙色。
那是孩子的颜色。
白七七把碎片托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能放回去吗?”林阳问。
白七七摇了摇头:“放不回去了。孩子的身体已经没了,魂魄也只剩这一片。它回不去了。”
“那怎么办?”
白七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那片碎片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胸前的吊坠里。那是一个银白色的小狐狸吊坠,她一直戴着,从不摘下来。
“我帮它存着。”白七七说,“等阿燃醒了,我把它还给阿燃。让她知道,她的孩子还在。哪怕只剩一片,也还在。”
林阳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平时又凶又馋又爱闹的狐族公主,其实有一颗很软很软的心。
“走吧。”白七七把吊坠塞进衣服里,拍了拍,像是怕它掉出来,“回去找阿燃。告诉她,我们找到了她的孩子。”
两人走出房间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缕阳光。
已经很晚了,但那一缕阳光还是很亮,照在白七七的脸上,把她睫毛上还没干的眼泪照得闪闪发光。
林阳走在后面,看着她故作坚强的背影,忽然开口:“白七七。”
“嗯?”
“今天的事,谢了。”
白七七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头也不回。
“谢什么谢。”她的声音还是闷闷的,“这是我的工作。你说过的,一千件灵异事件,这是第二件。还差九百九十八件呢。”
“是第三件。”
“第二件!花店那件不算!那是我心情好,友情赞助!不计数!”
“怎么就不计数了?”
“我说不计数就不计数!”
两个人拌着嘴走下楼梯,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后的台阶上,暖洋洋的。
而那个黑色的小罐子,安静地躺在三楼的桌子上,罐口的黄符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像是什么人在挥手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