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雨水

“她说什么？”

“叫了一声爸。没有了。”

老人的眼泪流了下来。他没有擦，让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她小时候就这样。放学回来，在门口叫一声爸，我答应了，她就去写作业了。不叫妈，只叫爸。她说妈太忙了，没空答应。爸有空。爸每次都答应。”

白七七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蹲在茶几前面，看着那面镜子。镜面里的雾散了，影子也不见了，只剩她的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银白色的头发垂在肩膀上。她眨了一下眼睛，镜子里的自己也眨了一下。这次没有延迟。

“刘爷爷，她出国的时候，你有没有送她？”

“送了。送到机场。她进安检的时候，回过头来叫了一声爸。我答应了。她笑了笑，走了。三十年。每年过年打电话，叫一声爸，我说嗯，她说我挺好的，别担心。然后就挂了。每年都一样。三十年。我听了三十年的一声爸。镜子里的那一声，跟电话里的一样。轻轻的，像怕打扰我。她小时候也是那样的。”

白七七把镜子翻过去，面朝下，盖在绒布上。“刘爷爷，这面镜子我先带回去。声音不会再有了。她叫过你了，你答应了。够了。”

老人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台前，看着窗外。窗外是一棵槐树，还没有发芽，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树下有一张长椅，漆已经剥落了，但还能坐。“她小时候在那棵树下玩。我坐在长椅上看她。她跑来跑去，捡树叶，捡石子，捡了一口袋，回来给我看。说爸，你看，我捡到了宝贝。我说嗯，是宝贝。她笑了，又跑去捡了。”

白七七站在他旁边，看着那棵槐树。“春天来了，它会发芽的。长出新叶子，绿绿的，一大片。你坐在树下，她小时候捡树叶的地方。她会看到的。从很远的地方。看到了，她就知道你在了。你在等她。等到了。”

老人没有说话。他站在窗台前，看着那棵槐树，站了很久。

回到家，白七七把那面镜子放在窗台上，面朝下扣着，底下垫了一块绒布。年糕跑过来，闻了闻，打了个喷嚏。白七七把它抱开。“不能闻。这是刘爷爷的镜子。他女儿在里面叫了一声爸。他等了很多年，等到了。”

年糕趴在她脚边，尾巴扫了一下。白七七趴在窗台上，看着那面镜子。“林阳。”

“嗯。”

“她为什么只在镜子里叫？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不打电话？为什么——”

“她叫了。他听到了。够了。”

白七七没有说话。她趴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不圆，缺了一角，像被谁咬了一口。年糕趴在她旁边，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木雕的光在月光里闪了一下。桂花瓶里的花还黄着，水仙已经谢了，白七七把枯花摘掉，留了叶子。绿萝又长出了新藤蔓，从窗台垂下去，快够到地板了。七里香的叶子又多了几片，嫩绿色的，卷着，还没有展开。窗台上的纸又多了好几张，最新的一张是白七七今天写的，红笔，字歪歪扭扭的：“今天有个老爷爷，他女儿在镜子里叫了一声爸。他等了三十年。等到了。她把镜子扣着，声音就没有了。她说够了。”

纸的背面，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是林阳的笔迹，写得很轻，像是怕被谁看到。“她哭了。她说等到了就够了。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打扰谁。”

白七七没有看到那行字。她趴在窗台上，看着窗外。月亮缺了一角，但还是很亮。槐树在月光下站着，光秃秃的，但枝头已经有芽了，很小，看不清楚，但她知道。春天来了。树发芽了。有人在树下等。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