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法理与天心
  李道宗起身,躬身道:“回陛下,依《贞观律》,贪墨军餉逾万贯、强占民產致人死亡、截杀告状百姓企图掩罪,皆属『不道』重罪。数罪併罚,按律……当处极刑,斩立决。其家產抄没,子孙削籍流放。”
  “斩立决……”李世民喃喃重复了一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奏章的边缘。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眼看著眾臣,眼中流露出复杂难言的情绪,声音也低缓下来:“诸卿……党仁弘,终究是武德老臣,秦王府旧人。当年追隨太上皇与朕,也立下过汗马功劳。更难得的是,他的两个儿子,皆是为国战死沙场……一门忠烈啊。”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明显的恳求与不忍:“如今,他犯下大罪,死有余辜。然……念其旧日微功,念其丧子之痛,可否……网开一面,留他一命?废为庶人,终身圈禁,以终残年。如此,既彰国法,亦全朕……顾念旧情之心?”
  此言一出,殿中诸臣神色各异。
  房玄龄眉头紧锁,沉吟不语。杜如晦面沉如水。长孙无忌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泥塑木雕。李靖、秦琼等武將,有的面露不忍,有的则神色复杂。
  魏徵却已按捺不住,霍然起身!
  “陛下!”他声音激越,带著不容置疑的凛然,“此言差矣!正因党仁弘是旧臣,是功臣,更应明正典刑,以儆效尤!陛下初登大宝,锐意图治,首重者,便是『公平』二字!若因其旧功便可免死,那么法律尊严何在?陛下『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之誓言何在?!日后功臣勛贵,皆可恃功而骄,践踏律法,陛下又当如何处置?!此例一开,纲纪崩坏,悔之晚矣!”
  他向前一步,目光灼灼:“陛下欲留其命,可是觉得,那些被党仁弘贪墨军餉而饥寒交迫的士卒之命,那些被其强占田產、家破人亡的百姓之命,那些被党魁欺凌至死的无辜女子之命,乃至那千里迢迢进京告状却被截杀灭口的林远山之命——这些人的性命,加起来,还抵不过一个党仁弘的『旧日微功』吗?!”
  句句诛心,字字如刀!
  李世民被噎得脸色发白,胸膛起伏,却一时难以反驳。魏徵说的,句句在理,更是他一直以来標榜的治国理念。
  房玄龄此时也缓缓起身,拱手道:“陛下,魏大夫所言甚是。党仁弘之罪,非止於贪墨枉法,更在於其身为封疆大吏,却视朝廷法度为无物,视百姓性命如草芥,甚至敢派人至京畿行凶灭口!此风绝不可长。若陛下法外施恩,恐失天下民心,亦寒了那些奉公守法、兢兢业业之臣子之心。臣……附议魏大夫,请陛下依法处置。”
  杜如晦亦道:“臣附议。律法乃国之基石,不可因人而废。陛下之仁,当施於良善,而非姑息巨奸。”
  长孙无忌也终於开口,声音平淡却坚定:“陛下,党仁弘一案,证据確凿,民愤极大。若轻纵,非但不能安抚旧臣,反会令朝野非议陛下处事不公。为陛下圣名,为朝廷法度,党仁弘……当死。”
  连番重压之下,李世民脸上挣扎之色更浓。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目光下意识地,又一次投向了那个自会议开始后,便一直沉默立於武將之列的身影——李毅。
  察觉到天子的目光,李毅终於动了。他出列,走到殿中,动作不疾不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