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春分
女人把纸贴在胸口。“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他不怪你。他说他知道你在找他。他说让你别找了。他走了,去找你了。你好好的,他就安心了。”
女人没有说话。她蹲在单元门口,把脸埋在膝盖里,哭了很久。年糕趴在她脚边,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白七七陪她蹲着,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女人站起来,把纸叠好,放进口袋里。“谢谢你。谢谢你找到他。谢谢你告诉我。谢谢你来。”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年糕,你明天还来吗?”年糕叫了一声。女人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没有笑出来。
第七天,白七七又去了。女人给她开了门,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客厅不大,但很亮堂,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味。茶几上放着一盘水果、一盘瓜子、一盘糖。电视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个小男孩,圆脸,大眼睛,头发软软的,贴在额头上,笑得很开心。旁边放着一只棕色的小熊,很旧了,毛都磨秃了,但洗得很干净,放在相框旁边。
女人给白七七倒了一杯茶,给年糕拿了一个垫子。年糕趴在上面,下巴搁在垫子边上,尾巴扫了一下。
“他小时候最喜欢这只小熊。睡觉抱着,吃饭抱着,去哪儿都抱着。丢了三次,我找了三次。最后一次是在公园的沙坑里,埋了半截。他急哭了,我挖了一下午。找回来了,洗了三天才洗干净。他抱着小熊笑了,说妈妈最好了。我问他,小熊重要还是妈妈重要。他说小熊重要。妈妈也重要。两个都重要。”女人看着那只小熊,眼眶红了。“他走了以后,我把小熊放在他床上,每天给他铺床,每天给他叠被子。铺了五年。叠了五年。今天不铺了。他走了。不回来了。我不用等了。”
白七七握住她的手。“嗯。不用等了。”
春分那天,白七七又去了一趟城北。这次不是一个人,是跟林阳一起,带着年糕。她买了一束花,白色的雏菊,小小的,用牛皮纸包着。她把花放在那根柱子前面。柱子上的字还在——“妈妈,我在这里。”字歪歪扭扭的,写得很用力,每一笔都刻进了水泥里。白七七蹲下来,把那束花靠在柱子上,又放了一块糖,透明的玻璃纸,印着彩色圆点。
“小光,你妈妈看到了。她知道你在这里等她了。她不找了。你走吧。去找她。她在家等你。”
柱子上渗出了一滴水,清亮亮的,顺着那行字的最后一笔往下淌,滴在雏菊的花瓣上。白七七笑了。她站起来,转身往外走。年糕跑在前面,跑到车库门口,蹲在阳光里,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林阳跟在后面,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暖,他的手也很暖。
回到家,白七七把那面镜子翻过来,面朝上放着。镜面里映出窗台上的木雕、桂花瓶、绿萝、七里香、那些纸。没有雾,没有影子,没有声音。小光的事写在一张新纸上,贴在窗台最上面。字歪歪扭扭的,“雏”字写错了,写成了“刍”,少了一个山。但她觉得没关系。写了,他就看到了。看到了,他就知道她记住了。小光等了五年,她记住了。他妈妈等了五年,她也记住了。不会白等的。
窗台上,那张新纸的背面,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林阳的笔迹,写得很轻,像是怕被谁看到。“她说小光妈妈不哭了。她说话的时候,嘴角翘着。她高兴的样子,比雏菊好看。”
树发芽了,满树的新叶,嫩绿色的,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年糕趴在她旁边,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木雕的光在阳光里闪了一下。春分,白天和黑夜一样长。从今天起,白天越来越长,黑夜越来越短。小光不用在黑夜里等了。他有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