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遗·外人
  哥哥是一九六八年年底生的,生在龙凤场隔壁乡的深山里,属猪。
  那年父亲二十四岁,在彭水山里当赤脚医生。他把家安在那个地方,不是为了自己。父亲的生母——我们的奶奶——早在五九年就饿死了,留下父亲和同母异父的么爸。后来么爸被人收养,收养他的人家就在龙凤场隔壁的乡下山里。父亲把家安在那儿,想著自己常年在外行医,新婚的妻子能就近照应这个可怜的弟弟。他是哥哥,哥哥照顾弟弟,天经地义。可他那时候能做的,也不过是把家安在么爸附近,给那份手足情留一个能相互守望的念想。
  这段婚姻没有持续太久。一九七一年,父亲二十七岁,离婚。哥哥跟著生母走了。那年他三岁。
  三岁的事,他大概不记得了。但有些东西,不是用脑子记的。他被从那个家里带走的时候,父亲在彭水山里,母亲——他的生母——带著他走了。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他后来一辈子都在跟“欠”这个字较劲,根子大概就埋在那儿。被带走的人,总觉得自己是被丟掉的那一个。被丟掉的,就不敢再欠任何人。
  一九七二年,父亲和母亲结婚。母亲十九岁。她嫁过来的时候就知道,丈夫有过一段婚姻,外面有一个三岁的孩子。她什么都没说。没过多久,哥哥从生母那里送过来了,四岁。他叫母亲“妈”还是什么都不叫,没人告诉我。但他来了,母亲就养著。
  那时候父亲还在彭水。一年探亲假二十天,算上路途,真正在家的日子不过十四天。家里就母亲、哥哥。后来姐姐出生,再后来是我。母亲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在村里从不让人。谁要是敢在背后嚼舌根,或在田间地头故意刁难,她几句话就顶回去。泼辣,硬气,像一株在风雨里倔强生长的野草。可到了哥哥面前,她的稜角全收起来了。不是怕他,是怕別人说后娘亏待孩子。怕自己真的亏待了孩子。她不知道怎么才算够,就只能一直给。
  哥哥从小不缺钱。父亲觉得自己常年在外,亏欠了这个儿子。母亲觉得自己是后娘,更该大方。两个人往同一个方向使劲,使劲的方式就是给。他要多少给多少。他不知道母亲在酒厂洗酒瓶手上长满冻疮,不知道母亲在猪棕厂手上起血泡,不知道母亲在印刷厂浑身油墨染上咳嗽。他只知道开口就有。我和姐姐不一样。我们从小没有零花钱。不是父母不给,是我们知道不能要。这个家里,有些东西是留给哥哥的。不是父母偏心,是我们自己看懂的。
  他十二岁那年,母亲病重,父亲把她接去彭水治疗。姐姐早就被父亲带去彭水养喘病了,家里只剩我和哥哥。么爸从xz回来探亲,照看我们。
  那段时间怎么过的,吃了什么,睡了哪里,我全不记得。只记得哥哥带著我,漫山遍野地跑。他放学回来,把书包一扔,就带我去田埂上、去竹林里、去溪沟边。他不怎么跟我说话,但他的手一直攥著我的手腕。过田坎的时候攥得特別紧,紧到疼。我没挣,也没说。我们兄弟之间,好像从来不需要说这些。
  有一回哥哥犯了错。么爸让他去打猪草,他背著背篓出去,跟村里的大孩子打了一下午牌。回来的时候,背篓里下面垫著树枝,上面铺一层薄薄的草,看著满满当当,一扒就露馅。么爸没骂他,只是让他站在院子里,不许动。
  我端著碗在门槛上吃饭。夕阳照在院坝里,哥哥站在那儿,脸上的汗一颗一颗往下淌,嘴唇乾得起了皮。我夹了一筷子菜,跑过去,踮起脚往他嘴里塞。他愣了一下,没张嘴,眼睛往么爸那边瞟。么爸走过来,把我碗收了,说你也站过去。
  我就站过去了。站在哥哥旁边。他站著,我站著。他不动,我不动。
  站了一会儿,腿酸了,不敢走。偷偷拉了一根小板凳过来,坐在哥哥腿边。又过了一会儿,尿憋不住了,也不敢走。摸了个空碗,背过身去,接了一碗尿,搁在凳子底下。哥哥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么爸在屋里看见了,背过身去,肩膀抖了抖。
  那天晚上,哥哥躺在床上,忽然说了一句:“你以后別跟我一起站。”
  我说:“哦。”翻了个身,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