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春天的约定
“我想留。”她打断了他，声音很急，像是怕他反悔。然后她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快了，脸更红了，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我是说——我——我不想走。我哪里都不想去。我就想在这里。在这个窗台上，看树，看纸，看木雕。跟你抢火腿肠，跟你吵架，看你煮面。我不想走。”
林阳看着她毛茸茸的头顶，和那几缕从膝盖缝隙里露出来的银白色头发。他伸出手，放在她的后脑勺上。她的头发很软，在掌心里暖暖的。
“那就别走。”
白七七从他膝盖上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林阳，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吗？”
“真的。”
“不是因为我欠你灵异事件？”
“不是。”
“不是因为契约？”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林阳沉默了一下。“因为你在。”
白七七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使劲眨了眨眼睛，把眼泪逼回去，但没逼住。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她的手背上，滴在她的膝盖上，滴在长椅的木头缝里。
“你这个人——你这个人真的——说话不算话——说好了不让人哭的——”
“我没说。”
“你说了！你上次说——你说——你说——”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阳坐在那里，让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让她的眼泪打湿他的衣服。风吹过来，桂花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摇晃，新芽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白七七。”
“嗯。”她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
“春天来了。”
“嗯。”
“桂花树发芽了。”
“嗯。”
“明年还会发芽。”
“嗯。”
“后年也是。”
“嗯。”
“每年的春天都会来。”
白七七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你——你想说什么？”
“想说——你每年春天都来看。看这棵树发芽，看它开花，看它一年比一年高。看窗台上的纸一年比一年多，看木雕的光一年比一年亮。看我一年比一年老。”
白七七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你才不会老。你是黑心道士，不会老的。”
“道士也会老。会老，会走不动，会看不清窗台上的纸。”
“那我帮你读。读给你听。每一张都读。”
“好。”
“读到你记住为止。”
“好。”
“记不住也没关系。我帮你记住。你的记性不好，我的记性好。你忘了我记得。你忘了我就说给你听。说一百遍，说一千遍，说到你记住为止。”
林阳看着她，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微微翘一下的笑，是真的笑。眼睛弯着，嘴角翘得很高，像窗外的阳光一样亮。
白七七看到那个笑容，愣了一下。然后她也笑了。笑得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林阳，你笑起来真好看。”
“嗯。”
“以后要多笑。不要老是板着脸。你笑起来的时候，右边嘴角比左边高，很好看。”
“好。”
“你只会说‘好’吗？”
“嗯。”
白七七笑着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那棵桂花树在阳光里轻轻地摇。新芽在枝头一点一点地展开，很慢，慢到看不出来。但它们确实在展开。就像那些窗台上的纸，一张一张地贴上去，不知不觉就贴满了一整面墙。就像那些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不知不觉就过了一整个冬天。
春天来了。春天真的来了。
两个人坐在长椅上，肩并着肩。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风很轻，树的沙沙声很轻，远处鸽哨的声音也很轻。一切都是轻轻的、缓缓的、暖暖的。
“林阳。”
“嗯。”
“契约作废了？”
“作废了。”
“那我不用再解决一千件灵异事件了？”
“不用。”
“那我还住在你那里？”
“嗯。”
“还吃你的火腿肠？”
“嗯。”
“还把你的t恤洗成粉色？”
“……尽量别。”
白七七笑了。她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笑得浑身发抖，尾巴在身后乱晃，把长椅上的落叶扫掉了几片。
“林阳，你知道吗，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知道。”
“但我就是喜欢烦。喜欢烦你。喜欢你烦。喜欢你在。喜欢你。”
林阳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的天空，云在慢慢地飘，鸽子在远远地飞，阳光在暖暖地照。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暖，手指细细的，嵌在他的指缝里，刚刚好。
“我也喜欢你。”他说。
白七七的尾巴停了一下。然后它们开始晃了，晃得很厉害，像六面在风中飘扬的银白色旗帜。她从他肩膀上抬起头，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眼睛亮得像窗外的星星。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也喜欢你。”
“你——你再说一遍。”
“我也喜欢你。”
“再说一遍。”
“我也喜欢你。”
“再说——”
“白七七。”
“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耳朵红了。”
“我知道！你——你别看！”
“很好看。”
白七七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不说话了。她的尾巴还在晃，晃得很厉害，把长椅上的落叶扫得干干净净。
林阳握着她的手，坐在春天的阳光里。桂花树在风里轻轻地摇，新芽在枝头一闪一闪的。远处的废园里，那棵老槐树曾经站过的地方，冬青绿得发亮，长椅的木头缝里，白七七的眼泪还在，湿湿的，暖暖的。
它听到了。它什么都听到了。它把这句话也记住了。记在年轮里，记在那道最年轻的年轮里。
“我也喜欢你。”
春天来了。这是春天的第一个约定。
窗台上，那尊木雕在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那个女人的表情在光里很温柔，嘴角翘着，像是在笑。她看着窗外的桂花树，看着那些新芽，看着这个被阳光照亮的、温暖的、安静的春天的上午。
她记住了。把今天也记住了。
木雕的光在阳光里闪了一下，像是在说——春天快乐。
春天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