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除夕
林阳没有回答。他把一盘牛肉倒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
“因为不能忘。”他轻声说。
白七七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使劲眨了眨眼睛,把眼泪逼回去,夹了一大筷子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不说了不说了!吃火锅!大过年的,说这些干什么!吃!肉熟了!快捞!”
两个人吃着火锅,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电视开着,在放春晚倒计时的节目,主持人穿着红裙子,笑得很灿烂。白七七被逗得前仰后合,尾巴在沙发上扫来扫去,把靠垫都扫到了地上。林阳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嘴角翘着。
“林阳,你快看!这个小品好好笑!”
“看到了。”
“你笑了!你笑了!”
“没有。”
“有!我看到了!你笑的时候右边嘴角比左边高!”
“你观察得很仔细。”
“我没有观察!是你笑得太明显了!不想看到都不行!”
“哦。”
“你又‘哦’!你就不能——”
“白七七。”
“什么?”
“新年快乐。”
白七七愣了一下。墙上的时钟指向了十二点,电视里传来倒计时的声音——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新年快乐!”
窗外的鞭炮声响起来,噼里啪啦的,在雪夜里格外清脆。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红的、绿的、紫的,一朵一朵地在天空中绽开,把雪花照成了五颜六色的。
白七七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烟花,眼睛亮得像装了两颗星星。“林阳,你看,烟花!”
林阳站在她旁边,看着窗外。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开,照亮了整片天空。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在烟花的照耀下像一场彩色的雨。
“好看吗?”白七七问。
“好看。”
“什么好看?烟花还是雪?”
“都好看。”
白七七侧过头看着他。烟花的火光在他的脸上明灭,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微微翘着的嘴角。他的眼睛看着窗外,里面有烟花的倒影,亮亮的,暖暖的。
“林阳。”
“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白七七笑了。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窗外的烟花。六条尾巴从裙子底下冒出来,把他们两个人裹在了一起,银白色的,和窗外的雪一个颜色。
“林阳,明年除夕,我们还在这个窗台看烟花。”
“好。”
“后年也看。”
“好。”
“大后年也看。”
“好。”
“每年的除夕都看。”
“好。”
“你只会说‘好’吗?”
“嗯。”
白七七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你这个人,真的好不会说话。但不知道为什么,你说‘好’的时候,比任何人说任何话都好听。”
林阳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让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让她的尾巴裹着他,看着窗外的烟花一朵一朵地开,一朵一朵地落。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窗台上,落在那尊木雕的头上、肩上、手上。
木雕女人的表情在雪光里变得更温柔了,嘴角翘着,像是在笑。她看着窗外的烟花,看着那两只依偎在一起的银白色尾巴,看着这个被雪覆盖的、安静的、温暖的除夕夜。
八十七年的记忆里,有很多个除夕。有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在树下放鞭炮的除夕,有穿红棉袄的新娘在树下拜堂的除夕,有头发花白的女人在树下等儿子回家的除夕,有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在树下刻木雕的除夕。
但今夜这个除夕,是不一样的。
今夜有火锅,有烟花,有雪。有一尊木雕坐在餐桌中央,看着两个人吃完了两盒肥牛、三盘羊肉、四盒虾滑。有一只银白色的小狐狸趴在窗台上,对着雪花唱歌,跑调跑到天际。有一个黑心的道士站在她身后,嘴角翘着,眼睛里有光。
今夜,有人在。一直都有人。
木雕的光在雪光里闪了一下,像是在说——我记住了。把这一夜也记住了。记在木头的纹理里,记在那道最年轻的年轮里。
烟花放完了。雪还在下。电视里的春晚还在继续,有人在唱歌,唱得很热闹。白七七打了个哈欠,把脸埋进林阳的肩膀里。
“林阳,我困了。”
“去睡吧。”
“不要。我要守岁。除夕要守岁的。不能睡。”
“你已经困了。”
“我没有。我就是——闭一下眼睛。就一下。”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了。她睡着了。
林阳没有动。他站在那里,让她靠着,让她的尾巴裹着他,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撒着盐。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脸。她的睫毛很长,在雪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巴微张,呼吸很轻很匀,嘴角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新年快乐,白七七。”他轻声说。
她的尾巴尖动了动,卷了卷,像是在说——新年快乐。
林阳笑了。他轻轻把她抱起来,放在沙发上,把毯子盖好。她的尾巴在睡梦中把毯子裹得更紧了一些,整个人缩成一个银白色的小团子,只露出一小截鼻尖。
林阳蹲在沙发前,看了她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台前,把那尊木雕从餐桌上拿回来,放回原来的位置——窗台的正中央,绿萝的旁边。他把窗台上的纸整理了一下,把被风吹翘的角按平,把快要掉的那张重新贴好。最后,他在木雕旁边贴了一张新的纸。
很小的一张,只写了一行字。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的。
“她睡着了。新年快乐。”
他退后一步,看着那张纸。它在木雕旁边轻轻晃了晃,贴住了。
窗外的雪渐渐小了。远处的天边开始泛白,新的一天要来了。新的一年要来了。
林阳关掉电视,关掉灯,躺在另一张沙发上。窗外的雪光照进来,把房间照得很亮。他侧过头,看着对面沙发上那个银白色的小团子。她的呼吸很轻,很匀,像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溪。
“白七七。”
没有回应。
“明年除夕,还一起吃火锅。”
她的尾巴尖动了动,卷了卷。
林阳闭上眼睛,嘴角翘着。窗外的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雪地上,把整个世界照成了银白色的,和她尾巴一个颜色。
新的一年。新的日子。新的纸,贴在窗台上,被木雕看着。新的汤,也许会咸,也许刚刚好。新的衣服,也许会买太多,塞满衣柜。新的火腿肠,被抢来抢去,最后都进了她的肚子。
新的每一天。
每一天都有人在。每一天都有人记得。每一天都有人站在窗台前,跟木雕说早安、晚安、今天天气很好、林阳又跟我抢火腿肠了。
每一天都是一张纸。贴在一起,就是一辈子。
窗台上,那张新贴的纸在月光下轻轻晃动。纸上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的。
“她睡着了。新年快乐。”
纸的背面,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是白七七的笔迹,歪歪扭扭的,用红笔写的,像是半梦半醒之间迷迷糊糊写上去的。
“他蹲在沙发前看了我好久。他以为我睡着了。我没有睡着。我看到了。”
月亮升到最高处,把整片天空都照亮了。窗台上的纸在月光下轻轻晃动,沙沙作响,像树在说话。
“新年快乐。”树说。
“新年快乐。”人回答。
新的一年,就这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