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9章 红尘余温
  他这番话虽然没有直接反驳陈熙关于权力的定性,却通过社会责任和宏观调控这两个概念,完美地将权力行使正义化了,顺便给陈熙扣上了一个看问题不全面的小帽子。
  “汪总这顶宏观调控的帽子扣得确实严丝合缝,理论上挑不出半点毛病。但理论和落地之间,中间差着无数个执行的人。您说为了给弱势群体兜底,这初衷没人会反驳,可一旦这套体系运转起来,去具体分配资源的人真的全都是无私的圣人吗?实际上,这套兜底的网织得越密,规矩定得越细,底下做事的人就越得围着规矩转,而不是围着市场转。
  资本逐利的确冷酷,可明刀明枪在场上拼杀,输赢全算在自己头上。一旦有了更高维度的力量下场干预,就容易变成既当裁判又当运动员。很多时候所谓的协调和平衡,到头来演变成了复杂的审批和无意义的内耗。大家为了在这个大框架里活下去,把大把的精力和财富都消耗在了讨好规则上。
  这种看不见的摩擦成本,早就把本该用于生产的活力给抽干了。如果追求最大公约数的代价,是让真正干实事的人处处碰壁,让那些只负责盖章的人高高在上,那这种调控兜住的到底是底层的饭碗,还是那张用来稳固自身权力的网?汪总,这可不是什么西方理论,这是一本大家都心知肚明的账本。
  退一万步讲,就算那些盖章的人初衷挑不出毛病,但现在那只看得见的手确实伸得太长了。该管的底线它要管,不该管的微操它也要大包大揽。这就好比一辆高速狂奔的重卡,方向盘和油门全握在一个人手里,旁边连个能踩一脚副刹车的人都没有。这种没有任何边界和制衡的绝对掌控,表面上看是效率,骨子里却是个随时会引爆的火药桶。一旦做出了误判,整个车上的人连自救的机会都没有,这对咱们这个大盘子来说,绝对算不上什么好事。”陈熙笑了笑。
  “冯总,你以前的理想是什么?”汪同没有接重卡的话茬,转过头看向坐在旁边的冯运。
  “当老师。”冯运靠在椅背上回了一句。
  “最初的那个呢?或者说这一路走过来的全貌。”汪同拿起桌上的签字笔。
  “最早想当个翻译社社长混口饭吃,后来生意做大了,就想着做个颠覆行业的商业教父,不过真到了最后,还是觉得当个老师最安稳。”冯运想了想回答道。
  汪同点点头,又把目光投向对面:“那陈总呢?”
  “最初想做侦探,后来想当警察,现在做了商人,可能未来会去选择写书吧。”陈熙端起水,轻轻抿了一口。
  “这就对了,你们的理想各不相同,而且每个阶段的想法都在变。如果我今天去大街上随便拉一个成年人,问他为什么削尖了脑袋想考进体制内去当那个盖章的人。他大概率会告诉你,因为福利待遇好、工作安稳,至于想要握点权力的心思,大家心照不宣也就不提了。但如果你去问一个还在上小学的孩子,他肯定会挺起胸膛告诉你,长大了要为群众服务。”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空调运作的微弱声响。
  “陈总,这就回答了你刚才那个重卡的问题。这体系里的每一个人,最初也都是那个喊着为群众服务的孩子。只是在滚滚红尘里摸爬滚打久了,生存的压力和对利益的渴望,把人变得越来越复杂。
  你觉得那只手伸得太长,觉得没有副刹车。可你想过没有,如果这辆车上坐着的,全是曾经梦想当商业教父、想去颠覆一切的聪明人。如果没有强制的边界去压制这些不断膨胀的私欲,那这辆车根本不用等方向盘失灵,半道上就会被抢夺资源的人给直接拆成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