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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鬼上身

绵绸的小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天,西顿教堂高达四十五米的墨绿色穹顶笼罩在冷湿的雾气中,隐约显出顶端青铜十字架的模糊轮廓。

辛西亚如往日一般做完晨祷,将布道册整齐地摆放在宣传架上。抬起头,拱门下似乎有道熟悉的身影,高峻挺拔,戴着大檐帽。

她眨了眨眼,抿起唇,流露出一对浅浅的酒窝。

“良文先生!”她喊了一声。

教堂穹顶的水晶吊灯下,她的身影溶解在朦胧的幽暗里。

季良文不得不从拱门后走出,阔步来到女人面前。他从整肃的警服中掏出证件,公事公办地对她说:“辛西亚小姐,我们怀疑你与近来的连环杀人案有关,请配合调查。”

辛西亚没有动,只是再度眨了眨眼,似乎十分地困惑。她的眼睛两端有些尖狭,平平地延伸着,而眼珠很圆,直径很大。当她微仰着脸看他时,一双眼睛便像贡盘里的珠子,完完全全地映出他的影子。

季良文没有办法和这样的眼睛对视。

辛西亚没有立马否认,只是问:“良文先生也这样认为吗?”

季良文顿了顿,生硬地说:“我也希望辛西亚小姐能对这些巧合做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比如接二连三的死者都是你的病人,再比如,他们都坚称你就是幕后主使——”

辛西亚笑了笑,随意地坐在长椅上,裙摆半搭在绛色的椅面。

“好吧,您问吧。”像之前的问询一样。

“不,”季良文摇了摇头,“这一次换成你来讲。请告诉我,你与他们从相识到治疗的全过程。”

“好吧。”辛西亚耸了耸肩,并不介意。

“从4月17日,吴瑕玉女士的讣告公布的那天开始。”季良文说。

四月十七日是一个普通的星期一,路边的电子屏无声滚动着知名模特吴瑕玉的讣告。

一辆黑色的加长宾利顺着福熙路横冲直撞地开过来,最终停在了教堂的喷泉池的旁边。灰色伞面之下是西装革履的崔俊杰与他的太太的赵善真,他们预约了治疗,而治疗师正是教堂互助会的辛西亚小姐。

赵善真仰视这座寂静庄严的老教堂,不自在地别开眼睛,习惯性地低声咒骂:“什么鬼治疗室,要开在这种神神鬼鬼的地方?”

崔俊杰和她在一起久了,显然不吃这一套。他冷笑:“闭嘴,你想做第二个吴瑕玉?”

赵善真的脸瞬间青白一片,崔俊杰睨她:“罗绮香说了就是这里,只有找到辛西亚,才能驱赶‘那个人’。如果你不想做第二个吴瑕玉,不想被‘那个人’带走,就老老实实进去——”

赵善真嘴硬:“说不定吴瑕玉是被她的情夫们弄死的呢?呵,怎么,罗绮香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以为我看不到你们两个眉来眼去是吗?”她的话像隔夜的黄梅子,酸的很。

两人一边走一边吵,针尖对麦芒,不知崔俊杰又说了什么刺激她的话,赵善真突然疯一般冲上去,一把扯住崔俊杰的领结,用高跟鞋碾上他的脚背,恶狠狠地叫骂:“你以为那个人不会带走你吗?你错了!六年前是你把那个人推下去的,我们说好要一同保守秘密的,现在你他妈的要自己逃跑吗?去死,下地狱吧!”

陡然被扼住喉咙,男人下意识地发出痛嚎,“疯子!神经病!你个死婆娘!胡说什么呢?”

两人在教堂门口不管不顾地扭打起来。崔俊杰畏惧极了,一把捂住她的嘴,半拖半带,拽进了教堂。雨声隔绝,地面被他们蹭得黏湿。

崔俊杰把女人扯到高大的罗马立柱后面,气息低沉而急促:“赵善真,你疯了!你想让所有人知道我们干了什么吗?还有,人不是我推的!”

卷发乱糟糟地黏在赵善真的额角,她的眼眶深深地凹陷着,浓厚的黑眼圈自白色遮瑕粉下透出来,像一只昼夜无眠的青鬼。

“我知道。”她盯着自己的丈夫,轻轻地说。弱光斜在她的瞳仁上,使得颜色极浅的眼膜泛着不真实的淡红。

因为工作日加上整日的雨,教堂里并没有做弥撒的教徒,更没有游客。高大的木制穹隆屋顶通过八角形的鼓座与支撑拱架的廊柱相连,显得十分空旷渺远。

赵善真的声音在这种空寂里有几分虚幻:“是我们一起害死的那个人——”她两手合起,死死抓住崔俊杰,“所以啊,她来找我们了!哈哈哈——”

赵善真的精神像坍塌的的山石,重重地压向崔俊杰。女人疯狂地大笑又大叫,崔俊杰试图控制住她,但是于事无补。两人再度在教堂里扭打起来。

2.告解室

“我希望您帮我的妻子驱走‘那个人’,您想的没错,那个人,指的就是鬼——我希望您能帮助我将她身上的鬼驱走。您接待过罗琦香吧?但是我老婆的癔症和罗琦香可不一样,就是鬼作祟、鬼上身了,绝不是其他不三不四的原因。”

辛西亚和崔俊杰来到圣心耶稣像侧面的布道桌坐下,辛西亚坐在神父的位置,崔俊杰坐在她的对面。布道桌紧挨着一扇半开的小型拱状彩窗,细细密密的雨丝渗进来,在窗台上聚起一小块水洼。

崔俊杰拧着浓眉,被日光照的有些不适。而辛西亚的位置就完全笼罩在阴影里,他的身子靠她那边近了一些,试图躲避刺眼的光线。

“善真是南大的行政老师,她节食,常年健身,身体可好了。可是一个月前,她开始喝可乐,每天一罐,我调侃她怎么开始喝碳酸垃圾了,她不回答,像是丢了魂一样。这个失心疯!然后她开始做噩梦,”崔俊杰蹙眉,“她经常半夜突然醒来,大声吼叫,像刚刚那样。”

男人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几天后,她开始睡不着觉,把我弄醒,说床边有人,翻来覆去,烦死人了!我老婆说,她回来了,她来了……”

“‘她’指的是谁呢?”辛西亚边记录边问。

崔俊杰扫了一眼她的字,是龙飞凤舞的英文。尽管他英语从未及格过,但是并不妨碍他欣赏她写字。

崔俊杰犹豫了一下,含糊地说:

“是我和赵善真的高中同学。”

辛西亚笔尖一顿。

崔俊杰微微吸了吸鼻子,他似乎闻到了极淡的香气,好似《圣经》中东方三贤士献给初生的耶稣的乳香,散发着温馨清纯的木质香调。崔俊杰不确定这香气是从她握笔的手背上散发出来的,还是别处。

他微微抬眼,对上她的胸脯,鼓鼓地包裹在一条v领紧身衫之后。

崔俊杰的喉结动了动,慢吞吞地辩解:“其实吧,这也是个意外。”

男人无可奈何地叹气,神色并不紧张,反而像卸货一般倾诉给她,“我的妻子和我读的是同一所高中,包括罗琦香,还有……那个人,我们都是要好的同学。你懂吧,她们女生总是有点小心思、小摩擦,大家打打闹闹——那个姑娘就失足掉井盖下头喽。”

他紧攥的手松开,再度肯定自己,“就是这样!”

辛西亚没有抬头。

崔俊杰倾诉完,像是丢掉了一个很大的包袱,僵硬的面皮也舒缓了许多。他靠近些辛西亚,视线黏在她脖颈的弧度里。细颈之下,是包裹着胸脯的紧身衫,鼓鼓的,露出一圈白色的蕾丝边。

崔俊杰的目光沿着那一小圈白色勾勾画画。他认真思考,这一圈是内衣的蕾丝边,还是假两件设计?

辛西亚停下笔,好像对一切一无所知般同样凑近他,她的眼珠在光下呈现片刻奶油般的浅棕,比玻璃珠子还澄澈,表层像罩了一层迷离的水雾。

在雨敲窗棂的滴滴答答里,温热的气息扫过来,在耳畔有些痒。

“崔先生,你们和她是朋友吗?”她问了一个突兀的问题。

崔俊杰的目光黏在白色的蕾丝边上,好像并没有听清她问什么。他的大脑像灌了胶,全部粘黏成了纸浆。

“嗯……”他含糊地回答着,又好像只是轻轻吸了一口她身上的香气。

“你们真的拿她当朋友吗?”她靠的更近了,几乎贴上他的脸庞。

“啊……”崔俊杰感受到她的气息全部扫在他面颊上,像涌动的滚烫的海雾。

“朋友……”他呓语般地回答道,“我们本来就是朋友啊……”

话音未落,他就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想要抚住眼前的脸庞。在教堂的暗角,妻子看不到的盲区,不管不顾地亲下去。

“嘭!”

突如其来的撞击声吓得崔俊杰立马缩回手,“啊”一声从椅子上弹起来。

“谁?怎么了?什么声音?”他惊恐地跳起来。

辛西亚坐在布道桌后,神色晦暗不明。

赵善真还好端端地躺在长椅上,没有转醒的迹象。崔俊杰的心吊在半空中,他想起那个传言,西顿教堂闹鬼,从一九四七年就开始了……

空旷的死寂里,不知从哪儿传来一声狗叫。

崔俊杰的身子抖了一下,尴尬地瞥向一动不动的辛西亚,干笑两声,“哈哈,哈哈,教堂里养了狗?”

长长的黑色的刘海搭在额前,不知是不是崔俊杰的错觉,这一刻的辛西亚有些冷淡。

3.狗崽子

告解室狭窄、昏暗,充满了膏油和乳香的香味。信徒们在这儿忏悔,与神父仅隔一层薄薄的铁格网。

木椅有些硬,硌着臀骨,微微泛凉。

辛西亚闭上眼,感受着纱网另一端若有若无的呼吸声。她沉声,轻轻地祷告:

“父神啊,求祢记得祢信实的应许:‘我们若认自己的罪,神是信实的,是公义的,必要赦免我们的罪,洗净我们一切的不义。’我感谢祢,因祢必赦免我一切的罪和不义,使我在祢面前成为圣洁。”

辛西亚的心随着祈祷慢慢沉静下来。每一天最幸福的时候就是做祷告的时候,只有这一刻,她才是完完全全洁净、安宁的。

辛西亚双手合十,纤长的睫毛如蝶翼轻轻颤动,红唇嗫嚅。

“父神,我将向祢忏悔我的罪孽,求祢的圣灵充满我,使我重新得力,建立敬虔度日的生活,使我的一言一行都能荣耀神。

接待这些罪孽满身的男女,使他们脏了祢的殿堂,并非我的本意。我赞美祢,愿祢宽恕我的罪孽。奉主耶稣的名祷告,阿门。”

辛西亚俯下额头,细碎的发丝从耳畔垂下,少女柔软的侧脸虔诚而认真。

铁格网被敲了三下。

她睁开一只眼,微微抿紧嫣红的唇。黑暗的环境看不清铁格后的人,喑哑的问话沿着耳廓轻撞耳膜,她还听到了自己心跳声——怦怦怦。

“还有呢?”男人追问。

辛西亚玻璃珠般的眼睛呈现片刻的迷茫。

他对她的迷茫很不满意,做出了神的裁决:

“不洁——”

这是他的宣判,带了丝阴阳怪气的意味,好像在暗指她刚刚和崔俊杰的“亲密”。

辛西亚愣了几秒,紧接着一跃而起。这并不是因为她感到了羞恼,而是因为她听出了不寻常。

尽管这个人已经尽力压低了声音,故意弄出奇怪的哑声,还刻意减少了吐字数量。但是她依然捕捉到了不同——这根本不是教父!

她猜到了这是谁。

怒火从心底烧上了心头,辛西亚站在黑暗里,抱着臂,冷冷地盯着那层铁格网,“滚出来。”

那人不再压抑自己的本音,轻快地笑了两声,“又生气了?”

他的声音清亮明快,介于少年与成熟男人之间,尾音微微上挑,含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挑逗。

辛西亚蹙眉,简直是流里流气、下流死了!显得她脾气多差、而他多么纵容她似的。

她真是疯了,才会认为这是温文儒雅的教父先生。

辛西亚冷笑,毫不客气地指责他:“以后不要在我接待病人的时候发出怪叫。”

“哦?什么怪叫?”他懒洋洋地瘫在椅子上,漫不经心地学了声狗叫,

“汪汪——”

“是这样吗?”男人控制不住地大笑起来。

这叫声和刚刚吓到崔俊杰的狗吠一模一样,不得不说,简直真假难辨到了极点。

辛西亚气恼,抬起穿着小皮鞋蕾丝袜的脚,隔着铁格网踹了上去。

“嘭!”纱网抖下一阵灰,纷纷扬扬地落下。

“咳咳。”辛西亚捂住了鼻子。

“嗯?怎么还动起脚来?”男人有故作的委屈,说话带上一点鼻音,

“踢疼了吗?”

4.死蝴蝶

第二天,季良文又准时地造访了西顿教堂。

雨已停歇,风和景明,教堂门口的喷泉汩汩地洒着水花。一对穿着曳地长纱的新人在喷泉池前相拥,摄影师半蹲下,将半圆穹顶、喷泉、新婚夫妇纳入广角镜头。

真是美好的景象,季良文不由地驻足。直到他微微仰头,看到辛西亚坐在高高的露台上,饶有趣味地俯视着他,似乎等他很久了。

她的黑发在清透的日光里十分明亮,像长长的缎带包裹住一份甜蜜而危险的礼物。

辛西亚笑嘻嘻地看着他,将上半身探出了扶栏——

季良文心头一跳,下意识地阻止她:“小心!”

笑意在脸上放大了一个弧度,辛西亚将头又探出几分,发丝被吹得飘起来,白纱质地的发带高高扬在半空。

“良文先生!我像不像一只要飞起来的蝴蝶呢?”她在风里大笑着问他。

季良文铁青着脸色:“你先下来,太危险了。”

她又咯咯地笑起来,无所谓地喊:“那要是我跳下去,良文先生会接住我吗?”说着,她便张开手,做出飞翔的动作。

她似乎享受极了,微微眯起眼,纤长的睫毛在馥郁的日光里颤,整张白净的脸像要融化成温暖香甜的蜜蜡。

季良文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教堂。他登上二楼,却没有看到辛西亚的身影。季良文吓坏了,顾不上她是不是畏罪自杀,一步跨进露台。

散漫的笑声轻轻地响在脚下,季良文垂眸,年轻的少女斜斜地躺在地上,张开的发丝与裙摆像盛开的大丽花。

她歪着头,像蛇一样缠住他的脚踝,毫无愧疚感地道歉:“呀,吓到警官先生了呢……”

季良文的手在颤抖。

辛西亚翻了个身,半张脸毫不在意地贴着地面。石质的露台带来凉丝丝的触感,她乜着眼,感受着阳光攀缘过雕刻着天使长米迦勒的铁艺栏杆,将她完完全全地包裹。

“良文先生——”她轻轻地喊,似乎在撒娇,请求他的原谅。季良文别过头,尽量不去看她露出来的一小截腰线以及赤裸的脚踝。

想了想,他终究还是看不过去她这样没有形象地躺着,便蹲下身试图扶她起来。

这一次辛西亚很乖,任由他将她摆成端正的坐姿。季良文不可避免地压到她长长的纱裙,辛西亚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警官先生,您真像我的教父。”

季良文的手顿住。奥古斯都先生吗?他并不明白他们有何相像之处。

眼帘之下,福熙路攘往熙来,罗曼式建筑与玻璃大厦比肩接踵,车水马龙流淌其下。

辛西亚如呓语一般低低地吟说:“你见过我的教父么?他常坐在这里念马太福音,迎着清晨第一缕铁水般生冷的日光,身型挺括整肃,黑色的西装熨得齐平。好多鸟儿啊都在另一片露台的铁栏杆上叫,却无法分得他一丝垂怜的目光。”

她咯咯地笑了起来:“可是我要死啦,那时候的我生了好严重的病,吃了药,浑身好冷好冷,只能扯下桌子上的金丝绒布一圈一圈缠在自己身上。好多玻璃罐子都碎了,我抓了最尖利的一块,决心今天就要去见父神。”

辛西亚顺着露台看向远方,眼睛极亮,神采奕奕。

“警官先生,您看,这里是最好的露台——这里是最明亮,最接近太阳的地方。您会接住我吗?不接住也没有关系哦,我会像蝴蝶一样飞溅着在高空绽放,我会刻进教堂,以最不屈而绚烂的姿态——”

几近曝光的日光里,辛西亚不知何时将头轻轻地搭在他的肩头。她的额头就在他的唇边,目光抚着他,像泉水流过石滩,波光粼粼。

“我要融化在光明的太阳里啦。”她眉眼弯弯,轻快地说。

季良文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躯体像被下了僵硬咒,无法答应她,又无法推开她。辛西亚的指腹摸上他的领子,向上滑,是一枚金色纽扣。

“你和我的教父真像,”辛西亚摩挲着扣子,喃喃地说,“纽扣是我的戒指,把它送给我吧……”

季良文恢复了些理智,躲开她的触碰,“别这样,你在做什么……”他想要拉她起来。

辛西亚却愣愣地看着他。

那天,在她刚烈地想要与教堂合二为一时,碰上了教父,他站在高高的露台之上,垂下眼睑。温凉的目光涌动在她脸上,像是无声地责备——

“辛西亚,你在做什么呢?”

辛西亚……

5.止咬器

比起无力招架的警官先生,教父显然更会哄一个浑身都是坏脾气、反复无常的小孩。

他会从各种黑暗的角落里找到装死的辛西亚,像第一次捡到她那样,将她重新带回家。

这是她最喜欢的,藏在废弃的告解室,藏在阁楼的储物柜,或者干脆躺在路边,倒在他的必经之路上。

有的时候她是可怜的离家出走的小女孩,要求他收留她一晚。有的时候她是碰瓷的扒手,要随手顺走点他的东西,比如领带夹或者胸巾。有的时候她是失足女,只收取廉价的100元的小费。

不过这一次教父没有陪她演下去,男人注视着她,琥珀色的眼膜涌动着浅淡的责备。不过他没有斥责她,只是温声说:“如果缺钱了,可以直接问我要。”

像对待不懂事的小姑娘。

第二天辛西亚一睁眼,在床头柜上发现了一个存钱罐。这个小物件很别致,上面是一个八音盒,悬挂着十二圣天使的木牌,底下是袖珍的抽屉,用来存储纸钞和硬币。

辛西亚拧转螺旋,空灵、清脆的乐音叮叮当当,是圣洁祥和的《奇异恩典》,响在崭新而朦胧的黎明里。

天际朝阳的残痕如融化的铁水,乳白的浪沫卷在电视塔的灰尖,翻涌着席卷着被春光融化的河流。九河下梢,桥宇林立。北安、大沽、永乐、赤峰,全都沐浴在脆生生的朝阳里,每一处桥身都是新的、都是亮的,不是九国租界的桥,是崭新的桥。

辛西亚穿着白色的睡裙,抱着腿,把下颌搭在膝盖上,在晨曦里静静地听了一会儿。身上的伤口在慢慢愈合,她应该也是新的。

此后的每个星期日,打开存钱罐,都能看到一沓零花钱。好像她从来都不是可以随便抛弃的小孩,一直都受到这样的珍视和宠爱。

她以为她能重新开始,忘记过往种种。但是她没有。

辛西亚睁着眼,看支撑尖塔的房梁,黑暗里像一条陈旧的铁线。她感到血液在脉搏里流淌,像雨水回荡在天地间。

她想活下去,重新活下去。

她迫不及待得到新生。

这时,一阵淡淡的烟味蔓延而来,夹杂在阴潮的气流里,若有若无,挑逗着她敏感的神经。

辛西亚浑身难受起来。

她懒得摆出一贯的淑女姿态,坏脾气地把马灯一把扫到地上,冷冰冰地对着黑暗斥责:“不许抽了!”

本应空无一人的漆黑却传来轻佻的笑声,短促明快,像是对她阴晴不定的坏脾气习惯极了,丝毫没有被骇住。

“不许笑!”辛西亚又气愤地下命令。

“您可真是个苛刻的小小姐。”他阴阳怪气,像个会趁老主人不在而欺负小主人的恶仆,“那个警官也抽烟,你可一定也把他赶走——”

辛西亚懒得搭理他,径自将手伸到杂物柜的底端,摸索着什么东西。

一本日记本被她掏了出来,粉红色的封壳,细心地包着书皮。

“怎么,现在连和我说话都不愿意了吗?”男人恶声恶气,“玩腻了我,所以这次的玩具换成那个警官了?”

辛西亚哼声,“他才不是玩具!”

男人嗤笑,语气逗弄,却猜的八九不离十,“呦,他就这么像那个老男人?”

辛西亚的脸色骤然沉下。

男人连声啧啧,第二次地评价道:“你的品味,一向不太好。”

嘭!

辛西亚把桌子推翻了。

男人大笑了起来。惹火她,使她恼羞成怒,从而撕破一切伪装,好像能让他得到莫大的乐趣。

阁楼里,辛西亚不断地抄起手边的东西朝他丢去,木匣、粉笔、干花、铜锭……黑暗是他的披风,男人总能灵巧地避开一切攻击。

他大笑着说:“我来教你选男人——好的男人应该是一条狗,会摇尾巴,也会咬人!”

辛西亚的易拉罐擦着他的耳廓飞过。

炽热的体温自身后忽而贴近了,若有若无,像欲盖弥彰的挑逗。他什么时候到的后面?

火苗骤然熄灭,视线变成一片漆黑。风雨交加的阁楼里,听觉无限延伸,甚至能听到手肘摩擦衣料的簌簌声。

他像只老鼠,畏光,只会在黑暗里出现。

辛西亚似乎能感受到他的肌肉,包裹在薄薄的衬衫下。即便不开灯,也能猜测出这道能把她轻易罩住的身影来自一具极其强大、健壮的体格。

6.天堂水

时间拉回4月18日。自辛西亚那里做完初次咨询后的第二天,崔俊杰打电话向警界朋友们了解吴瑕玉的情况。

吴瑕玉死的极怪,没有外人进入的痕迹,没有遗书,死前剪了齐齐的刘海,盖住惊恐的眼睛,还用红色喷漆在落地玻璃上写了一个单词:destiny命运。

崔俊杰的青筋横跳,他想起了一个人,同样有着齐刘海的人。尽管嘴上说着一切都是赵善真的臆想,但是事到如今,他也不得不相信了几分,“那个人”要回来了。

他抽出一根双爆,打火机的火苗闪在颧骨,黑色的瞳孔在蓝色的焰心明明灭灭。男人倚在真皮沙发上,冷冷地看了一会儿水晶吊顶,他的思绪回到了高中时代。

崔俊杰就读的是始建于1927年的明华中学,读这所学校,要么成绩拔尖,要么极为有钱,很显然他、赵善真、罗琦香、吴瑕玉都是后者。

那个年代的中学生流行认哥哥,赵善真就是他的“妹妹”之一,连带着她同宿舍的女孩子们都算他的妹妹。

其中有个畏畏缩缩、留着齐刘海的穷女孩是赵善真的小跟班。以赵善真为首的女孩们总喜欢使唤她,喊她“锅盖头”,美其名曰:朋友之间要互相帮助。

“你要去打水吗?”赵善真看到锅盖头提起了水壶,吹着美甲笑嘻嘻地说:“给我也打一壶呗。”

“还有我的,顺路一块打了吧。”吴瑕玉从床上探出头。

不会拒绝的锅盖头艰难地提着三个桶下了楼。

崔俊杰在路上碰到她,觉得她摇摇欲坠的模样十分滑稽,便用手机拍下来发到小群里。罗琦香第一个回:“你怎么和她在一起?”

崔俊杰懒得理她,只道:“想不想看点更滑稽的?”

“你又有办法了——”赵善真乐见其成。

崔俊杰总是有许多整蛊的方法,比如让锅盖头给老师带礼物,盒子打开是一条逼真的玩具蛇。再比如让吴瑕玉哄骗她,小混混王仁龙要在宿舍楼门口对她告白,再让她钻狗洞从后门进学校。

偶尔丢给她一件不要的口红、坏掉的镜子,她就会感恩戴德,忘记他们做的坏事。

这次,崔俊杰摩挲下巴,咧出一个坏笑:“你们听说过天堂水吗——”

天堂水是一种含有致幻成分的“小饮料”,口味微甜,有上瘾性。饮用后会产生亢奋的幻觉,飘飘欲仙,如临天堂。

“我刚从王仁龙那里收了几瓶,”他跃跃欲试,“让她喝了后,再录个视频。”

后面的故事似乎便顺理成章,丑态百出的女孩,不堪入目的视频,争相传阅的同学。

“嘿,你的室友是疯子吗?怎么在视频里脱光了衣服又蹦又跳?恶心死了——”同班同学问赵善真和罗琦香,“她难道不知道自己很丑吗?小肚子那么肥,大腿上都是赘肉。这种人就算脱光了,也不会有男人对她有兴趣吧?”

赵善真笑的直不起腰,“你看的还是不够仔细,她的腰部还有一块红红的丑胎记呢!哈哈哈……”

她的身后,锅盖头的脸刷地变白了。

五人寝的宿舍,以赵善真为领头羊,没有一个人为锅盖头说话。吴瑕玉甚至笑嘻嘻地对锅盖头说:“逗朋友开心,也是表达友情的方式哦。你看过艺人的节目吗?他们穿的那么滑稽,就是为了让所有人感觉到幸福哦。你也不想大家不开心吧?”

罗琦香的灵感被点燃:“我看要不这样,马上就是艺术节了,咱们宿舍的节目就交给锅盖头!”

她提议出一台情景剧,而锅盖头扮演她们的宠物狗。

7.攀岩赛

崔俊杰立马迎了上去。

馆内的实习生冲他鞠躬,男人漫不经心地点点头,视线一直黏在那道纤细的背影上,准确的说,是她笔直的小腿上。

真是漂亮的腰臀比,崔俊杰慢悠悠地欣赏。他看女人一直很有一套,视线顺着腿部的线条一路向上,那里是微微鼓起的臀部,包裹在保护设备里。

崔俊杰仔细地观察了她的上拉动作,这个动作涉及背阔肌、菱形肌、斜方肌、肱二头肌、肱肌、胸大肌、三角肌七部分,能非常清晰地看出她是否做过充分而科学的力量训练。

辛西亚在难度道爬到第四块格子,微微侧眸,正好撞上崔俊杰的视线。她没有惊讶,也没有专程和他打招呼,只是扭过头,继续向上攀爬。

给她做保护的是场内的教练,双脚一前一后站着,不快不慢地抽着绳。

辛西亚抓好一个手点,蓄力一蹬,身子在岩壁上跃起,在下坠的一刻双手抓住了目标点。

“喔!good dyno(动态动作)!”

教练欢呼一声。

崔俊杰的目光从她的臀部移向她的动作,他难得耐心了一次,等待她攀到顶点,计时器亮起,再被绳子慢悠悠地放下来。

常规的攀岩准则是three points,即攀爬时始终保持两手一脚或者两脚一手始终在岩壁上,不过静态动作的坏处在于从一个岩点移动到另一个岩点需要消耗大量体力才能保持平衡,而dyno最大的好处是能节省大量体力。

明明是在岩壁上做了刺激的dyno的人,辛西亚被绳子从高空放下来的时候,身子却紧张地收缩着。只有眼睛大大地睁着,直到脚尖点到木地板。

教练笑着说:“不错嘛,不过我注意到你还是喜欢右手full crimp直接上,这样给第二指骨和近端指骨的压力太大了,久而久之容易导致肌腱撕裂,要有意识地换为half crimp。”

“谢谢教练。”

辛西亚慢慢地回味着被放下时的失重感,将目光移向一旁的崔俊杰。

“好巧,辛西亚小姐,”他适时地走了过去,“真没想到这么快能再见到您。”他意有所指。

说着,崔俊杰的目光饶有趣味地流连过辛西亚的身体。如果说上次的她在教堂里透着清冷和遥不可及,这一次的她则更像一只野豹,浑身上下涌动着力量与若隐若现的危险。

辛西亚微微眯眼,勾唇笑了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更锐利,但是下半张脸却有些甜,隐隐露出半只乖巧的酒窝。

真是一个猫一样的女人啊,崔俊杰心想。

“您应该给我打电话的,我顺路,可以去接您。”崔俊杰用亲昵的口吻抱怨着。

一旁的教练眼观鼻鼻观心,默默整理着绳索。

“我常来,挺熟的。”辛西亚笑吟吟。

她突然提议:“崔先生,要不要来比一场速度赛?”

崔俊杰愣了愣,摸了摸下巴,似乎没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他的瞳孔流露跃跃欲试的光,十分爽快:“好,那就比一场!”

崔俊杰换上速度型攀岩鞋,穿上安全带,依次打好绳结,并以一个漂亮标准的绳尾结收尾。

教练过来检查他的保护环、攀岩环和装备环,崔俊杰抓了一把防滑镁粉搓在手上,侧头去看辛西亚。他忙里偷闲地说:“真没想到您会喜欢这种刺激的运动。”

“不,比起喜欢,更多的是恐惧。”辛西亚打着绳结,头也不抬地回答。

崔俊杰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她对他来讲很复杂,总是带给他始料未及的答案。

“我的岩感一般,”辛西亚接着说,“教练总对我说,跳起来,够一够上面的那个岩点吧。我跳起来,就会立马坠下去——”

崔俊杰心里一跳,听到她问:“崔先生,你知道突然从半空中掉下来,是什么样的感觉吗?”

她的身体背着光,眼瞳的颜色极淡,专注地凝望着他,仿若罩着朦胧的灰雾。

崔俊杰卡壳,下意识回答:“鼎森的设备质量很好,教练也绝对专业,不会让您受到伤害……”

辛西亚转过头,慢慢地笑了笑。

崔俊杰涨红了脸,他想他本应回答得更俏皮一点,或者更体贴一点,这样才能俘获女人。可是为什么他脱口而出的,却是一个体育经理人的职业话术呢?

大概……是他隐隐地感受到了某种暗示与质问,他下意识地选择了逃避。

“刚开始攀爬的时候,我只能在速度道爬三块格子,因为爬到这里我就觉得手脚无力、喘不过气。起初我认为,这是我的心肺功能达到极限了,这辈子我也只能爬这么高,再也无法前进、再也无法变得更好了。可是教练告诉我,是我太紧张,导致腹部肌肉过于紧绷、血压升高、手脚脱力。”

“后来,我总是掉下来——”辛西亚缓缓地说,“明明之前的每一步都是扎实的、稳健的,却突然卡在某个岩点上,功亏一篑。”

崔俊杰顺着她的话,仰头看攀岩道,默默猜测着是哪一个点阻碍了她的脚步。

“想想吧,向上攀爬需要漫长的忍耐与努力,可是掉下来,却只需要一瞬,”辛西亚盯着他的侧脸,“人生好像也是这种感觉,一旦在某个节点摔下来,便再也无法回到原本的道路。摔下来的滋味……那种失重感,像是噩梦,挥之不去。”

“不过渐渐的,我迷恋上了这种感觉,”辛西亚的目光透出痴迷,“掉下来的时候是不可控的,却又让我感觉自己变成了蝴蝶,飞起来了。有的时候我会故意脱手——”

像从教父的露台坠下来。

8.卖可乐

“红色液体?”听到这里,季良文敏锐地捕捉到不寻常。

“啊,是这样的。”辛西亚满不在乎地喝着咖啡,她有意逗弄他:“或许是刚杀了人呢?呵呵呵。”

有些冷幽默。

季良文却沿着她的话想下去:“假设罗绮香小姐刚杀完人,那么你觉得死者可能是谁呢?”

“邓纯风。”辛西亚说。

季良文怔愣,“可是邓同学是4月10日过世的,罗小姐如若在4月18日行凶,时间对不上。邓同学的尸体是我同事亲自打捞上来的,验过dna,确定是本人。”

“你们觉得她是怎么死的呢?”辛西亚追问。

“按目前我们调取的监控来看,4月10日晚十一点四十五分,死者出现在坝子河一带,身形摇晃、步履不稳,摔入河中溺亡。”

辛西亚若有所思:“哦,是这样吗。”

季良文看着她的脸。

辛西亚笑:“可我记得坝子河一带多为盐碱地,除了过河大桥那里有监控外,周围全是荒草。”

季良文沉默了片刻,其实他也考虑过这个问题,但是这个案子是另一个小组负责的,他并不好跨部门过问。

“是这样的。”他道。

“邓纯风是明华的学生吧?高中生不准备高考跑到那里做什么?”

辛西亚慢悠悠地托着腮,看着窗外的游客正在海棠树下拍照。

“呀,真是好春光啊——”她冷不丁地感慨。

辛西亚突然倾身,越过咖啡桌凑近季良文。她的鼻尖离他的鼻尖极近,他甚至能看到自己眉头紧锁的面容,完完全全呈现在她清澈的眼湖里。

不知是因为她靠得太近,还是因为自己的神情对她来讲一览无余,季良文的身体瞬间僵硬。

辛西亚一无所知般,眉眼弯弯地对他提议“良文先生,我们也去合影吧?”

“嗯?”他被她的心血来潮吓了一跳。

季良文很少拍照,无论是在单位还是私人生活中,上一次正式拍照好像还是春节前夕拍全家福。

未等他反应过来,辛西亚就握住他的手腕,开开心心地拉着他奔向洋楼之外。

南风起,杏花明,杏花开了海棠开。马场道的春日浮漾着暖融融的香气,剥开的花苞俏立在清水墙头,满地散着粉红的落瓣,四处都是年轻的情侣。

季良文被她拉着推开玻璃门时,迎面落下馥郁的日光,他看到一片紫藤花飘到她飞扬的裙摆上,又很快被和风拂走了。

真是好春光啊——

他的心中忽而产生了和辛西亚一样的感慨,回过神,正对上她浅浅的梨涡。辛西亚站在洁白的玉兰树下,皎白的脸庞像娉婷的花朵。

拒绝她的话忽而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周围尽是拍照的小情侣,大学生模样的女孩不厌其烦地纠正自己的男朋友:“手机靠下一点——就在你胸口偏下,微微后倾,把我放在三分之二的位置。苹果手机放大一点更好看,别忘了给我打开实况......”

季良文的耳朵在暖融融的春光和嬉笑打闹里有些燥热,他也像那个男孩一样掏出了手机,镜头放低一些,微微后倾——

镜头里的女孩在玉兰下笑靥如花。

9.张开腿

一直到送辛西亚回去,季良文还是有些沉默。

辛西亚开心地带着在路边阿婆那里买的玉兰花手串,牵着三只会发光的波波球,边走边吃梅花小蛋糕。

走到教堂门口的喷泉,正好碰上斜对面的小学放学。

金乌西坠,粼粼夕波。橙灿灿的树梢随着热风震颤,蓊郁饱满的树冠如镜面反折出一圈朦胧温暖的光晕,连同树下遮荫的家长都溶进了金子般滚烫的夕照里。

一拥而出一群哄闹的学生,小小的,脸庞红扑扑,奔向自己的父母,吵着闹着要买冰激凌和养乐多。

季良文停下脚步,看着像小朋友一样开心的辛西亚,忽而觉得很愧疚。

她打扮的漂漂亮亮,这么开心地和他喝茶、拍照、逛街,他却一心只想随时套取一些证词。

淡淡的馨香萦绕在鼻尖,是辛西亚举起手,给他闻玉兰花手串,“良文先生,香不香啊?”

眼睛很像一条月牙。

“嗯......”他模糊地应一声。

“是良文先生给我买的呢!”辛西亚美滋滋地放在心口,翻来覆去地看。

季良文觉得自己更该死了。

教堂尖顶的十字架后,人字形的白枕鹤掠过雾紫红的天空。

“你喜欢的话,可以再送你。”在他大脑反应过来之前,话便已经说出口了。季良文不免有些懊恼,这种话真是太逾矩、太唐突了。

辛西亚停止玩手串,猫眼石一般的眼睛凝聚在他身前,“是花吗?您要送我手串,还是花呢?”

他垂下眼睑,夕照打在面颊,是滚烫的火烧云。

辛西亚却没给他回转的余地,鼻息缠在他的鼻尖:“我什么花都喜欢哦,只要送花人是我喜欢的——”她眨了眨眼睛。

说完,她便欢快地冲他摆摆手,跑进教堂里面了。

季良文抬头,看火红的夕阳烧在十字架之上。

真是火一般的黄昏啊,在这美丽的春日里。

辛西亚哼着歌,穿过一排排长椅,像穿过一片殷红色的暗质海洋。

迎面走过来蒙着白布、穿着黑袍的中年修女,慈爱地注视着她,在胸口轻轻点画十字。

“玛丽娅姐姐——”辛西亚把头搁到她的胸口,闻着她身上淡淡的乳膏香,抱着她撒娇。

玛丽娅温柔抚摸她细腻、乌黑的长发,拥紧她像潮浪拥抱海滩。她听到辛西亚噘起嘴、怏怏地问:“papa什么时候回来呢?”

“好孩子,很快了。”她低低地说。

“我真的很想念他......”

“你要把你的重担卸给耶和华,他必抚养你,他永不叫义人动摇。”

修女虔诚的声音像大提琴共鸣,掌心如一块湿热的海绵。

辛西亚的目光穿过她的肩膀,高高的祭坛之上,金色的里格尔·克罗斯管风琴足足有七米长、八米高,静静睥睨着教堂。

头发被温暖的掌心梳理的很舒服,记得以前,教父也会温和地把她抱起来,骨节分明的手指伸进她的头发根部,在她烦躁得又哭又闹的时候,慢慢帮她整理毛发。

那个时候她是一个炸毛的小孩,头发像一团脾气很坏的野草。现在她的头发又黑又亮,剪下来的话,一定会是包裹生日蛋糕的那种亮闪闪的缎带吧。

辛西亚慢慢闭上眼,好像滑进记忆的羊水了,重新回到小时候,回到教父宽厚的怀抱里。

她忽而意识到,那时候她是不幸的,又是幸福的,可是当时的她却没有这样的体会。如果只能通过痛苦才能感知到自己的存在,那么为何在痛苦笼罩时苦苦祈求幸福的降临?如果幸福环绕时并不能真切地感受到拥有,人要如何才能同时得到幸福与幸福的感觉?

辛西亚微微睁开眼睛,羽睫扇动,视线的根部似乎有个模糊的影子。

管风琴后面有一双眼睛,远远地注视着她。

辛西亚趴在玛丽娅修女的肩头,悄悄抬起手压住眼皮,冲他做了个鬼脸。玛丽娅依然一无所知地抚摸着她。

这个画面好像小时候,教父先生抱着她穿过拱门,走进教堂,说要带她见一个人。

“不要怕,他和你一般年龄,是一个心肠并不坏的好孩子。”

圣经彩绘的环绕中,花窗渗下低沉、迟缓的影。

教父呼唤:“yon——”

虽然辛西亚很乖地答应他过来见她的新朋友,任由他抱她来,而不是去港餐厅吃早茶。实际上她一点也不喜欢别的小孩,更不想交朋友。

辛西亚趁机把病怏怏的小脸搁在他宽大有力的肩膀上,手指在底下悄悄玩他的扣子,侧耳听他的心跳。

这样就很好啊。

没有小孩在教父的呼唤下出来,只有他抱着她,两个人有着同样的气息,用着同样味道的沐浴露与凝香珠,好像也变成了无法分割的一体。

她才是教父唯一的小孩啊。

儒雅的男人摸了摸她的头发,“yon大概是跑出去玩了。”

辛西亚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对上管风琴后面那双一直窥视的眼睛。

这是一双没有被驯服的、野性的眼睛。一只在夜行中虎视眈眈的野生崽子。

其实她早就发现了,辛西亚嫌弃地撇嘴。任谁被这种桀骜不驯的目光锁定着,都不会毫无察觉吧?

教父没有注意到的肩头,辛西亚悄悄抬起指尖,压上眼皮,做出龇牙咧嘴的鬼脸——

略略略,吓死你。

那双眼睛闪烁一下,很快消失在管风琴之后。

10.坏东西(YonH)

男人的头埋在她笔直白皙的双腿之间,埋得更深些因其像星云一般深邃、迷蒙、不可见底。

一层又一层的裙花,翻开了又翻折过去,扫着他的耳根像蜜蜂在花蕊里引起的一小阵骚动,真香啊......

他想,怎么会有人喷香水在这里呢?亦或只是他的臆念、妄想、幻觉,就像在很小的时候,鼠尾草烛台燃的只剩红热的芯子,泛着铜丝一般生辣透亮的暗光,像极了病床里名义上的继妹的喘息,是将断未断、挣扎而倔强的一条细芯。

他偷偷在深夜翻进了她的房间,孱弱的女孩有一双布满了针孔的手。医生说过,辛西亚有很重的药瘾,足够要了她的命。

借着月光,他将自己骨骼分明的手掌与她的细颈反复对比。太脆弱的喉咙,即便是他都能够轻而易举地扼断这孱弱的呼吸。

不过他并没有这么做,只是在她因为药物作用惊惧烦躁地把被子都踢掉时,好奇地凑近看她皱成一团的脸。

怎么会有人哭的时候连气都喘不上来……即便喘不上气,也依然扁着嘴巴哭。他嫌弃地想,真是那种最碰不得、最不能惹的娇气鬼!他从来不跟这种女孩子玩。

可这是他的妹妹。

他叹口气,心想:麻烦死了、麻烦死了,才不是我主动想管你的呢……

他妥协般地坐下来,就坐在她床前的小方毯上。

床沿不能坐,椅子也不行,他知道自己很脏,整日和巷子里的孩子摸鱼偷鸟、打架斗殴,和漂亮干净的妹妹是两个世界的人。所以他只是蹲守在地上,像条忠心耿耿的看门狗,反复把辛西亚蹬掉的被子替她盖上。

在第一缕朝阳到来之前,他便悄无声息地离开,像从未到来过一样。

或许正如教父说的那样,yon是个是一个心肠并不坏的好孩子,尽管他绝不承认这样的评价。

至于他的新妹妹——自然也不会正眼看他咯。

她只是看上去很乖。

“啧......”嘴唇间挤出一丝气音,他不爽地吸了口气。

男人的不爽总是会立即付诸于行动,侵略性的气息滚烫地扫在辛西亚的腿侧,像是要吃掉她整个腿根。而他确实也这么做了,他用混血儿特有的高耸、硬挺的鼻骨,重重地顶了一下她的阴户。

蕾丝内裤陷进软肉,勒出一道深色的湿痕。

“痒......”辛西亚夹腿,挪动了一下屁股,却被他的手掌握的更紧。她整个人似乎都要被他捏着小腿抬起来了。

可是他是那么的不老实,钳制她的同时,还要像上辈子没有见过女人似的到处地摸、到处地捏、到处地乱吻。

他隔着裙子揉一把她的乳胸,就急三火四地撕开扣子,扯下她肩头的衣服。月光落下的地方,照到一大片洁白的裸肩与半只嫩生生的奶子。

她的乳晕是可怜的粉红色,乳头一晃一晃,看得他当即硬了下体。

他胡乱撸了两把鼓胀疼痛的鸡巴,顾不得下身的难堪,就火急火燎地捏她的乳尖,急乎乎地要用嘴唇含着亲。

他吃一口娇乳,舌头便急不可耐地绕着整圈乳晕反复地打转。

柔嫩的乳胸哪里受的住他这样的力气,顿时被咬得泛起了暧昧的肉红。

“好痛……”她的眉头愤愤地拧起,低低地吟叫起来。

这个没轻没重的坏东西!辛西亚觉得自己的奶子要在他的掌中被玩坏了。她想像平日那般中气十足地骂他一通,可是嗓子却提不起力道,每一声都仿佛从喉尖夹出来一般,一点震慑力都没有,哼哼唧唧,反而更像欲求不满的调情。男人完全没停,反而吃的更狠了。

天知道,他都快要憋死了!

辛西亚可不是每天都像今天一样好脾气,让他随便碰、随便亲。平日里馋久了,嘴上调戏她一句,她都气的要杀了他。不停咒骂着什么狗东西啊、狗杂种啊、狗崽子啊,他完全不在意。然后她越骂越生气,就开始坐下来掉着眼泪说爸爸,要爸爸回来收拾你,教父才不会放过你呢,呜呜呜。

他心想,什么狗屁玩意儿,老东西要真这么有用,他能在他眼皮子底下顺利把她操了?

他不免得意洋洋。

11.小哥哥

灵肉交融的瞬间,时间拨片在涂绘着基督受难像的玫瑰彩窗里不停地闪动着。

yon在她温热的阴道里穿梭,直抵宫口记忆的原点,那里是天堂,入口处镌刻着一句深入骨髓的警言:

她从未有任何一刻爱过他。

而他的爱是疼痛的副作用,当耶稣基督替世人被钉到十字架上时,主的爱便在痛里显明了,瘟疫般的疼痛蔓延到身体的每个细枝末节,他的爱情便也随之流淌进了全身。

yon的记忆回到很久很久以前,久到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克罗斯管风琴奏着洪大的低音,一浪一浪,若明若微,掀过宛如鳞次栉比的排屋般的长椅,脚下的地板都因这恢弘庄重的乐音共振出流动的音阶。

她就在肃穆的圣坛之下,被教父先生爱怜地抱在肩头。

辛西亚的小裙子是洁白的塔夫绸与纯棉拼接而成的,花朵状的蕾丝从肩头缀到胸口,后腰有一只层层迭迭的绸缎蝴蝶结。

繁复的衣饰托举着她又装点着她,使她的脸庞像被宠爱的蜜糖,散发着甜蜜而高傲的芬芳。她尖尖的猫眼睛就藏在bo软帽之下,警惕地盯着他。

yon为她身上隐隐散发出来的敌意翻白眼。

切——

谁会像她一样把教父的爱当成世界上的一切。

但是很显然,辛西亚并不这样想。在得知这个新家还有一个比她年长的“哥哥”的时候,她意识到自己好不容易获得的珍爱将要一分为二,她的神经立马紧绷起来。

小女孩的脸蛋在度过了病床上最难熬的日子后初初长了些软肉,辛西亚坐在玛丽娅修女为她铺好的小床边,乌黑的头发怏怏地垂在耳鬓。但是这些在教父过来时是看不到的,教父眼中的小孩是乖巧的、胆怯的、可怜的,要等他亲手帮她解下绸带,温柔地梳完毛发才肯睡觉。

继女喜欢在清晨低低地呼唤他的名字,睡裙温驯地低垂,伴随着朦胧的日光扑上他的后腰。男人停止料理露台的花朵,握住她冰凉的手臂。当朝阳将两个人笼罩的时刻,他意识到继女是一朵容易被淋湿的小花,比一切花儿都需要他的悉心照料。

她需要他的早安吻,需要他垂下大海似的蓝眼睛抚平她的不安。刚到家的时候她不敢触碰他,害怕被丢弃也只敢躲在被子里啜泣。后来稍微熟识了,听到他逐渐靠近的脚步声,辛西亚便怯怯地从被子里露出湿漉漉的眼睛:“爸爸,我想见到您……”

宽厚温暖的手掌抚上额发,露出小巧的美人尖与小女孩闪烁着委屈的眼眸。

辛西亚大着胆子攥住他的手指,那上面有一枚素戒,冰凉地抵在她的掌心。

蜡烛垂落温热的灯油,成熟的男人从不会被幼齿的童女吸引。正因为他的怀抱不沾染任何情欲地向她完全敞开,她才更想得到他,更想一辈子将这种无私的爱死死地攥在手心。

教父对她说:“上帝是爱着你的。”

可她只想要他的爱。

辛西亚的心思完全落在了另一个人的眼里。

这个家并不只有她与教父两个人,教父的另一个孩子,她那位被人称作狗杂种的继兄,早就看穿了她的小心思。

继兄与血统纯正的教父不同,他只不过是一位亚裔女教徒与旅居在此的东欧人诞下的私生子。吸食药品过度的女人倒在了教堂门口,奥古斯塔和她办理了婚姻手续,在她的病榻前收养了她的儿子。

没人会喜欢这个脏兮兮的混血儿。在白人看来,他黑发棕瞳,皮相细腻平整,是个标准的亚裔。但是在亚裔看来,他有着西方人特有的纵深骨相,鼻梁高挺,轮廓硬朗,绝对不算自己的同类。

辛西亚嫌弃地总结道:“狗杂种——”

yon对此十分认同,他确实是个狗杂种,不然也不会犯贱到每天偷窥她勾引自己的父亲。

她喜欢模仿壁画里淑女的姿势,捧着心口,矫揉造作地等在教父必经的长廊上。路过的修女关心地停下脚步,“辛西亚,身体还痛吗?”

“噗嗤——”

辛西亚的身体僵住,眼刀剜到他身上。

yon暴露了,只得大模大样地走出,冲她吹了个友好的口哨,尽管这种友好在辛西亚的眼中只不过是一种恶毒的挑衅。

他绝对在挑衅她——

辛西亚百分百确定。

不然他怎么能精准地捉到她每一个举动呢?

当她装难过,撒着娇要教父帮她买糖果的时候,当她对着落地镜摆心口痛的姿势的时候,哪儿都有他的出现,什么事情都会被他打乱。

明明已经生气地想摔东西了,还要在修女们的面前挤出咬牙切齿的假笑,感谢这位热心跑腿的继兄。

“谢谢哥哥喔——”

男孩露出八颗牙齿,笑的有些假。“妹妹,不客气哦,以后想吃什么也可以直接找哥哥。”

修女露出爱怜的眼神,在胸口画出虔诚的十字,为这对兄妹祷告着,只有辛西亚知道自己有多憋屈。

直到某天,恼人的继兄又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时,辛西亚终于忍无可忍,勃然大怒:“你做什么!”

她的怒气打在yon的身上,好似一拳打在棉花上。因为yon坚信自己是无辜的,即便上庭对峙,他也可以将手放在民法典上发誓自己对她绝无恶意。

他认为这只是偶然,而住在一个屋檐下就无法避免这种偶然——偶然看到了她望向教父迷恋的目光,偶然瞥见她缠着教父时楚楚可怜的姿态,偶然撞见她各种各样的小把戏。全部都是偶然,偶然而已。

辛西亚皮笑肉不笑,转过身白眼便翻到了天上。

他侧着眼,睨她高傲的背影,脊背直直的,头发丝一甩一甩。她被教父养的很好,连嗒嗒嗒的小皮鞋都是声音最响亮的那一个。

而连她的谩骂都得不到的他,似乎比老鼠还不如呢。

这次之后,辛西亚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理他。他也觉得这样的自己索然无味,索性继续在街上混日子。

12.坏哥哥(微h)

他真是没救了。

无计可施,无可救药,一败涂地。

他在漆黑一片的夜里一边抚弄着下身一边恶狠狠地想,或许他应如大卫王犯奸淫罪时那样忏悔:“神啊,求你为我造清洁的心,使我里面重新有正直的灵。”

但是他无法终止他的罪,他必将置身于烧着硫磺的火湖里,他永远也无法得到新生。

yon套弄着硬挺骇人的下身,感受着无法言喻的热流一股股冲向小腹。

啊……好难受,好想撞出去,再使劲一点……撞到她的身上,哪怕只能蹭到她一点点衣角,他也能兴奋地射出来。

他知道她特别好,哪里都漂亮,哪里都香。她连骂他的样子都是可爱的,如果她允许他摸一下,他不介意她从头到脚将他数落得一败涂地。

yon想到她瞪圆了眼睛骂他,就亢奋地加快了撸动的速度。他飞快地套弄茎身,又狠狠地带过敏感脆弱的龟头。他爽到阵阵喘息,同时,乱伦般的禁忌感也让他感到痛苦。

他在做什么呢?该死的,他居然在自渎!他居然在想着自己的妹妹,然后自渎——yon的喘息渐粗,他恨不得掐断自己,又迫于性欲痛苦地抚慰。

他厌恶这种无法自控的感觉,当身体无法自抑,人宛若行尸走肉。这让他想起母亲毒瘾发作的时候,女人,裸体,大麻特有的、仿若沥青与轮胎搅拌燃烧的臭味。

他终究变成了像母亲一样可恨的人。

高潮来临的那一刻,亢奋、恐惧、刺激、羞愧糅合不清。

这一切微妙地塑造了yon在今后对辛西亚的态度——莫名的冲动,与一种近乎赎罪的包容。

是的,yon是一个虔诚的教徒。他从没谈过,甚至没有碰过女生的手。

教义认为,当男人对女人产生作奸犯科的冲动时,便已经犯了强奸罪。自渎是令他羞耻的,所以在面对他的幻想对象时,他总觉得分外心虚。

其实,比起那些看似纯良的好孩子,yon在这方面反而有着截然不同的保守呢。

继兄复杂的心思辛西亚丝毫不知,即便知道了,她也压根不会在意这个每天不知道去哪儿鬼混的、老鼠一般的“哥哥”。

她鼻腔渐渐被肉桂与橙皮的暖香填满,与教父度过的第一个圣诞节就要到了。

修女们在圣坛上铺就绣着emmanuel(以马内利)的金红色圣诞布,然后用橄榄叶、松果与棉锦编成花环,小耶稣的婴儿像也被洁白的纱布轻轻包裹。

辛西亚如愿进入了唱诗班,尽管她的口音还有些蹙脚,神情也分外紧张。但是当她穿上圣洁的唱诗袍时,依旧为台下的注视感到羞愧般的痛楚。

她不喜欢被注视,她和她的过去无处遁形。但是她渴望着一种长久而亲密的凝视,就像教父在漆黑的路边找到她,然后用宽大、温厚的手掌抱起脏兮兮她时的目光,几乎要将她融化。

辛西亚站在台上,仿佛回到童年。她小时候好像也参加过类似的活动,穿着统一的平底鞋,袜子必须是白色,头发要梳成两个髻,混在人群中,身子紧密到连领子上的汗味儿都那样清晰。但是她好像怎样都做不好,仪容仪表是有问题的,唱歌的声音是被同学嘲笑的,领舞自然也没有她的份。

她知道不是她的问题,她只是没有钱。没钱买新的衣服,所以连白衬衫也看上去比别人的黄一些。因为要赶很久的路,所以新擦的鞋子也变得灰扑扑。

她过早地知道了干净与体面需要成本,哪怕是一件廉价的衣服,都比她的自尊心更值钱。

晚上睡觉的时候,教父先生突然对她说:“如果感到困难的话,还有下一个圣诞。”

她的心在这种暗示里坠入谷底。

羽毛状的水汽还贴在玻璃杯内壁,爸爸每天睡前都会给她倒一杯。如果不细看的话,倒有几分像小女孩哈气留下的痕迹。

辛西亚快要哭出来:“对不起,爸爸……”

教堂的钟楼传来遥远的回响,在寂静的黑夜里,像极了她沉顿的心跳。她向他展示她是有价值的,所以她也值得被爱。

但教父只是用那只能将她的脸完全包裹住的大掌抚住她的下巴,一点点向上的力量,好像她能将自己的一切托付进这只宽厚的手掌。

这一夜,爸爸触碰了她红扑扑的鼻尖,还有那双会流泪的眼角。

薄茧带来一点点粗糙的麻颤感,他或许去过乌鲁鲁沙漠这样杳无人烟的地方,也或许仅仅只是开着皮卡成片的野生牧场。他在她的想象里无限的自由与强大,随后带着他所认知的一切将她席卷进爱的浪潮。

她是局促的,而他是无畏的。她是狭隘的,而他是无私的。

这一年的雪很大,天光已落,圣坛上金银器的剪影是软的、散的,不成形状。

辛西亚侧头看他,脸在阴影里,唇角是亮的。

教父按住她颤抖的身躯,直到绷紧的背肌慢慢地放松,柔软。

“如果感到害怕,就跟我一起念吧。这是小时候我的nanny教给我的。”

13.吵一架

“你为什么总跟我过不去?”

辛西亚拦住可恶的继兄,叉着腰恶狠狠地问。

自从那次教父向她许下了承诺,辛西亚明显能感觉到,他不再只把她当成只需要溺爱的、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年长者的爱是一种略带教导感的托底。辛西亚迷恋这样的感觉。因为进入一个人的世界,远比进入一个人的身体更加亲密。

他开始像每一位为小孩教育操碎心的父亲一样,整日关心择校的问题。玛丽娅修女甚至嗔怪地打趣,是不是要就此转行当教师,或者干脆做一个经常上教育栏目的升学规划专家。他也并不恼,只是微微笑着,轻声反驳:“你没有小孩……”

你没有小孩,不懂那份想要托举小孩,却总担心自己给的不够多、不够好的复杂心情。

在重新入学前,教父带她去看了自己的藏品。这是他区别于肃穆宗教生活的私密区域,库房里有超过1800件wedgwood,还有各式从全球各地收来的金银器、报刊、杂志。

“为什么是威基伍德?”

“是我的父亲带着我收的第一件。”他的视线自上而下扫过置物架,最终定在一个较小的钴蓝色波特兰瓶,上面有象牙白浮雕,哑光均匀。

她盯着略显深沉的蓝白配色下极尽严谨的对称比例,感受到他所崇尚的克制的秩序。

教父拿起一大一小两只不同公司的波特兰瓶,“wedgwood最经典的造型是波特兰瓶,但是我的父亲陪我收的第一只却是以诺威基伍德的波特兰,它来自wedgwoodamp;co,因为创始人掌权时间短,所以市面上并不算太多。”

他指给她浮雕的边缘,以诺威基伍德浮雕边缘的线条明显没有那么柔和,但这是在父亲的陪伴下选的第一只西瓷。

他又指着柜子最上面红黑配色的威基伍德,告诉她这是自己收的埃及系列。黑色的是玄武岩,红色的是赭土。“这一套更稀有一些,是我的父亲陪着我在brisbane的southside antique center收的,如今这里已经闭店了。那一天运气很好,红黑配色并不是总能出现。”

教父的思绪陷入了往日旧事,而辛西亚并不懂瓷器,她只是本能地喜欢漂亮的东西,喜欢器皿所承载的血脉相连的感觉。但是她不喜欢什么都不懂的感觉,不喜欢这种他们的过往其实并没有交集的陌生感。

所以她穿着教父送给她的真丝提花缎小裙子跑开了。

她的身影在姜黄色的置物架间穿梭,镶嵌在彼得潘领边缘的珍珠滚边闪烁着香槟金的淡光。

比起沉重的古董瓶,由塔夫绸与真丝欧根纱迭加的泡泡袖要更加轻盈。这是教父亲自为她定制的,有着贴合身形的高腰线,和每个小女孩都会羡慕的蓬松裙面。

她跑起来的时候像花朵一点点绽开,内衬是提花织出的暗纹百合,中层蝶影摇动,最外是羽纹花蔓。

嫉妒着古董分走教父目光的辛西亚其实并没有意识到,她在他的眼中或许比任何一只西瓷更加美丽,更加珍贵。

这天之后,辛西亚有了两名家庭教师,一位负责外文及礼仪教习,一位是博物馆学出身的老修女。尽管她依旧不敢去上学,但是她渴望成为一个真正的小淑女。这样和他站在一起的话,大家一定会猜测她是他的秘密情人吧?

但是她会比那更深、更深,她还会是他唯一的继承人。只有她才能站在他的身边。

一切似乎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直到阴魂不散的继兄竟然破天荒地敲响了教父的门,要求旁听课程。

“你们这样,是不是太偏心了点呢?呵……”喉咙发出些抗议的气音,继兄不客气地坐在办公桌上,斜乜而视。同为继子女,他的不满似乎也是情理之中。

辛西亚快咬碎后槽牙,她好几次试图拦他,都被他无视。

自从那夜他偷窥了教父和她的额头吻之后便怪怪的,和平常不一样。

辛西亚才不会费心思追究他到底怎么了,就像她只有在继兄的面前,才懒得装淑女、装可怜。

趁着家庭教师转头的空隙,她在桌子上画上长长的三八线,用肘关节挤他,又生气地盯他的发顶。讨厌的继兄打个哈欠翻个脑袋,睡得不知道有多香甜。

下了课她追他,试图用一点吃剩的糖果、饼干诱惑他,他也当她是空气。

辛西亚恼火地想,他大费周章,原来只是为了膈应她。不然这么多年连书都懒得翻开的继兄,怎么破天荒要旁听了?

忍无可忍的辛西亚拉起抽褶裙的绸带,限制双腿的长裙便被抽成灵活的花苞状小短裙。她气喘吁吁地冲过走廊,拦住不知又去哪儿鬼混的继兄,向他下逐客令。

“以后的课程,都不许你来!这是爸爸给我请的老师。”

正值叛逆期的男孩子最是不服从管教,yon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莫名地心堵、烦躁、气闷,像被厚棉花塞住了喉咙。

他想,他爱去哪里去哪里,关她什么事呢?以为他低下头哄她两句,就能事事都向她摇尾乞怜吗?

14.谈判日

所谓开诚布公,其实不过是辛西亚单方面开具兄妹霸王协定。

yon颇为无奈,但是以继妹霸道的性格,似乎又并不意外。

“爸爸是我的。”她凶巴巴地,用尖尖的墨水钢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爸爸的藏品也是我的!”

像老鹰捉小鸡的护犊母鸡似的……yon偷偷腹诽,但可万万不敢吭声。

“给你,给你,都给你。”yon对老东西和老东西收藏的老东西可没什么特殊的喜好。

辛西亚偏着脑袋,用笔尾抵着酒窝。

yon看到奶油色的光穿过花窗一点点、一点点地涂抹在她的脖颈,他突然想到老修女最钟爱的瓷杯——是royal albert的老镇玫瑰。

花卉,柔光,女性气质。

他几乎能想象到辛西亚捏着细细的金边,坐在玫瑰花桌布前吃覆盆子水果塔的模样。

原来他也不是那么愚钝,总是无法理解书本上的东西,好像只要与她有关的,就格外好懂。

可是水果塔好甜、好甜……揉碎了的甜腻,在口腔里横冲直撞,甜的牙好疼好疼,他一定需要去看牙科了呢。

躺在天蓝色的牙椅上,医生会用口腔镜探查他的牙齿吗?会不会透过喉咙窥到那颗跃动的心脏,看一看里面包裹的朦胧的心情,恰似发现期的第一颗智齿。

辛西亚还在勾勾画画,讲着什么书架是我的、藏书也合该归我,八音盒和点心是我的、玛丽娅姐姐也该判给我……

yon的思绪已经飞远了,乱七八糟地一通应声:“嗯、嗯……嗯——”

砰!小锤一敲。

“成交!”

……嗯?

yon如梦初醒。

辛西亚扑闪着眼睛望向他时,他居然还分神想,这双眼在弥撒日的烛台下一定会如萤火虫般幽秘晶莹。

他这算……被色诱了吗?说出去的话,一定会被他那帮狐朋狗友嘲笑至死吧?

而另一边的辛西亚迫不及待地写下落款:

甲方(妹妹):cynthia

乙方(哥哥):yon

像小时候郑重地划一条三八线。

真是一点都不肯让人啊,标题还是什么兄妹协定。

怎么看都不够民主,不够道德,倒像份丧权辱国的卖国条约。

大难临头,yon干脆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没事没事,船到桥头自然直。他一直是个心态很好的孩子,也可以说总是缺心眼子。

yon的思绪就这样想着、飘着,可能飞到了高高的云里,也可能仅仅是躲进辛西亚的裙褶里打个盹。

辛西亚却有些着急,怕他不满,怕他推脱。

在浓郁绵绸的日光里,在奶油般的鼻息吐露里。她趴在小桌上,凑过去,好像没意识到他们之间的距离近的过分了,似乎只要微微眨眼,他便能吻住那喋喋不休的唇。

他分神想,教父亲她额头的时候,也会是这样的感觉吗?

会是痒痒的感觉吗?或者很软,身体倒下去……

要直接投降吗?

辛西亚唤他:“哥哥?”

她凑近他——

“哥哥呀……”

哥哥,他是哥哥,可是为什么脑子昏昏的,身体沉沉的,只有狗鼻子还是灵的,嗅到浓郁的青柠与柑橘身体乳的味道。

辛西亚的额头顶住他的额头,眼睛眨一下,又疑惑地眨一下。yon蓦地清醒,才意识到自己的脸多么的烫。

他的视线顺着唇线,慢慢地描,这样的感觉像潜入沸水里,极深,极热,直冲脑门,氧气稀薄——

蓦地,他听到一声惊呼!

“血!”

湿意在鼻下蔓延。他摸一把,垂眸,指尖红通通。

他流鼻血了——

狼狈抬眼,四目相对。

一时空气凝滞。

yon的大脑空白,只剩最后一个念头——

跑!

男孩跑起来了,咚隆铛啷,噼里啪啦,一阵湍急又明快的节奏。

椅子翻了,桌子歪了,裤脚也不着调地拌人一跤。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呢?!好丢人,真的好丢人啊。他怎么会像一个毛头小子一样只是想了想女孩的嘴唇,就激动到流鼻血了呢?

15.女祭司

季良文拎着两瓶能量饮料,来到了言语识别与鉴定专家沉虎的办公室。

直觉告诉他,辛西亚与他聊天时随口说的那句“邓纯风”有些过于肯定了。但是无论什么时候,比起直觉,他更相信证据。

于是,季良文扣响了沉虎的门。

从4月10日到19日,接连三起命案的发生让沉虎彻夜难眠,他坐在声纹机前,试图抽丝剥茧,拆解出一道细微而敏感的突破口。因为声纹类似指纹,无论如何掩盖和模仿,都不会有完全一模一样的音质。而声纹比指纹更立体,语音波形之中尽显说话人的生理、行为特征。

即便许多嫌犯具备初步的反侦察意识,会刻意压嗓、变声,让鼻音韵尾音节呈现出与正常状态时不同的频谱特征,但是这一切都无法逃过他的利耳。

季良文将白天与辛西亚谈话的录音文件交给他。

两人在声纹仪前,反反复复回拉进度帧,斟酌辛西亚的话语。窗外的湿气无声地渗入,在季良文眉头一点点地,结起了霜。

一切显而易见。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假设有两个:第一,这句话是辛西亚的善意提点。第二,她在耍他。

但无论是哪个,已经确定的是——她一定是知情者。

秒针刮擦神经。

沉虎拧开瓶盖,猛灌一口,水渍在灯下像只银闪闪的套圈。

他笑:“需要我提供一些测谎小设备吗?”

“我不喜欢测谎仪。”季良文缓缓摇头。

他从不用测谎仪,因为这等于无声地告诉对方,他并没有掌握关键信息。而且对她的话,也不需要。

在季良文意识到什么之前,他已开始排斥在她身上用手段。

背景音里,声纹仪还在继续播送着录音,亲昵,娇气。

“良文先生,我们去合影吧!”

“别忘了给我打开实况……”

沉虎的眼神变得戏谑,“良文先生魅力真大呦……”

音频还在继续。

就在季良文忍无可忍,想暂停音频的那一刻,沉虎突然脸色骤变,按住了他的手。

“这是谁?”

季良文下意识问:“什么?”

“抱歉。”沉虎将进度条拖到最后,是一阵无厘头的怪声:“嘿先生,买可乐吗……”

季良文记得这个人,这是一个戴着袖箍和领巾的奇怪男人,像极了上个世纪抱着汽水箱子推销的那种街头混混。嘴上说着些混不吝的话,他不清楚辛西亚是否听得懂,但是他明白,这类人总拿要不要喝可乐作为是否过夜的暗号。

“怎么,你听到过这个声音?”季良文拧起眉头。

“何止听到过,”沉虎的咬肌因为过于用力而鼓胀,“邓纯风案发生前,有人给受害人打过一通匿名电话,明晃晃在电话里阴阳我们警察尸位素餐!”

季良文印象很清楚,神秘人警告邓纯风,不要靠近坝子河,就好像他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似的。

紧接着四月十日的23点45分,邓纯风便摔入河中,溺亡而死。

深沉的夜色淹没雷鸣般的心跳。

季良文突然产生一种错觉,好似他们正被一双无形的手推动着,送向一座既定的孤岛。

除了前进,别无退路。无可奈何,无可奉告。

——

翌日天朗气清,季良文没有随队再探服装店,而是来到距坝子河步行20分钟的杨庄。

这是离坝子河最近的一个村,地势低缓,八十年代时是着名的泄洪区,附近全是盐碱荒原。

河风从白茫茫的水面掠来,干燥,砭骨。今日有雾,粗砺砺地蒙在棕顶白墙的小瓦房上。

季良文将车停下,沿着荒地的边缘一路走去。除了庄外修了公路,杨庄内部全是用脚踏出来的小土路,唯一的公交车站牌在聚源酒吧的斜对面。

若4月10日当晚邓纯风想从这里走到坝子河边,没有路灯和路牌,暴雨又恰使杂草丛生的荒地变成一口无边泥潭。作为毫无乡下生活经验的城市女孩,想要并非易事。

季良文停在草间,极目远眺。

16.联觉症

“辛西亚——小姐!”

两道男声同时响起,一道惊恐,一道带着警告般的呵止。

酒杯擦出清脆的叮当声,成串的银色千纸鹤,桌摇影动。但是辛西亚好似什么都没有听到,直勾勾的眼,细凌凌的光。

“辛西亚小姐。”季良文上前一步。

他的影子将她身体笼罩,眉宇深邃漆黑。

季良文提醒她:“辛西亚小姐,我们约的面谈时间是十点十五分。”他顿了顿,再度强调, “现在是十点半整。”

辛西亚微微掀睫,像掀开一道纤长浓密的帘子。俯瞰的视角,季良文能看到她小巧莹润的下巴,微微朝他的方向瞥了瞥。

她歪头,仰起小脸,呢喃般地问:“良文先生?”

是良文先生来了呢……辛西亚轻轻地喟叹。

沉稳的良文先生,克制的良文先生,一个人孤零零、惨兮兮,独坐空桌多久了呢?

“刷”的一声,辛西亚抖开扇子,半眯在夜光贝后甜嘻嘻地笑。

她晃一晃扇面,露出一个乖巧的酒窝,语气轻快,“良文先生,我在跟崔先生玩呢。”

季良文的目光从辛西亚脸上挪开,放到了崔俊杰的身上。他上下审视着这位体育经理人,鳄鱼标的lacoste灰开衫敞至自然的深v领,露出里面迭穿的白圆领上衣与雾蓝竖纹衬衫。

大概确实是受小姑娘欢迎的那种类型。

季良文问:“崔先生,是这样吗?”

但是崔俊杰的身体却好似被圣钉死死地敲进木椅里,再难移动分毫。他不是耶稣,不会受到磔刑,等待他的是凯亚法般良心的审判。

眼前的一切在霓虹灯带的折射中慢慢变得恍惚,回忆却在崔俊杰的大脑中渐渐地清晰。

那是明华中学的艺术节。

在锅盖头破天荒地拒绝了罗绮香让她在舞台上做狗的提议时,他给了赵善真一瓶药。

“有了这个,所有人都会听话。”

当夜,赵善真带着205寝室的叁个小跟班,灌了锅盖头整整叁瓶天堂水。

崔俊杰躺在吊床里慢悠悠地看着锅盖头的视频,槐花飘来沁人心脾的清香。看来,今天又是个吃槐饼的好日子呢。

他掏出烟,将烟盒丢给旁边的王仁龙,“你的货不错。”

王仁龙狗腿地将烟盒塞进口袋里,回家后他还要把这些裁成烟卡,卖给对门的小学生。

崔俊杰翻身,将腿不客气地搭在王仁龙的肩头,“吴瑕玉在面试一个平面模特,有一个竞争对手,你去帮帮她。”

“那艺术节的加分……”

“我有一个更好的主意,”崔俊杰摆弄着打火机,擦出一点火花,“吴瑕玉去面试,锅盖头不顶用,赵善真和罗绮香不愿意演不好的角色,她们寝室不是还有个不起眼的小跟班吗?”

王仁龙想起来,确实有那么一个整日缩在角落的女孩,连路边一根草都比她惹人注意。

她似乎是一名教徒,因为附近的教堂互助会过来帮助贫困学生时,她也在其列。

崔俊杰一把将王仁龙揽过来,笑眯眯地说:“我们今年就排个反邪教主题,如何?”

——

回忆收拢,眼前是便衣警察审视的鹰目。

17.日记本

四月十八日,在比完一场刺激的攀岩赛后,崔俊杰自作主张地将辛西亚带到了missamp;youth服装店。

他想送她衣服,似乎怕她拒绝,便说自己正巧也在为运动中心的客户们购置时尚感更强的运动服。

“您不怕客户们更希望穿一些经典运动品牌的款式吗?”

崔俊杰掏出一根双爆,边点烟边笑,“辛西亚小姐,您一定听说过lululemon、ugg这类品牌吧。像ugg这种丑东西,是备受歧视的海外bogan的经典穿搭。但是运进在国内却能摇身一变,加价数倍卖到脱销,您知道为什么吗?”

辛西亚含笑,“愿闻其详。”

“因为普通的商人卖物品,聪明的商人卖感觉,”崔俊杰故作狡黠地眨了眨眼睛,“它们之所以受到追捧,因为它们贩卖的是一种生活方式,或者说是一种中产幻觉。呵……以为出租屋的组装衣柜里多一件同款衣服,就能摆脱自己贫瘠的人生似的——”

他轻蔑地咬住烟,口吻傲慢,“而作为商人,鼎森是后者。我们卖的是生活,是社交。”

两人正说着话,罗绮香拿着最新一季的选款册走来。

辛西亚瞥向她的衣服,刚刚还渗着红色液体的流苏披肩已经更换成一块小巧的粉白桑蚕丝dior丝巾。罗绮香苍白的脸蛋衬在丝巾之上,粉红的下眼线像刚哭过一般。

她喜欢这样化妆,一点点红晕般的眼线只描中后端,前端缀几点高光,便有我见犹怜的朦胧感。

罗绮香的宝石红美甲在选款册上搭了搭,心情不虞,“这个月的新款都在这里了,还没有开过单。”

崔俊杰瞥一眼她收拾妥当的衣服,已经不再有可疑液体。他熟练地哄道:“没事,你的大单这不就来了。”

角落的店员收拾东西下班,不敢抬头多看一眼。

辛西亚挑眉——呵呵,还真是有趣呢。

崔俊杰转头向辛西亚献殷勤:“您喜欢哪款?”

“崔先生想送我衣服,以后有的是机会。”辛西亚笑吟吟地拒绝。

“下次我陪您去skp 逛逛吧,”崔俊杰很上道,转而照顾另一个女人,“前面的这叁款,每套叁十件。这一页的这两款,每套五十件。”

辛西亚扫一眼价格,贴牌货,件件过万。真是一个敢标,一个敢买。

崔俊杰瞟到她的动作,笑道,“钱往者钱来。”

原来他醉翁之意不在酒。罗绮香在一旁见怪不怪,看来他们合作了很久。崔俊杰的公账在这里洗一圈,又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手里。

辛西亚环视这间冷冷清清的精品店。

其实崔俊杰有一点说的没错,只有普通的商人才会大费周章地卖物品。

“我们先去结账。”崔俊杰起身。

“请便。”辛西亚道。

脚步声渐渐远去,他们钻去深处,不知到底去做些什么。

辛西亚的视线轻飘飘地落向罗绮香刚刚出来的里间。那里正慢慢渗出水,准确地说,是血液。

她缓缓地走上前,那里有一道呼吸,炽热的,隐秘的。

辛西亚没有移动。

一只手伸出来——

一把将她拖了进去。

———

“唔——”

辛西亚挣扎,骇人的力道骤然一松。失去支撑点的身体微微踉跄,辛西亚扶墙,渐渐看清了眼前的环境。

这是一间泛着淡潮味的储物间,狭窄昏暗,墙角堆迭着纸箱,用塑料带捆着。

顺着地面向深处看去,血水从打翻的圣杯里淌出来,在未铺装瓷砖的地面上不规则地延伸,像张牙舞爪的黑红色大丽花。

辛西亚耸动鼻翼,刺鼻的漆料味提醒她这并不是真正的血液。而倒塌的圣杯也无声昭示了刚刚的罗绮香有多么慌张。

她的嘴角闪过一丝轻慢的笑,目光落在红色液体的正中——一张纸扎的女人脸。

辛西亚见过这张脸,她罕见地沉默了片刻。

这是邓纯风。

罗绮香如此反常,神色慌张、衣着凌乱,是因为她恰巧躲在储藏间做驱鬼的法事。

不过邓纯风的相貌比这要漂亮的多,清澈的杏仁眼,浓密的小山眉,白玉般莹润剔透的女孩,还有着上天赐予的好歌喉。她像美丽的百灵鸟,等待着夏天十八岁的洗礼。不过她恐怕再也看不到了。

而辛西亚之所以这么清楚,是因为邓纯风曾找过她咨询——

在她还活着的时候。

辛西亚的思绪被拉回那个遇到邓纯风的夜晚。瓢泼大雨准时造访了整座干涸躁动的城市,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穹顶,整间阁楼在暴风海中如一叶孤舟,摇摇欲坠。

辛西亚没有被雨声影响。烛火摇曳,鸦鬓垂影,她在老式马灯下翻看邓纯风送给她的日记本。

她似乎刚洗过澡,肩颈还散着温热的蒸气。头发拨到半边,松松地编成一条。

“真没想到,她会把日记送给我……”辛西亚不由自主地呢喃。

白日时女孩找她哭了一场,末了不断地道歉,为自己给对方添麻烦而感到羞愧。

橘红色的烛光跃动在她柔软的面颊,像是给素白的瓷人染上些温情的颜色。黑暗里传来一道男声,似乎在应答她:“还不是你告诉她,可以把真心话托付给主,向主许愿——”

辛西亚并没有被这道突兀的男声吓到,好似西顿教堂教堂天生该有这种声音,好像她早已习惯。

辛西亚的目光在滚烫的蜡油里陷落,“祈祷可以让迷途的人心安,无论是否是教徒。她一直觉得讲出来会给周围人造成负担,所以我告诉她,去祈祷吧……”她喃喃地说,“在耶稣受难像前,我们想起自己的痛楚。祈祷与等待,是人生的全部真谛。”

那道声音挑了挑,“所以,她写了什么呢?”

辛西亚摩挲着粗糙的纸页,日记正中写着叁个大字:入冬了——

18.汪汪汪

“小姐,要复仇吗?专业驱鬼造鬼、周易五行、星座星盘,五块钱一次哦——”

散漫恣意的男声打断辛西亚的思绪,她转身,正对上一张纸面具。

辛西亚眯眼,面无表情,退后一步。

男人不介意她的冷态度,大刺刺地坐在圣杯边的祭祀架上,面具的银穗子在眉宇轻晃。

“你怎么在这里?”辛西亚冷冷地问。

对方不答,瓮声瓮气地学:“您喜欢哪款?”说罢,他又捏起鼻子,矫揉造作地模仿,“下次我们去skp逛逛吧——”

辛西亚懒得理他,直接别过脸,无声传递着抗拒的讯息:跟你不熟。

男人倒自来熟得很,笑嘻嘻地欠身,穗摆轻轻扫过脸畔,“辛西亚小姐,幸会。”

辛西亚仰头欣赏墙上的挂画,直接将他无视。

这幅画的作者是吴瑕玉,画面内容是明华中学的音乐教室。如果不是进娱乐圈来钱更快,当年的吴瑕玉其实很想去读美院。

身后传来半带抱怨的一句:“怎么这么没有耐心?你对崔俊杰可比对我有耐心多了,是不是——妹妹?”

“这位先生,”辛西亚着重强调,“我们擅自进来,可不是礼貌行为。”

男人“切”了一声。

她淡淡地睨他一眼,不轻不重地提醒:“他们马上回来了。”

男人摩挲下巴,“你知道他们不会那么快,不是么?”他暗示她。

所以,现在是罗琦香质问崔俊杰和她的关系,还是崔俊杰敲打罗琦香最好不要整日神神鬼鬼?一切似乎都十分有趣。

不过罗绮香比她想象中的还没有耐心。

所有人中,她是第一个精神崩溃到求助怪力鬼神的。她先是跑到西顿教堂做咨询,无果后竟直接找到驱鬼师,试图靠摆阵强行压制邓纯风的冤魂。

辛西亚的唇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

她掏出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堆成小山的法器里有没烧完的收据碎片,辛西亚将它们拎起来,恶作剧般吹成了灰烬。

“啧啧……”

男人干脆利落地打一个响指,食指与中指晃一晃,纸页哗啦啦地作响。

那是几张被提前替换的真单据。

“不用太感谢了,”男人的语气欠欠的,“这是一个哥哥应尽的义务。”

辛西亚不客气地抽走。单据上面是邓纯风购置的几套裙子,总计消费八万两千元,付款人是王仁龙。

当年王仁龙是崔俊杰、罗绮香与吴瑕玉共同的跟班,如今摇身一变,也是经纪公司的小领导了。

辛西亚将单子随手塞进一件法器里。必要的时候,它会发挥应有的作用。

在储物间待的时间愈久,愈感阴翳寒凉。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当辛西亚的视线触及地上的红色液体时,会觉得它们像极了皮肤下隐现的淤伤。

一定很疼吧?她想。

一个人躺在冰冷的河水里,飘呀飘呀,永无尽头,一定会绝望到发抖吧?

明明来到这个世界上时,躺在温暖的羊水,沐浴着无数期盼的目光……被母亲爱的臂弯抱起来的一刻,会想到走的时候,身畔只有无穷无尽冰冷的雨水与波涛吗?

昏黄的灯衬的阴影变得浑厚,堆在墙角,覆在杂物,将一切泡在一种模糊、黯淡的灰调里。

记忆里明华中学的音乐教室也是黄褐色的。木质地板,木把手,旧钢琴。

罗绮香穿着美拉德色的斗篷风衣和同色系靴子,一块菱格纹围巾沙丽似的斜披在半边肩膀,用宽腰带束着,比吴瑕玉更像秀场模特。

她扬起一只手,高声吟诵台词:“啊!你必汗流满面才得糊口,直到你归了土,因为你是从土而出的——你本是尘土,仍要归于尘土。”

“咔!”崔俊杰叫停,“我们的剧本是反邪教主题,你要记得,你拿的虽然是圣经,但是传的是邪教。”

罗绮香不悦,“凭什么赵善真能演正面角色?你就是偏向她。”

崔俊杰张口便哄,“正面角色都穷酸,哪有穿的好看的,我怎么舍得你不好看呢?”

罗绮香受用一些,拎着圣经,对着音乐教室的落地镜摆pose。她觉得自己不比赵善真、吴瑕玉差,但是小团体中唯二的男生一个是赵善真的竹马,一个是吴瑕玉的舔狗,这让她的自尊心大为受损。

19.下雨天

“以上,便是我在missamp;youth看到的全部——”

折扇啪一声合上,辛西亚的证词随着频闪的霓虹告一段落。她捻起玫瑰,红唇噙着意味不明的微笑。

作为能够感受到情感回响的咨询师,在触碰到储物间的物品时,强烈的怨气钻进她的指尖。辛西亚发出喟叹,“那是一种强烈的‘置换’。”

“置换?”季良文皱眉。

“嗯——”她将折扇抵于胸口,半合羽睫,像置身于虔诚的告解室,“罗小姐的恐惧,以及吴小姐曾对我讲过的噩梦,都太具体、太鲜活了。不像单纯的臆想,倒像是……她们内心深处某个真实的画面,被恐惧无限放大后,重新投射到了自己身上……”

辛西亚掀开一只眼,冲他眨了眨,语气轻快而残忍,“我猜,她们在害怕自己曾经见过、甚至参与制造的某个场景呢。”

这句话像钩子,将季良文的目光死死地拴在她的身上,再难移动分毫。

年轻警官的眉弓如石刃,深深地覆压在眼睑上。头顶的霓虹光线扫下来,也只能在眼窝投下极为凝重的暗影。

他知道,一旦辛西亚的证词属实,这将意味着邓纯风的坠亡不再是单纯的意外,而这叁起谜案也同样不再是毫无关联的个体。

这是一场谋杀。

不过,他的斟酌、考量、怀疑与审视全都不在辛西亚的思考范围。

她累了,神思变得干枯,皮肤变得无趣,像一朵花,失去滋润便无精打采地蔫掉。

多么枯燥的生活啊……

在教父不辞而别后,她便经常怔怔地趴在露台,时不时冒出这样的想法。

即便眼前摆着一个好玩的玩具,但是她懈怠了、疲倦了,即将到来的问题与问过的一样无聊。左不过是一些试探,或者故意说错一些细节,来反证她有没有撒谎。

而她已经累了。

辛西亚慢吞吞地眯起眼,思念阳光洒在睫毛与额头。教父宽大的掌,干燥温热的气息,坚实可靠的臂膀,一次次地将她坚定地抱起,这种感觉让她迷恋。她是如此想念他,几乎令她发疯。

在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没有产生裂隙的时候,她陪着他出过远门。坐十几个小时飞机,整夜整夜,在万米高空里尝试听他的心跳。小声说自己害怕密闭的空间,啜泣着闹着要回家,也会被一遍遍地擦干汗水,一遍遍地被安抚。

好不容易睡着了,竟然出奇的睡得很香,一直到清晨,空姐开始发飞机餐,看着摆盘精致的头盘、主菜和甜品没有胃口,只想趴在舷窗上远眺。

辛西亚像叽叽咕咕的小鸟,说快看快看,好蓝的天际线!飞机是怎么飞的呢?会不会盘旋一圈,停在树梢?但是飞机没有翅膀呀——她左眺右看,就是找不到机翼。

她听到后座哧哧地笑:“头等舱怎么会像经济舱一样看到机翼……”

教父摸摸她的脑袋,“短途旅行的时候我们试一试别的座位,辛西亚就能看到翅膀一般的机翼了。”

酒吧的布鲁斯音乐变得模糊,辛西亚慢慢地趴下来,用耳朵贴着桌面。

视线陷入黑暗时,紧绷的身体也会渐渐放松,像下滑到温暖的羊水袋,蜷缩进安全的婴儿车。

她想象自己贴在他的胸口,咚、咚、咚,是令人安心的心跳。好像他便是那架平稳升空的飞机,只要她坐在他的胸怀里,便能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一而再再而叁地重启人生。

可是如今的心脏全部都是空虚,她重新陷入沼泽,没有他的身影,没有方向。

爸爸,我好孤独。

她将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我好想回家。

好想回家。

20.不记得

年轻的警官先生脱下夹克外套,罩在辛西亚的肩头,自己半侧身体,挡住路人的视线。

辛西亚垂眸,胸口的衣料沾了水,紧贴起伏。季良文的视线克制,嘴唇抿得平直。

他不再询问,提出要送她回家。眼前的治疗师小姐冷冷的,“不必了。”她漠然地说。

氤氲的湿意里,辛西亚披着他的衣服,坐上了网约车。沾了水的发卷贴在鬓边,她的目光在渺远的前方,一次也没有回头。

直到车的尾影也瞧不见一星半点时,季良文才想起,应该由他叫一辆车的。

明明平日里不是办事马虎的人,为什么这次会做这种与往常处事风格截然相反的事情呢?

雾气湿重,闷在胸口。

他没有跟母亲以外的女人长期相处过,从警校毕业后,家里给他介绍过一两个司法的女生,也只是礼貌地见一面、喝个咖啡。

他不了解女人,更不懂得女人心。

同样觉得女人心难以捉摸的是提前溜回家的崔俊杰。

妻子躲在房间里,数日没去南大上班。他兀自呼叫智能管家关闭窗帘和主灯,打开投影,放的正是辛西亚跟他讲的《徒手攀岩》。

“砰”一声,赵善真拉开门,举起托特包对着他的头就是一下,“吴瑕玉死了,那个老鸨母也死了,她被鬼带走了!你居然还在这看电影?!”

崔俊杰倚在豆袋沙发中躲闪不及,头皮阵痛发麻,忍不住高声咒骂起来,“泼妇,精神病,疯子,滚开——”

他觉得日子越过越不是滋味了,婚前那个温柔小意的女人像被怪物吃掉一样,不是因为这件小事崩溃、迁怒、发疯,就是因为那个细节挑刺、怀疑、理论。

有的时候她说他衣服上有香水味,不忠,在外面有女人。有的时候她挑他父母的刺,说什么他每天都跟母亲煲电话粥,婆婆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在他看来赵善真就是好日子过多了,无理取闹。他也没跟她离婚啊,也没有让她养家,雇着保姆开着副卡,需要论文了就出钱买一篇。他对她够好了。

所以他认为结婚前夕吴瑕玉教给他的理论是完全正确的。聪明的男人不应当给女人花真金白银,只需要给她们一个孩子,以便更好地使用她们。谁被使用,谁就更忠诚,总期待自己的付出有回报。

如果她们的生活维持在刚刚吃饱,但又没那么饱腹的状态,便是最仰人鼻息的时候,自然会听男人话。

当时的他不明白这个道理,甚至觉得他与赵善真到底是青梅竹马,好吃好喝放着,做一个体面的花瓶即可。

吴瑕玉捻着线香,纤细的身量像供台上袅袅的荷花。她道:“你不闹她,日后她一定闹你。”

崔俊杰被女人教做事,不免有些恼火。他心下冷笑,为了讨老东西们的喜欢,真是什么人都敢佛前供花了。

他倚着供台,上下扫量她,“你呢?什么时候给你的舔狗一个名分?”

吴瑕玉诧异地看着他,高挺的鼻梁使得她的眸光更深,像沉在一汪碧水中。“男人和女人是一样的,男人可以使用女人,女人也同样能役使男人。”

她的唇妆是缎面质地,吐露出高高在上的冷漠,“如果有一天给他名分,能让他更好地为我服务的话,我会给他的——”

“崔、俊、杰!”

暴怒的喝斥击打男人疲惫的神经,抬眼看去,连日的恐惧让赵善真的眼眶乌青一片,哪有昔日最美女老师的风采。

“你又怎么了?”崔俊杰不耐烦,“又在生气什么?我今天又做什么了?”

赵善真不可置信,“你怎么这么无情,居然问我怎么了?”

“你这么想我也没办法,”他耸耸肩,随口敷衍,“那你说怎么办?”

赵善真脱力地坐到地毯上,虽然她平日里和罗绮香、吴瑕玉少不了明争暗斗,但也仅限于口角之争。她喃喃地说:“她们是我们的朋友啊……”

崔俊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发型,嫌弃地嘲讽:“呵,我可没见过谁叫自己朋友老鸨母的。与其连班都不上,缩在家里,找出是谁在背后捣鬼更重要吧?”

真是无知的女人,他感到了厌恶。但是太聪明的女人,他也不是很喜欢。

崔俊杰想了想,有一点小机灵但是听他话的女人最好了,配上赵善真的家世、辛西亚的身材、罗绮香的风骚和吴瑕玉的名气。啧啧,可惜他还不够有钱。

赵善真在他的话语中听出一些名堂,她擦擦眼泪,“你什么意思?这是人祸,不是鬼灾?”

21.好朋友

“小妹妹,我威胁了她哦——”

车门“啪”地关上,留下目瞪口呆的汤以沫。辛西亚的话在脑海中反反复复回荡,令她久久难以回神。

今天没有弥撒,只有几位修女在抄写经文,辛西亚将她带到耶稣受难像前。

汤以沫的性格自来熟,一路上都迫不及待地追问,像叽叽喳喳的小鸟,“姐姐,您怎么威胁她的?虽然孙绝情很严格,但是她对学生真心好,我想去国际班蹭课,她二话不说帮我联系……”

“姐姐姐姐,难道您有她把柄?难道她私底下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还是收受贿赂啦?不会吧,这消息超级劲爆的啊!”

辛西亚似笑非笑地听她猜来猜去,答道:“你说对了,我还真有她的把柄,想知道吗?”

汤以沫张了张嘴,“啊……真的么?”她凑近些,伸着耳朵,“那我知道了不会被灭口吧?嘿嘿!”

辛西亚意味深长地凝视着她,然后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她曾经伤害了我的朋友,这条够了吗?”

汤以沫惊呆了,“您、您骗我的吧。”半晌,她嘟嘴,赌气似的说:“您不愿意说就算了。”

辛西亚转身,慢慢点上鼠尾草烛台。玫瑰花窗投下的彩虹光笼罩着她,尖狭透明的眼睛轻轻泠泠。

“连我也差点死了呢……”她的声音很轻,语气淡然,像在讲别人的事情。

“我的朋友,向当时作为心理老师的孙娣求助,第二天,没有遵守职业道德的孙娣老师便将谈话内容全数告诉了她的班主任。至于我,没有去那间心理小屋……后来,成为了西顿教堂的治疗师。”

汤以沫被这一通信息弄得脑袋打结,她憋了半天,蹦出一句话:“可是学校的心理小屋不可信,肯定会告密老班,这不都是公认的秘密吗?成年人都是不可信的呀……”

随后,她又问:“治疗师?您负责治疗什么?”

“好问题,”辛西亚将烛台供奉到十字像前,“小妹妹,你相信祈愿吗?”

汤以沫迟疑,教堂的布道册、壁画、天使像静静地围绕着她们,她率先联想到的,是宗教祷告。

汤以沫保守地说:“您指的是恳求上帝实现我们的愿望吗?可是我认为人应该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人生。”

辛西亚宽和地笑了笑,用燃烧的烛台引燃了另一根蜡烛,簇拥在正中的基督像忽明忽暗。

“是这样的,”她说,“人就像路边的行道树,年轻时根系所到之处皆是没有被压实的松软土壤,所及之处给予可掌控的安全幻觉。等到年长些,根系伸至被完全压实的地下,广袤无垠的土地神秘伟大,与之相对的是重复性的乏味生活,追求好似没有追求,前进也像正在后退。其实,宗教是人们对抗虚无的一种途径呢。”

汤以沫皱了皱鼻子,她觉得人生有很多事正在追求中,虚无主义对她这个年纪尚且过早。

辛西亚话锋一转,“而治疗师,大概就是帮客人实现祈愿的人吧。”

她俯身,从募捐箱下取出了邓纯风的日记。

“说说吧,告诉我,你认为什么是朋友。”

馥郁的春光明丽、和煦,从教堂正门的地面淌进来,几乎能闻到关山樱的香气。再过一段时间,蓝鸢尾会垂在湖边,绿化丛冒出星星点点的黄刺玫。抬眸凝睇,更有紫藤垂瀑,花香弥漫。

只是,邓纯风再也看不到了。

汤以沫的心在炽烈的春日里烧熔为无形无状的蜡水。抬起头,巨型的半圆穹隆以木结构支撑,凝固她的心,像盖上沉重的棺椁。

她似乎知道辛西亚此行的目的了。

汤以沫仰起头,圣天使钟悬于头顶。

“您是想问纯风的事情吧?或者说,所有人都觉得是我害死了纯风,对么?”

辛西亚不置可否。

汤以沫笑笑,干脆利落:“没错,就是我害死了她。”

她没有再看辛西亚,嘴唇抿成一条克制的直线。她望向耶稣受难像, 吐出腹腔积压已久的浊气,心口略微舒服些。

“那你想不想听一听,我的故事版本?”

——

故事的开始其实没有邓纯风想的那样晚。

汤以沫低眉,目光淡淡的,唇钉亮亮的,思绪回到注意到邓纯风的那个季节。不是日记本主人认为的夏天,而是更早,早到樱花最繁盛的时节。

汤以沫从手机里调出观花的照片。

关山樱的叶尾边缘有睫毛状细锯齿,靠近叶柄的地方有两个蜜腺,会分泌出亮晶晶的液体,就像邓纯风的裸色唇蜜一样。

“我想,她就是我小时候最羡慕的,不需要费心打扮就如清水出芙蓉的漂亮女生,”汤以沫笑得很开心,“我最羡慕她这样的人了呢。”

22.男朋友

“我第一次听到那个男人的名字是1月5日。那时候我刚刚雅思二战失利,口语再一次被压到5.5分。邓纯风告诉我,她遇到了贵人。”

汤以沫坐在殷红的长椅,嘴唇因过度用力而轻微失血,掀动时像口琴坏掉的金属簧片。

此时正值正午时分,教堂外部的红黄砖块沐浴在暖光里,而内部仍旧干燥阴凉,汤以沫的白鞋边有梅花小窗扫下的拱状的阴影。

辛西亚翻开布道桌上尘封的卷宗,用羽毛笔蘸了一点墨水,听她娓娓道来。

“一开始,我并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相反我为她高兴。因为我要去留学了,不能跟她一起艺考了,”汤以沫说,“但是她告诉我,引荐人带她去的地方,竟然是一个酒吧。”

“哦?”辛西亚挑眉,“是聚源酒吧?”

那个离邓纯风去世的坝子河最近的酒吧。

汤以沫沉默半晌,点点头,“对,我提醒她要小心,但是她……认为我不支持她。”

汤以沫神情恍惚。

那时邓纯风盯着她,问,你放弃了我们的梦想,难道还要阻止我完成它吗?

“然后,她在酒吧见到的贵人,就是宇杰娱乐的副总王仁龙,”辛西亚将她的话补充完整,“而引荐人,正是邓纯风在missamp;youth看艺考服装时遇到的明星——吴瑕玉女士。”

汤以沫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您说的没错,那时候我想,既然是大明星自己的商务经纪,那由明星本人引荐应该没什么问题吧?但是后来有一天,我看到纯风的空间发了一张alexandre de paris的公主结发夹。”

辛西亚的笔尖顿住,纸面留下细小的墨点。将近两千元一只的发夹,可不是一个单亲工薪家庭能负担的价格。

汤以沫似乎猜出她心中所想,接着道:“所以我从qq上问她,是不是谈了,是不是跟那个副总经理。”

“这样的问法,可是会引起对方的反感哦。”辛西亚善意提醒。

汤以沫咬住嘴唇,小声辩解:“可是我当时不知道……”她紧接着说:“然后她真的就生气了,纯风问我怎么知道的,我、我还能怎么说呢?”

汤以沫赌气:“我当然是一看就看出来了!不要小瞧女人的直觉!”

辛西亚的笔在布道桌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像邓纯风这样敏感的女孩子,大概很容易就能联想到,汤以沫是从adp发夹上猜到的。

或许,她会认为汤以沫心存偏见,觉得她这种出身的人拥有不了这么贵的发夹呢。

“莫名其妙的,她火很大,问我是不是见不得她好,是不是觉得只有我才能用贵东西,而她只配接受我用剩下的。可是这又不是什么很贵的玩意儿,连吃顿omakase都不够。我觉得她莫名其妙!”汤以沫嘴上发狠,眼圈却酸胀无比。

当时的她在想,要不要去日本考雅思,或者去马来西亚,她只差0.5分,她不想再看到成绩单上刺眼的5.5分了。

她没有去关心邓纯风的小情绪。

接下来,邓纯风又连着发了dior的星星夹,爱马仕的giovanna 发带。汤以沫一个也没点赞,于是她不发了。

汤以沫想,一个美妆赠品、一个配货,有什么好发的?

不过下一秒,她惊醒似的从椅子上弹起来,一个赠品一个配货,邓纯风的男朋友把正装和包包买给谁了呢?!

辛西亚不由地喟叹:“你真是一个敏锐的女孩。”

“不,我太钝感了,我早就该发现啊……”

接下来的事情,便如邓纯风在日记本中写的那样,他们在罗绮香的服装店帮她穿上新衣服,向她承诺,帮她出道。

“穿上吧——”他们对她说。

穿上一万元一条的花裙子,五千元一双的红舞鞋,好像能站到更加瞩目的舞台,不再是贫瘠人生里那个“长得还算凑合的孩子”。

于是,邓纯风和最愿意为她花钱的王仁龙在一起了。懵懵懂懂的年纪,遇到了一个似乎对她很好的男人,应该是幸运的吧?

邓纯风不明白。

她的男朋友跟同龄的男生不一样,不喜欢球场和厅,只喜欢酒吧、夜场、ktv。奇怪,明明在平常看到这种男生都恨不得退避三舍,怎么这次会觉得他握着话筒唱k的模样痞痞的,十分帅气呢?

邓纯风的心跳的很快,可能是因为场子里有那么多时尚漂亮的女孩子,但是他每唱一句,眼神都会直勾勾地看向她吧。

一曲终了,王仁龙挥退女孩们,一把揽过她,手腕的老山檀有些硌人。邓纯风感受到男人手心的厚茧,摩擦着柔嫩的脸蛋像麦子划过脚踝。

“我是一个专一的人,只是工作需要不得不每天出入这种场所,所以我一直单身。但是遇到你我想自私一次,”王仁龙凝视着双脸绯红的邓纯风,“我从来没有这种感觉,想好好保护一个人,你是第一个。”

邓纯风蚊子般哼哼:“您、别拿我取笑了,我只是很普通的女生,我要回家写作业了……”

王仁龙没有拦她,只是用忧郁的目光注视着她,叮嘱,“路上小心,回家早些睡。”

出了酒吧,冷风剜骨,四野昏不见灯。只有大排档的老板在串肉串,准备去远一些的地方出摊。

老板的妻子用木柴烧起一锅水,拉风箱的胳膊比另一只粗壮一些,也可能仅仅是里面层层迭迭地套了夹袄、护腕、棉袍、围裙。儿子趴在水果箱上写作业,女儿在摘菜。

自河面刮来的劲风湿冷冷地割在胳膊上,那些氤氲着香气的乐声已随着包厢门的关闭而远去了,邓纯风在黑暗中抱臂,一阵恍惚。

此刻手机振动,屏幕亮起。

王仁龙转了打车费,五百元。

妈妈一个星期的工资。

——

邓纯风正式恋爱了。

可以随便吃水果,不用为了省水费把用过的脏水攒起来冲厕所,导致卫生间臭气熏天。

她买了宜家的收纳车和muji的抽拉盒,人生第一次能按照自己的意愿收纳房间。

她为破破的单人床铺上洁白的床裙,换上奶油粉的猫咪四件套。

床头就摆刚买的星黛露和乌萨奇,而不必担心妈妈说这些玩偶“招小鬼”。

因为她交了450元家用,妈妈说她终于有出息了。虽然她不喜欢这样的说法,甚至隐隐觉得在母亲眼里像靠男人吃饭似的,但是妈妈不以为然,“这都是你凭本事赚的,怎么不叫有出息?”

邓纯风不明白,她只觉得,有钱真好。其实有一点点钱就能过得很好,可以吃小时候最想吃的麦当劳儿童套餐,买好多个奇趣蛋和喜之郎果冻。

像突然被点醒开悟似的,她突然意识到,其实是之前过得太穷了,导致做什么都好像负罪。

23.无生路

“或许您不知道——应该说大部分都不知道,邓纯风其实有一个加密的相册。密码是我们两个人的生日,812115,我的在前面,她的在后面。”

汤以沫对着辛西亚和盘托出。

她坦诚地说,以前对于这个密码她是得意的。不过邓纯风后,不知道为什么,她点开相册的次数越来越少。可能她就是这种心胸狭隘的坏女孩吧。

辛西亚接过汤以沫的手机,加密相册里有邓纯风偷拍的王仁龙的照片,坏掉的情趣内衣,伤痕累累的手臂,还有每一次missamp;youth送来的服饰。

辛西亚将照片悉数投送到自己的电脑,打印后放入卷宗对应的文件袋。

“那你呢?你怎么看待她?”

汤以沫垂着头,没有说话。

“你恨她,更恨她的母亲。”辛西亚道。

汤以沫猛地抬头。

“你的班主任孙娣告诉我,邓纯风请长假后,你也隔叁差五地请假。你去了她家,见到了她的母亲。”

“又是威胁了绝情孙?”汤以沫苦笑,进而蹙眉,“你跟你的朋友,当年究竟跟孙老师发生了什么事?”

辛西亚耸耸肩,想要诈出有用的信息,不一定需要完整的线索链,有时只需要一点点碎片和合理的推断。

“继续说吧,这一次,不要有隐瞒。”

在她犀利的目光下,汤以沫像泄气的皮球,脊背重重地垮下去。

最终,她声线艰涩地承认,“是,我其实看了那个相册,我看到了她的伤口和……右美沙芬。”

汤以沫闭上了眼睛。

二月的末尾,邓纯风在王仁龙那里的负债已经超过了十五万。而视频的事情依然没有解决,如果她问,等待她的是一顿拳脚。几次下来,邓纯风便彻底不再问了。

偶尔,她会产生和王仁龙鱼死网破的念头。只是回到家看到终于能歇班休息的母亲,听她絮叨养孩子多么不容易、自己终于完成任务了,她便没有力气提这件事。

妈妈说,如果结婚必须有一套全款房和66万彩礼。但是她在王仁龙家不经意找到的房产证显示,这套房子属于一个叫崔俊杰的男人。

她不认识崔俊杰,只是有次王仁龙醉酒呕吐后,大哭着说崔俊杰就是当年施舍给他烟卡的富二代。如今的房子、车子都是他给的,只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自己像他的家庭主妇一样,一辈子都摆脱不了他。

邓纯风如只身夜行,迎头撞上一盆冷水。湿答答的身体每一个关节都生了铁锈,挪动时咯吱作响。

王仁龙是崔俊杰的主妇,而她是王仁龙的主妇。

他们都摆脱不了自己的“丈夫”。

而丈夫在他们人老珠黄、榨干价值后,可以随时将他们抛弃,毫无代价。

像大多数游际在边缘线上的夜场女一样,邓纯风绞尽脑汁想出的唯一破局之法,是赚钱。

她可以利用王仁龙提供的机会,从有钱的男人身上攒一笔快钱。如果能攀上哪个业内大佬,趁机进入娱乐圈便更好了。

她也终于理解母亲为什么让她要66万彩礼。老一辈的人不懂什么是风险转嫁,但是她们知道,女人和小孩被抛弃后在现行条件下是无法追责的。

而物化自己,在买定离手前拿到保障金,起码还有一笔卖身费。如果连这个都不要,就等于白干活还不要工资。

想通其中利害后,邓纯风和王仁龙的配合迎来前所未有的密切时期。她开始主动研习口交技巧,王仁龙会一一予以反馈。

针对喜欢被女人挑逗的男人,她会用水汪汪的杏眸引诱般盯着他们的脸,小嘴在龟头上吃出“吧唧、吧唧”的水声。而对于喜欢掌控全局的男人,她会顺从地跪趴在他们的腿间,从脚尖一路舔上去。

在看过成百上千部av影像后,邓纯风悟到单纯的漂亮没用,能用自己的身体部位令人浮想联翩最有用。吴瑕玉告诉她外形上可以走童颜巨乳的路线,性格照搬新宿歌舞伎町最火的小恶魔风。

在她的介绍下,邓纯风咬牙借了美容贷,做了水滴状的motiva二代假胸,据说手感会比一代要好。

躺上冷冰冰的手术台时,邓纯风想,就这一次,就贷款这最后一次。

叁天里,邓纯风生不如死。麻药劲一过,起坐如吞针。没人照顾她,取止痛消炎药的两步路也疼得咬牙切齿。熬到第八天终于拆线,腋下的疤丑丑的,她非常焦虑别人看到后会嫌弃。

很快,她生病了。或许因为昼夜颠倒免疫低下,也或许是动刀后伤及身体,邓纯风咳的厉害。

她翻箱倒柜,找出一板止咳药,正是容易成瘾的右美沙芬。

24.警笛响

警车驶过教会中学,一路都是有着大挑檐的t字形法式建筑。彭鹏队长从车上走下,站在圣路加铜像旁眺望十字架顶。

以前这里还没有拔地而起的高楼,坐上绿牌电车向西就到了大吉里和大利里。胡同口的水铺店架着两口热锅,底下烧锯末,上面舀热水。

每到冬日雾蒙蒙的清晨,骑着儿童四轮车,跟着母亲把暖瓶打满热水,就可以去义顺居吃热腾腾的熘肝尖和炒腰花。有时透过窗子,他会看到披着中世纪黑袍、头戴白帽的教徒路经此处去做祷告。

“他们能吃肉吗?睡觉也要穿袍子吗?我们这儿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人?”

每当他冒出奇奇怪怪的问题,母亲都会耐心地告诉他,世界上有胖的人、瘦的人,同样存在有信仰的人、无神论的人。

此后的几十年,他一直相信政治是政治,而人民是人民。不同肤色的人们终将会因为全人类共同的美德与追求而缔造一个地球村。

只是,不知为何,好久没有人提到过这个词了。

彭鹏迈过门槛,顺着对称的十四根立柱形成的廊道向前走,侧墙的半圆形拱窗宛若幽秘洞口。

视野的根部,穿着半高领与薄风衣的治疗师神色玩味地看着他,胸前挂着一枚纽扣项链。

她是极具挑逗感的女人,很多时候只是坐在那里,就会让人忍不住探究她层层包裹下的身体究竟藏了什么秘密。

但是他与辛西亚的继父奥古斯塔先生有过交情,甚至可以算得上关系良好的朋友。辛西亚对他来说,更像朋友家那个令人头疼的小女儿。

彭鹏向辛西亚出示了自己的证件。

来之前,崔俊杰先生的妻子赵善真来了一趟警局,气喘吁吁、颠叁倒四地讲了一番话,关于辛西亚的。

如果不是知道赵善真的母亲是有名的教育专家,他会认为这是一位从没接受过义务教育的暴发户。

彭鹏不动声色,对辛西亚礼貌地说:“请不用紧张,我今天来只是想了解一些情况。”

辛西亚微微一笑,“自然,请坐。”

彭鹏盯着她,突然问:“辛西亚小姐,请问您是否认识——应荣先生?”

——

一系列变故将汤以沫打得措手不及。

作为无关人士,她被带出了教堂,暂时在教堂后面的小楼——辛西亚的工作室休息。

汤以沫跪在沙发上,扒着窗台呆呆地看向窗外。她确信,辛西亚早就料到刑警要来。而今天的一切是如此猝不及防,邓纯风的日记本,不知真假的孙老师的把柄,还有……辛西亚口中那个死去的朋友。

汤以沫不由地打了个寒颤。

半旧的墙体脱了色,高高的小窗古怪阴沉。1947年,这里死过一个洋人,闹过鬼。鬼故事代代相传,直到现在依然能听老人们讲到。

汤以沫小心翼翼地爬下辛西亚的玫瑰木古董沙发。

自从黄檀属物种被列入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公约后,这类制品在国际交易市场里便受到严格管控。

古董沙发溯源困难,合规送检的成本高昂,如果不借助苏富比这样的团队,想淘货就只能选择主体为其他木材、玫瑰木低于10公斤且仅作镶边贴花用的家具。

汤以沫双手合十,对着昂贵的沙发鞠了一个小小的躬。如果是辛西亚这样的人,应该就能真正地帮到邓纯风了吧?

汤以沫的目光暗沉。

抱歉了治疗师姐姐,她并不是故意要撒谎的。她只是需要更公正的声带,将她们喑哑的呼喊带到阳光下。

或许只有在被神庇佑的教堂里才能做到吧……当难以凭一己之力通过公诉完成愿望时,辛西亚姐姐,像上帝派来的审判天使呢。

25.失眠夜

季良文一整晚没有睡着。

九十年代的老房隔音差,时不时能听到楼上抽水马桶的声音和隔壁老父亲的鼾鸣。

单位里有的同事已经从第叁代商品房换成了第四代花园复式,他迟迟没有搬出去,依然留在父母身边,为他们做饭温药、烧水擦背、修理指甲。

他其实是一个很擅长照顾别人的男人。

季良文辗转反侧,披衣坐起,在台灯下翻看彭队从missamp;youth储物间搜出来的单据。

往常回到家,看到老母亲为他铺好绣着凤凰牡丹花的上海民光老床单,仿佛能嗅到阳光的味道,很快便可入睡。

他将今夜的失眠归因于案件。吴瑕玉的追悼会结束后,粉丝的悲恸与愤懑到达顶峰。

但是不知为何,盯着扫描件,竟然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按亮手机,没有消息。

和辛西亚的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她感谢玉兰花手串。

他的人际圈简单,除了出任务,平日里只有爸妈会让他下班路上捎带东西回家。

夜色沁凉如水,季良文久违地感到了孤独。在繁华的角落里,在家的拥抱中。

翌日,男人早早去单位,等着彭队出外勤回来。

“喏,人家还你的。”包裹划出漂亮的抛物线,彭鹏打量着他的表情,“别得罪人家,这可是重要知情人。”

季良文拆开,是那件夹克外套。

他什么都没说。

彭鹏带着辛西亚提供的卷宗,转身欲走。意料之中,季良文在叁步之内叫住他。

彭鹏饶有兴趣,明知故问,“怎么了?”

季良文没有玩笑的心情,压低帽檐问:“只有这些?”

语气低如恳求。

彭鹏摊开手,“真的没有了,干洗店洗干净,今早上送来的。”

他看到眼前的男人在听到“没有”两个字时,肩膀一紧,像被抽掉脊骨。周遭所有的人声、呼吸声都变成模糊的空白,世界与他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他一动也没有动。

没有精力顾及季良文的情绪,彭鹏进入会议室,将王仁龙的照片钉在白板上。

他怀疑吴瑕玉与罗绮香的死与这个男人同样脱不了干系。彭鹏选择验证辛西亚提供的线索,以及全方位监控嫌疑人。

“接下来,我们的审查重点全面转向宇杰娱乐副总经理,王仁龙。所有人记牢,绝对禁止任何形式的正面接触、电话试探,或可能引起他警觉的常规查询。 他看得到的地方,一切如常。他看不到的地方,织网收口。”

“明白!”

彭鹏将现有人员分组,数字组负责技术溯源嫌疑人过去叁个月所有线上交易及往来,外勤组以人口普查、公益回访等借口,走访王仁龙真实的社会关系网,监控组负责被动式观察其自然状态下的行动规律,特别注意是否有反侦察举动。

“治安支队的扫黄行动最近还在继续吧?”

“是的。”下属道。

彭鹏看向季良文,“阿良,你们两个申请配合治安支队最近的行动,在聚源酒吧搞出点动静。我们要让王仁龙自己动起来。”

——

西顿教堂的辛西亚小姐今天很暴躁。

26.哥与妹

“你又在想谁?”

一道低沉的声音绕过读经台,不悦地攀上后脊。

已是黄昏时分,天际的彩云与鸟鸥迅疾飞过,青铜十字架沉默地屹立在暗金的帷幕中,如站在米开朗基罗广场眺望整个佛罗伦萨,从圣母百花大教堂到远处的托斯卡纳山丘,都陷入蜜糖般的熔金。

也许是等大钟响,也许是什么都不等。辛西亚握着那枚纽扣,自厌自弃般躺在冰冷的祭坛上。

一只手在昏暗中悄然抚上她的侧颈。温热的触感,像小狗舔舐伤口。

她没有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经过最初的试探,他悄悄地在她的锁骨着陆,慢慢地滑上去,抚过颌骨的边缘,紧接着是清峭的轮廓线。

她的侧脸有些热,随即被掌心覆紧。

那只手没有用力,指关节轻轻地摩挲着她的耳鬓,极快地擦过面颊,落在嘴唇下方小小的凹陷里。

痒痒的……辛西亚的呼吸有片刻悬停。

男人的指腹小幅度巡弋她的唇峰,不轻不重地揉了揉,指尖蹭上一点水润润的唇釉。

“妹妹,谁让你不高兴了?”

他的声音冰冷。

好像中世纪的教皇家族,只要她说出一个名字,他就要立即把人做掉。

辛西亚睁开长睫,微微地掀动。

记得小时候半夜梦醒,一个人躲进衣柜,也是这样的一只手发现了她。

狭窄、密闭的空间,刻意压住的哭泣在衣服里闷成断续而潮湿的呜咽。她吸吸鼻子,不想理人。

吱呀——

衣柜的门迅速地关闭,漆黑的身旁突然多了温热的气息和淡淡的皂角香。

他蹲在了她的身旁。

视觉触及不到的地方,其他感官会格外敏感。不知道对方披了什么衣服,面料摩擦在木质柜壁,发出粗糙的沙沙声。

辛西亚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想抓住他,但是四周好黑,只有若有若无的气息,她无法判断他的来意与方向。

她泄气似的放弃,随便他做什么,嘲笑的话也无所谓。辛西亚干脆专心一个人难过。她抱着膝盖想伤心的事,扳着指头也数不完。

所以她很快继续哭了起来,夜色涌上膝盖,将她吞入口中,含在舌下,缓慢融化。

这时,一只手伸过来,摸住了她的脸蛋。

辛西亚的抽噎陡然止住。

空气一时安静。

她判断他的方向,似乎是鼻尖的正前方。辛西亚动动鼻翼,他晚上刚洗过澡了吗?

整个家里存在感几乎为零的哥哥,野惯了,晚上回不回家、洗不洗澡似乎都是无人关心的事情。

也是这样没用的哥哥,举着烛台提灯,一间一间找过来,第一个发现躲在衣柜里的她。

古堡好大,又好小。

他慢慢地动了动手,未干的泪顺着指尖滑到手心,要烫破表皮。

两个人谁都没有率先说话,好像谁先开口,就会戳破这个秘密。夜色同样缄默。

27.偷窥她 yu zh ai wx.cò m

这次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迎来了奇异般的融洽时期。

辛西亚对他不再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甚至家教课上他呼呼大睡,不小心越过了三八线,小心眼的妹妹也没有拧他的大腿,用直尺愤愤地顶回去。

yon怅然若失。

突然没人掐他,腿上有一点空了呢。

下了课,照例在教堂里乱晃,趁机顺点义工们为施粥日准备的苹果,yon注意到辛西亚一个人坐在阁楼,对着天窗发呆。

此时是下午的三点半,户外并不明亮,天际笼上不织布般的灰云层。主厅光线变暗,吊灯未开,只有自然光线经过彩色花窗的过滤透进来。

时间安静。

他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顺着木质旋转楼梯爬上去。四下昏沉,用麻绳扎起的旧圣诗本与天使木雕安静地躺在角落,泛着旧书、灰尘与淡蜂蜡的混合气味。

只有辛西亚所在的地方蒙蒙亮。灰紫的绸裙,缎面发带,肉色芭蕾鞋,全都沐浴在天窗投下的光柱中。

她的脸撑在腿上,背影模糊朦胧。

在她的眼前,城市如一卷长画轴徐徐铺展开来。

行人如织,车水马龙,辛西亚恍若置身于一九六六年八月二十三日。

也是这样一个静谧的午后,一中的男孩子们扛着天蓝色的体操棒,唱着“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带着的躁动冲破了西顿教堂的大门。

他们擒起午睡中的教士,捆成一团,丢到墙角。然后砸烂壁画,砸空雕像,砸光一切宗教帝国主义。胜利的光辉照耀在每个人红扑扑的脸蛋上。

辛西亚接受着同等的沐浴,设想着此时此刻,他们正在楼下。干部子弟学校的男孩子,十几岁的年龄,清一色的宽布袖章,十分钟的路程雄赳赳气昂昂,从西安道杀过来。

他们会不会冲进布置着纯白蕾丝床帘的小卧室,抢走她心爱的玩具,摔破梳妆台上那只小巧玲珑的lladro蕾丝花宝箱?

这是教父送给她的礼物,产自1987年。主体是柔和的杏金长方体宝箱,表面覆以立体浮雕纹饰。箱口环绕一圈瓷制仿蕾丝装饰带,有着织物真实的褶皱质感。请记住网址不迷路p ow e nxue19点c om

打开宝箱后百卉含英,如仙境中的瑶草琪花。她盯着嫣粉的花蕊与柠檬黄的玫瑰瓣,美滋滋地想,这算是间接送花吗?

如果它被攫取、摔破,她的心会一同碎掉,像过去那样被现实反复蹂躏。她设想自己一定会大哭着跳起来,被一中的学生们打倒,然后再站起来,继续被打趴下。

她总是喜欢想一些可怕的场景,就像通过反复的预演使自己脱敏,即便那一天真的到来,也不再那样可怕。

可是即便性的这一天或许永远不会再重演,她惴惴不安、无枝可依的彷徨心情依然如暴力事件爆发后的法国教士们一样。

他们被遣返回国,作为西方殖民腐朽势力被打败的证明。

她这样肮脏的人,又会被送到哪里呢?

不懂得察言观色的笨哥哥丝毫没发现空气里的低气压。

他趴在木梯上,撑着脑袋,乐呵呵地问:“原来你在这里,你今天怎么不打我了?”

辛西亚呼吸一滞。不要生气,冷静……

“知道了,我明天打你。”

他听了却不干了,“你凭什么打我?”

“你让我打你的。”她道。

28.对不起

“谢谢你啊……”

辛西亚想对哥哥这样说。

明明是她先骂他的,先扑上去,一脚踢翻了置物架。可是教父和玛丽娅姐姐赶上来时,yon站起身,说自己不小心撞倒了妹妹。

教父望着残局前一副无所谓姿态的哥哥,声线平直:“跟我来一趟。”

辛西亚惴惴,不敢看爸爸。

本就因药瘾惹出了许多事,害怕被新父亲讨厌,畏惧给他添麻烦,结果还是变成这样。

浑浑噩噩地被玛丽娅修女带走,在浴室里检查有没有受伤。修女将她的长发重新束齐,又整理好芭蕾鞋上歪掉的蝴蝶结。“好孩子,”她亲吻辛西亚光洁的额头,低喃约翰福音的篇章,“你们要彼此相爱,像我爱你们一样。”

呢喃的话语如浸入大海的双手,将被浪涛席卷的她捧起,在阳光下晶莹。

今天,她一定要跟教父坦白。

辛西亚走到办公室,规规矩矩地敲门,耸着脑袋等批评。教父看着一向得寸进尺的小女儿今天站在离办公桌数步之远的地方,额前的绒毛蔫蔫的,缎带和水晶手串也失去往日的光泽。

他很轻易便能看出,自己被继女当成了那种因为一点小事就会苛责孩子的蛮不讲理的家长,尽管他平日里从不会这样对待辛西亚。

他欲伸手,缩回,只问:“站那么远做什么?”

辛西亚低头认错,得到的答复却让她意外。教父平静地说:“我都知道,不必自责。”

他并不赞同按照孩子的年龄分配对错的传统家庭观念,根据托马斯·基尔曼的冲突管理模型,让年长的孩子一味让着弟弟妹妹,迁就方会产生压抑、怨恨,受益方会滋生的错误认知。

所以他找yon过来,只是想问他,为什么主动站出来。

“yon是个好孩子,”教父重复了第一天介绍他们认识时的说的那句话,“如果他承担太多,我会为他担心。”

辛西亚盯着自己的脚尖,垂头不语。

“所以——在义卖集市到来的那天,给哥哥选一件小礼物吧,”爸爸微笑着鼓励她,“如果yon收到你送的礼物,一定会欣喜万分的。”

——

义卖集市是由西顿教堂互助会组织的爱心活动,收入将全部捐献给山区女童的卫生巾计划。

蒙蒙亮的晨光甫一洒到十字架的尖顶时,辛西亚便起床了。看着窗外黑袍修女们在绿草茵茵的院子里扎起帆白的天幕,她的床边是一条今天要穿的不规则手作连衣裙,由掐腰白蕾丝上衣与十几条丝巾拼接而成。

尘埃在光晕里浮动,像细碎的星屑,辛西亚的瞳色在映照里显出几分浅淡。她的长发捋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日光里静谧。

辛西亚盯着画板上大大的remake workshop,咬着笔分神。

到底给讨厌的哥哥买什么比较好呢?

院子里开始演讲,用牛仔布拼接的渔夫帽,用桑树树皮与废弃羽毛做的太平洋岛民风草裙,她看到玛丽娅姐姐举着手绘的牌子:

你消费什么决定着你是谁—no

你创造什么塑造着你是谁—alright

辛西亚产生一个灵感,她可以给哥哥做一条remake理念的衬衫。

哗啦啦,哗啦啦——

一股脑把yon送她的纽扣倒出来,桌子上噼里啪啦全是五彩缤纷的颜色。辛西亚挑出亚克力款式的,捡几枚金属质地的,大小不一地排布在白衬衫空荡荡的领子上。

霎时间,单调的衣服充满了童话般的色彩。

辛西亚美滋滋地穿上,落地镜中的脸蛋被绚烂的色彩托举,让她想起春日的花圃与郁金香的芬芳。她别扭地想,他是什么时候收集的这些东西呢?

从来没有人在她身上花过这么多时间。

或许只是太喜欢这条衬衫了,穿上后就不舍得再送他。或许还有一点仅存的良心,辛西亚用一袋旺旺大礼包跟义工姐姐的儿子换了一根狼牙项链。

29.做游戏

“当然、当然——不是啦!”

明明是说着否定的话语,语气却那样让人不信服。

妹妹没心没肺地笑着,欢快的是左颊浅浅的酒窝,在银白色的月光下像一汪清澈透亮的小水洼。她张开双臂,自由地披起夜色织成的轻纱,橱窗映照下的乌发泛着暗金的光边。

她想象长长的小巷是河堤边的溪流,草没到小腿,要细心寻一束狗尾巴别在耳后。

如果卷起裤腿,脱下凉鞋,赤着脚踩水,湍急的水流就会凉丝丝地挠脚心,她一定要把河面踩得噼啪作响。

辛西亚欢呼着,在他身边转圈、挥舞,围着yon蹦蹦跳跳。

似乎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意识到,有一个哥哥是怎样的好事情。等同于多了一个帮手,一个打手,一个能在长辈面前顶事儿的替罪羊。

即便不把旺旺大礼包分给他也没关系,叽叽喳喳拉他陪自己唱歌,唱“池塘的水满了,雨也停了”,他也会不情不愿地向后接:“田边的稀泥里,到处是泥鳅……”

沁凉的夜风在胸腔里产生欢快的共鸣,用力太猛快笑岔气,也要捂着肚子,扑哧扑哧地继续笑。

yon烦恼地想,终于和她关系不那么生疏,好像也令人有些头疼。

失去敌意后的妹妹拥有越来越多的无理要求。有时候想吃修女买的小蛋糕,不敢去要,就打着继兄的名号说yon哥饿了。

有时候把睡梦中的他拽起来,两个人披着毯子窝在阁楼看星星。“如果我是星星,你会是什么呢?”她趴在窗口问。

“我是比你更大的星星,就在你旁边。”他说。

“我没有看到,”妹妹蹙眉,“但是我觉得在宇宙飘呀飘呀,一定很舒服,我们可以玩环游!就像一部公路电影一样,我们可以随机在某个地方扎根住下来,或者直接带着房子环游银河系!”

她用铺在地上的彩色爬爬垫搭了一个立方体,作为房子的主体。然后再把两片粉红色的软垫斜插在最上面,拼成三角形的尖顶。她宣布:“这是我在星际的家!”

辛西亚裹着毯子一下子缩进去,眼睛在小房子里亮晶晶。

这是一个有想象力的妹妹,只要她在的地方,即便只是一个旧阁楼的小天窗,也能产生新的创意和剧情。

“那我也要有大别墅——”yon在她旁边也照猫画虎地拼了一个小房子。他身量大,于是多拉过几块爬爬垫,让腿可以自然地伸展。“我有庭院了,我是庭院别墅!”

“我也要,我也要!”

两个人从阁楼的收纳箱里找出圣诞节时的雪花球、金皇冠、不织布袜,挂在刚搭好的小房子上。yon发现星星灯还能继续发亮,“我们可以缠在房顶,模拟银河。”

就这样,他们肩并肩,他们的秘密小窝也肩并肩。

房顶是亮闪闪的挂饰和星灯,小窝里是软乎乎的羊毛毯与靠枕。极目远眺,连窗外钴蓝的夜空也是一人一半。

辛西亚半眯起眼,感受安静温暖的小窝给予她的安全感,像依偎在星河母亲的怀抱中,在极致的孤独与安定里摇啊摇,摇啊摇。

惬意,安心。

好想说晚安。

黑暗中,辛西亚眨巴眼睛,捻开一点被子。她的小指伸出来,在凉丝丝的空气里慢吞吞地摸过去。

唔……是爬爬垫在两间小窝中形成的隔断。

越过阻隔,妹妹的手轻而易举侵入哥哥的领地。哥哥的手背温热,皮肤的纹理像用磨砂纸打磨过的糙面。

体温比她高呢,辛西亚好奇地戳了戳,还有点弹性。

被当成玩具的yon此刻并不舒服,他发现妹妹的手从腕部游离而上,像蚂蚁在胳膊上好奇地爬。她捏捏他结实的肌肉,呼!真是硬邦邦的,男孩子为什么都喜欢砖头似的胳膊?

时间的感觉被拉长,静止的呼吸里,只有妹妹甜甜的香气萦绕在鼻尖,好似嗡嗡的小蜜蜂,闹得他心痒。

“啪嗒!”

yon在她不知又要乱摸哪里时,突然反手扣住她的手腕。

辛西亚吓一跳,身体绷紧。

心脏停一拍。

哥哥的手没有用力,只是温柔又不容拒绝地锁住腕骨,以防她乱碰。但是他自己却没有忍住,指腹蹭了蹭她的肌肤,光滑细腻的触觉,让他想起第一次吃双皮奶的口感。

有点想咬她……

强烈的躁动令yon有几分烦闷,真奇怪,他已经分不清对妹妹是怎样的心理了。如果她知道讨厌的继兄居然对她产生莫名其妙的食欲,一定会吓坏的吧?

到时候肯定又会关起门来一个人哭,说他最坏了,就喜欢欺负人,眼泪吧嗒吧嗒滴个不停。

啊……

为什么一想起这样的场面,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口渴呢?大概是毛毯太厚了吧。

30.想亲她

他原来想亲她么?

yon不知道。一股股燥热的血液涌上脑门,集中在几乎要烫熟的嘴唇。那里是草莓味的触感,密实地覆压在唇面。

或许是真的想亲她吧……如果是的话就一定不止是嘴唇,如果不是,那么他其实并不明白这种模糊的感觉,他更倾向于遵循本能,于翻涌的热意里伸出一点舌尖,鬼使神差地舔了她甜甜的指尖。

“唔!”辛西亚发出小兽般的呜咽。

被最讨厌的继兄毫无征兆地舔了呢……唐突又冒失,狎昵又暧昧,令辛西亚几乎不可置信。

他、他竟敢舔她?他怎么敢的呢!

她的脸莫名热起来。

她原本只是想逗逗他,趁机吓唬一下,再唆使他做一些事情,彻底归附于自己的脚下。

指尖残留的湿意和痒痒的感觉却提醒她,她被最看不上的哥哥冒犯了。辛西亚对上他的眼,如初见那日他趴在巨型管风琴后偷窥她时如出一辙的幽深、黑亮,翻涌着掠食者般的专注,几乎要将她吞吃掉。

在动物界,通过舔舐来标记气味,是近乎挑衅的行为。辛西亚半眯眼睛,在黑暗中轻嗅他的动机。

妹妹将缩回去的手重新伸到了yon的面前。

辛西亚睨着他,带着嫌弃的审视,随意地把手搭在了离他的下巴不过咫尺的地方。这是最直白的引诱,似乎只要他稍微靠前一些,就能得到她的赏赐。

yon没有轻举妄动。

辛西亚挑了挑纤细的指尖,“喏——”

她试探他。

“嗯,什么?”他有些意外。

“你喜欢,送你了。”她状似不经意地说,余光却瞥他的动作。两人像对峙的猫科动物,弓背屏息,互相观察,预判对方下一步会跳到哪里。

yon的大脑不断弹出饥饿的信号。他略低头,用鼻子嗅了嗅她的手掌。啊……还是好想吃,好想吃……在她的注视下,哥哥伸出舌头,再度缓慢地舔了舔她的指尖。

她没有动,于是试探的举动也一点点变大。湿热的舌头滑过指腹,湿漉漉地卷着指节。他舔舐她,一定要盯着她的反应,目光比举动更露骨。

辛西亚依然没有行动,只是脸颊在这种侵蚀性的信号里燥起来。耳根,脖颈,胸腔。

她知道自己现在最该做的就是翻脸,反击他的冒犯与得寸进尺,但是他把她舔的很舒服,含住整个指节,一节一节向下吞。

他在取悦她——

这个认知让她暂时忽略了他的进攻性。她仰着头,眯起眼,专心享受起这种湿漉漉的讨好。

yon包住她的手指,吮吸过后再向下舔。他偏过头,用脸颊和鼻尖磨蹭她柔软的掌心,继而顺着皮肤纹理舔过去,舔了掌心几口。吃得太舒服了,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就忍不住带着细微力道、近乎啃噬地轻咬一下,发出呼噜噜、咕噜噜的喉音。

在他得意忘形,几乎快要摇尾巴的时候,他遵循自己的意愿亲了她的手腕。如烙印一般,不再是自下而上的讨好,而是一个雄性标记自己的雌性的本能举动。

辛西亚被烫到,猛地惊醒,本能挠了他一爪子。

火辣辣的感觉自脸颊炸开,yon触碰皮肤,舔了舔嘴巴。

哎呀呀,依旧是那个颐指气使的妹妹啊……被撸舒服了,就要突然打人一下,摆脱快乐与潜在危险之间的矛盾。这次他已经能够熟练地滑跪道歉“我的错!全部都是我的错”,而不会像刚开始那样觉得这样做很奇怪。

但是他觉得一点也不痛。如果她想伤害他,就该更狠厉。他甚至觉得她涂在手背的乳霜香香的,挠人时带过一阵甜风。

喜欢,好喜欢。

大脑只剩下这样的直线。

31.镇痛药

“右美沙芬是一种来源于吗啡结构但并不属于阿片类的镇痛药,有着区别于阿片类物质的右旋异构体,通过抑制延髓咳嗽中枢来减少咳嗽反射。”

四月二十五日,在季良文全力配合治安大队在聚源酒吧开展扫黄打黑专项行动时,彭队从南大请来专家教授,协助核查辛西亚提供的材料。

白炽灯如紧实而细密的尼龙线绞在头顶,灯下教授点击翻页笔,投影屏幕赫然出现药物的副作用,大剂量滥用会导致头晕、幻觉、意识紊乱的不良反应。

他接着道:“我国对于右美沙芬的管控十分严格,2021年就已经将氢溴酸右美沙芬口服单方制剂从otc(处方药)转换为非otc,叁年后,更是将这类药品纳入二类精神药品管理。 ”

彭队若有所思。

2024年是青少年药物成瘾被大众看到的一年,在此之前,大众对毒品的认知大多停留在海洛因、冰毒、吗啡上。鲜少有家长知道,止咳药会成为od圈的时髦货。

在那一年局里办过类似的案件,一群嗑红眼的十几岁孩子,勒索、围殴低年级学弟。其背后是长期在学校附近网吧蹲点的被告人,将氢溴酸右美沙芬片以一盒15元的价格出售给药物成瘾的中学生,最终被判6个月有期徒刑。

翻页声响在安静的会议室中。按照辛西亚提供的线索,邓纯风第一次服药是隆胸手术后生病,她从王仁龙的家中翻出止咳药。

但是购买记录显示,王仁龙并没有从正规渠道购入右美沙芬。

如果在明知女友非法吸食精神药品的情况下,仍放任其从自己这里获取右美沙芬,在法律层面,王仁龙将构成非法提供精神药品罪。

彭队用中性笔圈出药名,拉出一条线,指向聚源酒吧。他点点纸面,问:“如果这种药和酒精同时服用,会怎样?”

“这是大忌,”专家神情严肃,他打了个手势,“酒精本身会损害小脑与前庭功能,而右美沙芬会增强中枢的抑制效应。同时服用会加速身体的运动协调能力受损,那么很容易在走路、奔跑时产生一种极危险的情况——”

彭鹏目色一紧。

“摔倒。”

电子钟在12点整滴滴滴地准时响起。

突兀,尖锐,刺耳。

4月10日的夜晚,距离十二点仅剩15分钟时,邓纯风从聚源酒吧冲出来,在药物与酒精的混合作用下天旋地转,摔入波涛汹涌的坝子河,被冰冷的河水吞没。

彭鹏翻过手腕对表,正好是午夜零时。

针对聚源酒吧的行动要开始了。

季良文等人乔装打扮,混入玩的正嗨的人群中。魔球灯爆闪的光线扫过群魔乱舞的男女,像冷冻柜的红光照着猪肉。

在这之前,治安大队已经在市区开展了多次“清源”行动。消息通过特定渠道,漏到了王仁龙耳朵里。监控组的同事传来线报,王仁龙并未警觉,依旧带了几个刚签约公司的小模特,没事人一样准备今夜到聚源玩。

不过数字组的同事查到,在吴瑕玉和罗绮香接连离奇死亡后,王仁龙个人与公司账户没有大额异常资金流动。但是在两天前,他曾通过加密通道,向一个海外虚拟货币钱包发送了小额测试交易。

这是准备潜逃的典型信号。

“不对。”季良文皱眉。

同事不解。

“如果你在一个地方害死了人,你会做什么?”季良文问。

对方下意识答:“我会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或者尽量避免让人知道我去过那里。”

说罢,他意识到了王仁龙的行为有多反常。他不仅不害怕,还隔叁差五主动带旗下艺人过来玩。

“那就只有两种可能性,一种是王仁龙的心理素质极好,准备暗渡陈仓,”季良文道,“另一种就是,他在害怕别的东西。他今天去了哪里?”

同事调出监控组传来的图片,王仁龙每天都去慧山寺为吴瑕玉念一品地藏菩萨本愿经,风雨无阻。此外,他还斥巨资为吴瑕玉请高僧超度。

听说王仁龙在读书时就已经是吴瑕玉的小跟班了,只不过与众多家境殷实的追求者相比,他一直都没轮上。

“娱乐圈的人就是迷信啊……”同事感慨,“文哥,我问过这方面的人士,他们说地藏经一般是诵给冤业较重的人的。”

“冤业较重?”季良文喃喃重复这四个字。

“哦对了,”同事突然拿出手机,调出一张私聊的图片,神秘地凑到他身边,“文哥,你看这是谁?”

季良文将自己从思绪中拔出,低眉看去,竟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侧颜。

他的心漏跳一拍——

是辛西亚。

同事嘿嘿笑,“文哥,你看你魂都没了,我说你怎么天天往教堂跑。”

“我有公事。”季良文咳一声,压了压帽檐,有几分不自然。

“知道知道,”同事拍他的肩膀,表示理解,“兄弟们都懂。只是告诉你一声,监控组的梁哥正好看到辛西亚小姐了。”

季良文的眉毛拧起来,隐隐希望听到否定的答案:“在哪里?”

同事的话却戳破了他的祈望,“就在慧山寺,辛西亚小姐似乎也是去许愿的。”

此话一出,他顿时噤声。辛西亚作为西顿教堂的一员,怎么可能去佛寺上香请愿。

32.活下去

崔俊杰接到王仁龙被捕的消息是凌晨五点半,那时他刚陪完重要客人,驱车回到市中心的顶层公寓。

这里是他的私密空间,是几年前一位马来西亚的富豪送给吴瑕玉的分手礼物。对方告诉她,同设计的公寓在海外仅一周就能收取超过4500刀的租金。

崔俊杰把车钥匙放在壁龛里的石台上,将腕表摘下放在中岛边。灯光随着他前行的脚步顺着动线展开,走廊尽头的挑高空间在视线里缓慢打开。向前望去,户外的水吧、烧烤区和休闲椅都被收在阴影里,无边泳池的水面与地平线几乎齐平。

吴瑕玉意外去世后,崔俊杰接手了这份灰色礼物。这种感觉是普通大平层给不了的,比起一般不会超过3米的普通大平层,这间顶楼客厅的有效挑高达到了惊人的4米。

崔俊杰用目光测量,沙发的座高同比降低近10厘米,茶几高度不超过30厘米,餐椅靠背也低于人的肩胛骨。

自然坐下时,身子直直地陷下去,视线却被无限拉高,于是目光会自动滑向无边泳池与蔚蓝的天际。崔俊杰禁不住低声喟叹。

极度的浪费是至高无上的奢侈。只有不需要从房子里榨取价值的人,才会让空间用来消耗情绪。

这再次印证了他的人生理念——聪明的商人卖感觉。各行各业,莫不如此。

崔俊杰换上泳裤,准备进入恒温泳池放松身心。刚刚活动了一下关节,手机响起刺耳的提示音,是来自老婆的催命电话。

他非常庆幸自己今天破天荒地秒接,不然也不可能知道王仁龙被抓的一手消息。

崔俊杰闲适的表情出现裂缝。

“你说、什么?”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记得他明明敲打过王仁龙,让其最近管住下半身,收敛行事。他已经让赵善真回明华中学调取当年的学生档案,并且隐晦地提示彭鹏,辛西亚不仅仅是个治疗师。

听说后来彭鹏突击讯问辛西亚的问题竟然是“你是否认识应荣”,崔俊杰烦躁,应荣又是什么鬼?能不能问点重要的,比如吴瑕玉暴毙当夜——你在哪里?

“为什么我们没有收到消息?”崔俊杰反问。

“治安支队逮的人。”赵善真说。

她有一个太太团,里面不是世交的姐妹淘,就是曾经求过她妈妈办事的人。某种程度上,在社交场里,有着教育资源的赵善真比生意人身份的崔俊杰更吃的开。

“普通扫黄?”

赵善真思度半晌,“不像,之前我们见过的季警官也在里面,大概率是为了邓纯风的事情。”

崔俊杰低头看表,距离王仁龙被抓已经过去了至少5个小时。

五个小时,足够这些专业的刑讯人员把王仁龙这个蠢货的人生翻个底朝天。

他一直是看不起王仁龙的,喜欢用大logo武装自己的男人就像进了lv专柜直奔neverfull 托特的女人,只会被人看出每天挤地铁后,还要再蹬20分钟gong xiang单车才到出租屋的苦命感。

但是他捏着鼻子也得管王仁龙。

这样不划算的买卖让崔俊杰心生暴躁。

“怎么办,老公?”赵善真围紧了骆马绒披肩,在燥热的夜晚浑身冰凉,“我们一定会被抓,我们一定也会被抓的——”

崔俊杰为自己倒了半杯宾得宝,没有加酒,这一天已经够刺激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出奇地没有发火,“慌什么,就算是邓纯风的事,又怎样?”

赵善真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你在说什么啊?!警方没掌握东西是不可能轻易出手的,王仁龙害了邓纯风,最起码也会被判非法提供精神药品和过失致人死亡罪,你说什么事情都没有?他很快会供出我们……把一切都供出来——”

赵善真不敢往下细想。

崔俊杰古怪地笑了一声,气泡水在喉咙产生酒精般的冲脑感,他放下玻璃杯,“我问你,王仁龙有强迫邓纯风吃右美沙芬吗?”

赵善真一愣,似乎并没有。

“服药后,王仁龙有逼她喝酒吗?”

“去了酒吧肯定得喝,但是好像也是她自己要喝的,不存在强迫关系。”

“最后一条,去河边,是王仁龙拉着她去的吗?”

赵善真哑然,当夜确实是邓纯风自己发疯跑出来,在大雨和幻觉中摔下坝子河。

崔俊杰狡辩道:“吃药、喝酒、跑出门,都是邓纯风的独立行为。如果她买车后喝酒,开车出了事故,是不是卖酒的人也有罪?如果她吃坏了肚子,是不是做饭的人也要坐牢?”

崔俊杰晃了晃杯子,轻笑。

“所以,只要证明王仁龙的行为与邓纯风的死亡没有直接因果关系,坚决否认过失致死,把刑事责任转换成民事责任,赔点钱就能结案了。即便不排除王仁龙的前置违法性,他的刑事责任亦可以被限制在非法提供精神药品罪的范围内,死亡结果仅作为量刑情节评价,也不是赔钱解决不了的事。”

赵善真也逐渐回过神,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只要不把背后的关系链牵出来。

33.宽恕我

赵善真联系了律师,起草了一份离婚文件。

在与崔俊杰做彻底切割前,她独自预约了一次辛西亚的治疗咨询。

高大恢弘的拱券式建筑给人的视觉以无限渺远感。视野的根部,清冷优雅的治疗师小姐像初见时那样穿着白色的医用外套,两条又细又长的腿被黑色丝袜包裹,随着走动的幅度在衣摆下若隐若现。

赵善真看不清她的脸,率先扑过来的是清冽的冷香,与高跟鞋碰撞地面时清脆的“当当”声。

她不得不承认,辛西亚是极美的。

这种美丽并不在于某个单一部位,而在于她身上独特的神秘气息,以及瞳色中阴郁而微妙的神经质。如果把辛西亚拟态化的话,一定会是那只总喜欢趴在衣柜顶端睥睨人类的猫。

赵善真想起丈夫让助理收集的一整本关于辛西亚的信息。

高中就读于凯尔文格罗夫中学,本科也是在海外完成,辅修museum studies的第二学位,还是学校帆船社的唯一女社长。鉴于奥古斯塔在中西交流事业上的声誉与社会影响,作为养女的辛西亚也在这些跨文化组织里如鱼得水。

在丈夫的剪切本里赵善真拼凑出一个和她完全不同的人生。在她满足于混过人生大大小小的考试时,另一个女孩的生活却是在国际非政府组织(ingo)的实习项目中,关注着在经济权力结构失衡之下,发达国家男性对欠发达国家女性进行的跨国性的性剥削。

她想劝解自己这些东西其实没什么用,无非是拿着经费的空谈。但是能够空谈本身就是一种奢侈,她接受不了别人仰望世界、畅所欲言时,她却从未有一件真正想做的事。

这样的她与辛西亚摆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一个世界的人。

赵善真顿时心理失衡。

她说不清丈夫对辛西亚的调查是基于自保多一些,还是根本就是在欣赏这个完美女人的完美照片。她只知道此刻的自己嫉妒得发疯。

辛西亚停在耶稣受难像前,好整以暇地望着赵善真调料盘一样的脸色,独自欣赏了一会儿。

赵善真从来没吃过苦,所以也不擅长藏脸色。辛西亚品味了一下她手上那只明晃晃的金棕swift皮shadow包,啊……这是摆出正宫打小三的架势来的么?

真是有意思的呢。

她可没见过崔俊杰的身上穿戴过一件爱马仕的配货。与其强行背二奢收来的富太太人设,还是老老实实背点模糊阶层的狗牙和珑骧吧。

辛西亚给自己斟了一杯茶,笑吟吟地等着她开口。

高耸的拱柱向上生长,两侧的高窗将室外光线透过礼拜堂的彩窗照射进厅内。光线透过回廊聚焦至辛西亚站立的位置,像引领礼拜者的视线攀上崇高的祭坛。

在这种自上而下的压力中,赵善真咬了咬牙,“嘭”一声,直挺挺跪下——

“郭珍珍!求求你,原谅我当年做的事!”

空气一时安静得只有心跳声。

扑通,扑通。

辛西亚微微挑眉,似乎并没有听懂她的意思。“赵太太,”她慢条斯理地开口,“我不明白您在说哪位女士。”

赵善真睁大眼,眼前的治疗师辛西亚——不,应该说是郭珍珍,分明就是当年明华中学205寝室那个总被她们欺负的锅盖头。

“我错了,我是真心来道歉的。”赵善真的语气充满祈求。

在外人看来,王仁龙被捕是因为弄死了一个女高中生邓纯风,与她并无直接关系。这些年罗绮香从服装店搜罗年轻女孩,王仁龙洗脑、崔俊杰组局,吴瑕玉再把她们介绍给有钱人,一直配合默契。

即便警察查出这条线,查到她家,被带走的也只会是丈夫崔俊杰。但是王仁龙被捕前,吴瑕玉、罗绮香接连意外死亡,丈夫突然让她回母校查档案,她再傻也能看出来——有人想把他们一网打尽。

“她”回来了。赵善真的脸颊深深凹陷,恍若坠入地狱。

34.兰福德

女人的手从辛西亚的脚踝滑落,“嘭”一声,跌在冰冷的祭坛。

辛西亚微微挑眉,饶有兴味地转身。只见一个戴着流苏面具的鬼面人半蹲着,矫健地从浮雕饰屏后跳下来。

啧……

又被他装到了。

男人的黑色皮靴发出轻快的叮当声,那里有一圈银色的链子,向上是包裹住肌肉的黑色小腿袜。

他托着脸,偏头看着她,语气里笑盈盈:“举手之劳,妹妹。”

不会是要她感谢他吧?

无语……辛西亚流露几分嫌弃,有的人的脸皮随着年龄增长真是越来越厚了。

她睨一眼他的纸扎面具,喏,与罗绮香储藏室那件有几分相像。他的手艺真是愈发渐长,小的时候还只是给她扎个草编蚂蚱、糊个元宵节的纸灯笼,如今含一口猪血向纸架子一喷,颇有建国前游方术士那一套打阴醮的功夫。

“你最好谨慎些,” 辛西亚提醒他,“上次可是有人问我,认不认识应荣——”

彭鹏在听了赵善真一番前言不搭后语的哭诉后,不知是使诈,还是掌握了什么,居然在汤以沫在的那日突击询问这样的问题。

“应荣是谁?”男人一副大为惊讶的模样。

他凑近她,鼻梁挺拔,面具下的目光灼灼。“我可不认识他,”男人煞有其事地否认,“听说他可是个大笨蛋,被女人玩弄于鼓掌,人家使唤他做什么,他就屁颠颠地做什么。后来被当作成人小玩具,用完了就踢开,现在连床沿都近不了分毫……”

“哎呀呀,真是太惨了呢。”他连连叹息。

“……”

辛西亚翻白眼,真是无语死了!

每次想谈点正事,就会被插科打诨,手好痒,好想揍他……见到她真的要生气了,他美滋滋地哄道:“我知道的,不必担心。”

起码她对他是有情绪的,他想,她在他的面前最真实。

“倒是你,应该担心一下那群家伙的办事能力,”男人不忘上眼药,“你的警官先生可没有我的办事效率高。要不要打个赌,他们根本拿王仁龙没办法。”

辛西亚哼声,嘴硬,“要你管。”

他扑哧笑一声,想摸摸她花朵似的脸蛋,被眼刀剜开。

男人心下可惜。

他都好久没碰她了。

漂亮妹妹只是拿他当逗猫棒,想玩了就挠两下,不想玩就丢在一边。他的心痒痒的,为什么更喜欢她了?

辛西亚懒得理他,蹲下身检查赵善真的情况。

“对了,王仁龙是从哪里搞到的右美沙芬?”她突然问。

辛西亚一边翻开赵善真的眼皮用医用灯检查瞳孔,一边嘀咕,“赵善真说,当年的天堂水也是崔俊杰从王仁龙那里收来的,真奇怪……王仁龙怎么源源不断有这些东西?他本人也不吸……”

男人噤声,尘埃在小窗透过来的光束里安静地浮动。

辛西亚收起工具,“无大碍,估计是低血糖,一会儿就好了。”

她贴心地把shadow包摆正,里面散落的离婚文件,辛西亚也帮赵善真塞了回去。

咔嚓——

相机拍照声响起,辛西亚编辑了一行字:“崔先生,你的太太低血糖晕倒了喔。”

底下配了一个“别担心”的可爱表情。

35.游泳池 pǒwenxue19.cǒм

再次见到辛西亚前,季良文专程咨询了南大外文系的教授,关于cynthia?langford(辛西亚兰福德)这个名字的一切。

“这个姓氏名称的组合太干净了,”教授道,“langford是非常典型的英格兰地名姓,以土地为姓,她的祖上应该在英格兰南部、中部地区定居已久,排除了犹太裔、东欧南欧裔,以及近代移民背景。”

“她的父亲是英国人,曾在伦敦做过医生,现在是一位神父。”季良文说。

“那就对了,”教授点头,“凭借姓氏我们能看出她的家族至少是中产以上的乡绅,如果再加上辛西亚这个名字,我只能推测——她出生在英语文化的中心地带,或者至少被精心安放在那里。至于她真正来自哪里,这个名字本身恰恰什么都没说。”

季良文的眉头拧紧,“何出此言?”

“cynthia源自古希腊神话,是月神阿耳忒弥斯的别称,不在圣徒名录里,也不对应任何圣女、殉道者。在英联邦的语境中,教会不会反对,但虔诚的教会家庭更倾向于选择catholic、elizabeth这种洗礼名,或者家族传承属性更重的奶奶名字的变体,比如如今英王室夏洛特公主的命名。”

教授沉思几秒,给出了最终的结论:“它不像是一个被传下来的名字,更像是一个被选定的名字。如果她是从海外、第叁方机构进入英国社会的孩子,这是一个不会在精英体系里显得多余的安全名。”

季良文沉默半晌。

辛西亚是教父的养女,按照她的说法,教父并没有亲生子女。

他的思绪有几分游离。本地人小时候都听过那个鬼故事,不听话的小孩会被鬼神父抓走,做成油脂颜料画画。

但这已经是很早的传说了。

作为国内最早被西方殖民者租借的那批港口城市,当时的人们对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持有恐惧心理很正常。

不过,比起教父为什么要收养辛西亚,王仁龙的反常举止显得更加重要。

刑讯的末尾,无论怎样逼问,王仁龙都拒不认罪,更不认识辛西亚兰福德小姐。

“这只是我给阿玉整理东西时发现的,我什么都不知情!”

季良文不懂,王仁龙为何对辛西亚如此讳莫如深,就好像她比嫖娼罪、杀人罪、供毒罪、洗钱罪加起来还要可怕。如果没有同事的那张照片,他甚至无法把他们联想在一起。

一直拖到律师赶来,对方告诉王仁龙,邓纯风的母亲苏花红女士已经为他出具了谅解书,不必担心公诉流程。至于洗钱,他们会采取不否认返还钱款事实,但是在总额、次数、决策权上作辩护。

王仁龙张了张嘴,眼珠像轮盘赌里的那颗在红黑格子里溜溜打圈的小钢珠,越转越响。

不管崔俊杰是否打着舍车保帅的算盘,他都要学会借力打力,利用崔俊杰的资源对付公诉。若真的保不住自己,那就连他一块卖了。

“钱,是罗绮香那边提出来的。”王仁龙对上律师鼓励的眼神,语气放缓,试探着揣测崔俊杰的意思。

律师点点头,诱导道:“这是高端的服装店,有独立设计师,只卖明星高定,还是国产小众品牌——”

王仁龙立马会意:“是的,罗绮香跟我说,高端客户都不方便直接走账,就先消费。单据留着就是为了对账,我本人是完全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干的。而且罗绮香是我的老同学,老同学想为我让利,我是很感动的。”

他的声线干净、顺滑,像复读机。

律师满意地点点头,故作不悦:“您怎么就信了呢?”

王仁龙委屈,“我只是一个高中毕业就混社会的粗人,我又不懂高定销售,她是专业人士,我没理由怀疑她。再说各行各业都有自己的行规,人家建筑业还是年底结款呢,也没见老板都进局子。”

“所以钱怎么走,你听她的?”律师跟他对证词。

“废话,是她说怎么操作最稳妥。我俩高中同学,我怀疑她做什么?如果她当时说这是违法的,我才不会碰。”

他爽快地把一切过错都推到了罗绮香的身上。

罗绮香已经去世,而死人是最安全的。

凌晨的天际是一望无际的深黑,好像大地陷落,寂静一片,只有打印机如地壳里的虫子嗡嗡地吞吐纸张。

季良文走到通风口,看到彭鹏点着一根红塔山,眉宇疲惫。

第一次,他对这些帮有钱人诡辩的律师产生了痛恨。

季良文知道彭鹏最近处于近乎断网的状态,即便如此,警局仍不停收到粉丝寄来的申冤信,要求实时公开调查进度。

就在季良文试图出言宽慰这位老大哥几句时,一位刑警匆匆跑来,额上全是细密的汗珠:“良文哥,王仁龙要招供!”

两人一惊,匆匆赶往刑讯室。

王仁龙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季警官,我可以向你们提供线索,但请不要告诉任何人是我说的,包括我的律师,你们能答应吗?”

季良文目光闪烁。

他在寻求庇护。

“好。”

王仁龙颔首,深深地吸一口气。

压抑已久的话排出的瞬间,那些挥之不去的惊惧与失去爱人痛楚也似阴云再度笼罩心头。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向外呕吐。

“是辛西亚,杀了——吴瑕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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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西亚的本名叫辛溪,曾经就读于明华中学,是小玉的同班同学。那时候她们在四班,而我在五班,我暗恋小玉,除了我之外几乎所有男生都喜欢她。小玉是远近闻名的校花,在校时期就签约了经纪公司,所以很多女生都嫉妒她,还会传她的谣言。”

“你们可以在营销号上搜到,时至今日还有人诋毁小玉读书时和男老师谈禁忌恋,成名后就把人踹了。这是假的——而且我们公司花了很多钱去公关,但是这些年一直有人买水军黑她。这个人就是嫉妒小玉的老同学,辛溪。”

王仁龙指认,当年辛溪划烂吴瑕玉的书包、偷她的dior唇釉,还故意偷拍她跟崔俊杰接吻,通过匿名邮件发给吴瑕玉新签约的经纪公司。

吴瑕玉查了很长一段时间,不知道是谁干的。“小玉她遭到了霸凌,”王仁龙心疼,“只因为她长得太美。”

36.人鱼姬

耳鸣,脱力。

像做一场自由落体运动。

视线发黑,呛水的窒息感与挣扎的战栗在他的腹腔交替上演,季良文趴在泳池边,结实的肌肉微微颤抖。

蓝色波纹在眼下荡漾,隐约映出珠光色的抹胸,垂坠着一圈镶嵌着细碎闪钻的小贝壳。湿润的水声贴着耳畔游走,她抚弄裙摆,像摆弄鳞光闪闪的鱼尾。

辛西亚浮在水中,轻轻笑一声。

年轻的警官先生似乎还没从惊惧里缓过神,垂着脑袋,撑在地面的双手隐隐攥紧。

骤雨像紧实而细密的蛛网。

“玩弄我,这么有意思么?”

一道男声冷冷地响起。

辛西亚眨巴眼睛。

谁在说话?

咯咯……其实她并不关心呢。

她勾起亮晶晶的唇角,恶劣地想,他一定去见了孙娣老师吧?那么一定会知道——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吧?

暴雨一遍遍冲刷着整个游泳馆的屋顶,玻璃穹隆之上,闪电划破墨色的天幕。季良文来时的入门感应灯在雨幕里一明一灭,光被切碎,顺着玻璃幕墙流淌下来,像一面不断下沉的瀑布。

辛西亚眯起眼,张开纤白的手臂,自由地享受离天地最近的这一刻。她是美丽又残忍的人鱼,会在暴风雨来临的礁石畔歌唱。

季良文抬起头,视线锁住她的身影,“你跟吴瑕玉,是什么关系?”

“良文先生其实想问,是不是我杀了吴瑕玉,对么?”

她轻快地拨弄池面,水声泠泠,如玉石相击。

“你早就知道,吴瑕玉、王仁龙、罗绮香之间的洗钱链。你引导我去查服装店的密室,想借助警方的力量使他们身败名裂。”

“是吗?”她偏偏脑袋,只当他在夸她,“那我真的好厉害喔!”

“你们之间,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取决于——你愿意相信谁。”

季良文嘴唇颤动,在漫天的暴风雨中什么也说不出。

游泳馆的灯带虽然亮着,但是光线像被灰色的膜包住,空气被挤压成阴影,吸不进、呼不出,只有穹顶依旧是湿的,她的嘴唇、眸光、发尾,全部泛着如梦似幻的湿光。

记得刚认识时,她趴在露台,拉扯他的纽扣,“你真像我的教父,纽扣是我的戒指,把它送给我吧……”

他其实一直记得这句话。

他只是最普通的男人、最平凡的警察,过着与每一个上班族类似的循环往复的生活。他没有出生在富裕的家庭,读书时没有做过第一名,工作后也并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英雄。他的人生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与她更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配不上她。更不要提,像她的教父。

情绪被按在水下,浮不上来。

季良文想,他只是希望,这一切与她无关。

阴雨天的低气压在空气里蔓延。没有明确的悲伤,也不是恐惧,只是一种持续的压迫,像雨还没落下,却已经湿透了。

为什么越接近真相,越感到窒息般的麻木?

季良文的脚在辛西亚的凝视中动了动。他踏入水中,顺着浅水区,慢慢地走过来。

水面破开一道银白色的口子,像生命降临时产床上的刀疤。

“把我也杀了吧。”他低喃。

辛西亚挑眉,“好啊。”

她骤然游过去,在他身畔露头。伴随着中东香料的浓郁香气,季良文的头冷不丁被按下水。一时水花四溅,湍急的水流争先恐后向口鼻涌入——

“唔!”

辛西亚猛地松手,季良文狂咳,吐出几口水。她咯咯直笑,把水面拍的叮当响,似乎只是在做。

辛西亚挑衅地问:“怎么样?”

37.教堂雨

辛西亚轻手轻脚地回到教堂。

墨蓝的天幕不断有雨线坠下来,尖耸的十字架也显出模糊的斑驳。撑着黑伞仰起头,接住滚圆的水珠,和它贴贴鼻尖。

她在许多地方看过雨。入学了哥哥就读的国际中学后,复活节去旅行,在曼彻斯特穿着宽大的雨鞋向山巅走,呼啸山庄里凯瑟琳的灵魂会在夜晚拍打窗棂。辛西亚会在山顶停步,于狂风骤雨中摆一个迎风而立的姿势。

她的灵魂是野蛮的,所以姿势也像不屈的符号。她向往这种自由,向往独属于年轻一代浪漫的孤独感。就像她渴望哥哥带着她赤着脚在房间里大笑大跳,闭上眼睛,在想象中像疯子一样开心地踩水。

要荒野和风暴,要黑暗里只有野牛灯泡似警惕的眼睛。穿过沙漠穿过无人区,她多么渴望向前走哇……不停地死掉,再不停地从土地里长出来,像花妖或是一株野草。

在都柏林她看过更忧郁的雨,永远挤不上座位的公交车,没有时尚只有冲锋衣的街道。哥哥在身后煮加奶的barry’s tea,她打开窗户,让阴郁湿润的雨水包裹自己的感官。

漂泊者。

辛西亚第一次感受到这个词饱含的流动感,像一场从里到外都是霉湿的梅雨季。

在远离家乡的海外、欧洲大陆尽头的孤岛,辛西亚感到一丝微妙而迟来的文化共情。海风、阴雨与日不落帝国的侵略只为这片土地留下涩甜的空气,裹挟着腐烂的橡树叶的味道。

当罗马—日耳曼文明体系将爱尔兰原本的盖尔语、口述史诗与民间信仰贬置为落后与野蛮,这种被否认、被羞辱、被迫沉默的文化记忆,让她无法回避地联想到自己的来处——被殖民的家乡,被排斥的自己的过去。

她和她的故土在主流秩序中被推向边缘,一次次被要求融入。

她被教父救下了,戒了药瘾。

但是人生并不是一次侥幸就能长久活下去的。

在下午叁点就天黑的都柏林,她像受伤的小鸟啄同伴的喙。辛西亚趴在哥哥的身边,轻轻地用嘴巴碰他。

懒惰的哥哥睡午觉还没有醒,含糊地哼一声,摸她的脑袋:“哥哥在这里……哥哥在这里……”

应付鬼!坏哥哥!

愤愤地跑出去找中国人玩,她在这里认识了几个圣叁一学院的留学生,和他们去grafton st看街头表演。

阿兰告诉她自己做过北漂,而后在上海的大厂挤过晚上九点半的下班地铁,后来是爱尔兰,这里很冷,人们酗酒以对抗雨天。醉醺醺的红头发壮汉,喊着fuck u chinese,在送外卖的夜晚追过她叁条巷子。

她摔倒了,第一次恨这鬼天气,鞋子晾在暖气片一夜还是发潮。像浑身湿透的人生,跑到哪座城市、哪个国家,都冻得瑟瑟发抖。

浪漫是富裕者的权力。

阿兰笑着夸:“喏,你哥哥来找你了,真是负责的哥哥呀——”

阿兰他们都喜欢喊着yon一起出来,哪怕只是去商超抢2.8欧的白饼,也恨不得她跟哥哥能在身边。

站在阿兰的视角,辛西亚第一次认真审视讨人嫌的继兄。

哥哥有着欧洲人典型的高眉弓,直鼻梁,将近一米九的个头,硬挺的冲锋衣下是结实的肩背,下身的战术裤利落收束,战术靴踩在湿冷的地面上,厚实、稳定。

yon穿过人群,找到辛西亚,把帽子扣到她脑袋上,毫无愧疚地道歉:“哥哥不小心喝了你的酸奶杯。”

“……”

辛西亚的感动情绪荡然无存。

“吐出来,你给我吐出来,我要告诉爸爸你欺负我!”

不过阿兰说的对,有强壮又剽悍的哥哥在侧,对付欺软怕硬的白人总是更靠谱一些。但是她偶尔会感到难过,女孩跟男孩不一样,为什么上帝要制造这样的差别呢?

阿兰要去抢打折菜,拉着买菜小车,把每顿饭精准地控制在3欧以内。食物像军需品,每一口都要精打细算。

辛西亚知道这种感觉。

但是又很模糊。

“为什么不回国?”她问。

“辛西亚,我们是女人,”对方无奈地说,“在这里我起码不会因为自己有生育能力而被裁。”

冷风在舌尖有生涩的苦感。

其实这种人生其实离她并不遥远。

她跟哥哥是不同的,哥哥的脸庞和血脉足以让他在西方社会混下去。他足够强壮,而她不是。她前行艰难,后退无路。

38.第五人

辛西亚跟教父之间的手写信传统还要追溯到高中时。那时她的身体好转,刚刚恢复学业。笨蛋哥哥就读外籍高中下午三点就放学,时间似乎也不再像读普高时那样煎熬。

第一天入学,继兄难得起了个大早,穿上白衬衫、背带裤,打一条波洛领带,恨不得跟所有人炫耀,我妹妹跟我一起来上学了!

好巧不巧,辛西亚也穿了背带裙裤,束着泡泡袖衬衫。一转身看到他那副样子,她便气不打一处来,“你就是想撞衫给我难堪是吧?”

“怎么,背带裤是你的专属吗?我可没看到哪里写了——辛、西、亚、版权所有七个字。”

“你又来了,又来了!”她气得跺脚,“我告诉爸爸!”

辛西亚转身跑走。

“我告诉爸爸——”他扭着身子学她的姿态,撇撇嘴,不屑的模样,“切!告一百遍也要穿,就跟你穿一样的!”

等教父来了,两个孩子已经穿戴得像个小淑女与小绅士,只不过都在死命用大腿挤对方。

教父摸摸辛西亚的脑袋,或许闹一闹是好事,重新入学对她这样敏感的女孩来说总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情。

“好孩子,不管读书的路是否顺利,你永远是爸爸的骄傲。”

教父送给她一封手写信,和一只来自1977年的wedgwood的小铃铛。

这只紫水晶铃铛是为纪念伊丽莎白二世在位 25 年(银禧)而发售的,女王浮雕清晰,品相优秀,水晶色泽由深至浅。清澈的铃柄摇动时,独属于伊丽莎白女王的时代也在秩序中稳健前行。

教父在信中写,每个人都有独属于自己的时代,他祝愿她的人生有分寸、有尊严,迎来属于自己的不可撼动的边界。

她想,是时候出发了。

飞驰的轿车将林立的高楼急速向后甩去,目之所及被拉成藕断丝连的流线,像一部滚动的老电影。

城市在速度里失去棱角,变成面目和蔼的美学色块。她坐在全苯胺皮的车座里,被稳稳托住,重新向前。

她迷恋这种在人生道路上无限刷新的感觉,就像在国际出发的航站楼,看着各种肤色、不同目的地的人们随机刷新在世界的各个角落,像的传送门,她也不过是自由自在的新手玩家。

从今天开始,不再有“生命可以重来,高考只有一次”的口号,不再有六点多困到被罚站的早读,跑完操汗湿的刘海和一周没洗的脏校服。

她的从升国旗时拼命隐藏的第一颗痘痘,变成了可以看医生,可以问大人,可以表达伤心的感受。如果感到创伤,那就不要用母语讲述。

一切问题都可以被解决,不需要宁可憋尿也不敢向老师举手,没戴红领巾就好似做了伤天害理的恶行。

她就像电视剧的女主角一样,有了许多漂亮的包包,花里胡哨的小裙子。原来被托底的感觉是这样吗?想读什么读什么,什么都没有她的开心最重要。

好想把车开回明华中学呀……辛西亚的心痒痒的。好想炫耀,再故作潇洒地离去,一副小人得志的做派。

她趴在哥哥的耳朵边嘀嘀咕咕:“这样是不是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