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新邻居,旧刀子
苏念搬走后的第三天,宿舍里安静得像换了人间。没有“晚晚~”的甜腻呼唤,没有“小棠你帮我看看这个好不好嘛”的撒娇,没有凌晨两点手机屏幕的光从对床照过来,没有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被人注视的感觉。
王茜开始在学习桌上摆弄她的小音箱,声音不大,但终于敢外放了。李晓萌买了一个新吹风机,之前那个声音太大了,苏念说过一次“萌萌你吹头发能不能去走廊吹,吵到我看书了”。现在她终于可以在宿舍里吹头发了,不用蹲在走廊里像做贼一样。
赵小棠的书桌上多了一个相框。里面是她和她妈妈的合照,两个人站在老家的院子里,背后是一棵开满花的树。苏念在的时候,赵小棠从来不敢把这个相框拿出来,怕苏念在群里阴阳怪气地发一句“哎呀小棠好孝顺哦”,更怕苏念拿她妈妈做文章。
林晚晚注意到那个相框的时候,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酸。
这间宿舍终于成了她们刚开学时希望成为的样子。但苏念留下的阴影不会那么快散去。赵小棠还是会下意识地把抽屉锁上,即使里面什么都没有。王茜在宿舍聊天的音量还是会不自觉地压低,聊到一半突然停下来,看看门口,确认没有人,再继续。李晓萌每次洗澡前都会检查一遍浴室的窗户有没有关好。
伤口还在。但至少,感染源被切掉了。
周五下午,林晚晚在图书馆的时候,手机震了。不是消息,是电话。来电显示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号码,本市的,但不是苏念之前用过的任何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是林晚晚吗?”
是一个陌生的女声,不是苏念,不是孙雅,不是她听过的任何声音。
“我是。你是?”
“我叫田甜。我是苏念的新舍友。”
林晚晚的手指微微收紧了。苏念的新舍友。
“你好。”她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得像在接一个客服电话。
“你别紧张,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田甜的声音带着一种干脆利落的爽快,和“田甜”这个名字不太搭,“我就是想跟你说个事。苏念搬进来之后,一直在打听你的事。问得很细,你们宿舍的作息时间、你平时去哪里自习、你跟谁走得近、你的家庭情况、你爸妈做什么工作的。什么都问。”
林晚晚没有打断,让她继续说。
“我觉得不对劲。一个搬走的人,打听前舍友打听到这种程度,不是正常的好奇。我跟你素不相识,但我觉得应该告诉你。”田甜顿了顿,“她今天下午又问了我一遍你的选修课表。我说我不知道,她脸色不太好看。”
林晚晚沉默了片刻。
“谢谢你告诉我。”
“不用谢。你自己小心点。”田甜说完,挂了电话。
林晚晚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她盯着头顶的灯管看了几秒,灯管有点老化,一闪一闪的,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苏念在打听她的选修课表。选修课表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苏念想知道她在什么时间、在哪个教学楼、在哪个教室。苏念不是随便问问,她是在踩点——为某个计划踩点。
是什么计划?林晚晚不知道。但她知道,苏念不会因为一次处分就变成好人。严重警告记在档案里,评优评奖资格被取消,被责令搬离宿舍——这些东西不会让苏念反省,只会让她更恨。她会觉得这一切不是她自己的错,是林晚晚的错,是赵小棠的错,是刘老师的错,是王教授的错,是所有“不肯放过她”的人的错。
她不会认输,她只是在重新集结力量。
林晚晚拿起手机,给赵小棠发了条消息。
【林晚晚】:苏念在打听我的课表。你那边如果有什么异常,随时告诉我。
【赵小棠】:她还没死心?
【林晚晚】:她这辈子都不会死心。
周六下午,林晚晚在食堂吃饭的时候,碰到了孟洋。这不是偶遇。孟洋端着餐盘站在她对面,表情是一种很复杂的混合物——尴尬、愧疚、还有一点“我不得不来”的勉强。
“林晚晚,我能坐这儿吗?”
“随便。”
孟洋坐下来,低头扒了几口饭,像是要用米饭把想说的话噎回去。噎了几口没噎住,抬起头,看着她。
“苏念的事,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之前在群里说的话,帮苏念说的那些,我现在知道错了。我当时不知道她做了那些事,她跟我说的时候完全是另一个版本。”
林晚晚没有说话,继续吃饭。
“她说你们欺负她,说她被排挤,说她只是想跟你们好好相处,但你们不接受她。她说论坛帖子是别人冒充她发的,说她从来没有害过任何人。她说到最后哭了,我就信了。”
林晚晚放下筷子,看着孟洋。
“你现在为什么不信了?”
孟洋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放在桌上。屏幕上是苏念的聊天记录——不是截屏,是真实的、没有被编辑过的原始记录。林晚晚低头看。从九月下旬到十月中旬,将近一个月的对话,苏念发给孟洋的消息加起来比发给许哲的还多。
苏念发的一条一条往上翻:“孟洋,我真的好累,不知道为什么她们要这样对我。”“我没有做那些事,但没有人相信我。”“你是我在学校里遇到的最好的人,真的。”“如果每个人都像你这么善良就好了。”
每一条都是情绪,没有一条是事实。林晚晚看完了,把手机推回去。
“孟洋,你知道她给方皓发的消息是什么吗?内容差不多,只是‘孟洋’换成了‘皓皓’。”
孟洋的脸色变了一下,不是受伤,是那种“我已经伤过了,不会再伤第二次”的平静。
“我知道。”他说,“许哲跟我说了。”
林晚晚看了他一眼。许哲找过他。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苏念对我们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从同一个模板里复制粘贴的。话术一样,语气一样,连哭的时间点都一样。”孟洋的声音很低,“他说苏念不是在跟我们交朋友,是在筛选谁最好用。”
林晚晚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林晚晚,”孟洋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我就是想说,对不起。”
林晚晚看着他那张真诚的、带着少年气的脸,想起两周前他还在学生会群里说“苏念这个人其实挺好的”。那时候她觉得孟洋是一个没有主见、容易被带节奏的傻子。现在她发现,这个傻子和许哲一样,不是真的傻,是被骗了。被骗不是他们的错,被骗之后不肯承认才是。
孟洋承认了,虽然晚了点。
“收到。”林晚晚说。她没有说“没关系”,因为不是每句对不起都能换来没关系。但她至少让对方知道,她的道歉被听到了。
孟洋没有追问“你原谅我吗”,站起来,端着餐盘,走到远处的桌子坐下。林晚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顾深说过的一句话——“每个人在吃到苦头之前,都觉得自己是例外。”许哲觉得自己是例外,方皓觉得自己是例外,孟洋也觉得自己是例外。他们都不是例外。而苏念,才是那个真正的例外。她是唯一一个吃到苦头之后,仍然觉得自己没有错的人。
周日上午,林晚晚在图书馆收到了田甜的第二条消息。
【田甜】:她又问了。今天上午,问我你周末一般去哪里。
林晚晚皱了皱眉。
【林晚晚】:你怎么说的?
【田甜】:我说不知道。我说我跟你不熟,不了解你的作息。她好像不太信,又问了一遍。我就说“我真不知道,你自己去问她呗”。她没再问了。
林晚晚放下手机,把面前的书合上。苏念在搜集她的行踪,不是“顺便问问”,是系统性地、反复地、不死心地问。这意味着苏念在做一个需要知道林晚晚何时何地在哪里的计划。
什么计划需要知道林晚晚的课表、作息、周末安排?不是偶遇,不是和解。苏念知道林晚晚不会跟她和解,她也不想要和解。她想要的是另一件事——在某个林晚晚落单的时间、某个没有监控的地点、某个不容易被打扰的时刻,做某件事。
林晚晚想了想,给顾深发了条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