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桂花茶
她想起沈婆婆信里的话——“你等了我八十七年。现在我等你了。”
她想起沈婆婆女儿信里的话——“她在那边盖了新房子,等你去住。”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树,你在那边也有房子吗?沈婆婆盖了新房子,老槐树是不是也盖了?你们是住在一起,还是各住各的?”
木雕的光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像是在犹豫。
“还是说,你们就是树。不用住房子。站在那儿就行了。”
光闪了一下,很快,像在点头。
白七七笑了。她把木雕拿起来,举到眼前,看了看它。
“树,你以前是树的时候,见过沈婆婆的爹。他把你从山上挖下来,栽在门口。你见过沈婆婆长大,嫁人,变老。你见过她的孩子出生,长大,离开。你见过老房子盖起来,又拆掉。你见过好多好多事情。”
她把木雕贴在胸口。
“现在你变成木雕了,小了,不能遮太阳了,不能收眼泪了,不能藏头发了。但你还在。你还在等。”
她站起来,把木雕放回包里,把年糕抱起来。她回头看了一眼桂花树。树站在夕阳里,叶子镀了一层金边,树干上的疤也镀了一层金边。
“桂花树,我们走了。明年再来。沈婆婆要是来了,你跟她说,树挺好的。那些东西都收着呢。一样不少。”
年糕叫了一声,像是在替她告别。
回去的火车上,白七七把木雕又拿出来,放在小桌板上。木雕的光在车厢的灯光里很淡,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她趴在桌上,看着它。
“树,你说下辈子,沈婆婆来取那些东西的时候,她还认得你吗?你都变成木雕了,变小了,变亮了,没有叶子了,没有树荫了。她还认得你吗?”
木雕没有闪。白七七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
她把木雕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底座。底座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以前没注意过。她把手指按在裂纹上,觉得它在微微地颤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活着。
她忽然明白了。
木雕不闪,不是因为不知道答案。是因为答案太长了,长到闪不过来。要闪一辈子才闪得完。
白七七把木雕放回去,闭上眼睛。火车哐当哐当地响着,车窗外的夜色一片一片地往后跑。年糕趴在她腿上,已经睡着了。她摸了摸年糕的耳朵,年糕的耳朵抖了抖。
她想,下辈子沈婆婆来取东西的时候,她会在哪里呢?会不会也变成一棵树?种在谁的门口?替谁遮太阳?收谁的眼泪?藏谁的头发?
她想着想着就睡着了。梦里又出现了那棵大树,大得看不到顶。树干上的痕迹更多了,新的叠着旧的,深的叠着浅的。树底下放着一把竹椅子,椅子上放着一个红布包。她这次没有去拆。她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那些叶子。叶子很密,很绿,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碎金子。
她伸出手,接了一片碎金。它是暖的,在手心里颤了一下,然后不动了。她把手握起来,握着那片光。
“树,我帮你收着。下辈子你来取。”
树叶子沙沙地响,像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