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夏天的风
白七七看着他。他的表情还是那样，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平平的。但他说“因为你学会了”的时候，语气很认真，认真得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相信我？”
“信。”
白七七笑了。她把脸贴在树干上，看着那盆七里香。花在风里轻轻晃，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树，你听到了吗？他相信我。”
树在风里摇了摇，像是在说——听到了。
从废园回来，白七七把七里香放回窗台上。她站在那面贴满纸的墙前面，从第一张看到最后一张。“早安”“今天天气很好”“林阳又跟我抢火腿肠了”“他说我尾巴好看说了两遍”“今天学会了一件事喜欢一个人不用变”“五月二十八七里香开了第一朵”“你在就是晴天”。一张一张的，从左边到右边，从上面到下面。她看了很久。
“林阳。”
“嗯。”
“这些纸，以后会越来越多。”
“嗯。”
“会贴满整面墙。”
“嗯。”
“贴满了怎么办？”
“再贴一面。”
“这间屋子没有别的墙了。这面是窗台，那面是门，那面是厨房，那面是卧室。贴不下了。”
“那就贴天花板。”
白七七抬起头，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天花板怎么贴？”
“躺着看。”
白七七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两个人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纸。纸上写着“今天七里香开了”“今天桂花树长高了”“今天柯基打喷嚏了”。她笑了，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你笑什么？”林阳看着她。
“笑你。你想的什么办法，贴天花板。谁会把纸贴在天花板上。”
“你。”
白七七愣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但她能看到——那些纸贴在上面，一张一张的，密密麻麻的。她躺在地上，一张一张地看。看到“早安”，看到“今天天气很好”，看到“他说我尾巴好看说了两遍”。看到最后一张，写着“你在就是晴天”。
她能看到。她也能做到。她会的。
“好。贴天花板。”
白七七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新纸，用红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贴在窗台最上面。那行字写的是——“夏天来了。桂花树长高了。七里香很香。柯基打喷嚏了。林阳晒黑了。他还是不好看。但他相信我了。”
她退后一步，看着那张纸。字还是歪歪扭扭的，“喷嚏”的“嚏”少了一个口，“相信”的“相”多了一横。但她觉得没关系。字好不好看不重要，重要的是写了。写了，他就看到了。看到了，他就知道她记住了。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记住了。他说“因为你学会了”，她记住了。他说“信”，她记住了。他说“你在就是晴天”，她也记住了。
她什么都记住了。比木雕记得还多。木雕只记得八十七年，她要记一辈子。比一辈子还久。记到下辈子。下辈子她还是狐狸，他还是黑心道士。她还要在窗台上写纸，还要跟他抢火腿肠，还要把他的t恤洗成粉色。还要在废园的桂花树下等他。还要在天花板上贴满纸，躺着看。
窗台上的纸又多了一张。这是第六月的第一张。白七七趴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天黑了，星星出来了。那颗叫糖纸的星星在天边亮着，一闪一闪的。
“林阳，糖纸星今天好亮。”
“嗯。”
“它是不是在笑？”
“也许。”
“它笑什么？”
“笑你。笑你趴在窗台上数星星，数着数着就忘了。”
“我没有忘。我在数。一颗、两颗、三颗——”她数着数着，打了一个哈欠。
“去睡吧。”
“不要。我要数完。”
“数到几了？”
“三。”她眨了眨眼睛，“四、五、六——”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
林阳看着她趴在窗台上，脸埋在胳膊里，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了。尾巴从裙子底下冒出来了，在月光下轻轻地晃，银白色的，和糖纸星一个颜色。
他站起来，走到窗台前，把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他看着她的睡脸，看了很久。然后他从笔筒里拿出一支黑笔，在窗台最上面那张新纸的背面写下一行字。写得很轻，像是怕被谁看到。
“她睡着了。她说我不好看。但她想待在我旁边。她说花好，树好，天气好。连我煮咸了的面都好。她说这些的时候，比花好看，比树好看，比天气好看。比什么都好看。”
他放下笔，站在窗台前，看着窗外的糖纸星。那颗星星在天边亮着，一闪一闪的，像在笑。风吹过来，七里香的香味飘满了整个房间。他低下头，看着趴在窗台上的白七七。她的嘴巴微张，呼吸很轻，嘴角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白七七。”
没有回应。
“夏天快乐。”
她的尾巴尖动了动，卷了卷，像是在说——夏天快乐。
林阳笑了。他关了灯，躺在另一张沙发上。月光照进来，照在窗台上，照在那面贴满纸的墙上，照在那只银白色的小狐狸身上。她的尾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他闭上眼睛，听着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轻，很匀。比星星轻，比风轻，比七里香的花瓣还轻。
窗台上的木雕在月光下站着，看着那两只睡着的狐狸。它的嘴角翘着，像是在笑。它记得。记得这个夏天的第一天。七里香开了很多花，桂花树长高了很多。有个老太太来敲门，说花香的让她睡不着觉。有只柯基打了个喷嚏，被主人拽走了。有只小狐狸趴在窗台上数星星，数着数着就睡着了。有个黑心的道士在纸的背面写了一行字，写得很轻，像是怕被谁看到。
它都记得。八十七年的记忆里，又多了这个夏天。夏天有花，有树，有星星。有一只小狐狸趴在窗台上，有一个人站在她身后。有风吹过来，很轻，很暖。
木雕的光在月光里闪了一下，像是在说——夏天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