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陛下您清醒一点
等等。
沈惊鸿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的记忆停留在十四五岁,那他现在的心智……”
福安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太医说,陛下的言行举止确实比实际年龄要……嗯……活泼一些。”
活泼一些。
翻译成人话就是:他现在像个大孩子。
沈惊鸿揉着太阳穴,觉得自己的头更疼了。
“还有一件事。”福安压低声音,“陛下今天下午还问奴才一件事。”
“什么事?”
“陛下问……”福安的声音几乎低到尘埃里,“沈太傅今天早朝说了什么。”
沈惊鸿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早朝。
她就是从早朝的那扇屏风后面,听到了那句锥心刺骨的话。
“朕不喜她,这便够了。”
现在萧衍之失忆了,他问早朝的事做什么?
“然后呢?”她放下茶杯,不动声色地问。
“奴才如实禀报了。”福安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陛下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问奴才——”
福安说到这里,忽然跪了下来。
“陛下问奴才,他当时是不是真的说了那句话。奴才说是的。陛下又问,皇后娘娘是不是也在场。奴才说……皇后娘娘确实在屏风后面,是奴才……”
福安的声音带了哭腔:“是奴才没拦住,是奴才的错!”
沈惊鸿看着跪在地上的福安,沉默了很久。
所以萧衍之知道她听到了。
知道她说“本宫这皇后不干了”不是气话,而是心死了。
“起来吧。”沈惊鸿的声音很平静,“你拦不住我,也拦不住他。这事跟你没关系。”
福安擦着眼泪站起来,欲言又止了半天,终究还是没忍住:“娘娘,陛下他……他虽然失忆了,但奴才伺候他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他这样。他今天问了好多您的事,您喜欢吃什么、喜欢穿什么、喜欢做什么,还让人把凤仪宫后面的花园重新修整了,说是要给您种满牡丹……”
沈惊鸿垂下眼睫,轻轻“嗯”了一声。
“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福安走了,翠屏把菜布好,试探着问:“娘娘,这些菜您还吃吗?”
沈惊鸿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醋溜鱼片。
还是那个问题。
他是怎么知道的?
她不喜欢她的事,他是怎么知道的?
沈惊鸿细嚼慢咽地吃完了一顿饭,心里那个疑问越来越大。她确信自己从来没有在萧衍之面前表露过这些喜好,甚至连沈府的人都未必全知道。
除非……
除非他一直都知道。
这个念头让沈惊鸿打了个寒颤。
如果他一直都知道她的喜好,那他为什么会那么冷漠?为什么不闻不问、不看不理?三年的婚姻,他真的对她没有一丝一毫的在意吗?
还是说……
沈惊鸿用力摇了摇头,把这个危险的念头甩出脑海。
不管怎样,她都要走。她已经做了决定,就不会回头。
夜渐渐深了,凤仪宫的烛火一盏盏熄灭。沈惊鸿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的绣花出神。翠屏在脚踏上打着瞌睡,时不时点一下头。
忽然,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沈惊鸿警觉地坐起来,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剪刀——这是在宫里住了三年养成的习惯,防身用的。
门被无声无息地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人影溜了进来。
身形高大,穿着玄色的寝衣,赤着脚,头发散着,像个幽灵一样无声无息。
沈惊鸿握紧了剪刀。
那人影走到床边,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下,然后——
掀开被子,钻了进来。
沈惊鸿整个人都炸了。
她猛地掀开被子,那人影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月光恰好照在他脸上。
萧衍之。
沈惊鸿气得浑身发抖:“陛、下!”
萧衍之眨了眨眼,表情无辜得像只偷鱼被抓的猫:“你还没睡啊?”
“你大半夜的跑到臣妾的床上做什么?!”沈惊鸿咬牙切齿,声音压得极低,怕惊动了外面的宫人。
“我睡不着。”萧衍之理直气壮地说,“以前……以前我不记得了,但我住的那个寝殿太大了,冷冰冰的,我睡不着。”
“所以你就来臣妾这里?”
“嗯。”萧衍之点头,“我想着有人陪着应该能睡着。”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
冷静。他是病人。不要跟病人计较。
“陛下。”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请您回到自己的寝宫。臣妾这里没有多余的被褥,伺候不了您。”
“没关系,我不用被子。”萧衍之说着,又往被子里钻,“我就躺一会儿。”
“萧衍之!”
沈惊鸿这一声没压住,声音大了些,翠屏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地喊道:“娘娘?怎么了?”
“没、事。”沈惊鸿咬牙道,“你继续睡。”
翠屏“哦”了一声,又歪头睡了。
沈惊鸿坐在床上,看着已经躺平并且闭上眼睛的萧衍之,觉得自己今天受的刺激已经超出了正常人的承受范围。
早朝听到“朕不喜她”,撞到头,决定离开,失忆的皇帝跑来牵手,又跑来蹭床……
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
“萧衍之。”她低声喊。
没有回应。
“萧衍之,你给我起来。”
还是没有回应。呼吸均匀绵长,竟然真的睡着了。
沈惊鸿低头看着月光下那张安静的脸,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睡着的时候,没有了帝王的气势和面具,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好看的年轻人。
她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冷漠就冷漠,想亲近就亲近。
她的感受,从来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沈惊鸿慢慢躺下来,侧过身去,背对着萧衍之,睁着眼睛看窗外的一轮明月。
明天。
明天一早,她就出宫。
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第二天天还没亮,翠屏就慌慌张张地把沈惊鸿摇醒了:“娘娘!娘娘不好了!出大事了!”
沈惊鸿猛地坐起来,第一反应是去看旁边的位置——萧衍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被褥整整齐齐,好像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什么事?”她揉着眼睛问。
翠屏的脸色白得像纸:“沈太傅……沈大人在早朝上当众告假,说要把女儿接回家。陛下……陛下当场就怒了,说……说……”
“说什么?”
“说谁敢把皇后接走,他就砍谁的脑袋!”
沈惊鸿:“……”
她觉得自己的额头又开始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