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镜中人
槐荫里的老槐树重新焕发生机之后，白七七消停了好一阵子。
不是那种蔫头耷脑的消停，而是一种心满意足的消停。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窗边看看那棵树，确认它还好好的，然后心满意足地去吃早饭。她甚至学会了自己煮粥——虽然煮出来的粥有时候像稀饭有时候像干饭，但至少没有再烧穿锅底。
“林阳，你说那棵树明年春天会开多少花？”她端着碗，盘腿坐在沙发上，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晃。
“不知道。”
“我猜会开很多。满树都是。风一吹，花瓣飘下来，像下雪一样。”
“槐花不是春天开的吗？你怎么知道会下雪？”
“我说的是像雪！像雪！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较真！”
“哦。像雪。”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敷衍了！”白七七把碗放在茶几上，叉着腰，“以前你还会跟我吵两句，现在就知道说‘嗯’‘好’‘不知道’。你是不是嫌我烦了？”
“没有。”
“你看！又是一个字！”
“没有”是两个字。
白七七气得要扑上来，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林阳接起来，贺言的声音传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沉。
“林阳，城西有个案子。一个年轻女人，在自己的公寓里失踪了。”
“失踪？”
“对。三天前，她的同事报警说她没去上班，电话打不通，家里也没人接。我们破门进去的时候，人不在，但她的手机、钱包、身份证都在家里，门从里面反锁，窗户也锁着。她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有没有什么异常？”
贺言沉默了一下。“她的卧室里有一面穿衣镜。很大的那种，老式的，木头框，雕花。镜子前面放着一双拖鞋，是她平时穿的。镜子对面的床上，放着她的睡衣，叠得整整齐齐。”
“镜子有什么问题？”
“我们检查的时候，发现镜子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影子。不是她的影子，是一个男人的影子。站在镜子里面，低着头，看不清脸。我们换了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光线，那个影子一直都在。技术部门拍了照，分析说那个影子不是反射，不是光线造成的错觉，而是——实实在在在镜子里面的。”
林阳和白七七对视了一眼。
“地址发给我。”
城西的这个小区叫翡翠湾，是前几年新建的高层公寓，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楼下有喷泉和草坪，看起来体体面面的。失踪女人的家在十二楼，门口拉着警戒线，几个邻居探头探脑地张望。
贺言在门口等着，黑眼圈比上次更深了，下巴上的胡茬也没刮。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上面是那个影子的照片。
“失踪的女人叫宋晚，二十六岁，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师。独居，没有男朋友，社交关系简单。同事说她最近一个月状态不太好，上班经常走神，有时候会突然哭出来。问她怎么了，她不说。”
林阳接过平板电脑，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镜子里确实有一个影子。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水雾，但能看出是一个男人的轮廓。他低着头，肩膀微微佝偻，双手垂在身侧，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浓重的、化不开的悲伤。
白七七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这个影子——不是活的。”
“什么意思？”贺言问。
“不是鬼魂，也不是执念。是更深层的东西。像是……”她咬了咬嘴唇，“像是一个人被困在镜子里。不是死了之后进去的，是活着的时候进去的。”
贺言的手抖了一下。“你是说——有人在镜子里？”
“不确定。但那个影子有人的气息。很弱，但确实是人的气息。”
林阳走进房间。客厅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浅灰色的沙发，原木色的茶几，墙上挂着几幅自己画的油画。冰箱上贴着便利贴，写着“今天要交稿”“记得买牛奶”“别熬夜”之类的话。厨房的水槽里泡着一个碗，碗里还有没洗干净的粥——和她给林阳煮的那种差不多，米粒和水分得很开，一看就是新手煮的。
卧室在走廊尽头。林阳推开门，一眼就看到了那面镜子。
它靠墙放着，很大，大概有一米五高，八十厘米宽。木头框，深褐色的，雕着繁复的花纹——不是常见的花鸟鱼虫，而是一些奇怪的符号，像某种古老的文字。镜面有些发乌，边缘有一圈暗色的晕影，像是一潭很深的水。
镜子前面放着一双粉色的拖鞋，鞋头朝着镜子，像是穿着它们的人刚刚站起来，走进了镜子里。
林阳打开感知力。
一瞬间，一股巨大的吸力从镜面传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拽着他的意识往里面拉。他本能地后退了一步，但那只手的力量太强了，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
一只手猛地拉住了他的胳膊。白七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从未有过的紧张：“林阳！别看镜子！”
林阳猛地闭上眼睛，那股吸力骤然消失。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白七七紧紧地攥着他的胳膊，手指在发抖。“你刚才差点被拉进去了。这面镜子——它在吃人。”
贺言的脸色铁青。“吃人？”
“这面镜子不是普通的镜子。”白七七盯着那面镜子，瞳孔变成了竖瞳，“它是一扇门。门后面是一个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的地方。宋晚就是被它吃掉的。她不是失踪了，她是走进了镜子里，走不出来了。”
“那镜子里的那个影子——”
“是之前被吃掉的人。”白七七的声音很冷，“他还在里面。活着，但出不来。就像被关在一个透明的棺材里，能看到外面，能听到外面，但出不来。永远出不来。”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贺言攥紧了拳头。“能救吗？宋晚——能救出来吗？”
白七七看着那面镜子，沉默了很久。“能。但要有人进去。”
“进去？”
“走进镜子里。找到她，把她带出来。但进去的人也会被困住。如果不在规定时间内出来，就永远出不来了。”
“多长时间？”
“不确定。可能一天，可能一个小时，可能只有几分钟。镜子里的时间和外面不一样。”
贺言看着林阳。林阳看着那面镜子。
“我去。”他说。
白七七猛地转过头。“你疯了？”
“我没有疯。我是纯阴之体，魂魄比普通人强，能在镜子里撑更久。”
“撑更久有什么用！你进去也会被困住！你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你不知道怎么找人！你——”白七七的声音在发抖，“你不许去。”
“那你告诉我，谁去？你去？”
白七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是妖，进去之后妖力会被压制。你在里面跟普通人没有区别。”林阳的声音很平静，“但我不一样。我的感知力不是法力，是体质。镜子压不住纯阴之体。我进去之后，还能看到、还能感知到。我能找到她。”
白七七的眼眶红了。“那我呢？我就在外面等着？”
“你在外面看着镜子。如果我在里面招手，你就用妖力把镜子打破。”
“打破？如果打破的时候你还没出来呢？”
“那你就别打破。”
“我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该出来！你怎么让我知道！”
“我会让你知道的。”
“你怎么让我知道！你说话我又听不到！你——”
林阳伸出手，按住了她的肩膀。“白七七，相信我。”
白七七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最终没有掉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点了点头。
“你进去之后，每隔一分钟就拍一下镜面。我在外面能看到。如果你拍了三下——那就是要出来。我立刻打破镜子。”
“好。”
“如果你超过五分钟没有拍——”白七七的声音哑了，“我就进去找你。”
“你不会的。你进不去。”
“那我就把镜子砸了。管你在不在里面。”
林阳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好。砸。”
白七七愣了一下，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又哭了。她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一拳。“你这个人——你这个人真的——你要是不出来，我咬死你。”
“嗯。”
林阳转身，面对着那面镜子。镜面里的那个影子还在，低着头，佝偻着背，像一个被压垮了的人。林阳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镜子。
他的身体触碰到镜面的瞬间，像是一头扎进了冰凉的水里。没有疼痛，没有声响，只有一种巨大的、铺天盖地的寂静。
他睁开眼睛。
镜子里面是一片灰白色的空间。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尽头。地面是镜面一样的材质，踩上去冰冰凉凉的，泛着暗暗的光。天空——如果那也能叫天空的话——是灰蒙蒙的，像一块巨大的磨砂玻璃，光从外面透进来，但很暗，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