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裴振山与裴聿辞谈话
那些年他一手把裴聿辞带大,教他商场上的手段,教他御下的心术,教他如何在刀尖上行走。
他教得很好。
好到如今这个孙子,比他当年更果断,更冷厉,更能担得起裴家这片天。
只是……
“聿辞,”裴振山的声音苍老了许多,“他是你三叔,是我的儿子。”
裴聿辞没有接话。
裴振山看着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事,那时候裴聿辞还小,跟着他在这老宅里长大。
他三叔裴宏远偶尔来,会给小聿辞带些新奇玩意儿,外国的糖果,精巧的小玩具,逗得孩子直笑。
那时候裴宏远还年轻,眼睛里还没有后来那些浑浊的东西。
“他是我儿子,”裴振山又说了一遍,“他排老三,最小,我和你祖母也最宠他,小时候也乖巧,也懂事,不知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他说着,声音有些沙哑。
“我知道他这些年做的事,桩桩件件都该打,可他是我的骨肉,你父亲不在了,我身边就这么几个亲人……聿辞,你能不能……”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裴聿辞静静地看着他。
眼前的老人,是当年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裴家家主,是教他“心慈手软是最大的忌讳”的祖父。
如今头发全白,眼窝深陷,为了一个不争气的儿子,低声下气地求他。
他心里有一瞬间的松动。
只是一瞬间。
“爷爷,”他开口,声音依然平静,“如果我父亲还在,他会怎么做?”
裴振山浑身一震。
裴聿辞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炉上袅袅升起的水汽里: “我父亲当年是怎么教我的,您还记得吗?他说,裴家的人,可以狠,可以毒,但不能没有底线。他说,我们手上可以沾血,但只沾该沾的血。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做了不该做的事,让我不要手软。”
他顿了顿,看向裴振山。
“这话,是他亲口说的。”
裴振山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想起长子那张脸,像极了眼前的裴聿辞,那孩子从小就正直,比他这个做父亲的更正直。
他教长子手段,长子却总要在手段前面加一条底线,他当年不以为然,觉得底线是弱者才需要的东西。
可如今,他忽然明白了长子的坚持。
底线。
有些东西不能碰,有些事不能做。
不是因为做了会有什么后果,而是因为一旦做了,就不再是人了。
他闭上眼睛,深深叹了口气。
“聿辞,”他睁开眼,看着孙子,“我不求你放过他,我只求你……留他一条命。”
裴聿辞沉默,他原本,打算杀的。
裴振山继续说下去:“开祠堂,清理门户,按规矩是什么下场,我知道,可他是你三叔,是我儿子,他再怎么不争气,也是裴家的血脉。你能不能……能不能给他一条活路?”
他说着,声音里带了哀求。
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老人,此刻只是一个为儿子求情的父亲。
裴聿辞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夜色深沉,屋里只有炉上水壶偶尔发出的咕嘟声,红泥小炉的火光映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
终于,裴聿辞开口了。
“可以。”
裴振山眼睛一亮。
“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裴聿辞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轻轻晃了晃。
“废两条腿,逐出裴家,”他说,“从族谱上除名,从此以后,他跟裴家没有任何关系。”
裴振山愣住了。
逐出裴家。
除名。
这两个词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从此以后,裴宏远不能再姓裴,不能再以裴家人的身份自居,不能再踏进裴家任何一处产业,他名下所有从裴家得到的财产,都要收回。
他这些年积攒的人脉、地位、资源,统统化为乌有。
他不再是裴家三爷,只是一个叫宏远的普通人。
可能,这对裴宏远来说,比死更难受。
“聿辞……”裴振山想说什么。
“爷爷,”裴聿辞打断他,“这是我最后的让步。”
他的目光平静而坚定,没有一丝动摇。
“三叔做的事,按家法,该死,我留他一命,是因为您开口了。但裴家不能留这样的人,他的存在,会给裴家招来更大的祸。断腿,逐出家门,是最轻的处置。”
裴振山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孙子像极了他年轻时候的模样。
不,比他年轻时候更狠。
但他知道,裴聿辞说得对。
良久,裴振山长长地叹了口气,整个人仿佛又老了几岁。
“好,”他说,“就按你说的办。”
裴聿辞点点头,站起身。
“明日辰时,祠堂,”他说,“您就不用来了。”
裴振山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裴聿辞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 “爷爷,”他没有回头,“这些年,您教我的东西,我都记得。包括那句——心慈手软,是最大的忌讳。”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裴振山独自坐在屋里,望着那扇关上的门,许久没有动,炉上的水又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他却觉得周身发冷,心慈手软,是最大的忌讳,这是他当年教孙子的。
可他没想到,有一天,这句话会落在他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