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十步杀一人
队正来不及多想。
对面那五十名守军的接应牙兵已经杀到了面前。
为首的楚军十将一槊刺来,队正侧身闪避,槊锋擦着他的掩心甲划过,带起一串火星。
混战再起。
队正的七人小阵被守军冲散,双方绞杀在一处。
队正挡了三刀,砍翻了一个冲过来的卒子,可紧接着便被另一名守军从侧面撞翻在地。
他翻滚一圈爬起来,浑身都是血,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闷响。
不,不能叫闷响。
那声音更像是一块巨石坠入深潭时发出的沉重声响,带着一种令人骨缝发寒的钝感。
队正循声望去。
玄山都已经杀上来了。
黑甲人走在最前面,陌刀拖地而行,脚步不快不慢。
走到距离守军阵列三步远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一顿。
然后,陌刀扬起。
队正亲眼看到了那一刀。
那柄丈许长的陌刀,在黑甲人手中轻若无物。
刀刃从下往上撩起,划出一道流畅至极的弧线。
风声尖厉。
挡在最前面的一名蔡州老卒本能地举盾格挡。
铁盾连人一起,被那一刀劈成了两截。
不是砍飞。
是劈开!
陌刀的刃口切入铁盾的上沿,一路向下,将盾面劈裂,随后切入老卒的肩胛,从右肩斜斜劈到左肋。
老卒的身体被这一刀劈成了两截血葫芦。
上半截身躯向右歪倒,下半截还维持着举盾的姿势站了一瞬,然后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内脏与血液从断面涌出来,在城砖上铺开一片刺眼的暗红。
整个瓮城墙头上的厮杀,在这一刻,似乎都停滞了一息。
楚军十将的瞳仁猛然收缩。
他打了二十年仗。
他杀过不知多少人,也见过不知多少猛将。
蔡州军里最凶悍的猛士,他都见识过。
可他从未见过有人能一刀将铁盾连同持盾者劈成两半!
那是人力?!
黑甲人没有停。
一刀劈完,陌刀顺势回转,由撩变斫。
刀刃平平地横扫过去,高度齐胸。
第二名守军来不及闪避,掩心甲被陌刀的刃口横切而入,铁叶炸裂,血雾迸射。
他的身体被巨力推着向后飞出去,撞在城垛上,折成了一个不正常的角度。
第三名。
第四名。
黑甲人的步幅始终没变过,就跟丈量过似的,每一步踩下去的位置都像是提前定好了。
可每迈一步,就有一个人倒下。
陌刀在他手中像是活了一般,左斫右劈,上撩下砍,每一刀都砍瓜切菜般令人瞠目,每一刀都重得令人胆裂。
队正看得呆住了。
他不知道世上竟有人能把一柄丈许长的陌刀使得如此霸道。
那东西至少重三十斤往上。
寻常壮汉双手举着挥三五下便气喘如牛了。
可这个黑甲人提着它,仿佛提着一根竹竿。
最可怕的是他的节奏。
没有怒吼,没有嘶喊,甚至没有粗重的喘息声。
每一刀挥完,他的呼吸都跟站着没动过一样。
守军的策应牙兵被这个玄色的身影冲得军心大乱。
有人试图组织抵御,三四个蔡州老卒结成一个小阵,长矛朝外,想把黑甲人逼退。
陌刀一记重劈,把最前面那杆长矛的矛杆劈成两截。
碎木屑飞溅开来,矛手还没来得及后撤,陌刀的刃口已经追了上来。
一颗头颅翻滚着落入城墙内侧。
余下几人扭头便跑。
他们不跑,便是死路一条。
黑甲人身后的玄山都牙兵如玄色的铁流一般涌上了瓮城。
这两百余人都是宁国军中千挑万选的精锐,一个个身披重甲,进退有度。
他们不像寻常军伍那样蜂拥乱战,而是三人一结,五人一伍,鱼鳞递进,迭相掩护。
一结砍杀,两结护傍。
一什突前,一什殿后。
像一架严丝合缝的碾盘,一步步地碾过去。
凡是挡在前面的守军,无论是结阵抵御还是四散奔逃,都被这死阵碾成了肉泥。
楚军十将退了。
他退得很快,脚步凌乱,槊杆在手中都握不稳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玄色的身影正踩着满地的尸体,一步步朝他走来。
陌刀拖在地上,刀尖划过血泊,拖出一道弯弯曲曲的红印子。
顿项下面露出的那双眼睛,跟方才劈开第一个人之前一模一样,连瞳仁都没有收缩过。
十将的嘴唇在哆嗦。
他当了二十年兵,杀过的人比他吃过的饭都多。
他不怕死。
可他怕这个人。
不是怕他手里的陌刀。
是怕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东西。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是冷的。
那种冷劲儿,十将在蔡州军里当了二十年兵都没见过。
他见过嗜杀的疯子,见过吃人的畜生,可那些人杀红了眼的时候至少还有几分人味。
这个人没有。
他杀人就跟喝水一样,连个多余的喘息都没有。
你死了他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跟踩死一只蚂蚱没有分别。
这是坐在上头那些大人物才有的做派。
你的命在他眼里算个屁,不过是挡路的一根草罢了,顺手拔掉便是。
“弩手!强弩!”
十将状若疯魔地嘶吼。
他身后的马面上还有几名守军弩手。
听见呼喝,弩手们探出身子,将手中的强弩对准了那个玄色的身影。
嗡嗡嗡。
七八支弩矢同时射出。
在三十步以内的步数上,军中擘张弩的劲力足以射穿双重铁甲。
即便是全身重甲的猛将,面对这等强矢也不得不低头。
黑甲人终于停了脚步。
他侧身,将陌刀的宽阔刀面竖在身前。
三支弩矢钉在了刀面上,发出当当当的金铁声。
一支弩矢擦着他的兜鍪飞过,在铁盔上划出一道白痕。
还有两支没挡住。
一支射在了他左臂的臂鞲上,被精铁甲片弹开,只在缠臂的锁子甲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
最后一支,钻进了他右肩肩吞与护臂之间的甲缝里。
箭矢入肉的闷响传来。
那个玄色的身影晃了一下。
只晃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肩上那支深深没入甲缝的弩矢。
箭杆斜斜地戳在肩甲的边沿,翎羽还在微微颤动。
血从甲缝里渗出来,顺着玄色的铁叶缓缓流下,在他肘弯处汇成一条细细的红线。
他没有拔。
甚至没有伸手去碰。
他只是重新举起了陌刀。
一步。
两步。
三步。
脚步声重新响起,和方才一模一样。
肩上插着一支箭,走路的架势却跟没挨过这一下似的。
十将看着那个带箭行走的身影,满嘴苦涩。
弩矢已经射不退他了。
十将再退。
退到了马面的角落里。
他身边已经没有几个人了。
策应牙兵的五十名守军,不到半柱香的工夫,已经死了大半。
活着的要么跪地投降,要么转身逃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