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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他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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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她割腕了?

“下面,请新郎新娘交换戒指。”

司仪拔高嗓音,台下的掌声像潮水似的涌上来,混着宾客的笑声。

李妍汐指尖在蕾丝手套上悄悄蜷了蜷,掌心的汗已经浸得发湿。

眼前的男人穿着她熬夜选的定制西装。他意气风发,和十七岁第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

周凌峥手里拿着钻戒,火彩在灯光下闪得晃眼,戒指内壁刻着花体的L&Z。

那是他原本要给林婉晴的设计稿,后来周、李两家迅速敲定婚期,他只让人改了戒指的圈号,连刻字都懒得换。

李妍汐甚至不敢细想这件事,怕一开口,眼眶里的泪就先掉下来。

她喜欢了他十年,从高二隔着半个球场看他开始,她就知道自己这辈子都栽在这个人手里了。

半个月前那场意外,外头流言蜚语传得满天飞,说她李妍汐不择手段爬了周凌峥的床,逼走了林婉晴才换来这场婚礼。

这些她都认了。只要能站在他身边,哪怕是这样难堪的开始,她也能默默忍受。

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手,等着那枚她盼了十年的戒指落在自己指节上。

台下忽然静了一瞬。

周凌峥蹙了蹙眉,伸出去的手半道收了回来,从西装口袋里摸出震动的手机,低头扫了一眼屏幕。

李妍汐的手僵在半空。

她从来没见过他露出这样的神色,平日里永远冷静自持的周氏总裁,眉头皱得都快要拧成结。

他那点慌乱太明显,明晃晃地摆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

下一秒电话接通。

“……你说什么?我马上过去!”

他挂了电话,甚至没看一眼僵在原地的她,随手就把那枚戒指扔回了司仪手里。

“凌峥?”李妍汐的声音在发颤,“怎么了?仪式还差最后一步……你……”

周凌峥猛地抬眼看向她。那眼神太冷,像刀子似的向她刮来。

他薄唇动了动,吐出来的字也像刀子那样,“阿晴割腕了,这下你满意了?”

轰的一声。

李妍汐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耳边所有的声音瞬间都远了。

阿晴,林婉晴。

是周凌峥放在心尖上的人,是整个圈子都知道的,他周凌峥最可能娶的人。

她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转身离开,身影半分停顿都没有。

聚光灯还直直打在她身上,台下的窃窃私语像潮水似的涌上来,混着此起彼伏的拍照声,像无数个耳光扇在她脸上。

她甚至听见第二排那个和她不对付的人嗤笑了一声,跟身边的交耳。

“我早就说吧,抢来的男人留不住,真以为爬个床就能当周太太了?”

“就是啊,林小姐跟周总多少年感情了,她算什么东西。”

“哎你看她那手还伸着呢,笑死我了……”

那些话像针般扎进她耳朵里,她看见父亲坐在主桌,脸黑得要滴出墨来,母亲则捂住嘴红了眼。

周家老爷子拿着拐杖狠狠戳了一下地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李妍汐猛地回过神,提起沉重的裙摆,追了上去。

高跟鞋被红毯边缘绊住,她脚一扭,整个人狠狠摔在了台阶上。膝盖磕在冰凉的大理石边缘,疼得她眼前一黑,血瞬间就渗过了白纱裙摆,晕开一小点红色。

“新娘摔了!”

不知道是谁惊呼了一声,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

有人上前来想扶她,被她一把推开,她咬着牙爬起来,手心被蕾丝手套磨得生疼,也顾不上管,跌跌撞撞地追出了宴会厅。

秋风带着冷意,顺着婚纱灌进来,冻得她浑身打颤。风吹动裙摆,膝盖上的伤口瞬间被磨过,疼得她直抽冷气。

她喘得胸口剧烈起伏,视线里只剩下周凌峥那道冷硬的背影。他已经走到了停车场的车边,助理正替他拉开车门。

“凌峥!等等!”

她拼尽全力跑过去,在他要上车的前一秒,死死拽住了他的袖口。

“你要去哪?婚礼还没结束……林小姐她没事吧?我们把仪式走完,我陪你一起去医院看她好不好?”

她抬起头,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一起?”

周凌峥终于转过身,那张英俊的脸在阴影里,眼底翻涌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盯着她,一字一句,“李妍汐,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被这种眼神看着,她瞬间愣了一下,呼吸骤然收紧,“我装什么了?我真的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割腕……”

“不知道?”他嗤笑了一声,伸手猛地抓住她的手腕,“你让人给她送婚礼请柬,不就是想逼她去死?

你要周太太的位置,我给你,你要李氏的合作,我也给你!

但你千不该万不该,用这些下作的手段去对付阿晴!”

请柬?

李妍汐的脸瞬间白了。

上周在商场碰到林婉晴,对方笑着说已经放下了,还说祝他们新婚快乐。

她想着既然对方已经释怀,婚礼请她来也没什么,才让助理补了一份请柬送过去。

可怎么也没想到,这份请柬,会变成逼林婉晴割腕的诱因。

“不是的,我没有想逼她,她那天说她已经放下了,我才……”

“放下?”他的力道又重了几分,疼得她眼泪都快掉下来,“阿晴的性格我最清楚,她要是真放下了,怎么会割腕?

李妍汐,从你算计着爬上我床的那天起,你那点肮脏心思我都懒得拆穿,你现在跟我说你不知道?”

“那一晚不是我算计的!”她拼命摇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我那天喝醉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你休息室里,我没有——”

“够了!”

他不耐烦地打断她,猛地一甩手,巨大的力道把她甩得踉跄了好几步,高跟鞋踩住了拖在地上的婚纱,整个人重心失衡,重重摔在了冰凉的水泥地上。

周凌峥理了理衣领,瞥了她一眼,没有半分怜惜,只有毫不掩饰的厌恶,“你最好祈祷阿晴没事,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李家的事情想都别想!”

他说完转身上车,车门“嘭”的一声关上,引擎轰鸣的声音响起,车尾灯在她眼前划过,很快就消失在了出口。

她坐在地上,浑身冻得发麻,婚纱裙摆沾了一地的污垢,膝盖上的血还在往外渗,却感觉不到疼。

周围路过的人都在看她,举着手机偷偷拍照,议论声也风飘进她耳朵里。

就在这时,父亲的秘书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看见她坐在地上,愣了一下,连忙上前将她扶起来。

“大小姐,周老爷子说……婚礼照常进行,让您赶紧回去。还有李总说,要是这场婚礼黄了,李氏那笔救命的贷款,也就别想了。”

李妍汐抬起头,风把她散乱的头发吹得贴在脸上,酒店的大堂灯火通明,像一张血盆大口,等着她自己走进去。

她没有别的路可以选。

要么进去,继续这场只有她一个人的婚礼,保住李家的公司,也保住她最后那点能留在周凌峥身边的资格。

要么转身走,从此以后,她和周凌峥之间,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走吧。”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回去,继续婚礼。”

“好。”秘书连忙扶着她往里面走。

这时,远处的天际忽然闪过一道雷,吓得她颤了一下。

声音闷隆隆的,像是要下雨了。

第2章 都是因为你

宴会厅里,李妍汐刚踏进门,所有的声音像被按了暂停键,无数道目光齐刷刷盯在她身上。

此时的她,已经围上了备用的蕾丝围裙,将刚才已经沾满污垢的婚纱遮住。脸上的妆也是被临时修补过的,只有眼下晕开了些许眼线。

台上司仪举着话筒,看见她进来,连忙挤出个微笑,打着圆场,“哎呀,新娘刚才去补妆了。

周总临时有个紧急项目要处理,特意嘱咐了婚礼照常进行,我们现在继续交换戒指的环节!”

台下响起几声稀稀落落的附和声与掌声,更多的是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补妆?我刚才明明看见她膝盖都流血了。”

“真够惨的,新郎都跑了,图什么呀?”

“还能图什么,图周家的钱呗,听说李氏都快破产了,就指着这场婚礼拉投资呢。”

她垂着眼,司仪把戒指盒递到她面前。

看着那内壁刻着的“L&Z”露出来,刺得她眼睛发疼。那个L是林婉晴的首字母,不是她李妍汐的。

“周太太,您先把自己的戴上就行。”司仪尴尬地说着。

李妍汐点了点头,抬起手要把戒指往无名指上套,可刚才摔的时候,膝盖疼得厉害,突然的刺痛让戒指“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顺着舞台的台阶滚了下去。

原本就沉闷的现场,此刻变得更加窒息了。

她的脸瞬间白得像纸,手扶着旁边的花台,要往下走,膝盖却又一疼,差点摔下去。

台下周老爷子拿着拐杖敲了敲,沉着声,“快去捡起来,给她送上去。”

很快,周家的老管家就上前将戒指捡了起来,送到面前。

李妍汐接过戒指,嘴唇还在微颤,咬着牙硬是把戒指套进了自己的无名指上。

台下的掌声稀稀落落,周老爷子率先站了起来,拍着手,“我周家认下这个孙媳妇,以后谁再敢嚼舌根,就是跟我周正国过不去。”

没人敢说话了,可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眼神,还是带着不加掩饰的鄙夷。

仪式草草结束,李妍汐刚走下台,父亲李建明就快步走了过来。

他第一句话不是关心她,而是皱着眉,低声呵斥,“凌峥那边你赶紧哄哄,只有这样我们李家才能活,听见没有?”

她张了张嘴,刚要说话,母亲林慧就红着眼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妍汐啊,妈知道你委屈,可是……我们家现在实在是没办法了,你弟弟还在国外读书,公司要是倒了,我们全家都活不成了。”

李妍汐看着母亲鬓角的白头发,到了嘴边的那句“我不想结了”又生生咽了回去。

是啊,她除了硬撑着,还有什么别的路吗?

“我知道了,爸、妈,你们放心,我会处理好的。”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这时周老爷子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个锦盒,塞到她手里,脸色缓和了些,“好孩子,今天让你受委屈了,这是我给你的见面礼,凌峥那小子,我回头收拾他,他要是敢不回来,我打断他的腿。”

锦盒里是一只帝王绿的玉镯,是周家长辈代代相传的媳妇镯。

她拿着锦盒,内心空洞,却还是点点头,“谢谢爷爷。”

“谢什么,你是我周家明媒正娶的孙媳妇,应该的。”周老爷子拍了拍她的肩膀,叹了口气,“我已经让人给凌峥打电话了,他今晚要是敢不回新房,我就断了他所有资源,我看他还敢不敢。”

李妍汐心里一动,想了会,刚要说话,老爷子却已经被老管家扶着离开了。

宾客陆陆续续散了,她换了身淡粉色的便装,遮住了膝盖上的伤口,坐上前往新房的车。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好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憋出一句,“太太,您要是不舒服,我们可以晚点走。”

“没事,走吧。”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霓虹灯,指尖摸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只觉得硌得慌。

新房在半山腰的别墅区,门口挂着大红灯笼,贴着大红的喜字,佣人们站成一排,看见她下车,齐齐弯腰,“太太好,祝先生太太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那声“百年好合”,再次像巴掌般扇在她脸上。

她勉强笑着,“凌峥有点事,要晚些回来,你们都先去忙吧。”

佣人们面面相觑,应了声是,转身退了下去。

李妍汐刚走进客厅,就闻到一股甜香,是佣人提前煮好的子孙饽饽,装在成对的描金瓷碗里,一共八个,双数,寓意早生贵子。

她走过去坐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个,咬了一口,甜得发腻。她的眼泪掉进了碗里,混着糖水咽了下去。

吃完了饽饽,她一瘸一拐地上了楼,主卧里到处都是喜庆的红色,大红的喜被上撒着红枣桂圆。

衣柜里挂着周凌峥的衣服,都是他喜欢的深色,领口还带着淡淡的雪松味,是他常用的香水基调。

坐在床沿,她拿出手机给他打了个电话,嘟声响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还是被挂断了。

她不死心,又发了条消息:

【林小姐怎么样了?有什么是需要我配合的?】

消息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复。

她等得困了,就靠在床头,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过了许久,手机的通知声把她吵醒,她猛地拿起手机,以为是周凌峥回了消息,打开却是扣款提示信息。

随后她又看到朋友圈的红点,点开是大学同学发的新消息。

照片里,周凌峥坐在病床边,正低着头给林婉晴削苹果。

配文只有三个字:

【发糖了】

发布时间是三分钟前。

李妍汐盯着那张照片,心脏像被揪住,疼得她捂着胸口。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是周凌峥打来的。

她指尖一颤,连忙接起,声音里带着点欣喜,“凌峥?你什么时候回——”

“李妍汐,你能耐了是吧?”他的声音依旧带着怒火,一开口就是质问,“还学会找老爷子告状了?用老爷子逼我回来?”

她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我没有找爷爷告状,是爷爷自己说——”

“没有?”他冷冷嗤笑一声,“除了你,还有谁会在老爷子面前搬弄是非?”

“我真的没有……”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请柬是她自己说想要我才送的,我没有想害她。”

“你这种谎话也就骗骗老爷子。”他不耐烦地打断了她,“我警告你,别再给我搞事情,否则!”

周凌峥话说到一半,没有继续说下去,电话就被他直接挂断。

李妍汐握着手机,胃里突然一阵痉挛般的抽痛,她捂着嘴冲进洗手间,扶着洗手台干呕了半天,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她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眼睛肿得像核桃,头发乱蓬蓬的,哪里像个新婚的新娘,活像个笑话。

这时楼下传来说话的声音,“陈特助,你怎么来了?”

是周凌峥的特助陈默?

她擦了擦脸,快步走出去,扶着楼梯扶手往下看,“是凌峥让你过来的吗?他今晚是不是要回来?”

陈默站在客厅里,神色有些尴尬,手里拿着个行李箱,低着声,“太太,周总让我过来拿几件他的换洗衣物。

还有,周总说,老爷子那边,让您瞒一下,不然……他没法呆在林小姐那……”

他说完,也不等答应,转身走上楼,进了主卧,熟练地把周凌峥的衣服一件件往行李箱里放。

李妍汐站在门口,看着他把衣柜里属于周凌峥的衣服,几乎一件不剩地全部拿走。

陈默拎着行李箱走出来,走到她面前,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说了句,“太太,您……别等了,周总刚才已经答应林小姐,要在那陪着她。”

他说完,转身就下了楼。

李妍汐跟出来几步,扶着楼梯扶手,慢慢无力地蹲了下来。

窗外忽然下起了雨,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冷意顺着地板往上窜,冻得她浑身发抖。

她的新婚夜,没有新郎,只有一屋子的红喜字,和满室的冷清。

第3章 闲言碎语

第二天,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李妍汐在一阵轻微的头痛中醒来。

她下意识往旁边伸手,随后偏头去看床头柜上的手机。

手机屏幕朝下,安静地躺在那。

伸手拿起手机,顶端的通知空空荡荡,既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消息提示。

周凌峥一夜没回来,也一夜没有再联系她。

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她最终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到一旁。

掀开被子,脚刚踏到地面,膝盖处就开始隐隐作痛,腿上那道牵扯,让她动作顿了一下,不过她很快又恢复过来。

浴室灯光亮起,镜子里的人影和红色的囍字贴花撞在一起。

她走近了一点,手指轻轻按在眼下的皮肤上。

熬了一整夜,眼底满是藏不住的青暗与浮肿,眼角还隐隐布着血丝,唇色也褪得厉害,整个人看上去既憔悴又狼狈。

她盯着自己看了几秒,鼻尖有些发酸,随后又慢慢逼自己冷静下来。

打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冷水抹在脸上,冰凉的水顺着指缝淌下去,把昨夜残留的情绪一并冲散。

梳洗完,她走到梳妆台前,开始忙碌起来。

每一步的神情和动作都是麻木的,她像是在修补着内心的裂痕,一层一层地将粉底往上铺,直到把疲惫压进底色里,肤色一点一点变得均匀。

涂上豆沙色口红,她抿着唇,轻轻抹开,让那一点血色重新在脸上浮起来。

做完这一切,镜中的女人眉眼精致,神色温柔,脸上看不出太多异样。

这一张脸,足够应付所有人的目光。

至于眼底那一点藏不住的哀伤……她相信,没人会靠得那么近,近到能看穿所有。

李妍汐把东西收好,转身打开了房门。

走廊里安静无声,只有远处楼下隐约传来的餐具碰撞声。

她缓步下楼,等踏下最后一级台阶时,唇角已经挂上笑容。

别墅依旧是喜气洋洋。

客厅茶几上的喜糖还没收走,几个精致的果盘也还摆在那里。

餐厅方向传来脚步声。

“太太早。”管家第一时间迎上来。

旁边几个佣人也连忙直起身,低声问候,“太太早。”

这一声太太,像有某种魔力似的,让她心里的阴霾散去不少。

她温和地点点头,“早。”

这时,管家眼中闪过些许迟疑,“先生……昨晚没回来。要不要给先生打个电话问问?”

听到这话,她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不用。”她笑了一下,语气自然而随意,“他昨天有急事在忙,可能还在外面处理。”

话落,她没再等回应,径直走到餐桌前坐下,拿起温牛奶抿了一口。

管家和佣人们都默默退开,只在需要添东西时才上前。整个餐厅又静得有些诡异。

她低头切着面包,银色刀叉在白瓷盘上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

简单吃完早餐,与众人寒暄了几句,李妍汐便转身走上楼梯,随后却在又半途突然折返。

“……你说昨天婚礼,先生怎么就那么走了?”

“嘘,小声点,被听见就完了。”

……

她意外听见厨房那边传来议论声,声音断断续续,隔着墙,听得不太真切。

婚礼、先生、林小姐、拆散……

她没有再走近,而是转身默默离开。

在这些听不清的话语里,那些断续的关键词,已经足够刺痛她敏感的神经。

所有人都觉得她拆散了周凌峥和林婉晴,觉得她是“小三”上位,即便那时候,周凌峥并没有结婚。

她没法解释,也没法管住背后的闲言碎语,只能默默安慰自己。

至于周凌峥……

她在心里轻轻念了他的名字,语气自然而然地柔了下来。

他彻夜未归,是一直在医院守着林婉晴吗?

昨晚那条朋友圈,她到现在都不敢再看第二次。可那行字,那个画面,早就一遍一遍在她脑子里闪过。

至于电话里那些话……

一切都是误会,他现在还需要时间,她得给他这个时间冷静。

在客厅里坐了一会,等时间差不多了,她才起身再往厨房走去。

厨房里有人在收拾东西,见她过来,慌忙擦手,“太太,您怎么来了?想吃什么直接吩咐就好。”

“你们先出去吧。”她笑着走到料理台前,“我自己做点东西。”

佣人们面面相觑。

“太太,要不我们——”

“没关系。”她淡淡一笑,“我会做,不会把厨房烧了的。”

她这么说,谁也不敢再多劝,只得退了出去,把空间完整留给她。

李妍汐站在中间,视线在一排排整齐的厨具上扫过。随后从米缸里抓了些米,又打开冰箱,拿出些许瘦肉和蔬菜。

做粥是最简单的,也不容易出错,适合熬了一整夜的人。

刀落在菜板上有节奏地敲着,替她把心里那些杂乱的念头,如同杂草一样一片片铲平。

米香味慢慢溢出,砂锅里的粥渐渐变得粘稠,她手忙脚乱来到跟前,往里头加了盐和少许胡椒,再把瘦肉和蔬菜下进去,轻轻搅拌。

她记得周凌峥胃不太好,工作时常常忘记吃饭,空腹喝咖啡,有时胃痛得厉害也一声不吭。

以前,她只能远远看着他按着肚子,眉头轻皱。那时候,她站在人群后面,连给他递一杯热水都不够资格。

现在,她是他的妻子,可以光明正大地为他做任何事情。

看了一眼腕表,她将煮好的粥放进保温箱里,独自一人坐到餐桌前静静等待。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阳光从落地窗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片光影。

手机安静地放在面前,她时不时朝门口望一眼,外面一有车声就会微微抬头。

又过了一阵,她终于伸手拿起手机,点开通话页面。通话记录最上面那一行,还是昨晚那一通电话。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许久,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又一点点上移。只要再往下一按,这个号码就会再次拨出去。

他会不会像昨晚那样,再次冷声质问她,用更难听的话让她哑口无言?

她不怕难听的话。

真的不怕。

她怕的是,在此之后,两个人连最后一点还能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指尖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最终,她还是轻轻一松,将手机收了起来。

第4章 他终于回来了

李妍汐趴在餐桌上,手里还紧握着手机。

本来只是想闭目养神,却不知不觉睡着。再次睁眼时,室内的光线已经完全变了。

她缓着神看向前方,随后才反应过来,抬手揉了揉额角,这一觉非但没让她好受多少,反而让头更加胀痛。

这时,远处细微的动静响起,她偏过视线,起身准备朝玄关走去。

“先生。”

刚要迈步,管家的声音忽然响起,让她心猛地一跳。

他回来了。

她的动作一顿,神色不由得紧绷。

昨天在停车场,周凌峥是那样的愤怒。而此时此刻,她又该怎么去面对他?

他还会像昨天那样朝她发火吗?

“先生要喝点什么吗?”

“不用。”

那边的对话还在继续,他的声音夹着一丝疲惫。

“李妍汐人呢?”他问。

听到他一回来就问起自己,李妍汐心里既涌起喜悦,又忍不住忐忑。

“太太一直在楼下,大概是累了,就在餐厅那边休息,我们没敢叫她。”管家回道。

接下来是短暂的沉默。

隔着两道墙,她看不见他此刻的表情,只感觉到整颗心被拽得更紧。

脱鞋声传来,随后她才听到他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再多问一句。

脚步声重新响起,似乎往楼梯方向去了。

李妍汐站在原地,仿佛有什么东西飞快地从心底掠过,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与酸涩。

那点情绪也只停留了几秒,就被她硬生生按了下去。

至少,他还是回来了,不是吗?

她反问着自己。

周凌峥还愿意回这个家,而不是干脆在外头住着不回来。也就是说明,这场婚姻对他来说,至少在心里还是有些分量的。

她理了理衣裙,眼底那抹失落的暗色慢慢收回去,转身朝厨房走去。再出来时,她手里已经端着托盘,里面的碗还在冒着热气。

她特意放慢脚步,上楼的时候在心里默默排练着待会见到周凌峥的情景。

他可能坐在书桌前,眉头微皱地翻着文件。她敲门进去,把托盘放在一边,轻声让他忙也要吃点东西。

如果他显得有些不耐烦,她就笑着顺从,放下东西后就离开。只要他肯尝一口,她就已经很满足了。

而关于婚礼以及林婉晴,如果他愿意或者主动问起,她会解释清楚的。

走廊尽头,书房的门半掩着。里面亮着灯,光从门缝里溢出来,在地上划出一条细细的亮线。

李妍汐脚步不自觉地放得更轻。手中托盘稳稳托在掌心。深吸一口气,她正要抬手去敲门,房间里忽然响起一阵低沉的笑声。

那是周凌峥的声音。

声音比平时说话时更低,尾音带着近乎难以置信的温柔。

“还疼不疼?”

门缝很窄,里面的情形被遮得严严实实,只有他压低的嗓音透了出来,虽然被木门隔着,却仍旧听得清晰。

“嗯,医生怎么说?”他顿了顿,竟带着几分轻柔的责备,“伤那么重,是想吓死谁?”

声音又安静了一瞬,像是在听对方说话。

电话那一端她听不见,只能从他的停顿里,自行拼凑出一个影子。

“阿晴,别乱想了。”他的声音再次传来,语速再次放慢了些,“我昨天不是跟你说过吗?不管怎么样,我都在。”

他说话时,每个字都很轻、很慢,像是生怕吓着了谁。

她站在门外,听着这些话,整个人死死地被定在原地。

“嗯,我已经回家了。刚开完会就往医院赶,你睡着了,我就没叫你。别在意昨天那些,她那边,我会处理好,你只管养好身体,别再做这种傻事。”

周凌峥一直在安抚着林婉晴,不知道那头说了什么,他又轻笑了起来,“傻瓜。”

这个称呼从他口中说出来,居然能那么的自然,仿佛是说惯了的,宠溺到极致。

那该是多么温柔的一幕。

李妍汐想象不出来,因为从未听过周凌峥用这样的语气说这样的话,更别提露出与之相配的神情。

“嗯,我知道。”他像是在附和着林婉晴,末了低低地说,“对,我也舍不得。”

走廊里的空气在被一点点抽空,她的手心渐渐渗出冷汗,手指死死扣着托盘,整个人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昨晚,电话那头,他是那样的尖锐刺骨。而现在,他又用近乎温柔的过分的嗓音,对另一个女人说着舍不得。

同一个人,在她这边全是责怪与厌恶。而在林婉晴那里,却成了安抚与不舍。

那股强烈的委屈感在胸口炸开。

又闷,又疼。

她下意识想转身离开。

这门口,她一秒都不想再待下去了。不想让自己像个偷听别人甜言蜜语的小丑,站在这里隔着这一层门板,去想象他此刻的神情。

刚要转身,脚还没有迈出去,楼梯的方向就传来一声呼唤。

“太太?”一个负责家务的女佣,正拿着刚洗好的毛巾走过来。

女佣看到她,视线很自然地落在她手里的托盘上,随即露出局促的笑,“太太,您这是……给先生送吃的?”

李妍汐手上一紧,看了一眼碗里还冒着热气的粥。刚才还想离开的念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打断。

现在的动静,周凌峥在里面肯定都听见了,现在她若是直接离开……

“嗯。”她勉强扬了扬嘴角,压下喉咙里的哽意,声音听上去十分平静。

“太太真有心。”女佣笑着,“要不要我帮您端进去?”

“不用。”她摇摇头,“你去忙你的。”

“好。”女佣暧昧地看着,随后从她身旁绕过,很快拐进了另一头。

书房里,周凌峥还在继续,“今天先这样,你乖乖听医生的话,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最后他顿了一下,“好,挂了。”

房间里再没有他的声音传出来,只剩下椅子摩擦地面的轻微动静,走廊也重新归于安静。

她垂着眼,深深吸一口气,把掌心里的托盘正了正,仿佛这样能让自己站得更稳些。

伸出手,手抬到半空又停住。她趁着这点犹豫,硬是给自己挤出最后的准备时间。

紧接着——

咚——咚——

她敲响了书房的门。

第5章 露出来的伤口

敲门声刚落下,书房里安静了一会,男人低沉的声音从门内传出。

“进。”

他没有情绪,也没有多余的话。

李妍汐深吸一口气,抬手慢慢推开房门。

书房里窗帘拉了一半,深色书架一列列排开,书桌前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外面余下的光线混在室内的灯光里。

周凌峥坐在正中间,外套挂在椅背上,白衬衫袖口挽起一截,露出一段冷白的腕骨,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看上去整个人都有点疲惫。

书桌上垒着几份整整齐齐的文件,他看起来并不是回来处理这些公务的。

他抬眼瞥向门口时,她下意识收回视线,双手紧了紧托盘,低着头迈进门来。

她走得很慢,空出一只手回身将门轻轻带上。

门合上的声音还未落下,背后便响起冷淡而带讥诮的嗓音,“怎么?不敢抬头看我?我有那么可怕吗?”

那声音里夹杂着厌恶,话语在她耳边炸开,可她依旧垂着眼,没有立刻开口。

她能感觉到一道视线从她头顶落下,一寸一寸地扫过来,让她呼吸不由自主地轻了下去,轻得几乎要窒息。

往前走了几步,靠近桌子,她想把托盘放下来,好给自己留出能从容离开的机会。

可刚准备放下时,那道声音又慢吞吞响起,“还是说……”

他略一顿,“做贼心虚?”

简简单单四个字,让她瞬间就乱了。话始终噎在喉咙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不是?他会说她在狡辩。

承认?那就顺着他的意思,把所有罪名都扣在自己头上。

几次想要张口,却怎么也吐不出来。心像是被生生剜空了,只剩下一阵阵的钝痛。

终于,她还是抬起头来,目光在半空中与他撞上。

周凌峥靠坐在椅背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桌沿,眼神淡淡地落在她脸上。

他脸上没有一丝柔和,像是在看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嘴角还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讽意。

“我……”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话还没说完,眼眶里的泪意已经压不住。

从昨天到现在,所有的委屈都让她一个人承受,她逼自己不去想,可这一刻,那些东西像是找到了出口,猛地往外涌,把视线冲得模糊。

第一滴泪不受控制地滑出眼眶,掉在托盘边缘,悄无声息地晕开一小点湿痕。

她慌乱地抿紧嘴唇,硬要把剩下的眼泪都逼回去。可偏偏在她最不想哭的时候,眼泪就如此的不听话。

每一次在他面前落泪,等来的,始终只是那一眼比一眼更深的厌恶。

她眼睛死死睁着,眼泪却反而越是汹涌,把精心画好的眼妆冲得狼藉。

周凌峥看着她,神色没什么变化,像是早就习惯了她这副伤心落泪的样子。

沉默了许久,椅子忽然在地面上拖出一声轻响。他终于站了起来,绕过桌角,朝她走近,步伐不紧不慢,却带着浓浓的压迫感。

她下意识后退了一小步,手里的托盘也跟着晃了晃。

他低头看了眼她手里的托盘,似笑非笑,“这是什么?”

“粥。”她艰难地挤出一个字,随即继续解释,“你熬了一夜,我想……”

想给你送点吃的。

后半句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下一秒,他就伸出手,毫无预兆地抬起,轻轻一勾。

他没用多大力气,只是极随意地带了一下托盘的一侧,托盘瞬间失去平衡。

瓷碗在木盘上滑了出去。

她来不及抓稳,“啪”的一声砸在地上,清脆的碎裂声在书房里响起。

温热的粥洒了一地,溅出一大片狼藉的水渍。白糊糊的米粒和菜末星星点点散在深色的砖上,刺得她眼睛发疼。

破碎的瓷片落到脚边,有一小片粥溅到脚踝上,温度还没完全退尽,黏答答地覆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刺痛的灼烫感。

她低着头,整个人僵在原地,连一声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像是被定格在了这一瞬间。

“啪嗒”一声,托盘从僵硬的手中滑落。手里的重量突然消失,可那只手还保持着刚才拿东西的姿势,空空地伸在半空里,显得格外可笑。

李妍汐死死咬着下唇,书房里只剩下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良久,她才勉强挤出几个字,“为什么?!”

低着头,视线死死黏在地上的那片狼藉上,焦点一点点散掉,却又怎么都移不开。

她可以装作不在乎,不在乎自己的丈夫在新婚当天丢下她,跑到医院彻夜陪着别的女人。

婚礼上那些闲言碎语,那些眼神,他根本不知道她承受了多少,也根本不在意。

现在,她只是不想看到他生病难受,因为那样子,自己的心也会跟着揪得生疼。

可是,就算到了这一步,他依旧要把这一切毁掉!

“我……只是想给你送点吃的。”她双手攥紧衣裙,抬起头时已经泪如雨下,“我又没做错什么!”

她哽咽地哭着,周凌峥却没有回答。

他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她,绕着她走了半圈。那种被审视的感觉,几乎要把她整个人剥开。

他在她身前再次停下,目光从她肩头一路往下,随即停住。

她抹泪间,余光瞥见他的目光停了,于是也跟着低头看去。

昨天婚礼上的那一跤,膝盖重重磕在台阶上,皮肤破了一大片,边缘还有不规则的血痂。

伤口即便处理过了,依旧会被衣物蹭得生疼。所以她早上特地换了一条家居裙,裙子长度只到膝盖以上。

可现在,那白皙的皮肤上,那片青紫与伤痕,不偏不倚正好在他的视线里。

周凌峥停了几秒,随后整个人忽然往前压近,将她逼退到墙边。

他伸手粗暴地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与他的视线相对。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清晰听见他的呼吸声。

李妍汐惊恐地看着他,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更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去平息那股怒火。

正在僵持时,他终于缓缓开口,“伤口露出来给谁看?”

第6章 谎话连篇

听到这几个字时,李妍汐的眼泪被生生憋了回去。她仰着脸,眼眶通红,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那一跤摔得那么狼狈,全场哗然,她到现在一闭眼,还能听见耳边的议论声。

他是觉得她在拿伤口做文章?

“你什么意思?”她盯着他,伤感已经退去些许,“难道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吗?”

昨天他冲她发火。林婉晴出事,他急,他担心,他把她一个人丢在婚礼现场,她都可以替他找理由。

本想着熬过昨夜,等大家都冷静下来,再好好说话。可现在,他就站在她身边,说着比昨天还要难听的话。

周凌峥没回答她的问题,抬脚走向书桌,背对着她站了片刻,才转身斜倚在桌边。

双臂抱胸,他看她的眼神像在看犯人,“你不应该先解释一下请柬的事?”

话说完,嘴角微微挑起。

李妍汐咬着牙,双手紧握拳头。

解释?当然要解释。

从昨晚开始,她就在反复回想那天与林婉晴见面的场景,几乎一夜没睡,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乱麻。

回想起来,以她对林婉晴的了解,两人的相遇确实有些刻意。可她那时候,整个人都沉浸在将要成为新娘的喜悦里,又怎么会注意到这些。

林婉晴一直是个温柔得体的人。她从没想过,一个表面知书达理的人,会在暗地里挖这样一个坑,等着人往里面跳。

更没想到她会割腕。

“请柬……确实是我让人送过去的。”她抬手胡乱抹去残留的泪痕,“可是在那之前,我和她见过面。”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他,见他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好继续说下去。

“她说她已经释怀,不想再纠缠过去,还……还当面祝福我们……”

李妍汐把一切能说的都说了,说到最后,连她自己都觉得讽刺。

她本来想把那些猜测,原原本本讲给周凌峥听。可没有证据,这些话一旦说出口,他只会觉得自己是在抹黑林婉晴。

而且以他对林婉晴的偏袒,就算真的有证据,他也未必愿意相信她。

“然后呢?”周凌峥出声。

“然后?”她皱着眉,对上他的视线,“然后……回来后,我就让人把请柬送过去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他没立刻开口,手指在手臂上轻轻敲着,像是在酝酿着什么。紧接着,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收起双臂,双手插进口袋里。

“这就是你的解释?”他侧过头去,神情有些绷紧。

“我说的都是真的。”李妍汐撑起身子,眼里满是真挚,“我真的没有任何要伤害她的——”

啪——

一沓东西猛地砸在她脸上,随后落地散开几页。

“好好看看!”周凌峥怒声道。

被突如其来的东西砸中,李妍汐恍惚着弯腰去捡。等把文件捡起来,一页一页往后翻时,呼吸也一点点乱掉。

这是一份详细得过分的调查报告。

她每天去了哪里,停留多久,和谁说话,全都列得清清楚楚,唯独没有记录她和林婉晴见过面。

后面几页,是她吩咐人送请柬的完整过程,时间、地点、经手的人,一个细节都没落下。

她盯着那一行行字,整个人都有些发僵。

这份东西绝不是事后调查出来的。

它的记录太完整。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从一开始,周凌峥就派人盯着她。她出门、打电话、吩咐人做什么,所有行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你派人跟踪我?”她把文件合上,抬起头质问他。

周凌峥看着她,没半分犹豫,“是。”

他没多做解释,似乎这件事在他眼里是理所当然,根本不需要理由。

“现在,”他慢吞吞走向她,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你是不是该好好再解释一次?”

他的脚步声在安静的房间里一点点逼近。

“你到现在还在说谎!”他站在她面前,语气已经不再克制,“李妍汐,你真是个谎话连篇的女人!要不是我提前让人跟着你,现在是不是又要被你蒙混过去了?”

“我没有!”她死死攥着文件,纸张被她捏出一道道褶皱,“我说的都是真的。”

“那这上面为什么没有记录?”他猛地抬手,点着那份报告,“是跟着你的人瞎了?还是你会隐形?”

话一出口,他眼里的怒气几乎要溢出来。

“我不知道……”她无力地看着他。

她没有任何证据,也没有任何办法。她被林婉晴算计了,从头到尾像个傻子一样,被人牵着鼻子走。

而她的丈夫,此时此刻也并不相信她。

“可我真的见到她,我真的——”

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去证明。

这份报告显然被动过手脚,能动这种手脚的,要么是周凌峥,要么是林婉晴。

刚才短短一瞬间,她甚至怀疑这是周凌峥的安排,可紧接着又把那个念头彻底否掉。

以他的脾气,要真想给她下套,根本不会绕这么一圈。他完全可以直接翻脸,不需要在这种地方做手脚。

“怎么?”周凌峥见她噤声,把沉默当成默认,“这时候又说不出话来了?”

她被逼着靠在墙上,知道再怎么解释下去,也只会显得更加苍白。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已经被这份报告,轻而易举的推翻了。

可她越是不出声,他就越像站在制高点上,居高临下地往她身上叠罪名。

他甚至不需要提高音量,每一个字都自带锋利的边角,往她的心上一点点戳进去。

空气一点点变得沉闷,她胸口像压着块石头,最终还是爆发开来。

“够了!”她突然抬起头,盯着他,既然无奈又愤怒,“是我,是我,都是我处心积虑!”

李妍汐的手在身侧紧紧攥成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她浑身发颤。

“你满意了吗?!”

最后这句,她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顺着脸一串一串往下掉。

这一刻,她已经懒得再辩解。

他要一个“真相”,那就给他。

把所有莫须有的东西,全往自己身上揽,顺着他的意思,把他心里早就认定的答案,亲口说出来。

或许只有这样,他才会停手。

周凌峥怔了一下。

他刚刚那点戏谑,在她失控的吼声里彻底消失,嘴上的话也戛然而止。

许久,他伸出手,毫不留情地扣住她的手腕,“要不是阿晴求情,你以为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

求情?

李妍汐听到这两个字,瞬间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是带着结论来的。他不是来听她解释,也不是来查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她之所以还能站在这里,被他质问、被他怀疑,只是因为林婉晴替她说了几句“好话”。

手被他捏得生疼,手腕骨头像要裂开,她却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周凌峥的眉头拧得更紧,像是被她这声笑刺到。

第7章 无路可退

李妍汐没有回答,觉得自己再多听一个字,整个人都会崩溃。于是用尽力气抬手,狠狠推开周凌峥,“放开!”

她不想再听他用那样的语气,把所有错都往她身上扣。

推开他的力道不大,只是生生在两人之间撑开一段距离。她转身顾不上看,险些又被地上的狼藉绊倒,脚滑了一下,却依旧抹着泪朝门口冲去。

门就在眼前。

手刚碰到那冰凉的把手时,身侧的手腕却猛地一紧。力道来得猝不及防,整个人被狠狠往回拽去。

她猝然失去平衡,“啊”了一声,脚下彻底打滑,整个人撞进坚硬又温热的怀里。

衣料擦过皮肤的触感真切得过分,男人身上淡淡的冷香混着烟草气息,瞬间将她整个人笼住。

头实实在在地撞在周凌峥肩膀下方,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用哀怨的眼神看着他。

身前的胸膛起伏不大,却是活生生的,对比起刚才那些话,这点体温反而显得像是为数不多的温暖。

她愣了半秒,更多是出于惯性。

十年里,她无数次在梦里想象过靠他这么近的画面,却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反应过来后,她立刻开始挣扎起来。

“放开我。”她大声喊着,胡乱挥着手捶上去,“周凌峥,你放开我!”

她手撑在他胸口,试图往外推。可周凌峥却纹丝不动,就像一堵墙,推不开他。

“闭嘴。”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像是在训一只不听话的宠物。

她还想再说什么,腰间忽然一紧。男人的手臂直接从她膝弯下一弯,另一只手扣住她背,将她整个人腾空抱了起来。

她吓得瞪大眼睛,下意识抓住他的肩膀,“你想干什么?快放我下来!”

话音还没落下,身体便骤然失重,被毫不客气地往一旁的椅子上一扔,椅脚在地上划出一道闷响。

后背与椅背撞在一起,撞得不轻,一阵麻意自后背延伸。,余震顺着脊椎一路窜上后脑,她身形一晃,视线也跟着发黑。

李妍汐本能的要起身,指尖刚撑上椅面,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按回去。

男人的手落在她肩上,扣得极紧。十指像钳子,死死卡在她的肩胛骨上,让她连动一动都变得困难。

“你到底还想怎样?”

她虚脱地反抗了几下,终究还是徒劳无果,只能仰头看着他,希望他能够放过自己。

这一刻,她委屈到发抖,心里更是又气又恨。

气自己为什么连反抗他的力气都没有,恨他既然不愿意,又何必答应这场联姻,把她推到这个境地。

她觉得自己很没出息,为什么非要把爱死死拴在这个男人身上,为什么在和他发生关系之后,还要紧抓着那点可笑又卑微的私心不放。

周凌峥没有回答,只是垂眸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暂时逃不掉,这才松开按在她肩上的那只手。

他转身回到书桌后,手伸向那堆文件,随手抽出一个浅蓝色封皮的文件夹,将它拿在手中。

等他再度回到她面前时,那股压迫感也跟着一起压回来。他没有再往前走,只是抬手一甩,将文件夹“啪”的一声砸进她怀里。

“签字。”

冷冷两个字,像是在命令她。

李妍汐垂下眼,视线落在那份文件上。那封皮印着的几行黑字,狠狠砸在她心口,心里咯噔一声。

“这是什么?”她抿紧了唇,心里其实已经明白,却依旧想听他亲口说出来。

周凌峥连多余的话都懒得给,只淡淡抬了下下巴,“自己看。”

她的手停在文件夹边缘,指尖紧贴着僵了很久。片刻后,她还是伸手颤抖着把封皮翻开,一点一点往下看。

密密麻麻的条款写在白纸上,眼睛还沉在哭过后的酸胀里,每一个字都像是糊开了的,看久了只觉得一阵眩晕。

她微微眯起眼,死死盯着“婚前协议书”这几个冷冰冰的字眼。后面每一条都被写得极尽详细,字里行间连一丝含糊的可能都没有。

期限、责任、义务,这些字眼一个接一个砸下来,甚至连林婉晴的名字都被写进了条款。

她逼着自己往下看,手指发冷,身体也跟着一点点凉透。

他什么都要管。在他眼里,他们之间的一切,也不过是可以被摊在白纸黑字上的条款。

她的心往下沉得越厉害,眼前每个字就越发模糊。泪水不受控制地再次涌上来,她狠狠眨了眨眼,吸了吸鼻子,抬手用手背匆匆抹了把脸。

“我不签。”将文件合上,她倔强地看向他,发出嘶哑的声音,“我不同意。”

话一出口,她几乎立刻想站起来,想离那叠纸远一点,离这个书房远一点。

就在她刚扶着椅子起身时,肩上就再次被一只大手按住,力道比刚才更重,她被迫又重新跌回椅子里。

“谁允许你起来了?”周凌峥的声音沉下来,压得房间里的温度都冷了几分。

他没有退开,反而更近了一步。双手各自撑在椅子两侧的扶手上,把她整个人圈在中间。

他俯下身,呼吸落在她脸上,带着不近人的冷意。这一刻,他把整个人的气势都压在她身前,不给她留一点退路。

“不签?”他尾音微微上挑,在笑她的不自量力,“好,那就准备看着李家出事。”

这一句话,如同千斤重,压垮了她心里最后一根稻草。

心头蓦的一沉,手死死放在裙子上,将布料揉得褶皱,“你什么意思?”

“这份协议,虽然是我跟你之间的。但如果你不签,周家和李家的合作,立刻中止。”

周凌峥每说一个字,就往前压近一分,让她无处可避。

就在她还想继续挣扎时,他像是怕她听不懂,又缓缓补了一句,“之前答应的那笔注资,也会同时取消。”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弦彻底绷断了。

她知道那笔注资对李家意味着什么。知道父亲、母亲、哥哥,以及整个李家所有人的想法。

他们把那当成救命稻草。

而现在,这根稻草被他随手捏在指间,轻描淡写地把玩着,成了一念之间就能捻成灰的筹码。

她看着他,内心激烈拉扯着,各种思绪在心底疯长,盘根错节,纠缠不清。

伤心、恐惧、无奈,只要想到其中任何一种,都能让她心口一阵阵抽痛,也心跳失了节奏般忽快忽慢。

第8章 掠夺

书房的门被打开时,李妍汐像是被人从牢笼里放了出来。

手还在发抖,指腹残留着刚才握笔时的触感,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仍在耳边回响。

她抬手,将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合上,与书房里那道高大的身影隔绝开来。

双手压在身后,背紧紧抵着门,缓了一会,才慢慢转身往前走。步子有些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她甚至没意识到,刚才挣扎时挽得好好的发髻已经散了。几缕黑发从耳侧垂下,贴在还带着泪痕的脸上,狼狈不堪。

就在刚才,她妥协了。

在他把李家摆上桌的那一刻,她所有还能称之为反抗的东西,都碎得一点不剩。

所谓的回心转意,也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想法。她曾经以为,只要时间够长,只要婚后自己足够温柔体贴,他总会有一天回头。

十年等待,换来的只有一文不值。

不知走了多久,回过神时,她已经站在主卧门口。门敞开着,里面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和搬动东西的响动。

她脚步一滞,下意识抬眼看过去。衣帽间的门半掩着,能看见里面几道忙碌的人影。

李妍汐抬脚走了进去。

衣帽间里,几个女佣正低声说着话,看见她出现在门口,动作齐齐一顿。

“太太。”管家最先反应过来,连忙迎上前打招呼。

衣帽间原本整齐地摆着一排排礼盒,还有好几个精致的首饰盒,这些多数都是婚礼前夕,周家老爷子派人送来的。

此时,那些盒子被一一从架子上取下,统一装进几个沉甸甸的收纳箱里。

“你们在做什么?”她蹙着眉头问道。

管家的神色明显变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太太,先生吩咐,让我们把这边的东西先整理一下。”

“整理?”她盯着那几只被封口的箱子,手不自觉握紧,“整理到哪儿去?”

这些身外之物,本身对她而言没有多少价值,可这也是这段婚姻里为数不多的实感所在。

哪怕新婚之夜被他抛下,哪怕亲眼看见他为了林婉晴将自己推开,她都还能咬牙忍了。可如今,他竟连这点最后的念想都要剥夺。

这哪里是拿走东西,分明是将她的尊严踩在脚下,决绝地带走她世界里的最后一点光。

管家踌躇着避开她的目光,“先移到仓库。”

“为什么?凭什么?”

这一次,她问得很直接。

房间里静了下来。

几个女佣手里的动作不由放慢,神色有些尴尬,却没有一个人敢插话。

管家抬头看了她一眼,很快又垂下去,“这是先生的安排。”

这一回,管家没有过问她的意愿,也省去了所有解释,甚至连“太太”二字都没说。

沉默中,她敏锐地察觉到那种细微的变化。早上他们看见她时,会主动迎上来,语气里是带着打心底的尊敬。

现在,他们站在那儿,外表依旧恭顺,眼神却已经不同了,甚至多了点若有若无的轻视,像是在看一个名不副实的女主人。

眼前的一切让她胸口堵得慌,看着那些被装进箱子里的东西,突然无意识冒出一句话,“这些……都是爷爷送的……”

管家唇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到底止住了。

没人再继续回答。

李妍汐忽然发现,在这短短时间里,本就所剩不多的倚靠,被周凌峥轻飘飘地收走了。

可她已经在那协议上签了字……

她到现在都弄不明白,那份协议在他心里到底算什么。可至少,她一直天真地以为,被迫死死绑在这段婚姻上的时候,起码还能替自己找回一点点可怜的尊严。

而现在,他用协议锁住她,又用这种方式告诉她,就算她签了,他也不会多看她一眼,不会给她任何“周太太”的象征。

她默默退出衣帽间。

房间里,喜庆的红色早就被全部替换下来,只剩零星被踩过的花瓣落在地面上,来不及清洁,也说不出的可怜。

她的目光在那上方一掠而过,麻木地走到梳妆台边,将无名指上那枚刻着“L&Z”的戒指摘下来,砸进首饰盒里,随后转身往门口走去。

前脚刚拐出卧室门,几乎没顾得上看前面,便一下子直直撞上了一堵硬墙。额头结结实实撞在那堵墙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本能地抬手去捂。

“先生。”身后传来管家的问候声。

李妍汐眉心拧着,掌心按着额头,迷糊的视线逐渐聚拢。近在咫尺的不是冰冷的墙面,而是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

视线沿着胸膛往上,她对上周凌峥的脸。男人眉眼冷深,从上往下看着她。

比起在书房里的那会儿,现在的他不再暴怒,全身上下只剩下冷漠,以及那双看透人心的眼睛。

他显然已经收拾妥当,像要出门的样子。

刚才撞上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书房里发生的一切让她下意识地只想退后。

身后就是卧室的门框,她退不了太远,只能尽可能侧身让出一点路。

里头两个女佣正端着东西从房间出来,低头问好,“先生,太太。”

气氛有些诡异。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捂着额头,动作有些狼狈,便悄悄将手放下,侧过身准备绕过他。

周凌峥不会在外人面前对她怎样,她也不愿多待,生怕再闹出什么难看的场面。

她的脚刚动,男人低沉压抑的嗓音就传来,“都下去。”

“是。”

管家与几个佣人立刻应声,匆忙退开,很快消失在拐角。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人。

“你……”她嘴巴动了动,却不敢看他,只想尽快离开。

刚才在书房里,十年憧憬已经被冲得七零八落,现在的他,更像是挥之不去的痛。

“让开。”她还是硬撑出几分勇气。

见男人依旧不为所动,她只得从他身旁绕过去。

就在身形掠过的那一瞬,手腕冷不丁一紧,周凌峥的手稳稳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甚至还未来得及惊呼,整个人就被他狠狠往回带去。

“你——”

一个字刚刚吐出口,他已经抬脚逼近,拽着她的手不松,将人不由分说往卧室推去。

身后“砰”的一声,门被他重重带上,把余音闷在屋内。

第9章 戏弄

李妍汐被拽得踉跄两步才稳住身形。

手松开,她下意识抬手捂住那截手腕,与他之间拉开一个随时能逃离的距离,微微抬头看向他。

“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整个人又惊慌又疲惫,眼底还覆着刚才未褪的红色。

周凌峥站在门口,头顶顶灯从他身后勾出一圈光边。

他的神色微微一变,冰冷的表情收了收,唇角慢慢勾起,让整张脸忽然多了一层令人不安的意味。

他一步步朝里走,嗓音压得很低,“我妻子问我,想干什么?”

他停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视线落在她脸上,眼神轻飘飘的,“当然是让你,履行作为妻子的义务。”

“……”

“义务”二字落进耳里的瞬间,她嘴巴微微张着,随后迅速往后退去。

卧室。

关上的门。

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

他说履行义务?

有什么义务,是必须在卧室里完成的?

脸上的血一下子往上涌,瞬间让她觉得滚烫。

昏黄的灯光下,本就白得过分的皮肤被映得更薄,耳根一寸寸发烫,热意一路窜到脖颈。

下一秒,她又在心里将这个念头掐断。不可能的。以他对她的厌恶,不可能会。

那点才刚冒出头,却不切实际的想法,被她否定,却又想不明白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新婚第一晚,他彻夜未归。第二天,他用那样的方式逼她签字。现在,他忽然把她拖进房间里,要她履行妻子的义务。

她真的猜不透。

李妍汐抬眼看他,眼里满是困惑,“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累了,我希望你能出去。”

近距离下,她看清他脸上细微的表情。那不是单纯的冷淡,也不是书房里那种赤裸的厌恶,而是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暧昧,却又带着玩味的兴致。

周凌峥没有回答,只是一步步逼近。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她心上,让她下意识往后躲去。

小腿后侧撞上柔软的东西,在没注意到的时候,已经被他逼到床边,退无可退。

她的腿弯被床沿一抵,身子一倾,整个人跌坐到床上。床垫轻轻下陷,她被这一下带得重心不稳,心也更乱了,心跳声在这一刻格外清晰。

这颗心,从昨天下午开始,就像被人用箭矢一遍遍射穿,早已千疮百孔。可偏偏在这种时候,它又不识趣地乱跳起来。

他离得很近,身上的气息一圈圈萦绕,带着他独有的味道,令人心烦意乱。

床沿再次轻轻下沉。他一只手撑在她身侧,整个人微微俯下来,另一只手随意撩拨着她的头发。

棱角分明的脸就这样逼近,近到她能清楚看见他睫毛上的影子,还有眼底那一抹捉摸不透的神色。

李妍汐吞咽着,就在她再次准备开口时,周凌峥突然略微侧头,低下去,靠近她耳边。

呼吸在极近的地方落下来,热气洒在她耳廓和侧脸,一点一点往里渗。

她整个人瞬间绷紧。

那处皮肤被吹得发麻发痒,耳根更烫了,原本就涨红的脸颊,此时更是染上更深的血色。

她不知所措地想往后躲,却已经无路可退,只能僵坐在床沿,指尖死死抓住床单。

那一刻,连空气都稠得动不了。

她仿佛被什么粘住,哪怕只是转瞬间,也能清晰得几乎有些恍惚。他靠得非常近,近到只要她稍微抬起头,便能撞上去。

那些被她压到心底最深处,不敢细想的期待,被这一下生生勾起,像失了拴的东西,在她心头乱晃。

就在她几乎要被那股荒唐的心绪卷进去时,耳畔忽然响起了他低低的轻笑声。

“怎么?”他开口,嗓音陡然冷下去,“你这是在——期待什么?”

像有人当头浇下一盆冰水,刚刚被撩拨得滚烫的那点心动,当场碾成细碎的冰渣。

李妍汐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到这时,她才迟钝地意识到,他刚才的靠近,那些暧昧得过分姿态,全都不过是在戏耍她。

可偏偏就是那时候,她这副不争气的样子,还是没能克制住,让心底一点点的期待悄然溢出来。

这一点点悸动,本该被掐死在萌芽里,如今却比任何的羞辱,都让人难堪到无处藏身。

周凌峥已经直起身,像是完成了某种目的,“喜欢吗?就像你那晚算计我的时候。”

他退开一小段距离,低头理了理袖口,淡淡瞥了她一眼,嘴角划过凉薄的笑,“换衣服,等会跟我去一趟医院。”

“医院?”她反问道。

“看阿晴。”他补一句。

什么?

心口那点刚被他戏耍完的屈辱感还没来得及散去,此刻又被结结实实地再往上压了一块。

去医院。

去看那个因为他们婚礼而割腕的女人,去看他心尖上的人。

而她,要以什么身份站在那间病房里?新婚妻子,还是加害者?

脑子里一瞬间乱成一团。

她怔怔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咬了咬唇,最终依旧不为所动,想用沉默对抗他的不公。

周凌峥见她半天不动,似乎耐心已经用完了,眉心微拧着,“怎么?你忘了?协议里——”

“我知道。”

“协议”两个字刚从他口中吐出来,她就像认命般打断了他。

她不想再听到这个词。

那份协议她已经翻了很多遍,每一条都如同锁链,一节一节缠在她身上。

无论是婚后财产分割,还是互不干涉对方生活,一切都捆绑着李家,用她无法拒绝的理由将她锁死。

她很清楚自己签了什么。

李妍汐垂下眼,将乱成一团的情绪一点点往回收,足足过了好一会,她才强撑着从床沿站起身来。

她没有再看他,只是侧过身,从他面前绕开,安静地往衣帽间的方向走去。

散落的长发披在背上,遮住了她的脖颈和侧脸。每往前迈一步,她都觉得脚下有些发虚。

两人互相背对着,灯光在她脚边落下修长的影子,从衣帽间门口慢慢拉长,最后停在周凌峥脚下,与他的影子交融在一起。

第10章 鲜花与病房

“周总,林小姐现在的情况整体很稳定。”

冷白的走廊里,主治医生一边翻着病历,一边和身侧的男人说话。

“伤口没有伤到肌腱,缝合得也比较及时,暂时看不出功能性损伤。不过失血量偏大,情绪又一直不太好……”

医生的声音在走廊上回响着,周凌峥走在医生旁边,侧着头听。

“精神科那边呢?”他忽然问。

“已经会诊过了。”医生合上病历夹,“林小姐有轻微抑郁,又被外力刺激到,如果环境刺激持续存在,还可能出现……”

“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周凌峥停下脚步,“你直接说,我都会尽力配合。”

医生顿了顿,换了种说法,“家属多陪伴,避免吵闹和负面情绪刺激。她现在对您的依赖比较重,有您在,她情绪就会相对平稳一些。”

“嗯。”

周凌峥应了一声,又把药物和检查时间,一项项问得清清楚楚。连什么时候拆线,有没有感染风险,术后疤痕能不能淡化,都问得十分具体。

李妍汐落在两人身后,将包压在身前,头微微低着,双手死死抓着提手。

“林小姐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相对稳定、安全的环境。”医生最后做个总结,“家属这边尽量配合,不要再让她情绪有太大起伏。”

听到这话,她手指在提手上又收紧了一下,飞快抬了抬眼,看周凌峥有没有什么变化。

周凌峥的侧脸沉着,走着路,手里拿着病历,看得专注而认真。此时他确实像个尽责的“家属”。

而她,不过是跟在他身后的影子。

想起刚才来的路上,车在医院外的街口停下来时,她还以为是遇上了红灯。

“下来。”

周凌峥解开安全带,下车前顺口丢下一句。

她愣着将手机放下,看向车外,“我在车里等你。”

“一起。”他神色不容拒绝,随后头也不回地朝着沿街商铺那家花店走去。

一进门,花香一下子裹住她。玫瑰、百合、康乃馨,各种颜色挤在一起。

她其实挺喜欢花的,只是这个时候,这些香气堵在胸口里,说不出的难受。

店员笑着迎了上来,“先生,是给女朋友买花吗?”

“嗯。”他毫不犹豫地点头,没有否认。

她站在他身侧,“女朋友”三个字落进耳里,牙齿轻轻咬了一下嘴唇。

店员笑容更热情了,“那要不要来一束玫瑰?我们这边粉色的销量最好,代表心动,也不会太张扬。”

“还是康乃馨吧。”他看了一眼那桶浅粉的玫瑰,指尖随意碰了碰花瓣,“顺便配点紫罗兰。”

“哦——哦好。”店员略显惊讶地瞟了李妍汐一眼,随即低头熟练地开始配花。

周凌峥又把包装纸、丝带,一样样挑过去。

她站在一旁,看着这个男人难得这样耐心地挑花,连颜色深浅、花头大小都要一一过目。

上一次在花店见到周凌峥,是大学时代的事。

那天她躲在花店旁的大树后,手里拿着一盒托人从国外买来的特效胃药。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却在花店门口停下了脚步。

玻璃门内,林婉晴正站在他身边,两人有说有笑的,看起来十分亲密。

直到最后,她都只能躲起来,远远看着他和林婉晴并肩离开。而那盒药,也就一直放着,放到过期,也没再敢送出去。

她忽然明白,他为什么一定要她跟着一起来了。

他是故意的。

要她跟着来,就是要她看,要她看见他如何为了林婉晴去做那些本该属于爱人之间的事。让她这个明面上的妻子,在花店里变成了多余的人。

她没说什么,只是垂着眼,盯着那捧花落进他怀里。

付钱的时候,他还特意多看了她一眼,随后才走出店门。

她默默跟上去,心像被掏空了一块。

……

“差不多先这样,后续我们会再观察两天。”

医生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把她从回忆里拽了回来。

不知不觉,三人已经走到VIP病区的尽头。这里都是单人间,也是全院最好的病房。

“病人情绪比较敏感。”医生压低声音,“时间也不要太久。”

“麻烦你了。”周凌峥朝医生点点头。

医生摆摆手,客套几句,准备离开。

李妍汐这才回过神,勉强抬起头,挤出一个礼貌的笑,“辛苦你了,医生。”

她的声音很软,听上去没什么起伏。

医生冲她点点头,匆匆往另一边走去。

等医生的背影走远,那点客气的气氛也跟着散了,连带周凌峥脸上的笑意一并消失。

他伸手去开病房门,指尖刚搭上门把,又忽然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

两人的视线对上。

他的神情很难形容,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还在,或者……只是随意的一瞥。

她下意识眨了下眼,但是没有动,只是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手依旧放在身前,指甲悄悄抠着提手上的皮革。

他为什么要回头看自己?是在提醒自己别乱说话?

她盯着他的脸,想从中找到点什么,可那张脸上一瞬间什么情绪都没有。

空气短暂的凝住,很快周凌峥又收回视线,重新转身,推开病房的门。

门锁轻响一声,他率先迈了进去,李妍汐随后也跟在他后面。

病房里的光线比走廊柔和许多,病床靠里面,但此刻床上是空的。

林婉晴站在窗边,穿着医院浅蓝色病号服,纤细的身形被宽大的布料包着,更显清瘦。

手腕上还缠着纱布,吊瓶架在一旁,输液管顺着杆子垂下来,接在她手背上。她背对着门,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听到门响,她肩膀明显轻轻一震,随后才缓缓回头,视线一下落在周凌峥身上。

那一瞬,她的神色明显躲闪,眼睛睁大了一点,整个人微微僵住,像是被吓到,又很快转为惊讶。

她大概是没想到周凌峥会突然出现。

李妍汐站在门后一步,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目光从林婉晴的脸,移到那张空着的病床。

刚刚听医生的意思,本以为林婉晴应该是躺在床上的。在她的预想里,那应该是那种虚弱得脸色苍白,甚至连坐起来都费力的样子。

可现在,林婉晴正站在窗边,神情清醒,称不上多有精神,却也绝对谈不上病弱到下不来床。

她很快就明白了什么,眼底掠过一丝讽意。这点变化只是一闪而过,很快被她藏了起来。

她没有出声,也没露出任何异样,甚至将视线移开,假装只是在打量这间陌生的病房。

第11章 送花

“阿峥?”

病房门刚合上,窗边的人已经往前一步,声音里还带着惊讶,“你怎么来了?”

周凌峥也往里走了两步,看起来十分温和,“来看你。医生说情况稳定,但我还是不放心。”

花束压在他臂弯里,绿叶蹭着袖口,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李妍汐站在门边,被当成了空气,没有名字,也没有身份。

“啊,我没事的。”林婉晴的视线越过周凌峥,看到了他身后。

“妍汐……你也来了。”她视线在李妍汐脸上停了停,眼神一沉,很快又浮上一层歉意,“抱歉,让你跟着担心。不过……谢谢你。”

病房的灯光把她勾勒得很淡,嘴角往下压了一点,看上去委屈又自责。

“嗯。”

李妍汐嗓子有点发紧,只挤出一个单音。脚没动,呼吸压到最低,不想在这间病房里多占一点空间。

她知道林婉晴这是在装模作样,也想过亲手撕开那幅伪善的面具。但冷静下来细想,她撕不开的不是人,而是别人的立场。

那晚之后,面对林婉晴的指责,她不止一次地解释过。可没人理会,因为周凌峥站在她那边。

周凌峥臂弯里的花枝轻轻一动,他视线落到林婉晴的手腕上,眉心微微压住。

他还没问出口,窗边的人就先虚弱地笑起,“躺久了,有点闷,就下来走走……”

她手扶住吊瓶架,朝窗边又挪了半步,缓缓往门口这头走来。步子不快,有些虚浮。

下一秒,她脚下突然一滑,轮子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吊瓶架直接斜了出去,整个人就要往前栽。

刺耳的摩擦声在病房里响起。

“阿晴——!”

喊声几乎和响动同时落下,周凌峥将怀里的花束甩出去,花束正好砸在了李妍汐身上。

她手臂反射般伸出去,花一头撞进怀里,手指瞬间被包装纸边缘划破。

与此同时,那边的人已经冲了出去。

他长腿一迈,到林婉晴身边只用了两步,一手扶住快要倒下的吊瓶架,另一只手从侧面揽住往下坠的身体,动作利落。

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林婉晴甚至用手抱着他的腰,一副被吓到的样子。

看到这一幕,李妍汐抱着花站在原地,心口一下一下往外顶,撞在胸骨上,闷得发疼。

这个男人心里装着谁,她一眼就能看清楚。她几乎可以肯定,周凌峥不会去细看林婉晴的脚步,也不会去想她是不是走得太夸张。

对他来说,那些不易察觉的心机,大概永远都不会被看见。

怀里的人抖得厉害,周凌峥低头,声音无比的紧张,“怎样?没事吧?有哪里不舒服的吗?”

“没……没有,就是脚下一软,可能站太久了。”

林婉晴说完,就那样抱着他,视线顺着他的肩膀扫过,停在李妍汐身上,短暂眯起,像是在挑衅。

“阿峥……”她在他怀里动了动,表情有点不好意思,却又不真用力挣脱,“快放开我,我自己可以。”

“别动。”周凌峥眉心一皱,反而将她收得更紧。

他的手从她腰侧移到肩膀,撑着她站稳,另一只还扶着吊瓶架,半搀半抱,把人往床那边带,“别乱跑,你要好好休息,知道吗?”

此时花香在李妍汐鼻间打转,她却闻不出是什么味,只觉得呛。

她看着周凌峥扶林婉晴坐下,又弯腰一捞,把她抱回床上。被子被他拉起来盖好,连边角都一点点按严实。

随后手又从她肩头滑到被面,理了两下,确认没有空隙后,伸手拨开她额前的几缕头发,从鬓边带过。

李妍汐沉默着,耳边只有暖气的风声和自己起伏的呼吸声。她仍抱着那束花,站在离病床不远的位置,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在书房门口想象不出来的场景,此时就像是故意被她看到那般,一幕幕落入了她的眼里。

她整个人有些晕,像是缺氧后瞬间被放空,指尖也在发麻,包装纸边缘被她捏得“啪啪”作响。

做完这一切,周凌峥像是终于记起这边还有一个人,目光掠过来,在她脸上停住,很快又落到她怀里。

他直起身来,手朝着这边伸了过来,掌心朝上,停在半空,没有出声,空气里突然多了一层无形的重量。

他不说,她也不问。

她低头看着抱得紧紧的花束,稍稍松了松力道,调整了角度,花瓣擦过手背,留下一片冰凉。随后抬脚往前走了两步,将花递了过去。

他接得很快。手无意扫过她的手指,又像什么都没碰到,视线没有在她脸上停留,接过就马上收回。

“送你的。”花已经被他转手递到病床边,“特意给你挑的。”

“给我?”林婉晴眼睛亮起来,伸手去接,偏偏用还是那只缠着纱布手。

花被她抱进怀里。

周凌峥视线落在她那只手上,神色略暗,“好好休息,别乱跑。”

“嗯,我知道。”

林婉晴把花往自己怀里收了收,低头看了一会,忽然抬起眼看向李妍汐,又落回花上。

“好香。”她把花靠近鼻尖闻了一下,“很漂亮,我很喜欢。”

李妍汐站得近,这画面任谁看了都会觉得甜蜜,那团鲜亮的花朵晃得她眼尾发涩。

要不是协议上白纸黑字写着,若林婉晴因她受半分伤害,立刻取消和李家的所有合作。她此刻真想冲上去,当面问清楚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你先休息。”周凌峥按了按床边护栏,确认锁扣扣好,“我去楼下买点水果,一会回来。”

他转身往门口走,脚步没半点停顿,从始至终没分给李妍汐一个眼神。

门在身后合上。

病房里一下安静下来。

李妍汐低着头,盯着自己空下来的两只手,指尖还残留着粗糙触感,伤口在一抽一抽地疼。

这就是周凌峥对她的惩罚。

从进门起,他就让她跟在边上看着,任她默默受着他对别的女人好,让她活像是团空气。

沙发靠在墙根,她没再去看林婉晴,而是径直朝着沙发了走去。刚一落座,皮面的凉意就顺着后背窜了上来。

她把包放在腿上,伸手去摸手机,想像往常那样随便点个无聊的推送,装作有事在忙的样子。

指尖刚碰到手机边框,她忽然停了动作,没再往里探。掌心慢慢攥紧,握成拳,又慢慢松开。

她装不下去了,想直接起身走人。她没办法看着自己的丈夫,当着她的面和别的女人做越界的事。

就算她反抗不了周凌峥,总还能选择躲开。

“妍汐。”

这时床边一声呼唤传来。

第12章 说出真相

李妍汐原本已经准备起身,闻言猛地顿住,抬眼望过去,眉心不自觉蹙了起来。

床背正缓慢地往上抬,林婉晴半靠在垫高的枕头上,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

两道视线在空中撞在一起。

她没有开口,就那么静静看着林婉晴,等她下一步动作。来医院的路上她就料到,两人相处绝不会平静,不过之前有周凌峥在,她不好发作罢了。

林婉晴唇角轻轻弯了弯,笑意软归软,却半点没到眼底,她心头那根弦瞬间绷紧。

终于肯露出真面目了?

也是,连割自己手腕博关注的事都做得出来。费尽心机把周凌峥从婚礼现场抢走,现在关起门来只有她们两个,又怎么可能安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林婉晴就忽然轻声开了口,声音软得像棉花,“昨天的事……对不起。”

她垂着头,肩膀微微塌着,看着要多愧疚有多愧疚,“我后来才知道,凌峥是从婚礼现场急急忙忙赶过来的。一想到你当时要面对那么多人,我就觉得……都是我的错。”

李妍汐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不觉攥紧,指甲刺得掌心发疼,昨天婚宴的画面瞬间涌了上来。

满厅开得正好的香槟色玫瑰,宾客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周凌峥接到电话时骤变的脸色,还有他转身就走的背影,连一句解释都没留。

那些画面拧成了一根细针,一下就扎进心口,疼得她呼吸都滞了滞。

“昨晚我没有留他的意思。”林婉晴叹了口气,“凌峥一来就守在我床边,说什么都不肯走。”

她顿了顿,抬眼看过来,睫毛上还沾着点湿意,眉眼间全是无措与自责,“可是我真的劝不住他……”

林婉晴嘴里每一个字都像轻飘飘的,却把昨天所有难堪的细节,全结结实实压回李妍汐心口。

原来不是林婉晴求着他留,是他自己要守在这,是他无论如何也要护着眼前这个人。

胸口闷得她喘不上气,凉意在心口一点点漫开,冻得她指节发僵。

“为什么?!”她猛地站起身,目光死死盯在林婉晴脸上。

从她进门到现在,对方每句话每个动作,全是明里暗里的挑衅。在周凌峥面前装得柔弱无辜,不就是要所有人都看见他有多在意她吗?

“什么为什么?”林婉晴像是被她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睁着一双雾蒙蒙的眼睛看她,满脸茫然,怎么看都是受尽了委屈的模样。

李妍汐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说不出的荒谬,嘴角都绷出点冷笑来。她没再忍耐,几步就走到了病床边。

“你,你想干什么?”

林婉晴果然慌了,身子猛地往后一缩,那双眼睛睁得圆圆的,满是惊惶,终于漏了点真实的慌乱出来。

李妍汐盯着她躲闪的眼神,忽然低低笑了一声,“怎么?这会知道怕了?心里没鬼,躲我干什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林婉晴将视线移到窗外,还在强装镇定。

都到这地步了,病房里没有其他人,她还在演。

李妍汐心里那点火反倒慢慢沉了下去,静了几秒,她一字一句问,“婚礼前的偶遇,是你安排的,对不对?还有那份调查报告,也是你动的手脚。”

病房里一下子静下来,过了好半晌,林婉晴才小声开口,“什么报告?我真的听……”

“这里没有第三个人!”李妍汐打断她,“周凌峥已经走了,你不用演给他看。”

她实在看不下去这副装腔作势的模样,抬手就攥住了林婉晴插着针头的那只手。

刚攥紧,也不知道是谁的手先抖了一下,透明的输液管里忽然漫上一缕鲜红,顺着细管慢悠悠地往上爬。

那些血色让她顿住,几乎是本能地松开了手。

林婉晴“嘶”了一声,皱着眉把手缩回去,紧紧护在胸口,眼眶都红了。

病房里又静了下来,气氛像张拉过头的弓,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掉。

“你还是心太软。”

声音忽然响起,没有半点虚弱。

李妍汐猛地抬眼,就看见林婉晴已经坐直了身子,靠在床背上。

刚才那惊慌失措的模样早就没了踪影,嘴角还勾着笑,眼神冷得像冰,哪里还有半分小心翼翼的样子。

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她心里猛地一沉。

她活了这么久,很少见这么瘆人的眼神。连周凌峥生气摔文件时,都没有眼前这个冷。

那里面的恨意远盖过敌意,就那么高高在上地睨着她,像在看自己手里摆弄了很久的一颗棋子。

“刚才那一下,你要是不松手,”林婉晴垂着眸,漫不经心地瞥了眼自己手腕上被攥出来的红印,“血会顺着管子往上流半米多,你敢吗?”

“你不敢。”她抬起头,脸上既嘲讽又笃定。

李妍汐喉结滚了滚,没说话。

她确实不敢。从小到大,她连对小动物都小心翼翼,更别说真的去伤害一个活生生的人。

可林婉晴现在说这些干什么?炫耀吗?炫耀她轻轻松松就把自己盼了那么久的婚礼搅得稀碎?

“你从来就不会真的伤害我。”林婉晴笑出了声,依旧自言自语,语气里的嘲讽几乎都要溢出来,“你除了站在那儿生气,还能干什么?”

说完她抬起那只手,在空中慢悠悠晃了晃,赤裸裸的挑衅着。

大概是觉得这场游戏没意思了,她往后一靠,“你刚才问我是不是故意的?是啊,我就是故意的。”

虽然早就猜到了答案,可真听见林婉晴亲口承认的瞬间,李妍汐还是脑子一懵,站在原地僵了两秒,指甲几乎要掐破掌心。

刚才那些话太刺耳,却偏偏戳中了她最软的软肋。她永远成不了那种为了抢东西不择手段的人。也不想成为,她不想变成林婉晴这副样子,连自己都觉得恶心。

她用力压着喉咙里翻涌的涩意,哑着嗓子问,“所以你费尽周折,就是为了报复我?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周凌峥不愿意,我们根本结不成婚。”

这个问题她憋了很久。周凌峥要是真的这么喜欢林婉晴,当初为什么要答应李家的联姻?

他大可以直接拒绝,她李妍汐也从来不是死缠烂打的人,他要是说不愿意,她绝不会多纠缠半句。

可他偏不,他答应了,陪着她试了婚纱,发了请柬,甚至在婚礼前一天晚上还主动过问流程。

他亲手把她捧到云里,再亲手把她摔下来。结婚前她想不通,到现在,她还是想不通。

听到这话的林婉晴,居然真的认真地“嗯”了一声,像是在仔细想这个问题。

过了几秒,她忽然笑了,眼神里带着近乎偏执的疯狂,“因为你要嫁的人是他啊。而他……从来就该是我的。”

她刻意跳过了关于周凌峥为什么答应联姻的问题,只字未提,像是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李妍汐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攥了又松,到底没再抬起来。

她做不出林婉晴那样的事,不会拿别人的身体当筹码。

情绪乱成一团,怒意、酸涩、还有点说不出的茫然,拧得她心口发疼。

本来就该是她的?是她偷了别人的东西吗?

闭着眼,她深吸一口气,把嘴里那股腥味咽了下去。

第13章 又一个深坑

身后忽然传来门锁转动的声响。李妍汐回头望过去,门已经被推开,周凌峥提着一袋水果走了进来。

他刚进门,视线就落在病床上。目光扫过林婉晴,脚步明显一顿,随即走得更快,径直走到床边,随手把水果袋放在床头柜上。

“怎么回事?”他眉心拧着。

李妍汐张了张嘴,刚要开口——

“没事。”林婉晴已经先一步接了话。

她冲他扯出个勉强的笑,眼神却往旁边躲,手指绞着被角。那副模样,活像刚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周凌峥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哪里没事?”他压着声音,目光落在李妍汐身上,“你对阿晴做了什么?”

他那语气哪里是询问,分明是已经默认了她有罪。

李妍汐想解释,可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从来不需要什么证据,只要林婉晴一个眼神,就能随便定她的罪,她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她垂下眼,指尖狠狠蜷进掌心,沉默地站在原地。

周凌峥见她不说话,脸色更冷,直接起身过来,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出来。”

她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才勉强稳住身形。抬头时,正好撞进他的视线里。

男人眉眼冷得像结了霜,眼里只剩满满的怀疑,仿佛在看一个犯了错还死不承认的犯人。

手腕上的力道越来越重,还没等她挣脱,病床上的林婉晴忽然开口,“凌峥,别这样。”

她声音又带上点慌乱,“是我不好。”

周凌峥动作顿住,侧头看向林婉晴。李妍汐也偏过头,视线落在病床那头,整个人绷紧,防着她下一句又要编排什么。

“刚才是我说话太重了。”林婉晴低声道,“我提起昨天的事,可能惹妍汐不高兴了,是我不该提的。”

说着,像是怕他不信,她抬起眼,眼眶里很快浮起一层水光。

“你别怪妍汐,好不好?”她看着周凌峥,声音软得发颤,“都怪我自己,明明知道你们刚结婚……”

话没说完,眼角的泪已经滚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被她仓促抬手抹掉。

“对不起。”她压着嗓子,“都是我不好。”

李妍汐能感觉到,周凌峥扣着她手腕的力道松了松。他皱着眉,看看林婉晴,又看看还被扣着的那只手。

片刻后,终于慢慢松开了。

力道一卸,她手腕上立刻浮出一圈浅色的印子。她垂眼收回手,盯着那圈印记,唇线抿得更紧。

刚才那阵不分青红皂白的怒火,林婉晴几句轻飘飘的话就给浇灭了。中午在书房,她哭着跟他解释,哭着求他信她,换来的只有他的冷眼。

“你刚才说什么了?跟她说伤人的话了?”周凌峥问道。

他直接忽略了李妍汐,没半分想听她解释的意思,而是转而坐到了床边。

李妍汐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出戏,心里堵得发慌,又像空了一块,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林婉晴擦了擦眼泪,过了会儿叹了口气,“婚礼前的事。”

听到这话,周凌峥眸色一沉。

“你昨天问我,”她抬眼看着他,“是不是婚礼前就和妍汐见过面。”

她顿了顿,像是在懊恼自己的糊涂。

“昨天我刚醒,脑子乱得很,好多事都记不清……是我记错了。”

她转头,目光落在李妍汐身上,那点愧疚装得十足十的真,“我们之前确实见过一面。”

她收回视线,微微低下头,病房的暖光落在她脸上,把那点愧意衬得无比真切,“是我昨天记忆出错,害妍汐被人误会。”

话说到这儿,她又看向李妍汐,“对不起。”

周凌峥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转。先看林婉晴,再看李妍汐,眼神里明显多了些凝滞。

片刻后,他皱着眉抿了抿唇,“阿晴,是不是有人逼你这么说的?”

听到他这样问,李妍汐倒吸一口气,心在一抽一抽的疼。

她本就没抱什么希望,此刻听见这话,心口还是控制不住地往下沉。就算真相明明白白摆在眼前,他第一个想到的,还是护着这个女人。

林婉晴怔了一下,很快摇头,吸了吸鼻子,“没有。是我自己想起来的。昨天你问我的时候,我真一点印象都没有。我怕说错,就说没见过。”

说完她伸手抓住周凌峥的手臂,声音放得更软,“妍汐不是那样的人。”

李妍汐站在一旁,看着林婉晴那只快要挽到周凌峥臂弯的手,忍不住往前挪了半步,想去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挡开一点,这样心里才稍微舒服些。

可自始至终,她都完全融不进去。每当周凌峥与林婉晴在一起的时候,她就像以前那样,显得格格不入。

她摸不透林婉晴为什么要突然说出真相,这和她的处心积虑完全对不上,一时猜不到她又在打什么算盘。

在那近乎撒娇的解释下,周凌峥的神色终于松了些。他看向李妍汐,眉心还是拧着,却明显不像刚才那样冷硬,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口。

他沉默了几秒,随后站起身,微微侧身对着她,“你……”

话刚出口,就被一声“嘶”的痛呼打断。

林婉晴整个人猛地一缩,往被子里蜷了蜷,另一只手死死捂着输液的那只手腕,眉心皱得死紧。

“怎么了?”周凌峥脸色一变,转身就往床边扑过去。

输液管里有一小截被血染红的痕迹。

林婉晴的手紧紧捂着针口,“没……没什么。”

周凌峥一眼就瞥见了那抹红色,脸色瞬间冷到了极点,眼底翻涌着几乎压不住的怒意。

“这是怎么回事?”他侧过脸,冷声质问。

不等任何人回答,他的视线已经盯在了站在床侧两步外的李妍汐身上,“你刚才对阿晴做了什么?!”

对上周凌峥那道要吃人的目光时,李妍汐才终于反应过来,林婉晴打的是什么主意。

主动说出口的真相,表面是在帮她澄清,实际上在周凌峥眼里,正好成了她蓄意伤人的动机。

从一开始,她一遍遍跟周凌峥解释,自己婚礼前见过林婉晴,他从来不信。

现在这话从林婉晴嘴里说出来,他自然不会有半分怀疑。那她因为被误会心生怨恨,所以迁怒伤人,动机不就顺理成章了。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刚才林婉晴把手抽回去时,指尖一直按在输液管上,是故意阻着药液流动,等着血液往回涌。

动机有了,证据有了,再加上周凌峥那颗从一开始就偏到天边的心,所有罪名都被林婉晴算计得明明白白。

她想解释,可对上男人眼里快要溢出来的责难,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要怪妍汐。”林婉晴轻摇着头,脸色惨白,手依旧死死捂着针口,半分不肯松开。

第14章 病房门外的争吵

周凌峥脸色冷得骇人。

他没再看李妍汐,俯身按了下床头呼叫铃,“病人需要紧急处理。”

话音落下,他伸手去握林婉晴按着输液针口的那只手,动作放得格外轻,“先松一点,我看看。”

“别……我没事的。”林婉晴咬着唇拒绝,却还是听话地稍稍松了指尖。

她刚松开,按压过的针口立刻渗了点红痕,输液管里那截倒流的血还在挂着。

他眉心拧得更紧,“忍着点,护士马上就到,处理了就好。”

不到半分钟,门被推开,护士匆匆进来,身后还跟着值班医生。

“哪里不舒服?”医生走到床边,扫了眼输液管,眉头一蹙,“血怎么倒流上去了?”

“她手腕扭了一下,可能牵到针口了。”周凌峥声音沉得发哑。

“先停针。”医生吩咐护士,“换根新地重新扎。”

护士利落地夹住输液管,拔了针头,又熟练地在她另一只手上找血管。酒精擦到手背的瞬间,林婉晴抖了一下,闷哼了声,咬着下唇。

周凌峥站在旁边,视线一秒都没从她身上挪开,满脸写满了心疼,“疼就说,不要忍着。”

护士扎好针,调好滴速,又简单做了检查,“没大碍,就是刚才倒流了点血,下次注意别压到针头就行。”

“嗯。”周凌峥点了点头,“再看看她手腕的伤口。”

“好。”护士掀开被子一角,检查了手腕上包着的纱布,“没什么问题,还是尽量少动,别再拉扯到。”

“我会看着她的。”周凌峥应道。

从头到尾,他的目光和注意力全落在床上的人身上,连余光都没扫过站在一旁的李妍汐。

等医生护士都出去,病房重新静了下来,周凌峥才重新缓和下来,“好些了吗?”

“好多了。”林婉晴点头,“刚才是不是吓到你了?对不起,害你担心了。”

“下次别这样。”他看着她的手腕,“有什么话直接说,别拿自己的身体赌气。”

林婉晴垂下眼,没接话,只轻轻应了一声。

李妍汐此时已经站到靠门的位置,和他们隔着老远的距离。

刚才的一幕幕,周凌峥刚才喊护士时的焦急,盯着那截血痕时压不住的戾气,对着林婉晴的软意,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样的认真,那样的紧张,是她从来都没有得到过的。

站得太久,她攥着包带的手指已经泛白,掌心蒙了一层细汗。再待下去,她怕自己会当场失控。

“我在门外等着。”她低声说了一句。

没人应声。

她也没等回应,转身拉开病房门,又轻轻带上。

来到走廊里,她瞬间开始大口喘着气。隔着一扇门,里面的声音被挡得七七八八,只能隐约听见几句低低的交谈。

她背靠着墙,不敢凑太紧,怕听到里面的讲话。

单是刚才看到的那些画面,她就缓了好几口气,才能勉强站稳。

松开墙上的扶手,往前走了几步,站到窗边,玻璃上映出她的轮廓。

她抬手撑在窗沿上,额头轻轻贴上去,冰凉的玻璃贴着发烫的皮肤,那股闷得发慌的热意才稍稍退了些。

那间病房里,有个被捧在手心里照顾的病人,还有个心甘情愿忙前忙后的家属,根本容不下第三个多余的人。

她是周凌峥法律上的妻子。可在他眼里,她连个陌生人都不如。

思绪持续到门被打开。

“李妍汐。”周凌峥的声音传来。

她回头时,正看见他站在门口,反手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那瞬间,她甚至冒出个荒唐的念头,他是怕风灌进去,吹到里面的人。

“过来。”他站在门前,视线落在她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李妍汐心一紧,还是抬脚朝他走了过去。

刚走近几步,他忽然伸手将她往旁边拽去,直接拉到走廊拐角,离病房门好几米远。

“刚才的事,你有什么要说的?”他盯着她,眼底是化不开的怒意。

她心脏猛地狂跳,动了动唇,“我没想伤害她,我只是……”

要把真相说出来吗?

她不确定,也没底气。她清楚他不会信,可心里仍抱着一丝微弱的侥幸。

“就问了她几句话,是她先挑衅我,我才——”

“挑衅?”他打断了她,“阿晴能挑衅你什么?”

他看着她,视线一点点收紧,“刚才阿晴还一直在替你说话,你知道吗?!”

周凌峥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李妍汐心里的导火索,所有的委屈与愤怒都在此刻炸开。

“你就只信她现在说的?”

她抿紧唇,思索片刻,决定将真相说出来,“刚才你出门之后,她亲口承认,婚礼前的偶遇是她安排的,那份报告也是她——”

“李妍汐,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受了点委屈,就能随便编故事往阿晴身上泼脏水?”

他再次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话。

李妍汐脸色白了个透。刚才他问她有没有话要说的时候,她居然傻到以为他是真的想听她解释。

也是。如果他真的肯信她,从一开始就不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可不是她做的,就不是她做的。刚才她是不小心碰了她,可那也是林婉晴挑衅在先。不属于她的错,她绝对不会再默默认下。

书房里的那一次,已经够了。

“我没有编。”她攥紧拳头看着周凌峥。

周凌峥冷笑一声,上前一步,整个人的气势压得她抬不起头,“阿晴是什么性子,我比谁都清楚。你是什么性子,我也清楚。

为了嫁进来能不择手段爬上我的床,现在为了撇清自己,编几句瞎话又算什么?”

“我没有爬床!”她忍了太久,这一刻声音终于控制不住拔高了些。

“我没兴趣跟你扯这些。”他抬手打断她,居高临下,“事实摆在眼前,你抢了不属于你的位置,现在还要把气都撒在阿晴身上!”

“我没有!”李妍汐几乎是用尽了全力否认,“我只是想弄清楚真相!”

“真相?你知不知道刚才护士说,她刚才的情况有可能引发静脉炎,甚至感染。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第15章 即使是误会

走廊静得异常,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味,混着点未散的药味。

李妍汐心口冰凉,只能硬撑着站定,努力不在周凌峥面前露半分狼狈。

从进病房到出来,从刚才争执到现在,他每一句话,都绕着同一个人打转。甚至争辩到最后,他竟然认为最严重的问题,是林婉晴的伤口可能带来后遗症。

“是不是觉得委屈?如果不是你当初搞的鬼,现在站在我身边的人是谁,你心里清楚。”

周凌峥忽然开口,冷冷看着她,每个字砸下来都格外清晰。

李妍汐被看得呼吸一滞。

委屈?当然有。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是直接给她扣上了“嫉妒”“心机”这些帽子。

那晚在房间,滚烫混乱的气息,他推倒她时的眼神,一齐涌了上来。十年的喜欢,被他一句话翻得底朝天。

当初听到婚事时,那点不敢信的雀跃,偷偷量了三四次尺寸才定下的婚纱,红毯尽头站着,以为终于能和他并肩的那一刻。

原来他从始至终,都膈应得要命。

胸口一阵一阵抽着疼,她拼尽全力才能呼吸。

“既然这样,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她看着他,顿了顿,把话说得更明白,“我只要一个公道。让她出来,把事情说清楚。我不想再背这种莫须有的罪名。”

从昨天开始,流言就铺天盖地地传开了。

“抢了别人未婚夫还不够,还故意刺激人家。”

“当初靠爬床上位,现在更变本加厉。”

“天生的小三做派。”

刚才来的路上,她偷偷翻了下手机,全是这些不堪入目的话。还有那些她没看见的,她也能想象旁人会怎么嚼舌根。

之前爬床的骂名,她咬牙认了。既然要嫁给周凌峥,她以为自己可以不在乎外人怎么看。

可骂名和罪名根本不是一回事。

骂名是旁人碎嘴,关上门就能当听不见。罪名是实打实钉在她身上的,要跟她一辈子的印记。

从在书房签下那份协议的时候,她就该看清的,只是一直还抱有一丝希望。

他没说过喜欢,没说过愿意,哪怕他全程冷言冷语,她落笔那瞬,还自作主张给他补上了不存在的情分。

她妥协得再多,在他那里也掀不起半分波澜。在他眼里,她从头到尾,在他哪里,就是个鸠占鹊巢的小偷。

现在她唯一要的,不过是个公道,不想再被那些脏水泼得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不可能。阿晴经不起再受刺激了。她身体本来就差,还有抑郁症,让她出来面对这些,你觉得她扛得住?”

周凌峥说话间他已经拿出手机,“这件事我可以补偿你,你提任何要求都可以。但,与阿晴有关的,一律免谈。”

他没再多说话,站在眼前的每一秒都在提醒她,他就是爱林婉晴。爱到舍不得她受半分委屈,不惜放下一贯的高傲,破天荒地允许谈条件。

走廊尽头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唰啦一声轻响,很快又没了声息。

李妍汐垂着眼,没说话。

换作旁人,多半会趁这个机会理智盘算,想想能从周凌峥手里捞到什么好处,至少也别落得个一无所有的下场。

可提要求只会让她觉得恶心。好像她真的在拿林婉晴当筹码,像她亲口承认了那晚的一切确实是她算计来的。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沉默许久,周凌峥终于再次开口。

她抬眼看他,这次看了很久,“我有很多话想说,但已经不重要了。”

他眉心微蹙,“什么意思?”

“你心里早就定了对错。不管我说什么,在你看来都是撒谎,是狡辩,是在故意伤害她。”

她扯了扯嘴角,“那我多说几句,又有什么用呢?”

李妍汐忽然有点自暴自弃。像被人一刀刀剥光了所有遮羞布,露出最不堪的那部分,连抬手挡一下的力气都没了。

周凌峥盯着她看了几秒,像是在斟酌什么,终究没顺着她的话往下争。

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收了回去,“好好想想,等会见了阿晴,该怎么说。”

刚才所有争执,仿佛都只是为了这句话做铺垫。

好好想想该怎么说。

在他预设的立场里,她本来就是那个要道歉、要认错、要服软的人。

“我累了。”她像没听见他的话,声音淡如水,“我要回去。”

她转身要走,才迈出去两步,身前忽然多了道黑影。周凌峥已经绕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严严实实挡住了去路。

他这是誓不罢休的意思?

就为了林婉晴,他连骨子里的高傲都能放下。

“周凌峥,你到底想怎么样?”

她的情绪已经要绷不住了,眼眶一热,拼尽全力把泪憋了回去。

周凌峥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你要什么要求都可以。”

还是这句话,一遍一遍重复,好像只要她肯点头,他就能立刻把所有东西都推到她面前。

公司、股份、房产、名义上的周太太,甚至是他的时间、他的配合。只要和林婉晴无关,他都能给。

想到这,她忽然说不出话。

原来他也会为了一个人,可以退让到这种地步,只是那个人永远不可能是她。

眼眶里酸胀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刺得人疼。

“滚开。”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没动。

她终于崩溃了,声音骤然拔高,几乎是嘶喊出来,“滚开!”

这一声惊得路过的人都顿住了脚。

远处的护士回头看,家属也停下来张望,可她已经顾不上这些,抬手猛地用力,狠狠推在周凌峥胸口上。

他被推得后退半步,后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把全身力气都耗在了这一推上,没再看他一眼,埋头就往前跑。

头顶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往后掠,她跑得太急,胸口喘得发疼,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割着肺管,可她不肯慢半分。

只要停下,就得回头面对那个男人,面对那扇关着的病房门,面对等着看她笑话的眼睛。

她死也不想回头。

第16章 跟我回去

李妍汐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记得头顶的灯一盏盏往后掠,最后在走廊尽头刹住了脚。

面前是扇灰白色的安全门,门上“安全出口”的绿标亮着。她伸手一推,门轴“吱呀”一声锐响,又旧又刺耳。

门后是封闭的楼梯间,光线骤然暗下来,只有头顶那盏昏黄的应急灯还亮着。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淡了,只剩混着浮尘的潮气往衣领里钻。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砰”的一声闷响,她被这声音惊了下,后背重重抵在门板上,胸口剧烈起伏着。

一路狂奔过来,这会怒气已经消散得差不多,心刚落回实处,就开始一阵接一阵发疼。

她站了几秒,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下挪,下了两级台阶,索性直接坐了下来。

凉意往上爬,膝盖上的伤口也开始隐隐作痛。她慢慢抱住膝盖,手指扣着手臂,呼吸总算平稳下来,眼眶却烫得厉害。

闭了闭眼,她低下头把额角抵在膝盖上,肩膀控制不住地发颤,眼泪落在裙摆上,洇出一小片又一小片湿痕。

没有抽噎,也没有哭喊,只有极轻的喘气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响。

每一件事都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口,一块摞着一块,沉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想装得若无其事,在所有人面前做个体面合格的周太太。

可到头来,她得到了什么?

是他一次又一次把所有错都推到她头上,是他毫不犹豫地站在林婉晴身边。

可他偏又给了她周太太的名分,让她在这段婚姻里进退两难,寸步难行。

她抬手胡乱抹了把脸,早就顾不上什么形象,手背被泪水湿透,又蹭得脸颊上一片狼藉。

手边突然响起突兀的铃声,她发呆了会才抬起头,手忙脚乱在身侧摸了好几下,才从包上的侧兜里翻出手机。

来电显示只有两个字:

【老公】

她的手指僵在屏幕边缘,没立刻按下去。要是换在以前,她接到这通电话,怕是要开心好久吧。

这十年里,她无数次盼着,他能不能哪怕只给她一个联系方式,就算只是普通朋友也好。可真等这个号码跳在屏幕上的时候,她半分高兴的心情都没有。

想起决定结婚后,他们在双方长辈的要求下,互相交换了联系方式。那时候的她是甜蜜的,也永远不会预料到现在这种情况。

手机在掌心持续震动着,每一下都像在催她,她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死死盯着那两个字,指尖轻轻动了动。

她没有接。

屏幕瞬间暗下去,震动也跟着停了,狭窄的楼梯间又变回一片死寂。

李妍汐低头看着那块黑掉的屏幕,至少这一刻,她不用再听他用那种冷淡又不耐烦的语气跟自己说话。

刚要把手机塞回包里,身后的安全门忽然响了一声。

吱呀——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她浑身一僵,心口猛地提起来,下意识回头看过去。

门缝里先漏进一道光,高大的身影就站在那道光前。

周凌峥走进来,一只手搭在门把上,身后的门板把空间隔成了两个世界。他没说话,而是扫了下坐在台阶上的她,随即松开手,把门彻底带上。

楼梯间里更静了。

李妍汐愣在原地,一时间忘了要站起来,她根本没想到他会追过来。

以他的性子,刚才在病房门口闹成那样,他不应该当她不存在,然后转头回去守着林婉晴吗?

可他现在就站在离她三四步远的地方。她心里有些慌张,手指攥得死紧,这时候才意识到要站起身。

刚才那阵情绪发泄完,她这会儿反倒只剩怯意。应急灯的光落在她侧脸,把她哭肿的眼睛,散下来的碎发都照得清清楚楚,狼狈得一塌糊涂。

她不出声,好像再多看他一眼,刚才那点勉强撑起来的镇定就要全塌了。

想抬手抹脸,又觉得这个动作太丢人,只好把手背到身后。张了张嘴,那句“你怎么来了”都到了舌尖,到底还是没能出口。

她不想问,也没资格问。毕竟刚才是她先推开他,让他滚的。

两个人都没先开口,周凌峥就那么静静看着她。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没有刚才在病房里的盛怒,也没有半分柔和,只是脸色比刚才好看了些。

不知僵了多久,他终于开了口,“你刚才在外面那么闹,有没有想过,别人会怎么看周家?”

他半分像样的安慰都没有。像是来续上刚才被打断的话头,不过是换了个地方,把本该在走廊里说完的指责补完而已。

楼梯间里闷得人喘不上气,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按在她原本就疼得发紧的心口上。

“协议里写得很清楚,”他继续冷冰冰地说着,“你作为周太太,首要的就是维护周家的脸面。刚才那么多人在,你在病房门口大喊大叫,还乱跑,像什么样子?”

李妍汐原本就没对他抱有期待。可刚才看见他追过来的那一刻,她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冒了点念头……

哪怕他只是说几句无关痛痒的关心,她都会觉得所有忍耐都有了意义。

可事实是,他追过来根本不是为了她,只是怕她丢了周家的脸,怕她让人看笑话。

“所以你追过来,”她抬眼看着他,声音哑得厉害,“就只是为了说这些?”

周凌峥没立刻回答。顿了几秒,才淡淡开口,“你签了字,就该做到。”

她垂下眼,心底翻上来的疼痛几乎要把她淹没。

“我知道。”

她抬手,狠狠抹去,把眼角残留的湿意全擦干净,把脸偏过去,侧着身子站着,不去看他。

原来在他心里,她就只是个签了协议的周太太而已。至于她委不委屈,难不难过,是不是快撑不住了,他从来都不在乎。

“你自己好自为之。”周凌峥见她应了,也没再多说,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要走。

“别忘了,”他停在门边上,“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不只是代表着你自己,也代表周家。”

说完,他伸手就去拧门把。

那一瞬间,李妍汐心里突然空得厉害。她把所有能发泄的情绪都耗光,现在只剩一具空壳站在这。

她缓缓看过去,后背靠在冰凉的墙面上,“你放心。”

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她就知道,她和他之间,再也没有缓和的余地。以后等着她的,只会是一地鸡毛的婚后生活。

周凌峥拧门把的动作顿下,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视线落在她脸上,她却把下巴抬得笔直,半分退让的意思都没有。

静静看了她几秒,他终究还是转回身,沉声着声,“跟我回去。”

第17章 毫不犹豫抛开

“跟我回去。”

站在门口的人又重复了一遍。

李妍汐眼里没有半分波澜,将视线移开,“不去。”

“你说什么?”周凌峥此时声音抬高了些。

“我说,我不回去。”她一字一顿吐得清晰。

她不想再回那间病房,看他对着别的女人温声软语,更不可能继续站在病床前,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平白承受他随时可能甩过来的冷眼。

他显然没料到她会直接拒绝,脸色顿时不好,“你刚才已经答应我了。”

“我答应你什么了?”她轻轻笑了声,“我只说会好好当周太太,可没说要帮你哄你的心头好。”

这话一落,他眼神骤然一厉,迈步就朝她逼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往后退了一小步,后脊抵上楼梯间冰凉的墙面,“你要对谁负责是你的事,我没义务陪着你去。”

她抬手狠狠甩开他伸过来的手,“我也没有义务,配合你们之间的情趣。”

“我和阿晴现在只是朋友。”他被这话刺得脸色更加难看。

“朋友?”她听见这两个字,反倒笑出了声。那笑颤得几乎要碎开,嗓子已经哑了,“周凌峥,你确定要用朋友两个字来敷衍我?”

此时吃刻,他的脸色彻底冷了,刚要开口反驳——

“阿峥。”

一声带着惊慌的呼唤,从门外飘进来。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里面的两人几乎同时转头看过去。

林婉晴居然现在门口。

她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脸色比刚才在病房里更白,额角覆着层薄汗,像是硬撑着一路走过来的。

“你怎么来了?”周凌峥脸色骤变,立刻快步上前伸手去扶住她,“你怎么可以跟过来的?手没事吧?”

林婉晴没回答,目光越过他,直直落在楼梯下方的李妍汐身上。

她抿了抿唇,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在竭力稳下情绪,随后才开口,“妍汐,你刚才那番话,是在说谁?”

李妍汐偏开视线,没接话,因为她不想再说第二遍。

刚才那些话,已经是她能说的极限,再重复一遍,只会让自己更像个跳脚的妒妇。

林婉晴像是被她的沉默刺到,又往门里迈了一步,“你怎么可以那样说凌峥?我从来没想过要破坏你们,昨天的事也全是误会,错也在我。

如果你一定要个说法,需要我道歉的话,我可以当面给你道歉。”

她话说得极慢,每个字都裹着十足的委屈。

周凌峥听见“道歉”两个字,眉头立刻拧成了结,“你不用说这些,这里我会处理好的。”

他抬手扶住她的小臂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不在病房好好躺着,跑这儿来胡闹什么?”

“我听见你们在走廊吵架。”林婉晴咬了咬下唇,“是护士说的……她说,好像是因为我。”

她说着,飞快往李妍汐的方向看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我不想你们因为我而闹别扭,毕竟你们刚结婚……”

李妍汐听着,面无表情,只是把包往手里紧了紧,抬眼扫向对面两人,“不需要你道歉。林小姐可是伤者,我是加害者,我哪敢让你道歉。”

她压着心里的火气,“我现在很累,只想回家,也不想再听你在这讲这些。”

说完,她抬步就往楼下走。

“妍汐。”身后传来林婉晴的声音。

下一秒,李妍汐的手腕就被人从后面一把攥住。

她回头看过去。

林婉晴不知什么时候挣脱了周凌峥的手,一只脚已经踩在了台阶上。她用那只还缠着纱布的手抓着她,手指死死扣在她手腕内侧,捏得很紧。

“你不要这么任性好不好?”林婉晴看着她,语气里满是无奈,“你明明知道凌峥现在有多难,他一直都在两边为难,你这么闹,只会让他更辛苦。

你说的那些话要是传出去,到时候所有人都会骂他薄情,骂他始乱终弃。

他一个人扛下所有这些,难道就不难受吗?你不该这么逼他……你到底还想要他怎么样?”

她一口一个“他”,说得合情合理,字字句句都像是在为周凌峥着想。

“任性”两个字传到耳边的瞬间,李妍汐像被人当头狠狠敲了一棍,整颗心瞬间沉到了底。

从昨天到现在,她已经退了多少步?

新婚夜被他丢下,她都在替他找理由。今天签那份协议,她什么条件都没提,只签上自己的名字。

“够了!”她抬手猛地甩开那只抓着自己的手。

“啊——!”一声尖叫猝然响起。

林婉晴整个人猛地往后一缩,整条胳膊被甩开,随后用另一只手捂住受伤的手腕,整张脸瞬间没了血色。

包扎的纱布翻起一小角,露出来的皮肤上洇着红色,显得格外吓人。

“阿晴!”

周凌峥脸色大变,几乎是瞬间跨出两步,抬手就朝李妍汐挥了过来。

“你发什么疯?!”他厉声呵斥。

李妍汐的手还悬在半空,被他狠狠一挡,整个手臂被拍得偏开,力道重得直接带着她往后踉跄,脚后跟一下踩空了半个台阶,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

她下意识伸手乱抓,手这时险险扣住旁边的扶手。

脚踝这时传来一阵锐痛,应该是扭到了,整条腿被牵得发麻。冰冷的金属扶手狠狠撞在她肋下,疼得她眼前一阵发黑。

“嘶——”

她倒抽一口冷气,死死抓着扶手,才没让整个人滚下楼梯。那一瞬间,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响。

站稳后,她抬头看过去。周凌峥根本没顾得上看她,已经伸手揽住林婉晴的肩,把人牢牢圈在怀里。

“疼不疼?伤口的线有没有扯到?”他低头急声问着。

林婉晴眼眶里立刻蓄满了泪,声音发颤,“我没事,是我自己没站稳。”

“都这样了还说没事?”他沉着脸,小心翼翼扶着她的手腕,掰开她捂着的手查看伤口。

楼梯间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应急灯,光线不好,他又把人往灯底下带了半步,让那只受伤的手露在光里。

“回去。”他咬着牙,显得十分紧张,“现在就回病房。”

他背影挡在光里,肩膀宽阔得能把怀里的人整个罩住。他低着头,全副心神都放在那只受伤的手腕上。

这一幕落在李妍汐眼里,像是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怀里的人,和那只受伤的手。

他扶着林婉晴,没有回头看一眼。

她靠在冰冷的扶手上,脚踝的痛感早就麻了,肋骨每呼吸一下,都是钻心的疼。

第18章 不记得我了?学妹

吱呀——嘭——

门被打开又狠狠甩上。

周凌峥扶着林婉晴,脚步匆匆地走了。

楼梯间重归死寂。

李妍汐还僵在那。肋下的钝痛一阵重过一阵,脚踝处的麻意混着锐痛,一下一下往上窜。

她缓了好半天,才慢慢蜷起腿往下滑,后背顺着冰凉的金属栏杆落下,靠着扶手一点点把喘不上来的气捋顺。

再站下去,她怕自己会直接栽倒下去。

稍微缓过劲,她低头去看脚踝。脚腕已经肿起老高一圈,皮肤被撑得发亮绷紧。

她抬手,小心翼翼按了一下。

“嘶——”

刺疼顺着小腿窜到后腰,她整个人猛地抖了一下,手指条件反射似的缩了回来。

她咬着牙停了几秒,又把手伸过去,耐着性子,一点点把脚上的高跟鞋脱下来。

脚掌刚离开鞋子,落到台阶上,她忍不住又倒吸一口凉气。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脚踝却依旧火烧火燎地疼。

她抬手覆上去,用掌心轻轻按着浮肿的地方,一点点慢慢揉开。

每往下压一分,痛感就往骨头里钻一寸。但她清楚,这会不忍着把肿痛揉开些,等会说不定连站都站不起来。

虽说这里是医院,可这处安全通道本来就少有人走。

至于周凌峥……他现在只怕是扶着林婉晴回到病房,喊着医生,问着情况,亲力亲为去安排检查,半分都不敢耽搁。

而她在楼梯间里要怎么出去,会不会再摔着,他根本不会想,也不会管。

念及此,她又缓缓用力,按压的幅度加重了些。

“嘶……”又一声痛呼闷在牙缝里漏出来。

她眉头拧得死紧,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只能逼着自己慢慢习惯这阵疼痛。

不知道揉了多久,脚踝那圈紧绷的肿胀总算松了些,痛感还在,但至少不再是刚才一碰就像要炸开的程度。

试着轻轻转了转脚腕,抬脚绕了个小圈,虽然还有拉扯的滞涩感,但好歹能动了。

她把另一只鞋也脱了,包挽到胳膊上,深吸一口气,拎着高跟鞋,另一只手抓牢扶手,慢慢撑着站了起来。

或许是坐太久了,刚直起身,眼前就一阵发黑,天旋地转的,她赶忙俯身趴在扶手上喘了好半天。

等眩晕感退下去,她才试探着抬了抬右脚,慢慢往下挪。

每下一级台阶,脚踝就像被人狠狠拽着。她咬着牙,眼睫颤了颤,半声都没吭。

扫了眼墙上的指示牌,刚好这一层就是骨科,于是便停下脚步,推开了那扇安全门。

门外几步远就是骨科的候诊区,一排塑料椅整整齐齐摆着。

李妍汐站在门后那片不起眼的阴影里,先适应了几秒刺眼的光线,才慢慢走了出去。

尽管已经尽量放轻脚步,努力走得小心,可右脚一落地,骨头缝里窜着的疼还在提醒她,刚才崴得着实不轻。

候诊区靠墙的位置空着一排椅子,她挑了最靠里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到腿上,鞋子搁在椅脚边,悄悄把肿着的脚踝收回椅子底下,避开过往人的视线。

低着头,指尖理了理头发,把散下来的几缕别到耳后,又拉了拉皱了的衣领。

她这时候才发现,裙子侧面刚才靠在扶手上蹭了一大块灰印。伸手掸过那片脏了的地方,几下后手停在上面,好半天才慢慢拿开。

经过这么一折腾,刚才在楼梯间没掉下来的眼泪早就干了,眼周只剩一点淡红,勉强能当成是熬夜熬的。

她垂眸点开手机,给自己挂了个骨科号,看了眼排队顺序,号码很靠后,还要等很久。

手机屏幕暗下去,静静躺在她掌心里。这会已经没什么事可做,她也不想看任何东西。刚才楼梯间的画面,还是不受控制地一个劲往脑子里冒。

周凌峥挡开她手那一下,力道极重,丝毫都没顾及她正站在台阶边缘。

他抱着林婉晴的时候,后背刚好对着她,像把她直接从那个世界里剔了出去。

就在那之前,他还冷着脸说她要顾周家的脸面,要遵守协议,说她不该大呼小叫。

她不想再往下想,索性往椅背里缩着,侧身靠向扶手,把半张脸埋进臂弯里,闭着眼,把那些乱糟糟的念头掐断。

骨科门诊的叫号声从前头传过来,机械的女声一遍一遍响,有人拿着检查单匆匆走过去,脚步声混在人流里,杂得慌。

李妍汐缩在那片窄小的角落里,安安静静的,几乎要和背景融在一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侧忽然落下一片阴影,像是有人走到了她旁边。她没动,只当是有人要坐到旁边,或是路过想临时整理东西。

“李……李妍汐?”

耳边传来带着点犹豫的呼唤。

她被这声呼唤惊得瞬间睁开眼,慢慢抬起头。

视线里是一截棕色休闲长裤,往上是件简洁的浅色衬衣,再往上,是张陌生又有点眼熟的脸。

男人个子很高,站在她面前,微微垂着眼看她。

再仔细看,他五官轮廓很深,鼻梁高挺,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锐气,却不显凶。头发稍微有点乱,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匆忙赶过来的。

他手里攥着份文件,整个人气质温温和和的,明显自在随意很多。不像周凌峥,永远绷着那严肃的冷意。

这人认识自己?他是谁?

李妍汐愣愣看着,脑子还卡在刚才那堆糟糕的回忆里,一时半会儿还是没法把这张脸和记忆里的谁对上。

男人对上她视线的瞬间,他眼睛明显亮了起来,“真的是你!”

他笑着,声音里明显带着惊喜,“我还以为我认错人了。”

她没急着应声,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张脸上,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还是没有。除非是很久以前的旧识,久到面目模糊,与路人无异。

不过她可以肯定,两人之前是见过的,只是隔得太久了,实在想不起是在哪见过。

男人似乎看出她的疑惑,笑着坐到她旁边的空位上,“我是傅行之,不记得我了?学妹。”

第19章 我来背你

“……傅……行之?”

名字出口的瞬间,她多住了,一段早被封存在记忆深处的旧事,忽然就翻了上来。

她刚进大学羽毛球社的那年,社长就叫这个名字。那时候训练,他总站在场边帮社员抠动作,永远笑着,脾气好得没话说。

后来没人知道什么原因,他突然就不来上学了,社团活动换成其他学长学姐轮着主持。再后来,大家才听说他转学去了国外。

没想到居然会在医院这种地方重逢……

说起来,这些年她对大学的记忆,好像只剩躲在远处偷看周凌峥的那些片段,剩下的全模糊成了一团。

她下意识坐直身子,扯出个勉强的微笑,“学长,你怎么会在这?”

傅行之似乎注意到她的不自在,却没多问,只顺着话接,“来看病人。我外公摔了一跤,骨折了,刚做完手术,我下来拿检查单。”

他语速不快,声音偏低,听着又稳又温柔。

“这样啊。”她点点头,“那老人家没事吧?”

“年纪大了,走路没踩稳,就是摔了一下。”他笑了笑,显然是伤得不重。

李妍汐本来想说,要不要一起上去看看,可又猛地反应过来,自己现在这副狼狈的样子,实在是不合适。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礼貌地笑着,“那祝你外公早日康复。”

“借你吉言。”傅行之笑着,目光在她脸上扫过,视线稍偏,落在她缩在椅子底下的脚上。

白皙的脚上,已经红通通地肿了一圈,脚踝处肿得尤其显眼。

“你这是……受伤了?”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慌忙把脚又往椅子底下缩了缩,“刚才……不小心崴了一下,所以过来看看。”

“崴成这样,也太不小心了。”他眉心微微蹙起,眼里的担忧真真切切的,一看就不是客套。

被他看得有点尴尬,李妍汐抬手捋了捋头发,想把这事轻描淡写揭过去,“也没多严重,就是走路有点费劲,看下医生就好了。”

“这样也敢说没事?”傅行之轻声叹气,目光落到她脸上,倒是有几分生气。

“你不是……刚结婚吗?”他顿了顿,怕问得太唐突,特意放轻了语气,“他没送你过来?”

听见这个问题,她呼吸一紧。

这正是她最不想被人问起的事。

刚才楼梯间的那幕,又不受控制地窜进脑子里。她垂下眼,手在包带上轻轻摩挲着,肩背不自觉绷得发僵。

沉默几秒,还是挤出一点笑意,“他有事在忙,也不知道我受伤了。我自己过来处理就行,不是什么大事。”

这解释听着再正常不过。可说出口的瞬间,连她自己都觉得酸涩。脸上装得若无其事,可那点酸意还是压不住,正一点点往上冒。

傅行之安静看着她,没再往深了问,只偏开视线,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在斟酌什么。

这时候,候诊区的叫号声恰好响起来,打断了这阵沉默。

“二三号,李妍汐,骨科三诊室。”

广播机械的声音飘过来。

李妍汐回过神,飞快扫了眼手机,确认是轮到自己了,抬手将手机收起来,“到我了。我先过去,学长你忙你的,就不耽误你照看你外公。”

说完,她伸手去拿旁边的高跟鞋,想撑着椅背站起来。刚一用力,脚刚沾地,脚踝的疼就窜了上来,整个人晃了晃。

这时肩上忽然落了股力道。

“别动。”傅行之扶住她的肩,把她按回椅子上,“你这样走,怕是连诊室门都到不了,还是我帮你吧?”

她笑着摇摇头,“没那么夸张,我刚才下楼还能走呢。你不是还有事情要忙吗?”

“刚才是刚才。”他斜眼扫了下她肿起来的脚,“现在肿得这么厉害,你自己也能感觉到吧?”

她低头一看,才发现那圈浮肿确实比刚才更加明显了,皮肤再次被撑得发亮。

刚才一路扶着扶手下来是比较麻木,现在疼劲慢慢上来,整条腿都像是在发疼。

她一时说不出话。

“事情什么时候都能做,”傅行之从裤兜里拿出手机,指尖飞快点了几下,“反正我这边也不急。”

他低头像是给谁发了条消息,紧跟着锁了手机塞回口袋,笑着说,“好了,学妹,现在我没事了,全程护送你去看病。”

他的语气听着像是在开玩笑,眼神却格外认真。

她看着他,嘴里的话一时哽住。这种被人毫无条件护着的感觉,她太久没体会过了。

但她还是想拒绝,“不用了,我自己慢一点就——”

“学妹!”他忽然板起脸来,“你都站不稳了,总不能在候诊区硬扛着吧?”

被他说得有点窘迫,脚踝又一阵隐隐发疼,她咬了咬牙,终究没把“我可以的”四个字说出口。她现在实在没逞强的余地。

“那就……麻烦学长了。”她声音软了下来。

“这才对嘛。”他笑了笑,“你要是还硬撑,我都要以为我认错人了。”

话音落,他先拿过她手里的包,又俯身把那双高跟鞋也提在手里,接着侧过身半蹲下来,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来,上来,我背你。”

“啊?”她吓了一跳,连忙摇头,“不用不用,你扶着我就行,我又不是真的不能走。”

傅行之笑着,也没坚持,“行,那先不背。”

他站起身,把包挎到自己肩上,鞋提在一只手里,另一只手伸到她面前,掌心朝上,“来,先试着站起来,要是疼得受不了,再考虑我肩膀,怎么样?”

他最后一句带着点打趣味道,刚好把那点尴尬消了个干净。

她被他说得有点好笑,不过更多的还是被照顾到的拘谨。犹豫两秒,还是把手放进了他掌心。

傅行之握住她的手,力道不重,却稳得很,“我数三,你慢慢起来。一、二——”

还没数到三,他已经轻轻施力,带着她往上撑。

李妍汐借着他的手站了起来,另一只手撑在椅背上,尽量不把重量压在受伤的脚上。

刚站直,脚踝的疼又涌上来一波,她闷哼一声,下意识攥紧了他的手。

“还好吗?”他微微侧身,刚好挡住候诊区其他人投过来的视线。

“还……好。”她压着声音,脸有点发烫。指尖无意间蹭过他手背,随后才后知后觉地移开。

傅行之全神贯注地扶着,把她的手搭到自己手臂上,让她挽着。

“慢慢走,受伤的脚别用力。”

“嗯……”她点着头。

长这么大,第一次被家人以外的异性这么照顾,一时浑身不自在,只能盯着地面,注意力全放在脚下的每一步上。

她挽着他的胳膊,放慢脚步,几乎是贴着他一点点往前挪。

诊室就在前面不远,可对她来说,这段路像是被拉得格外的长,不过好在有人陪着。

第20章 尴尬的气氛

诊室不大,一张办公桌配着电脑,靠墙边摆了张铺着一次性床单的小诊床。

傅行之扶着李妍汐在椅子上坐下。

戴金框眼镜的中年医生抬眼扫了两人一下,开口问,“姓名?”

“李妍汐。”她应声。

傅行之丝毫没有要回避的意思,就站在她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拎着她的高跟鞋。

她其实是想让他出去的,可这时候开口总觉得有些难为情。好歹人家一路把她从候诊区扶进来,现在特意叫人避开,倒显得自己太矫情了。

医生“嗯”了一声,低头敲了几下键盘,眼角余光却瞟向她身侧站着的傅行之,视线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才落回她身上。

“哪里不舒服?”

“脚崴了,”她老老实实回答,“脚踝这块很疼。”

医生绕出办公桌,蹲到她面前扫了一眼,“只有右脚伤了?”

“对。”

医生的目光落在她还在发肿的脚踝上,皱了皱眉,起身指了指旁边的诊床,“躺上去,脚伸出来,我给你检查下。”

李妍汐应了声好,刚要扶着椅背站起来,手才撑到椅沿,手臂就被轻轻托了一下。

傅行之顺势把她的手搭到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肘,半抱半扶地把人搀了起来。

她肩膀一僵,瞬间有些局促。可脚刚一沾地,尖锐的刺痛就窜了上来,只能下意识把重量往他那边靠。

“慢点,”他低声提醒着,“别着急。”

她没出声,只轻轻点了点头,硬逼着自己别胡思乱想,把注意力全放在脚下,随后一小步一小步挪到床边坐下,再慢慢躺平。

诊床隔着一层薄纸,凉得很,她把受伤的脚伸到床沿外,脚趾微微蜷着,没地方放似的。

医生正背对着他们在戴手套。

她余光往旁边扫了扫,看见傅行之站在床侧,身子微微偏着,目光正落在她的脚踝上。

他眉头轻轻蹙着,看起来像是很担心,极力压着情绪,神色难看得很。

心口忽然一涩,她立刻转开眼,盯着天花板上一道细小的痕迹,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来,脚放松。”医生戴好手套坐到床尾,伸手托住她的脚跟,另一只手捏着她踝关节两侧,沿着骨头一点点往上按。

“这里疼吗?”

他指尖压下去的地方,刚好是刚才扭到的位置。一阵锐疼猛地从脚踝炸开。

她指尖骤然收紧,死死攥住身下的床单,忍不住倒吸了口冷气,眉心拧成一团,嘴唇都被咬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疼。”她压着嗓子出声。

医生又换了个角度按另一侧,指腹顺着韧带滑过去,时不时还轻轻拧一下。每一下力道,都像是往肿起来的地方狠狠掐了一把。

她咬着牙硬撑着不躲,脚却还是控制不住往回缩了缩。

“别动,”医生抬眼看了她一下,“再忍忍,很快就好。”

说完他抬头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的傅行之,“家属过来搭把手,把她的脚按住。”

听到这话,李妍汐心尖猛跳,偏过头看向床边的人。

傅行之也愣着,唇角抿了一下才扭过头跟她对视,那张脸上居然也露出点局促来。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一秒。空气瞬间僵住,尴尬在两人之间飘着,谁都没先开口。

医生见两人都不动,皱了皱眉,嘴里嘟囔了一句,“现在小年轻怎么都这么害羞?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快点。”

“这……”傅行之清了清嗓子,看着她,“可以吗?”

他没有半分想要越界的意思,显然是怕她为难。

李妍汐咬了咬下唇。再拖下去,检查只会更久。都不是小孩子了,想这么多反而矫情。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很轻,“麻烦你了。”

得到允许,傅行之才绕到床尾,站到医生对面的位置。床尾微微往下一沉,紧接着,一双手轻轻托住了她的脚踝。

他掌心很暖。肌肤相触的瞬间,她原本就咬着的牙,用劲更大了些,耳后瞬间热了起来,几乎能感觉到耳尖在一点点发烫。

这还是第一次有男人触碰到她的脚,而且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虽然傅行之是她的学长,但是也只是大学时期短暂见过,算不得十分熟悉的人。

她再也不敢往床尾看,把头偏向另一边,对着墙角那块白得发亮的瓷砖出神。

医生见傅行之已经按住,于是重新开始活动她的脚踝。

“忍着点,”傅行之在床尾低声说,“马上就好了。”

她没回答,只是把牙关咬得更紧。

医生检查完活动范围,又沿着韧带重新摸了一遍。

“韧带有拉伤,骨头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他摘了一只手套,起身去拿固定带,“先给你做个外固定,一会去拍个片子,排除下隐性骨折。”

说着他走回床尾,对傅行之说,“你手别松,先托着。”

“好。”傅行之应得很快,手上的力道却放得更轻了,几乎是用整个掌心虚托着,只敢用指腹轻轻抵着她的脚,生怕哪一下用力重了压疼她。

固定带缠上来的时候,凉丝丝的。

“这两天少走路,最好别下地,”医生一边缠固定带一边嘱咐,“回去用冰袋冷敷,二十四小时以内先消肿,第三天开始再热敷。别再穿这种高跟鞋了。”

她“嗯”了一声,后面的话基本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脚上的触感。

医生看她心不在焉,于是摇摇头,最后按紧固定带,又检查了一遍松紧,“好了,可以放下来了。”

“好。”傅行之小心翼翼地松开手。

他的手一离开,刚才被他托着的脚踝那一圈,好像慢慢凉了下来。她后知后觉,随后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都像被抽走了力气似的。

“先去拍片子,我开个单。”医生走回办公桌前。

“好。”傅行之又应了一声,绕过诊床走到桌边,接过医生递来的检查单,仔细查看着。

李妍汐慢慢撑着床沿坐起来,小腿还悬在床边,脚踝被固定带箍着动不了,只能直挺挺垂着。

她抬眼看过去,医生正对着电脑敲键盘,“片子拍完拿回来给我看,没什么问题就可以回去了。”

说到最后一句,他转头看向傅行之。

“明白。”傅行之微微俯身,听得格外仔细,“请问冰敷多久一次?开的药有外用的也有口服的吗?”

“我开点活血消肿的药,主要是外用,配合口服的。冷敷一次十五到二十分钟,中间隔四十五分钟以上……”

“好。”他一条一条记着,偶尔还追问一句细节,生怕漏了什么。

第21章 要是他该多好

李妍汐坐在床边,望着那道微微前倾的背影,忽然有些恍惚。

如果站在那的是周凌峥,该会是什么样子?会像这样,把所有注意事项一字不落地听进去吗?

会在医生一句“家属搭把手”之后,立刻伸手托住她的脚吗?

还是……像今天在病房外那样,眼里只有另一个人,连她脚踝扭到都没多看一眼?

胸口轻轻抽紧了一下。她自己都没察觉,攥着床沿的指节正慢慢发白。眼前的画面明明安稳妥帖,她却忽然觉得心口空落落的。

她知道不该把两个人放在一起比,可这念头偏生压不住,一股劲地往上冒。

最后,她还是把那点没由来的想法,慢慢从心里面挤出去。她应该永远都不可能看到周凌峥做这些事的样子。

电脑边“滴”的一声轻响,打印机开始往外打单据。医生抽出检查单和处方,递给傅行之,“先去拍个X光,结果拿过来我看过再去取药。”

“好,谢谢医生。”

他接过单子,转身时目光先扫过她的脚踝,才走到床边拿起她的包,轻轻递到她怀里。

“还能站得稳吗?”他问。

“可以。”她轻轻应声,把包抱好。

医生又看了她一眼,“脚踝这地方娇气得很,别逞强,有事让你男朋友来。”

“……”

听见“男朋友”三个字,她猛地抬眼,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傅行之就抢先一步。

“她老公不在,”他接得很自然,“我会照看好她的。”

医生“哦”了一声,摆摆手,“行了,下一个。”

诊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已经有人探头往里面望。

傅行之把她的鞋拎在另一只手里,又把检查单折好收进口袋,空出一只手扶在她身侧,“走吧。”

李妍汐从床边滑下来,脚尖刚沾地,又是一阵锐痛窜上来。还没站稳,就被他眼疾手快扶住了腰。

“慢点。”他压着声,明显也是屏住了呼吸,“别急。”

腰突然被触碰到,她肩背一僵,整个人几乎半贴在他胳膊上。离得近了,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很干净,没有多余的香水味。

短暂站稳后,她又觉得两人靠得太近了,于是想往后躲,拉开点距离。可右脚刚动一下,疼意就狠狠扯了她一下,提醒她现在还不能乱动。

“我背你吧。”他像是察觉到她的不自在,主动退开半步,直接蹲在她面前,背对着她。

“学长……”她下意识叫了一声,“不用这么麻烦你。”

“不然你打算单脚跳着走到放射科?”他回头看她,眼里带着点无奈,“你非要逞强我也没办法,可刚才医生说的话,你不能当耳旁风了?”

她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诊室门又响了一声,外面的人已经在小声催促。

她也清楚,自己现在这副样子,再硬撑只会耽误别人的时间。沉默了会,轻轻叹了口气,她把包往身前挎紧,小心地把双手搭在他肩上。

“那……麻烦你了。”她低声说着。

“跟我客气什么。”

傅行之腰背一挺,轻轻松松就把她背了起来。身体突然离地,她本能地收紧胳膊,往他背上贴了贴,怕自己摔下去。

他的背很稳,肩膀也宽,力道拿捏得刚好,既不会让她难受,也半点没有晃荡。

李妍汐下巴挨着他肩侧,视线顺着他的侧脸轮廓往前落。

她趴在他背上,安安静静地没出声,心里某个角落还是不受控地冒出来一个念头……

如果现在背着她的人是周凌峥,会不会也是这样?

念头刚冒头,她就立刻将它甩开。

她知道答案。也知道多往下想一分,只会多疼一分,所以索性不去想。

——

拍完X光,医生确认了没有其他问题之后,傅行之把她安顿在候诊区,自己则去帮忙取药和拿拐杖。

李妍汐靠在椅背上,从包里拿出手机,攥了好一会儿才点亮屏幕。

通知栏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消息。

周凌峥没有找过她。

失落感袭来,心也慢了半拍。

刚才她甩开林婉晴那一下,因为在气头上,下手并不算轻。以周凌峥护着林婉晴的劲,现在指不定把她当仇人看。

也对,那是他心尖上的人,疼了十几年,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他们经常见面,大多数时间应该都会待在一起吧。

而她算什么呢?一个突然闯进他生活的……女人罢了。

自嘲地笑了声,把手机塞回包里,整个人又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落在对面的白墙上,发起了呆。

她只想快点离开这里,离开这个满是糟心回忆的地方。

“可以走了。”

过了好半天,声音从旁边落下来。

她收回之前的失神,抬眼就看见傅行之站在那儿,笑着拎了个塑料袋,另一只手里还拿着根拐杖。

“谢谢。”

她扯了扯嘴角,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就怕露出点什么端倪,又要被追问周凌峥的事。

傅行之没说话,先把拐杖靠在墙边,弯腰蹲在她面前,从袋子里拿出一双软底拖鞋放到她脚边,“先换上试试。”

她愣了下,低头看着那双拖鞋,又瞥见袋子里的高跟鞋,再抬眼看他。

这种细枝末节,连她自己都没想起来,没想到他居然能这么细致。

从在候诊区的偶遇,再到现在,还不到一个小时。她与他只不过是大学时同个社团的社员,中间可能确实聊得来,却远没到这么熟的地步。

他为什么对自己这么上心,她想不通,只好压下那点不自在,把情绪收得干干净净,应了声好。

换上拖鞋,微微动了动脚,疼还是疼,但总比光着脚强太多。

“谢谢你,学长。”她抬头说。

傅行之伸手扶着她站起来,又把拐杖递到她手里,帮她调整好高度,“其实不用一直叫我学长。”

话说到一半他顿了顿,侧过脸继续拧调节扣,语气放软了些,“……不过你想叫也行。”

李妍汐撑着拐杖,站得还不太稳,也没有接话,只点了点头。两人都没再说什么,并肩慢慢往电梯口走去。

第22章 被撞见

电梯里只剩他们两个人,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李妍汐拄着拐杖站在角落,另一只手搭在梯壁的扶手上。有那么一瞬间,她忽然觉得就这么走了,有点膈应,像擅自退了场。

想起周凌峥指责她的一幕幕,那些都在明明白白提醒她,他是怎么对待这段婚姻的。

她垂下眼,那点膈应很快被决绝盖过。

签协议的时候,她还以为这场婚姻至少能维持个体面。可不过半天工夫,最后一点侥幸就被碾得粉碎。再耗下去,也只会把自己磨得面目全非。

离婚。

在这两个字浮上来的瞬间,她自己都有些晃神,没想到会突然起了这个念头。

没有预想中的难受,也没掉眼泪,只是胸口某处忽然一松,整个人说不出是解脱还是空虚。

叮——

电梯到了一层,门往两侧缓缓打开。

傅行之侧身挡在门边,很自然地伸手扶她,“小心点。”

她借着他的力量,慢慢挪出去。走了几步,又忽然顿住,回头望了眼电梯方向,手指轻轻一缩,又很快松开。

“在想什么?”

傅行之没离她太远,刚好保持半步的距离。他疑惑地看着她,眼里浮着点探不到底的幽深。

李妍汐回过神,慢慢把视线收回来,落回脚下的地砖上,抿了抿唇,勉强牵起嘴角,“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话出口的瞬间,疲惫忽然有了实感。不是浮于表面那种,而是从深处往外泛的,沉甸甸的感觉。

傅行之笑着顺着她的话往下接,“今天这种情况,换谁来都得很累。回去好好休息,这两天别逞强,药这些我都拿齐了。”

“好。”她点着头,现在半句话都不想多说,哪怕是句寻常寒暄,都像是要透支身上的力气。

两人慢慢往大门方向走。靠近正门时,人群稍稍散了些。她握着拐杖,视线无意间往外一瞟。

玻璃自动门外,靠右的位置,站着个高大的身影。

是周凌峥。

他像是在等人,身旁的长椅空着,边上立着个公共烟灰缸。他低着头,不知是在看手机,还是在想事情,整个人站得像座冷冰冰的雕塑。

林婉晴要出院了?

这是她的第一反应。

她收回视线,自己先否认了这个念头,但也不去多想。

他在这里等谁、为了什么,都和她没关系。至少现在,她不想再站到他面前。

想通这一点,那点刚要冒头的情绪也就消失了。

电梯里做的那个决定,此刻愈发清晰。既然迟早要结束,那就没必要多添一场难堪的碰面。

“从那边走吧。”她抬手指了指左侧。

傅行之顺着她刚才望的方向看去,眼神微顿,但很快移开,也没有多问,只轻轻点头,“好。”

两人拐向侧边通道。

李妍汐默默加快脚步,尽量把全身重心都压在拐杖上,掌心被磨得发疼,却一声没吭。

再撑一会儿,离开这里,今天的这些破事就都能先按下暂停键。

侧门就在前面,推门而出的瞬间,一阵凉风迎面卷过来。秋风从裙摆底下灌上去,吹得受伤的脚踝一阵发冷。

她的头发早就因为奔波而散乱,这会被风这么一卷,几缕碎发扫过脸侧,痒得她皱了下眉。

她没空去理会,而是攥紧拐杖继续往左边走。

余光里,还是能看见正门那边的动静。周凌峥似乎没往这边看,姿势也没变,还站在原地。

心里五味杂陈。

她不知道该松口气,还是该笑自己多想,又或者,是觉得既荒谬又悲哀。

“等一下。”身旁的人忽然停住。

傅行之手里提着的袋子在脚边轻轻晃了晃,他低头换了只手,抬眼看向她,“你头发乱了。”

“没事,等——”

李妍汐话还没说完,傅行之已经微微俯身,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朝着她鬓边伸过来。

他动作不快,却很自然,像刻在骨子里,指尖在空中顿了半秒,才落到她脸侧那几缕乱发上。

“别动。”他低声说着,手指轻轻扫过她的鬓角,把挡在眼前的碎发捋到了耳后。

也正是这两个字,猛地拽回了她放空的神经,让她下意识往正门的方向看了过去。

视线转过去的瞬间,那双熟悉的眼睛正好也看了过来。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秋风把周遭的声音盖过,只剩对视的那双眼,一切都静得可怕。

周凌峥站在不远处,身形笔挺,外套搭在臂弯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从那边走过来,站在能直直看见他们的位置。

他那双眼睛沉着,脸上看不出明显的情绪,却又十分锐利。

她心里“咯噔”一声,直直在往下沉。

拐杖的握柄被她握着,手背上青筋浮了起来,脚踝也跟着收紧,隐隐作疼。

一瞬间,她脑子里只闪过四个字——被抓到了。

明明什么都没做,可这画面落在他眼里,不用想也知道会被曲解成什么样子。

她嘴唇抿得死紧,牙齿无意识咬住了内侧的软肉。

最好……别再泼新的脏水给自己,她已经背不动了。

傅行之的动作也停在半空。

他显然也察觉到了不远处那道逼人的视线,手僵了一下,顺势落在身侧,神情淡了许多。

三个人之间一时没了声音。

门口的人行道本就不宽,进出的人看见他们站着,都下意识绕开,匆匆从旁边走了过去。

就在这个时候,周凌峥开始一步一步靠近,身影在李妍汐眼里越来越大,像块石头沉沉压在她心口。

他脸上看不出怒意,表情冷淡,最后停在他们面前两步远的地方。

她瞬间忘了呼吸,后背绷得笔直,拐杖也往地上轻轻一顿,像是在竭力维持平衡,受伤的脚悄悄往后缩了一点。

傅行之站在她右手边,只是微微往旁侧让了让身,既没刻意退开,也没上前。

风从三个人中间穿过去,带起一阵刺骨的冰凉。

周凌峥的视线在他们两人身上扫过。先是落在傅行之身上,又扫过他手里拎的袋子,最后停在她脸上。

那一秒,她几乎本能地想要去解释。

是同学、刚好碰到、只是帮忙。

随便哪句话,她都想脱口说出来。可她太清楚,他接下来会是什么样子。

从怀疑到厌恶,再到彻头彻尾的不屑。

周凌峥视线没有挪开,缓缓开口,“这位是?”

李妍汐心口一紧,嗓子发涩。

话,到底还是卡在了喉咙里。

第23章 互相虚伪

气氛依旧僵着,周凌峥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刚才楼梯间那股冷森森的笑意,是标准到能直接印在财经杂志封面上的笑。

弧度分毫不差,眼尾微微弯着,半分真实情绪都瞧不出来。

没等李妍汐开口,他已经侧过身,径直朝傅行之伸出手,“周凌峥。”

他盯着傅行之的眼睛,语气平淡,“妍汐的丈夫。”

“丈夫”两个字出口时,她身体猛地一抖,手不受控制地攥紧,脑子里嗡地一声,竟有些发懵。

这段教科书式的介绍,居然能从他没有温度的嘴里说出来。

傅行之显然也没料到会先听见这么个自我介绍,愣了半秒才回过神,跟着勾起笑容,伸手回握,“傅行之,妍汐的大学学长。”

两只手在她眼皮子底下握到了一起。

两人力道都收得极稳,瞧不出半分较劲的意思,动作利落得像是个普通商业会面。

只看傅行之的话,这一幕再平常不过。可她的视线落在周凌峥脸上,意味就完全变了。

他嘴角的弧度半分没动,眼底却蒙着层化不开的冷光,藏在笑意底下,淡得几乎看不见。

不怒,不急,也不缓。

他像是在慢悠悠打量着擅自闯进来的陌生人,又像是在不动声色地宣告着对她的所有权。

她看得后背一点点发寒。想开口说点什么,哪怕只是打断一下,也好过浸在这诡异到窒息的氛围里。

可舌尖像被冻住了,只能僵在原地,看着那两只手慢慢松开。

周凌峥笑意不减,顺势侧了个身,手臂极其自然地从她背后绕过来,落在她腰上,随后往里一带,直接将她整个人圈进了他的怀里。

李妍汐毫无防备,脚踝被猛地扯了一下,刺疼钻心,瞬间失了平衡。

拐杖在地上磕出声响,眼看就要歪倒时,就被他伸手扶住,顺带着调整好了站姿。

肩头撞上他硬实的胸膛,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气息。她下意识想往后躲,可腰上那只手却忽然收紧了些,力道虽然不大,却是在明明白白地警告着她。

“脚怎么弄成这样?”他低下头,像是才注意到她脚上的伤,目光往下扫了一眼,眼角余光又折回来,落在她脸上。

那眼神如果落在外人眼里,绝对是十足十的关切。可被他这么看着,她浑身上下起了一阵细碎的战栗,胳膊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违和感太重了。

刚才在楼梯间,他连多看她一眼都嫌浪费,现在站在医院门口,倒是能演得那么像模像样。

她忽然反应过来,这么多年,她自以为了解的那个周凌峥,不过是她远远看着的一个影子。

而现在真的站在他身边时,他的任何一面,她其实都看不透。

傅行之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明显滞住,视线从搂在她腰上的手间滑过,但很快便将那点失态收敛起来。

“我在骨科门口碰见她,脚崴得有些厉害,走路不方便,就搭了把手。”

他语气还是温和的,听不出多余情绪,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骨科?”周凌峥低声重复了一遍,这才真正把目光落在她肿起来的脚踝上。

“多谢。”他开口,脸上的笑已经换成了另一种十足官方的表情,恰到好处地透着点歉意与感激,“我来处理点急事,她没跟我说受伤的事,手机也打不通。”

说着,他低头看向身边,手臂再次在她腰上收了收,语气带着点责备与亲昵,“下次一定要先告诉我。”

腰间被勒得一紧,李妍汐连带着胸口都是闷的。她抬眼对上他的视线,压下想翻白眼的冲动,扯出个笑,“嗯,下次我会说的。”

话刚说完,心脏就钝钝地发疼。她比谁都清楚,这一切全都是假的。

傅行之眉峰极轻地动了动,“那就好。学妹你——”

他还想问点什么,刚开口说了半句,就被周凌峥平静的声音压了下去。

“傅先生,”周凌峥看向他,嘴角又挂上了那点笑意,“今天真是麻烦你了,我先带她回去休息,车就停在这边。”

他的话,李妍汐听得明白,他是在下逐客令,明摆着不想再聊下去。

说起来也可笑,她竟然会在这种场合,从他身上感受到责任与占有欲,哪怕这些东西虚假得一文不值。

傅行之看了眼周凌峥,又看了看她,沉默过后很快点头,“好。”

说着他抬手把一直拎着的袋子递过来,目光落在她的脚踝上,“这地方容易留病根,这两天尽量别下地。”

“嗯。”她轻声应了一句。

周凌峥接过袋子,看了眼里面的东西,又道了声谢,把药袋换到另一只手上,空出来的手又重新回到她的腰间,再次往自己身边又带了带。

他动作很小,却足够把两人的距离贴到几乎密不透风,像是刻意,又像是无意。

“举手之劳。”傅行之笑着,也知道再留下不合适,便掏出手机,“学妹,要不交换个联系方式吧?”

“好。”李妍汐低头就想去摸包,手伸出去半截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包早就被周凌峥拿在手里。

动作僵在半空,她垂着眼,随后抬眸看向身边的人。

他的目光正好也落过来,眼底没什么明显波动,只有一点不耐烦藏得极深。不用他说,她也读得懂他眼神里的拒绝。

换作是以前的任何时候,她都会顺着他的意思,笑着拒绝任何请求。

可今天她已经退得够多了。

她忽然不想再配合他。既然他要演好丈夫,那她就陪他把这出戏演到底。

李妍汐收回视线,勾着唇角,抬头看着他,声音软乎乎的,带着亲昵,“老公,我手不太方便,你帮我把手机拿出来。”

这个称呼,她在婚礼前默默念过无数遍,从没敢在他面前说出口,没想到第一次说,竟然是在这种情形下。

周凌峥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到底还是没能拒绝。她接过手机,没再看他,转头和傅行之交换了联系方式。

“那我先走了,”傅行之把手机收回去,“回去路上小心,有事给我打电话。”

说到“有事”两个字时,他语气有意加重了些。

“好。”她点点头,没再多说。

傅行之最后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点没说出口的担心,又对着周凌峥礼貌地点了下头,转身往反方向走去。

“走吧。”周凌峥开口提醒。

他搂着她往前,整个人都被他半拖半带着往前走。

“搂着我。”他微微偏过头,声音几乎贴在她耳侧。

她脚下顿了顿,清楚他在想什么。是怕旁人看出来她是被架着走的,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坏了他好不容易演出来的恩爱夫妻人设。

李妍汐也不想在医院门口闹得难看,这对自己没半点好处。离婚的事她当然会想办法提,但绝不会选在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闷在胸口的火气压下去,手缓缓抬起来,在空中停了会,才轻轻落在他腰侧的衣服上。

第24章 不三不四的人

车停在医院门口的临时车位。助理快步上前拉开后排车门,低声提醒,“太太,小心脚下。”

李妍汐点头,下意识抬手去扶门框,指尖还未触及,腰上忽然一紧。

周凌峥侧身换了个姿势,从她背后绕到身前,伸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臂,她握拐杖的手被迫松开。

“我来。”

话音未落,那根本是她唯一支撑的拐杖已被他顺势抽走,转手递给旁边的助理。

支撑骤然抽离,她脚下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他那边歪去。脚踝的伤处被扯得一阵发麻,她本能地寻找支点,只能死死攥住他腰侧的衣服。

“站稳了。”他低头瞥她一眼,原本虚扶的手改成半搂,把人往自己身侧带得更近了些。

她满心无奈,又没处发作。没了拐杖,她现在想站稳都得全靠他,连推开的勇气都没有。

他像是完全没看见她眼底那点别扭,半扶半搀地把她挪到车座前。她只好配合着,双手撑着座椅,慢慢坐进去。

刚坐稳,他就俯下身,一手撑着车顶,一手托在她膝弯下,把她那只受伤的脚轻轻往车里带。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指托着她小腿,半点没让伤处碰到门槛。

“脚抬一下。”他又开了口。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已经空出手,捏住她往上滑的裙摆往里收。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小腿肌肤,微凉的触感激得她轻颤。直到裙摆妥帖落在腿上,他才收回了手。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命令,动作倒也自然,像做过千百次一样。她指尖微微蜷起,按在自己腿侧,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刚要松口气,他忽然又俯身过来,伸手去拉她这边的安全带。在扣上安全扣的那一刻,他半个身子几乎都压进了车厢里,膝盖抵着她座椅边缘,将她困在狭小的空间里。

两人的距离瞬间缩到极近。他的呼吸落在她颊侧,温热而潮湿,没真碰到皮肤,却近得叫她退无可退。

她下意识往靠背躲,背脊紧紧贴住座椅,刻意别开眼,视线却不受控地滑过他的侧脸,最后落在他宽阔的腰线上,那截被她攥过衣料还留着褶皱。

安全带“咔哒”一声扣紧。轻响落进耳朵里,她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揪了一下。

周凌峥终于起身退开,视线只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就移开,眸色深沉难辨,抬手关上车门。

车门合上,把外头的人声风响全都隔在了外面。车厢里陡然静下去,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刚才那一串动作做得行云流水,若不知两人间的那些龃龉,旁人只怕真要以为,这是个疼惜受伤妻子的合格丈夫。

没一会儿,另一侧车门被拉开,周凌峥绕过来,坐了进来。

车门关上的瞬间,方才那点刻意摆出来的温柔体贴,像被随手按灭的开关,倏地收了个干净。

脸瞬间冷下来,那点浅淡笑意褪得毫无痕迹。他靠向椅背,扯松领带,目光扫向驾驶座,“回家。”

“是,周总。”

引擎启动,细微的震动从脚底漫上来,车子缓缓驶离医院。

车一路开着,车厢里的气压却一寸寸往下沉。她的手搭在腿上,手心越攥越紧,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刚才的一切,只让她觉得虚假得可怕。

在旁人面前,周凌峥永远得是那个顾家、重情、有担当的完美丈夫。至于关起门来是什么面目,对谁热、对谁冷,他从来不在乎。

一路无话。他始终望着窗外,偶尔抬手揉两下眉心,神色淡得像身侧空无一人。

李妍汐垂着眼,膝头的布料正被一点点绞出凌乱的折痕。

他此刻的沉默是在酝酿什么?准备质问今天医院的事,还是早已给她扣实了“勾搭男人”的罪名?

她不清楚。

她只记得楼梯间里,他甩开她时,余光都吝于施舍。而先前那些温声细语,此刻听来字字都像讽刺。

不知过了多久,周凌峥忽然动了。微微往她这边转,像是要调整坐姿。座椅皮革摩擦出一声轻响,落在她耳朵里却像是惊雷。

心一下提了起来。

她瞬间绷直,下意识屏住呼吸,连脚踝那点隐痛都暂时忘了,手指死死扣住安全带。

而周凌峥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手臂搭在中间扶手上,重新靠了回去,依旧无话。

车子仍在行驶。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喉间干涩发紧,仿佛吞了一把砂砾。这种悬在半空,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煎熬,比痛痛快快地吵上一架,更磨人。

刚才在医院门口,他那套笑容虚伪、面面俱到的戏码,反倒更像她曾经幻想过的婚后模样。

哪怕是装的,也好歹有个丈夫的样子。不像现在,他冷冰冰地僵坐在旁边,目光都不肯朝她看来。

她现在很后悔。

那桩事一发生,他就已经把她归到心思不纯的那一类人里去了,她明知道,却还是应下了这门联姻。她到底是有多傻。

车窗外的景色从连片的高楼,慢慢变成越来越稀疏的别墅和树影。车速放缓,转过路口,驶进了别墅区。

隔着车窗看出去,外头是旁人艳羡的景致,可她心里连半点涟漪都没起。

这地方不过是个描金绘彩的空壳子,里头的难堪都被严严实实地关在最深处。

车稳稳停在别墅门口。

“周总、太太,到了。”助理回头低声提醒。

李妍汐垂下眼,指尖去摸安全带扣,撑着座椅,刚要欠身去够门把手。

“以后少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身侧忽然飘过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她动作猛地停住。手悬在半空,指尖离门把手不过两三厘米。

不三不四的人?

她转过头去,周凌峥已经解开安全带,推门下了车。

车厢里只剩她一个人,那句话在封闭的空间里一圈圈回响。

他是在说傅行之?他怎么能用这四个字,去形容一个在她最难堪时伸出手的人。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又在哪里?这也能算她的错吗?

或许在他眼里,规矩从来便是如此。她可以在所有人面前扮演那个体面的周太太,唯独不能做出任何可能令他脸上无光的行为。

助理悄无声息地绕到这边,轻轻拉开车门,“太太,到了。”

李妍汐猛地从神游中收回思绪,飞快将眼底那点翻涌按回去,神色已经恢复到一片平静,看不出丝毫异样。

“这是您的拐杖。”助理双手把拐杖递到她面前。

她低头凝视那截冰冷的金属杖身,指尖微微蜷着,良久,才缓慢抬手,将它接过去。

第25章 警告

院里风很大,裹着冷气“呼”地往领子上吹过。

这一回没人伸手来扶。助理站在车旁,姿态恭敬,手抬在半空,始终没真碰到她,只虚扶着车门。

“太太,小心。”他低声提醒。

李妍汐自己往前挪。先把拐杖撑到地上试了试稳,再双手扣住车门边缘,慢慢把身子撑起来。

右脚刚伸直,脚踝一圈被固定带勒得死紧,皮下的肉像被人狠狠攥着拧,疼得钻心。

她眉心极轻地拢了一下。

助理见状,忍不住往前半步,“要不要——”

“不用,我可以。”她咬着后槽牙,一点点把重心移到另一只腿上,整个人从车里挪出来。

直到真正站起身,才把拐杖往腋下一塞,勉强稳住身形。

等她抬头时,周凌峥已经走到了别墅门前。他背对着这边,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拎着外套。

她拄着拐杖,朝他的方向一步一步挪,视线平平落在前方,半分也没往他身上落。

这才是他该有的样子。

病房门口、楼梯间,还有这之前数不清,记不得的场合,这从来都是他一贯的模样。

走到台阶下,她一阶一阶慢慢往上走去。等终于站到门前,抬头时,大门只剩半扇还开着。

门里,他只回头瞥了她一眼,动作却没有停下来,很快就被关上大半的门挡住。

“太太!”

刚进门,王妈就快步迎了上来,一眼瞥见她腋下的拐杖和脚踝上绑着的固定带,脸色瞬间变了。

“这是怎么弄的?”王妈赶紧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要不要我马上叫家庭医生过来看看?”

被人扶着,她有点不习惯,把拐杖往上提了提,站得更稳些。

“没事,”她看似轻松地笑着,“走路不小心,扭了脚。”

“这哪能叫没事啊,都用上拐杖了。”王妈边说边慢慢扶着她往里走,“我先扶您到客厅里休息一下,再去给您倒杯温水。”

刚迈进客厅一步,就看见沙发上坐着个人。周凌峥坐在正中间的位置,姿态散漫,长腿交叠,正低头翻着手机。

“我去楼上……”她转身对王妈说道,话刚到嘴边,就只剩个含糊的喉音。

“站住。”

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李妍汐脚步一顿,暗叹口气,还是转回身,慢慢朝沙发的方向走。她就知道他是在等自己,而且还有话要说。

王妈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气氛,半句话也不敢多插,只小心翼翼扶着她到单人沙发上坐下,又看向周凌峥,“先生,要不要——”

“都出去。”周凌峥抬起眼。

王妈愣了下,连忙应声,“是。”

客厅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不知什么时候,昨天结婚用的戒指盒已经摆在了茶几上。她垂眼盯着那只盒子看了许久,心里重新漫上一阵说不出的疲惫。

她不想开口,现在一个字都懒得说。

周凌峥起身,绕到一旁的储物柜前,拉开柜门,从里面摸出一瓶威士忌。

瓶身在光线下泛着冷光,他指尖敲了敲玻璃,拧开瓶盖,随手拿了个矮玻璃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里晃了一圈,撞得冰块叮当作响。

他没坐回沙发,就斜倚在柜边,端着杯子,慢慢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耳边传来冰块轻轻碰撞的脆响。

“阿晴的事情。”他终于开口。

李妍汐眼睛猛地沉下,打断了他的话,“我不会为那个事道歉。”

周凌峥拿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杯沿停在嘴边,他没再往下喝,目光落在杯里浮着的几块冰上。

他没说话,算是默认。客厅又回到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安静里。

她靠在沙发背上,脚还抬着,悬在地面上方一点。这姿势待得越久,疼得越厉害。

她咬着牙忍了会,终于撑着沙发扶手站了起来,“我累了,先上去休息。”

刚走出几步,他的声音再次飘过来,“记住我刚才说的话。”

她停下脚步,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偏要他亲口说清楚,于是回过头,“哪句?”

“下车前。”他抬眼看过了,和她对视。客厅的顶灯打在他侧脸上,眉眼的阴影被衬得更重。

沉默在两人之间扯着。

最终还是她先开了口,“学长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周凌峥没说话,似乎在等她把话说下去。

“我们大学就认识,他今天刚好在医院,看见我脚崴了,才帮了一把。”她语气不急不缓,“我不知道你眼里什么叫不三不四,但至少在我这,他不是。”

说到这,她握拐杖的手微微收紧了些。“我会履行好协议,做好你要的周太太。可我也希望,你能尊重我的朋友。”

周凌峥听完忽然冷笑一声,嘴角扯出一抹凉薄的弧度,“我该说你聪明还是蠢。”

她皱了皱眉,没接话,只拄着拐杖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晃了晃手里的杯子,冰块在里面撞得轻响,“你身边谁靠近你,不是带着目的?”

周凌峥把话说得很直白,李妍汐心里也很清楚,确实有这种人存在,而且还不少,这是嫁到周家注定要面对的。

但是她相信自己能够去分辨,而不是靠着他那可笑的辨别方式,将人胡乱划分到他的想象中去。

“你以为是朋友,或许是好心和巧合,”他勾着唇,“可在别人眼里,不过是多了条通向周家的路。”

他再次抬眼,视线牢牢锁着她,“咬人的狗,是不会叫的。”

客厅静得只剩落地钟摆来回晃动的声响。

“你要觉得自己这么廉价,可以。”他又喝了一口酒,“但别让整个周家跟着你丢脸。”

廉价。

两个字砸下来,她意外地没立刻生气,也没像之前那样心口发疼。因为心已经沉到了底,沉到发麻。麻到最后,就什么感觉都淡了。

她低头扫了眼自己的伤脚,又瞥了眼茶几上那只随便扔着的戒指盒,“知道了。”

没有解释,也没有反驳,连一句多余的争辩都没有。她转过身,没再迟疑,拄着拐杖一步步往楼梯口走去。

背后传来玻璃杯放到桌面的声响。

周凌峥没再叫住她,像两个谈妥条件的陌生人,不必多费一句口舌。

第26章 老爷子的礼物

那天过后,周凌峥几乎不再回家。偶尔回来也是直接进了书房,门一关就熬到深夜,两人连面都碰不上几次。

“太太,老爷子说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了。”管家站在她身旁说道。

李妍汐坐在轮椅上,薄毯一直盖到膝盖。落地窗外,树上的枯枝被风刮得来回晃动。

已经是深秋了。

她吐了口气,慢慢拨动扶手边的控制杆,让轮椅正对着管家,“有说是什么事情吗?”

“老爷子听说您受伤了,特意过来看看。”管家将声音放得更低。

“嗯。”她低头看着腿上的毛毯,指尖轻轻捏了捏那撮软绒,“去叫王妈过来吧。”

“好。”管家点头退了出去。

她移到旁边临时摆着的小茶几边,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

水面轻轻晃了晃,她端起杯子,手指贴着温热的杯壁上,慢慢缓过一丝暖意。

自从受伤后,她的活动范围就缩成了这栋房子。从卧室到客厅,再到落地玻璃前这一小块地方,兜兜转转都出不去。

一天里,大半时间她都会坐在这扇玻璃前发呆。

别墅建在半山腰处,窗外是整片灰绿色的山脊,风一吹就像浪似的层层起伏,山脚下的公路上偶尔有车飞快驶开过。

婚前选新房的时候,她还觉得这边景色好,怎么看都不腻。现在才懂,山再好看,也本就是死物,有时候还会变得压人。

她拿着茶杯,喉结动了动,喝了一小口。热茶滑进胃里,只留一团空空的温度,什么都填不满。

“太太,您找我?”客厅传来脚步声,王妈擦着手走了进来。

“陪我上去换身衣服,老爷子要来。”她把杯子放回茶盘。

“好。”王妈快步走到她身后,扶住了轮椅靠背。

到了楼上,王妈扶着她进了衣帽间。

“那件吧。”

李妍汐抬手指着挂在最里面的米色针织裙。裙摆刚好遮到小腿,坐在轮椅上也不会显得累赘。

换完衣服,她坐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脸,露出一个礼貌笑容,确认自己的状态看起来还算不错。

等再次下楼时,客厅里已经多了两道身影。

“爷爷。”她喊了一声。

老爷子坐在沙发上,手边搁着根乌木拐杖。

他听见声音先是抬眼望过来,目光在她脚上扫了一圈,脸上的神色立刻软了,“妍汐,脚好些了没?”

“好多了,医生说再养一两天就能下地。”她脸上笑得温和,操控着轮椅来到老爷子面前停下。

“还是年轻人恢复快。”老爷子点点头,抬手朝身后的老管家招了招手。

老管家会意,双手捧着个盒子递到她面前,“太太,这是给您的。”

盒子不大,深色绸面,系着条素色缎带。

她接过来,视线落在盒盖上,指尖轻轻摸了摸边缘。

结婚那天,周家也给过她礼物,按规矩该有的首饰这些一样不少。

那天周凌峥就在场,她却只记得他低头看手机的侧脸。所有东西都是旁人代他递过来的,他连包装里是什么,都没看过一眼。

现在这个,是她这么久以来,再次收到周家的东西,只是不知道是什么,又为什么送。

她抬眼看向老爷子。

“打开看看。”老爷子眼底带着笑,有意想给她一个惊喜。

李妍汐收回目光,伸手去解那根缎带。盒盖一掀开,一股淡淡的纸墨味飘了出来。

里面安安静静躺着一本红皮证件,一个鼓囊囊的文件袋,还有两把钥匙。

她拿起证件翻开。

这是市中心商圈的一处商铺,一百多平,权属人那栏清清楚楚写着她的名字。

送商铺?

她又拿出旁边的文件袋,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张。

第一页就印着几个大字——镜花舍工作室。

下面是转让协议、经营范围,还有已经办好的各类手续原件,连预估的开业日期都标好了。

“花艺店?”她喃喃自语,翻过一页,不用再往下看,也大概明白这商铺是用来做什么的了。

老爷子往前挪了挪身子,“听说你上学的时候,挺喜欢摆弄花草的,所以我就让人物色了一下。”

她抬起头,瞬间陷入了回忆。

当年为了跟周凌峥上同一所大学,她把志愿改了又改,最后填了一个自己完全陌生又枯燥的国际关系专业。

后来她就在宿舍养花,对着那些鲜嫩的枝芽,她才能熬过一节节乏味的课程。

那时候宿舍的阳台、窗台上摆得满满当当,多肉、绿萝,还有从花市淘来的小品种,她蹲在地上用花泥一点点垫根,折腾一下午都不觉得累。

周凌峥在金融系,课表跟她完全不搭,就算偶尔撞见,他话也少得可怜,可那时候的关系,都比现在热乎得多。

这些事,她从来没在周家提过。

“以前闲的时候,会养一点。”

“女孩子喜欢这些,很正常。”老爷子点点头,“这是个现成的店面,位置也还行,不大不小开个店,刚好打发时间。如果你愿意,那就自己打理,嫌麻烦就找人帮你看着。”

老爷子说得轻描淡写,话里的意思却已经很明白。

这是怕她闷,特意给她找事做。嫁到周家这样的人家,能由着她自己做主的事本来就不多。

她把文件收回去,掌心在上面轻轻压了压,抬头看向老爷子,“我……很喜欢,谢谢爷爷。”

“那就好。年轻人,总不能整天闷在家里。”老爷子看着她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闷在家里的日子是什么滋味,没人比她更清楚。

除了固定的康复训练,剩下的时间她就坐着轮椅,在同一片地板上来回打转,窗外的山永远是那个样子。

偶尔楼上书房的灯会亮到深夜,她能听见脚步声上楼,下楼,再上去。然后是房门咔嗒一声关上,一整晚都再没动静。

婚后的日子就在两人的冷战中,硬生生被切成了两条互不相交的平行线。

结婚之前她也设想过婚后的生活,想跟周凌峥一起逛街,一起旅行,哪怕晚上什么都不做,就窝在同一张床上看剧也好。

指尖摸了摸那两把冷冰冰的钥匙,她将盒子重新盖好。

老爷子看着她,声音放得更缓,“等你脚好些了,就让人带你去店里看看。那边已经简单收拾过了,剩下怎么布置,全由你自己拿主意。”

“好。”她点着头,“等我好了就去。”

之后老爷子又问了几句医生的医嘱,平时吃饭睡觉怎么样,她都一一答了。

两人没把话题往周凌峥身上引,像心照不宣那样,谁都没有主动提起他。

这份礼物哪里会是表面上那么简单,老爷子肯定早就知道她跟周凌峥的关系僵得厉害。

给她一间店,就是让她有地方可去,把心思放在别的事上,不用天天对着空房子熬,好歹也能维持住表面的和平。

第27章 劝和

“妍汐。”

两人聊了许久,最终老爷子还是郑重地开了口。

“嗯?”李妍汐脸上的笑容僵着,知道接下来的话才是老爷子今天过来的目的。

老爷子拿起拐杖斜支在脚边,手指在握把上轻轻敲了几下,似乎还在斟酌着。

“凌峥这孩子……就是脾气冲了些,你平时还是多担待着他。两人结婚了,就应该好好经营好这个家,不要让人看了笑话。

还有,李家那边的事,我会亲自过问,你也不要有太大负担,最重要还是两人处好关系。”

他最终还是将这些话讲了出来。

李妍汐听着,没有立刻出声。这话听着是在安抚,实则没有那么简单,还特意提到了李家的事情。

她和周凌峥已经走到这步田地,哪里是脾气不好就能轻描淡写盖过去的。

他们之间早就没了回头路。她现在能做的,无非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离婚两个字明明白白摆到台面上。

至于李周两家的合作……当然重要。父亲近来的态度,她怎么可能没察觉。可真正让她夜里睡不安稳的,还是周凌峥看向她时那种毫不掩饰的厌恶。

她将笑容扯得更开了些,“我会的。”

老爷子盯着她,目光在她脸上确认着,随后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他撑着拐杖站起身,在屋里慢悠悠踱了几步,走到挂在墙面上的婚纱照前,“对了,这有份邀请函,都是些太太小姐的聚会。”

他从上衣口袋摸出个淡金色信封,“都送到我这儿来了,我个老头子哪懂这些。”

“我看看。”

李妍汐伸手接过,低头拆开,看了眼上面烫金的字体和主办人的名字。

这种聚会她熟得很。香槟碰杯声,虚假的笑声,满场晃着的品牌新款,话题绕来绕去都脱不开八卦与奢靡。

只是这类邀请,按理根本不该送到老爷子跟前才对。

不过她又很快想通了。这八成是周凌峥那边压根懒得接,那些人又不敢真驳了周家的面子,只好转送到老爷子那,也算礼数周全。

这种聚会,她半分都不想去,可当下也不能直接拒绝,于是继续笑着,“等我方便些就去。”

老爷子也笑着看着她,用手轻轻点了点,“你最好还是去一趟。毕竟婚礼那样……现在你也该去露露脸。”

老爷子没把话说透。这是要她在那些太太小姐跟前刷一遍周太太的存在感,明着告诉所有人周家没打算撇清什么,婚礼上那点事不过是个小插曲,翻篇就过去了。

“好。”因为提起婚礼的事情,她的脸色也有些不好了。

老爷子也没指望她能有多乐意,只“嗯”了一声,又坐了会儿,才说自己年纪大了坐不住,要早点回去休息。

从进门到起身离开,统共也不过一个小时。她目送老爷子上车,黑色轿车缓缓驶出院子,穿过铁门消失在视野里。

“回去吧。”她对身后的王妈说。

王妈应了声,推着轮椅往回走。

“把这个和之前的礼物都放到我房间书桌上。”回到客厅,她把手里的请柬往后递。

“好。”王妈接过去,又看了她一眼,犹豫着问,“太太,那聚会的事,要我现在就安排吗?”

李妍汐靠在椅背上,整个人慢慢往下沉了沉,“先不管吧,我现在也没法去那种场合。”

王妈哎了一声,抱着盒子走上楼去。

李妍汐独自一人回到原来的位置,正沉默着盘算该怎么应付聚会,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响得不是时候。

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是傅行之发来的消息。

【学妹,康复得怎么样?】

末尾还跟了个拘谨的微笑表情。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着,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上次在医院碰见傅行之的时候,他笑得很自然,说话也熟络,倒像他们早就认识了多少年。

那时候她满脑子都是糟心事,实在提不起劲,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有些尴尬。

她本就慢热,不太会处理这种突如其来的人际关系。也正因为这样,当初喜欢上周凌峥的时候,那种连自己都控制不住的爱意,才会像决了堤的水,一发不可收拾。

她在输入框里敲着字:好很多了,谢谢你。有机会请你……

“请你”两个字刚打出来,周凌峥那些刺耳的话忽然又响在耳边。

以她现在的处境,随便和哪个男人扯上点关系,都要被人拿放大镜挑错。就算傅行之只是普通关心,落到旁人嘴里也能添油加醋编出一整套故事来。

她盯着那行未打完的字,指腹往左轻轻一划,删掉了后半句。

【好很多了,谢谢你。】

把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心里像落了块小小的石头,踏实了点。

对话框上方很快跳出“对方正在输入中……”,几个灰色的小点跳来跳去。

【那就好,平时还是要小心些。】

傅行之没有再多说什么。她悄悄松了口气,把手机放到一边。

说实话,对这个学长她实在没什么印象,不过现在这样反倒好,这种点到为止的关心,比热络得没边界的纠缠要省心太多。

至于傅行之在医院的那些举动……她虽然慢热,也不是木头,不至于迟钝到看不出来。他对她,确实藏着超出普通老同学的情愫,她早就察觉到了。

只是那时候她情绪太糟,整个人脆得像张薄纸,太需要一点依靠,一点能抓得住的东西。

现在冷静下来,就算要把话挑明,她也不可能凭着这点猜测就贸然开口,万一只是自己自作多情呢?

脚踝忽然传来一阵隐约的胀痛。

她回过神,把盖在腿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低头看了眼已经消肿的伤处。

希望快点好起来吧,然后离开这个家。老爷子让她多担待,她确实还能再忍一段时间。

在周凌峥面前,她争也争不过,躲着反倒更省力。只要不跟他正面撞上,他讨厌就讨厌,冷脸就冷脸。

每天把该说的话减到最少,把该演的戏演完,剩下的时间就躲到最安静的角落里,把心思全放在别的事情上,等那个合适的时机。

到那时候,就算他再有什么不情愿,也得看在李家的面子上,好聚不成总能好散。

第28章 收拾烂摊子

康复训练比她预想的顺利得多,顺利到她甚至觉得明天就能去市中心看看那家的花店。

等回到卧室,已经是晚上十点多。

浴室的水声刚停,她擦干净头发,随手挽了个松松的发髻,坐在床沿一点点往上挪,最后靠在床头。

床头柜上,下午老爷子送来的文件袋安静地放着。她抽出里面的资料,将几张照片和店铺平面图摊在膝上。

里面的墙面已经简单刷过,铺着木色地板,还有两面沿街的落地窗,视野能直接贯通到CBD那片高楼。

她拿笔尖点了点图上的落地窗位置,在旁边画了个稍大的方框,越来越多的想法从脑子里冒出来,后来干脆一页页往后翻,把所有能利用的角落都圈了出来。

这里做个小阶梯……放花箱……笔在纸面上来来回回,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不知道从哪一笔开始,她嘴角不自觉往上翘了点,原本空荡发沉的心里,像是有什么软的东西,正一点点把缝隙填实。

正出神,门外忽然传来两下轻叩。

咚咚——

她手里的笔一顿,停在平面图边缘,压着纸角抬头,“谁?”

外头静了一瞬,管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太太,是我。”

她扫了眼时间,十一点四十。这个点上门,多半没好事。

“有事吗?”

门外又是安静了一会,才犹犹豫豫开口,“先……先生回来了。”

李妍汐眉头轻轻蹙着,把笔轻轻放在资料上,从刚才略微松弛的情绪中抽了出来,“然后呢?”

“先生他……喝了点酒。”管家在外头似乎挪了下脚,地板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喝醉了。”第二句比前一句明显声音要低得多,隔了好半天才补上来。

“哦。”她没有情绪地应了一声。

周凌峥喝醉,跟她有什么关系?

这段时间两人的生活彻底错开。白天她在客厅,晚上做完康复训练就上楼,他要么在公司加班,要么回来直接扎进书房。偶尔在走廊撞见,也都是各走各的。

她抬手把文件和照片拢到一起,往床头柜上一推,“知道了。”

话说到这,她已经伸手去够床头灯的开关,准备熄灯休息。

门外的人却半点没有要走的意思。

“太太……”管家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犹豫,“先生他……喝得有点多,您,您要不要下楼看一眼?”

李妍汐的手停在半空。转头看向门的方向,此时已经神色有些不悦,“我下去有用吗?”

她疑惑着问着。

家里的佣人们都知道他们两人关系不好,不会这么不识趣,还特意要来她面前说这些。

难不成是老爷子今天亲自跑这一趟还不够,现在又要拿醉酒当由头,硬要把他们俩凑到一块?

种种猜测涌上心头。

门外静了几秒,管家还是硬着头皮把话说完,“先生他……不太配合。我和王妈几个……实在,实在搞不定,所以……”

所以才想到你。

后半句没说出口,她在心里默默补完,胸口莫名沉了一下。

“陈默不在吗?”她无奈开口,“让他送他回房不就行了。”

门外传来一声轻叹,管家语气里的为难都快溢出来了,“陈特助在的……可周总不让他碰。太太,您要不……下来看一眼?”

管家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那句几乎弱得听不清。

她靠回床头,手指在被面上无意识抚摸着,随后闭上眼思索着。

毕竟还是名义上的周太太。

算了。

她暗暗叹了口气。把腿从被子里挪出来,脚尖试探着踩进拖鞋,确认脚踝只有轻微的酸胀感,才撑着床沿慢慢站起身。

走到门边,她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拧开门锁,打开门看向管家,“他在哪?”

管家看见她,立刻往后退了半步,脸上写满了无奈与为难,“先生在客厅沙发那边。……太太,您小心脚。”

李妍汐“嗯”了一声,把门又推开些,慢慢走了出去。

走廊的装饰灯亮着。她扶着墙往前走时,墙上挂的合影相框从身边擦肩而过。

照片里的她笑得灿烂,眼睛弯着仰头看身边的男人。男人的视线却落在镜头外,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侧过脸,避开那张照片,扶着楼梯扶手,一阶一阶慢慢往下走。

转过最后几级台阶,刚到客厅,还没看清人,先闻到一股浓烈的酒味,直往鼻子里钻,于是下意识皱了皱眉。

周凌峥整个人瘫在客厅中间的沙发上,头往后仰着,脖颈的线条拉得很直,衬衫领口敞得乱七八糟,领带扯得松松垮垮挂在一边。

一只手垂在沙发扶手外,手指几乎要碰到地面。另一只手搭在腹前,掌心虚虚蜷着。

他脸侧对着她的方向,灯光在他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眼角和耳尖都泛着薄红,分不清是酒气熏的,还是灯光照的。

陈默站在沙发边,袖子撸到小臂,几次上前要扶都被甩开,满脸手足无措。

他看见她走过来时,像是见了救星,连忙往旁边让开,“太太,您来了。”

她没应声,只扫了一眼,目光又落回沙发上的人。离得近了,酒味更冲,她胃里跟着紧了一下。

“他喝了多少?”

“……不少。”陈默挠了挠后颈,“陪客户应酬完,又跟着去了个局。”

话说到一半,他声音越来越小,小心翼翼看了她一眼,“我们刚想扶周总上楼,周总就……”

话没说完,李妍汐已经扶着沙发靠背,慢慢凑了过去,手伸过去在他手臂上拍了拍,“周凌峥。”

男人没反应,眼睛半眯着,眼神迷离,呼吸很重,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醒一醒。”她又喊了一声。

这次她用了点力拽着他的袖子。他整个人纹丝不动,被她这么一拉,反倒往她这边偏了偏。

突然压过来的重量落在她手上,她没料到他醉得这么沉,手上那点力气根本撑不住,整个人被带得往前一踉跄,脚下发软,差点栽下去。

好不容易重新扶住沙发,刚养好点的脚踝被这么一震,疼意从脚踝骨一圈直窜到小腿。

她下意识吸了口凉气,指尖死死扣住沙发边缘。好在及时撑住,没整个人扑到他身上。

额头离他的脸只剩半寸,近在咫尺的酒气直往她脸上扑,熏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周凌峥!你快点起来。”她慢慢直起身,声音不自觉沉了几分,有些不耐烦。

第29章 被缠着不放

或许是听见响动,周凌峥的眼皮忽然一颤,睫毛抖了两下,缓缓掀开。

眼白里尽是血丝,瞳孔却沉黑如墨,视线直直落在她脸上,没了往日的冷漠。

被这双眼睛看着,她骤然一僵。酒气随着他的呼吸一波波涌来,她偏开脸,眉头拧着,“扶他起来。”

话是对旁边说的,目光却收不回来。

陈默这才回过神,绕到另一侧,双手抄进周凌峥腋下,往上一架。

有了刚才的教训,李妍汐只敢在他臂上虚虚搭一把,“慢一点。”

管家也绕到身后,扶住肩头。三人跌跌撞撞抬着,往楼梯口走去。好不容易上了二楼,走廊里的照片先撞进视野边缘。

"那边。"她迟疑片刻,抬手往主卧方向一指。

到了卧室门口,她忽然转过身,”吐干净了没有?"

陈默一愣,忙点头,“车上吐过一次,门口又吐了,衣服没脏。”

得了准话,她才微松口气。好好的房间,她可不想被吐得一塌糊涂。

“放那边椅子上。”

陈默与管家两人手忙脚乱,这才把人安顿在床尾的椅子上。

周凌峥往后一靠,脑袋歪耷在肩头,衬衫下摆乱七八糟地从腰间滑了出来。

暂时安排妥当,管家走到她面前,"太太,我们先下去?"

"嗯,去休息吧。"

房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

李妍汐看着周凌峥,心口堵得发闷。明明已经走到这一步,真见他醉成这样,还是做不到完全撒手不管。

酒味困在房间里,比刚才更冲。她按了按眉心,绕到椅子侧面,扯住他的西装外套,一点点往下抽。

好不容易脱下,随手扔到一旁,又扯开领带结,往地上一丢。

“真会给人添麻烦。”她低声抱怨,更像说给自己听。

脱完外衣,拽着他胳膊往床沿拖,自己也被带得坐到床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好在床垫够软,他顺势一倒,整个人陷进被褥里。

扶着床沿稳了稳神,起身去浴室拧了条热毛巾。回来时,周凌峥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眉头皱得死紧,嘴唇抿成一道笔直的线。

她把毛巾搭到他额上,顺着脸侧、脖颈往下擦。擦到指尖时,他手指忽然一动,轻轻勾了勾,又松了开。

她的动作猛地顿住,扫了他一眼,见眼睛还闭着,呼吸沉得很,才又松了口气。

等忙完所有事,已是凌晨一点多。原本想叫人来把他抬去客房,可折腾到这地步,再搬一次反倒更麻烦。

她抬手按了按隐隐发疼的脚踝。

算了。等会自己去客房睡,这里留给他。

在床边坐下,身子微微前倾,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移到鼻翼下试了试呼吸。

呼吸绵长均匀,应该是彻底睡熟了。

见眼下也没别的事能做,她起身准备去客房凑合一下。

刚直起腰,身后忽然传来布料摩擦的声响,随即腰间骤然一紧,一只手从背后猛地收力,把她整个人往后拽。

她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扯回床上,重心一歪,惊呼卡在喉咙里,后背结结实实撞上一片滚烫的胸膛,灼热的气息瞬间将她裹住。

"放开我!"

她拍打着周凌峥的手臂,挣扎着回头,就见他已经从枕头上撑起半个身子,眼睛半睁半眯,目光却落在她脸上。

那一瞬间,心跳猛地乱了节拍,好像瞬间回到了那一晚。一样的酒气,一样近得让人喘不过气,一样是逃无可逃的距离。

"周凌峥,你醉了,放手。"她转身双手用力抵在他胸口。

可他没松,额头忽然往下一压,抵在她胸口上,烫得吓人,说话时带着浓重的鼻音,含糊不清,“别走……”

腰上的力道还在加重,她只好换了个方向使劲,身子猛地往前一沉,故意失了平衡,借着自己的重量把他压回床上。

"周凌峥!"她一手死死抵着他胸膛,一手把枕头往他脑后塞。

周凌峥毕竟醉得厉害,被这力道带着往后一躺,后脑勺砸在枕头上,闷闷地哼了一声。

她低头看了他一眼,心里既无奈又窝火,声音也变得烦躁,"我警告你,快松手!"

他还是不听,但原本迷迷糊糊的眼睛,终于再次勉强睁开了些,视线依旧是定定落在她脸上。

距离太近了。

"放开。"她强迫自己别乱想,抬手去掰他扣在自己腰上的手指,可还是动不了。

"周凌峥,你清醒一点!"

她两只手撑在他胸口,他却像完全没听见,黑沉沉的瞳孔深不见底,滚烫的呼吸全喷在她脸上。

这样近的距离,眼前这张脸,她曾经偷偷追逐了那么多年,也想象过无数次。

她明知道他现在不清醒,也知道这不过是酒后的混乱,心却还是被无形的手攥得发紧。

他的目光从她眼睛慢慢往下滑,停在她嘴角的瞬间,喉结很轻地滚了一下。

她看得清清楚楚,指尖忍不住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下一秒,他忽然动了。

李妍汐呼吸一窒,下意识闭上眼,无数画面在那一秒飞快从脑海里闪回。

他站在床边扣着扣子,居高临下地说她不知廉耻。

……

猛地睁开眼,她用尽全力往旁边一躲,抬手狠狠甩了出去。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死寂的卧室里炸开。

周凌峥的侧脸被这一巴掌打得歪到一边,整个人僵住,脸颊很快浮起鲜明的红痕。

“周凌峥,我可不是她!”她虎口震得发麻,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像是被打懵了,眼睛慢慢合上,整个人瞬间泄了劲,沉沉倒回枕头里。唯一没松开的,是还抱着她腰间的手。

手指卡进布料的褶皱里,缝隙间露出来的皮肤被勒得泛白。她试着往后推,衣摆却被拽紧,丝毫分不开。

她伸手过去,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他的手却意外用力。

刚掰开第三根,他忽然哼了一声,眉心一皱,又反握了回来,像个死结,怎么也解不开。

实在没别的办法。她只能叹了口气,从身后抽出枕头,横着楔进两人之间,隔出一小段距离。

周凌峥的手还搁在她腰上,被枕头隔着,至少身体不再直接贴上来。眼前是他睡着的侧脸,那道红痕还清清楚楚横在那儿。

她侧过头不再看他,只能等他彻底睡熟,等那只手的力道松了,她才能离开这个房间。

第30章 我有话跟你说

后颈一凉。

凉意顺着往下爬,李妍汐缩了缩肩,无意识地把脸往被子里面埋,手在床单上抓了两下,攥住被角往身上扯。

眼皮外头贴着团白炽的光,她皱着眉,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突然,心猛地一缩,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她弹坐起来,喉咙里堵着声没喊出口的惊叫,指尖死死抠进掌心,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视线剧烈晃动着,最终落在窗帘缝隙里。

外面天光大亮,身侧的床单是空的。枕头还保持着睡过的形状。她伸出手,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布料。

昨晚……

太阳穴突突直跳,记忆断在某一处里。她盯着那片空床单,指尖无意识地在褶皱上摩挲。

她明明坐在床边等,等周凌峥睡死过去,怎么……

鼻尖嗅到他残留的味道,很淡,所以昨晚那不是梦。

视线猛地扫向床尾。黑色领带依旧扔在边上,西装外套皱巴巴地堆着。

唉,怎么会睡着了。

懊悔地用双手拍拍脸,她抬头看向时钟,已经是早上十点了。

这个点,周凌峥早就该坐在公司顶层的办公室里,面无表情地批着文件。

她忍不住去想象那个画面。清晨,他先醒过来,低头看见自己跟她躺在同一张床上,盖着同一床被子。

他会怎么想?脸色会是什么样?肯定是厌恶至极吧。

攥紧被单闭眼想了一会,她再次睁开眼,起身坐到床沿,脚尖在地面试探着摩挲了两下,动了动脚踝,才慢慢放下。

跟她昨晚预想的一样,今天确实好得差不多了。

脚底在地面慢慢碾了两圈,她才撑着床沿站起来。头发散在背后,乱糟糟贴在睡衣上。她抬手往后一甩,只剩几缕落在锁骨前。

往洗手间走的时候,肩背还有点发僵。昨晚他从后面那么一拖,她整个背都绷成了硬弓,到现在还隐隐发紧。

伸手按了按腰侧。皮肤底下忽然掠过一点熟悉的触感,像是昨晚他手搂在那处的力道又浮了上来,有那么一瞬,她浑身都觉得不舒服。

洗个澡吧,脏死了。

一身酒味,哪怕过了一晚,还堵在鼻尖和皮肤的缝隙里散不出去。

浴室的水声哗啦啦落下来。

热水一冲,昨晚那些乱糟糟的画面好像都被冲散了。肩膀在水里慢慢松开,脑子里却越来越清楚。

他怎么想,又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她掬了捧水往脸上一泼,把最后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也一并打散。

最好他就当昨晚什么都没发生,像对待所有不合心意的东西一样,丢开,走掉,别回头,也别提。

水声渐小,浴室的雾气慢慢往外飘。擦干身体,她换上件厚点的家居裙。镜子里的脸被水汽蒙了一层,皮肤被热气蒸得泛着红。

简单化了个淡妆,她便开门下楼。

白头翁的叫声从外面飘进来,零零碎碎落在空房子里,听着倒欢,她的心情也跟着松快了些。

绕过扶手往楼下走,她抬手扯出缠在手腕的橡皮筋,把头发往上一抓,扎了个高马尾。

凉凉的空气扫过后颈,人一下清醒了不少。感受着脚踝久违的轻松感,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觉得有点自在。

刚到转角,正准备往餐厅走时,余光里忽然掠过一道影子。

她脚步一顿。客厅的落地窗前站着个人,背对着她。巨大的玻璃把阳光整块兜进来,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阴影。

他身上那件酒红色衬衫格外显眼,颜色沉而不艳,恰好勾出肩线和背部轮廓。下摆没收进腰里,松松垂着,却不显邋遢。

周凌峥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像是在看窗外远处的山脊。

他怎么没去公司?今天可是周三。

李妍汐眼皮轻轻动了动,看着这副画面,心里冒出来四个字——故作高深。

以前看见他这样的背影,确实会愣神。大学时在校园里远远看见他站在教学楼前,也是这副冷淡模样,她在走廊尽头站了好久都没敢过去。

那时候觉得他哪儿都好,连喝水的动作都顺眼得不行。

现在……

她忍不住“啧”了一声。

滤镜早被他亲手摔得稀碎。不仅不再发光,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她还看见了不少以前没发现的缺点。

冷漠,粗暴,说话不留余地,自以为是。每一条都扎眼,厌恶是明明白白的,还有点恨。

恨他把她心里憧憬了那么久的那个“他”,一点一点亲手拆碎。她守了那么多年的念想,被现实撕得稀烂,再也拼不回去。

要是能重新选,她宁愿结婚证上印着谁的名字都行,唯独不要是他的。

她冲那道背影摇摇头,脚步一转就往餐厅走,打算装作没看见。

刚要迈步,那边就淡声开口,“怎么,就这么不想见我?”

声音不高,却恰好落进她耳朵里。

她顿了顿,侧过脸时,他已经转过身,另一只手拿着杯咖啡,眼睛清明得很,眉眼还是那副冷淡样子,摆明了没有好脸色。

也不知道是谁昨晚一身酒气,最后还抓着她的衣服不肯撒手。

忘恩负义!

她又在心里给他记了一笔。

“我去吃早餐。”

扔下这么一句,没给他接话的空隙,她转身就往餐厅走,他也没留她。

等她吃完早餐再经过客厅时,周凌峥已经坐在沙发上,举着手里的杯子,侧对着落地窗。

听见动静,他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放,发出一声脆响,抬眼看向她,“我有话跟你说。”

李妍汐的脚步停下。

可以假装没听见,也可以直接上楼。但真这么做,他八成不会善罢甘休,那样只会更麻烦。

她心里叹了口气,脸上却没露半分情绪。

走进客厅,绕过茶几,坐到另一边的单人沙发上。两人中间隔着整张茶几,空出好大一块距离。

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他侧脸的那几道红痕已经淡了,只剩点隐约的色差。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昨晚这里挨过巴掌。

她伸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亮屏幕漫无目的地划着,不过是找个由头,让眼睛有地方放。

周凌峥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冷淡,也没拿昨晚的事说事,没急着开口,只低头轻轻抿了口咖啡。

他喝得很慢,等杯子放回茶几时,还是没说话。只是抬着眼,安安静静看着她。

第31章 挥之即去

时间被一点点拉长。

客厅里太安静,那道视线一直黏在她脸上,像是压在肩上一样。

李妍汐盯着手机屏幕,从聊天界面滑到首页,又翻出天气,什么都看不进去。

指尖一松,她把手机屏幕锁上,眉心拧着,抬眼看过去,“你到底想说什么?”

对面的男人像是等的就是她这句话,眼尾微微挑起,唇角压着一丝淡淡的笑。

周凌峥慢慢抬手,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指尖一弹,黑色卡片划出一道小小的弧线,“嗒”一声,落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花店的事,”他语气懒散,像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既然是爷爷给你的,就照着弄,这卡当是我的一点支持。”

灰黑色卡面,冷光一闪,那是张顶级黑卡。

他手肘搭在膝盖上,整个人往前倾了一点,说话时的神情云淡风轻,像是她那间花店,不过是他随手赏下去的一块骨头。

仿佛没有他的点头,她根本没资格开这家店。

李妍汐垂下眼,伸手把卡拿起来,翻了个面,指腹滑过冰凉的卡边。

周凌峥不可能平白无故送她东西。难道这个,就是在“报答”昨晚的那点照顾吗?

指尖一紧,她把卡放回茶几,手腕往前一送。卡片在光滑的桌面上滑出去,在离他手边最近的地方稳稳停下。

“我不需要。”她语气平平,不想接受这种“好意”。

周凌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根本没听见她的拒绝,只当她没说话,自顾自往下接。

“还有那场宴会,你可以去。”他说,“但少说话,别跟那些女人走太近。和她们聊那些八卦,对你没好处。”

李妍汐沉着脸,没有接话。

这种场合她不是没见过,什么该听,什么该装没听懂,她心里有数。真正让她胸口发闷的,从来不是这些提醒本身,而是他说话的腔调。

他从头到尾就没想过要问问她是什么想法,要不要开花店,要不要去宴会,好像所有事都得先过了他这一关。

“花店是我自己的事。”她盯着茶几边缘,手指在手机上缓缓收紧,硌进掌心,“我不用经过任何人同意。”。

随后她抬眸对上他,“宴会也是。你用不着在这给我立规矩,指指点点。”

话出口,空气像是骤然掉了几度。

周凌峥静静看着她,半晌他才开口,“你忘了?协议里说的不干涉,可不针对我。”

“那又怎样。”她知道他又想拿协议压她,但还是硬撑着回过去,“那条款对谁都适用,包括你。”

“不包括。”他打断得干脆,明显已经有些不悦,“那些条款,不是给你拿来跟我对着干的。更何况,这不只是你自己的事,这是周太太该做的。”

话不投机,李妍汐没再多看他,从沙发上起身,“我不想跟你讨论这些。”

她说完人就要往楼上走。

刚迈出一步,手腕突然被人扣住。她猝不及防,被人一拽,脚下一晃,肩膀往后一沉,整个人被迫停下。

周凌峥已经起身,跟她隔得很近。她本能地往后躲了一点,还没躲开,就见他抬起手,手背慢慢擦过她的脸颊。

“不是已经会拿老爷子给你撑腰了吗?怎么还不拿他来压我?还是说你又在酝酿着见不得人的事情?”

他那双眼凝视着,就好像她真的和他说的一样,“你想要的东西,说一句,我可以给你,也可以对你好一点。”

“……不需要。”她几乎是立刻回绝。

“不需要?”他挑了下眉,像是终于逗弄到点东西,“怎么,现在又不高兴了?”

他分明看得出她在生气,却还是要在边缘上来回碾几下,依旧在试探她底线。

牙齿落在舌侧的软肉上,尖尖一点压下去,那点攒了很久的克制被刺破了。

她手腕突然一拧,用力甩开他的手,“神经病。”

话骂出口,她转身就要走。脚步还没迈出第二步,身后传来一句平静的质问,“你不是说很爱我吗?难道之前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

李妍汐脚下顿住,瞬间呼吸屏住,就那样生生憋着,好让自己的胸口好受些。

他居然在质疑她。

牙狠狠咬下去,唇齿间迅速漫出一股血腥味。

她闭了下眼,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来,唇齿间漫开了点血腥味,牙已经咬破了内侧的软肉,目光迎上他的视线。

他还是那张的脸,那双总是冷着的眼,还是那副所有人都要绕着走的清冷架势。

曾经在这张脸上见过温柔,见过偏爱,只是那些东西从来都不属于她。此刻再看,鼻尖控制不住地发酸。

“周凌峥。”她叫他的名字,“我不是你想要的时候叫几声就过来,嫌烦了就能一脚踢开的东西。”

身侧的手缓缓收紧。

“不要再用你那些自以为是的想法,安排我该怎么过,决定我该做什么。”

她看着他,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把话挤出来,“你以为你是谁?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只是场交易。”

喉咙滚了一下,却已经没有了退路,她逼着自己把后半句说完,“我要的是周氏和李氏的合作……仅此而已。”

那块一直压在心上的石头,好像终于松动了一点,从心口缓慢滚落。胸口还是闷,但不再是那种窒息感。

她没再看他,转身往楼梯方向走。

走到楼梯口时,她还是没忍住,侧头回望了一眼。

周凌峥还站在刚才的位置,背对着落地窗,脸上不是她熟悉的那几种表情,更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眉心微皱着,没立刻戴回他那张随手就能扯出来的面具。

等脚踏上台阶时,身后传来轻微的动静,他像是要往这边走过来。她下意识地加快脚步,又快速爬上了两级台阶。

“李妍汐。”

他在身后想叫住她。

她没回头,只是走得更快。

下一秒,那道声音又近了些,“你——”

“别过来!”

她猛地停下,转过身,人站在楼梯中段。

楼梯顶部巨大的玻璃天窗把日光往下倾泻,斜斜落在周凌峥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亮光里,显得十分耀眼,也很遥远。

“现在,”她扯了下嘴角,“我对你,才是真正的挥之即去。周先生,请自重。”

说完,她转身继续往上走。

血腥味在口腔里扩散开,辣得眼眶发烫。她原本以为,他会在身后甩下几句狠话,或是用他一贯那种带刺的语气讥讽她几句。

可是没有。

安静得只剩自己脚步声。

楼梯底下,那道高大的身影还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她刚才消失的方向,没有追上来,也没有转身离开。

卧室门关上的瞬间,她背靠着门板,缓缓往下滑,整个人坐在地板上。

一切都安静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膝盖收拢,裙摆在脚边堆成一小团。她闭着眼睛,把额头抵在小臂上,一动不动。

第32章 打理花店

泪像是早在以前就流干了,眼眶却还烫得发烧,胃也拧在一块隐隐作痛。

她像刚坐完一趟疯了似的急转弯过山车,情绪一阵阵往胸口冲,又一层层沉下去,闷得人发堵。

手指抠着裙摆的布料,死死攥了片刻,指节发白,又一点点松开。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抬起头的瞬间,她撑着门把手站起来,膝盖还有些发软,但硬是稳住身形,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把那点情绪一并压下去。

走进洗手间,镜子里的人眼睛红红的,眼白里还带着细碎的血丝。

她只是淡淡扫了一眼,没多停留,伸手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往脸上扑了好几把。

水冰得皮肤都在发麻,直到脸上那股烧得慌的热意被一点点退下去。

洗完脸,她换了身衣服。

宽松的浅色卫衣配上休闲裤,把人衬得清清爽爽。她抬手把头发简单扎在脑后,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

等化完妆再次下楼时,她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看不出一点刚哭过的痕迹,仿佛刚才客厅里的争吵并未发生。

客厅里静悄悄的,茶几上的咖啡杯早就不见了。

周凌峥走了。

不用问去向,她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一定是去医院看望林婉晴。这段时间,他一直都往医院赶。

心口只是轻轻沉了一下,那点坠落感像很快又浮上来,再没泛起什么多余的波澜。

“管家,备车。”她出声唤道,语气却是从未有过的利落,“我要出去一趟。”

走到玄关,她挑了双平底浅色休闲鞋换上,女佣已经撑着伞打开门。

外头飘着细碎的雪花,冷空气顺着门缝往里钻,裹着点雪的潮意,一下子把她浑身都激得清醒过来。

王妈提着个药箱急匆匆赶过来,脸上还带着担忧,“太太,要不还是我跟着您出去吧?”

“不用。”她挥挥手,看向外头,“脚已经没事了,我自己去就行。”

这时候车已经缓缓停在院前。

女佣撑着伞,一路护着她走出去。

外头冰雪融了一半,院子里的路湿乎乎的,鞋底踩上去,沙沙一声一声,混着泥水慢慢抹开。

走到院门口,司机快步上前,替她拉开了后座车门。她弯腰坐进车里,报了花店的地址。车子平稳启动,从半山腰缓缓往下开。

山路弯弯曲曲,她靠在车窗边,把刚才被风吹乱的碎发顺到耳后,指尖还残存着一点凉意。

车里放着一首很久没听的《Only Time》,舒缓的前奏像水一样在车厢里慢慢蔓延开来。

窗外的树影和山景被一路抛在身后,层层叠叠地往后退去。半空中漂浮的残雪轻轻砸在车窗上,贴上玻璃便慢慢化开,结成一串顺着窗面滑落的水珠。

胸口那股堵了许久的闷气,也像被车速带走似的,随着轮胎碾过路面,一点一点松开散去。

没了周凌峥,她反倒像卸下了肩头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

接受他对林婉晴的特殊,也接受他心里的偏袒。既然是早就定下的结局,她再挣扎,也不过是拿自己去跟现实较劲,把自己磨得更疼。

倒不如就此为止,把最后那点没说出口的心动彻底掐灭,干干净净,落得一身轻松。

她的手轻轻搭在膝盖上,指尖跟着音乐的节奏慢慢摩挲,掌心一点点回暖。

一旦不用再围着他打转,她能做的事其实还有很多。先把花店踏踏实实弄好,学经营,学算账,学着跟不同的客人打交道,慢慢攒点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等真到离婚那天,她也不再只是“周凌峥的前妻”,而是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生活的一个人。

——

车子在路口转了几个弯,最后缓缓靠在一条街道边。

推开车门,城市的烟火气瞬间涌了上来。远处的汽车鸣笛声、路人的碎语,裹着冷意往耳朵里钻,却充满了鲜活的气息。

抬眼望去,正对着的那间花店门口,落地玻璃上已经贴好了“镜花舍”三个娟秀的字。门口摆着两盆常绿绿植,叶片发亮,水珠还挂在叶尖,一晃一晃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混着泥土和新鲜花茎的清香味,顺着门缝飘出来。

“周太太好。”

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一个年轻姑娘冲着她笑。

姑娘看着二十出头,外头系着印了店名logo的帆布围裙,袖口挽到小臂,看着十分干练。

“你是?”

“我叫许音,是店里的店长。”许音眼睛明亮,侧身让开,“太太里面请。”

一踏进门,更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

不是香水那种齁人的甜,而是刚剪下来的花茎、新鲜花瓣,还有湿润花泥混在一起的原生香气。

嗅觉瞬间被填满,李妍汐刚才那点悬着的心思,彻底静了下来。

一百多平的空间已经初步划分好了。

左侧墙边是一整排铁艺花架,各色鲜花成束插在清水里。右边放着几张大工作台,桌上堆着还没拆包的进口花束。

墙刷的是暖白色,地面铺着浅木纹砖,整间店透着温暖。

“目前店里除了我,还有两名全职花艺师。”许音领着她往里走,一边介绍,“另外就是四个普通店员,和一个配送员。”

靠近收银台的一男一女看见她,有些拘谨地打招呼。她笑着冲他们点点头,随后跟着许音找了张空工作台坐下。

她从包里掏出一叠文件递过去,“这是我整理的一些改动方案,现在店里还没正式营业,正好推行下去。你先看看,有问题我们讨论。”

许音接过去,一页页往后翻。

李妍汐的规划很清晰。把店一分为二,左边留给花材展示和制作,右边靠窗的位置改成休息区。

翻完最后一页,许音抬起头,眼神里少了几分刚才的客套,多了一丝真切的意外和认可。

“这些想法我觉得都很好,尤其是休息区和花艺体验结合的思路,特别好。”

听到这句评价,她心里稍微踏实了些。以前习惯了顺着家里的安排走,结了婚又打算当全职太太,这还是头一回真正把一间店当成自己的事业来做。

“那就先按这个方案调整。”她语气温和地说着,“有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

“那休息区这块,您打算什么时候开始运营?”

“先按这个布局把硬装做完,设备没到位之前暂时不推饮品,先把空间留出来,让来买花的客人慢慢习惯能在这坐会。”

许音连连点头,拿着文件又核对了一遍,“那我下午就联系装修队,先把吧台做起来。”

“辛苦你了。”

“不辛苦。”许音笑起来露出两个梨涡,“能跟着您一点点把店做起来,我还挺期待的。”

第33章 表妹顾笙

“那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李妍汐合上桌上的文件。

许音立刻站起身,“好。”

两人一前一后往门口走。到了门边,许音主动上前扶门。

刚要踏出门口,她脚步忽然顿住,回头看着许音,“以后不用叫我周太太。”

“啊?”许音显然没反应过来。

“我说,”她放慢语速,“以后不用叫我周太太。”

许音这回听清了,迟疑两秒,“那……该叫您什么?”

“就叫我妍姐吧,你们看起来都比我小。”

“好,妍姐。”许音眨了眨眼,笑了。

“行,有什么情况再给我发消息。”

“好的,妍姐慢走。”

门被许音拉开,司机正站在车旁,见李妍汐出来,抬手就要去拉后排的车门。

她没往车那边走,视线扫向街道右侧,摆了摆手,“不用跟着,我自己走走。”

风一阵一阵吹在脸上,把卫衣布料吹得鼓胀起来。

她低头把背后的帽子拽上来,扣在头上,遮住半张脸。鞋底踩在湿砖上,每落一步都发出一点轻微的粘连声响。

难得出来一趟,她不想马上又被送回那栋山腰上的房子。

花店所在的街道离CBD不远,她出来时选的方向,正巧是往那边去的。

前方大厦一栋挨着一栋立着,玻璃外墙映着灰蒙蒙的天,也反着路边的影子。

她不赶时间,走得很慢。印象里,再穿两条街,街角有家甜品店。以前跟家里人来过一次,味道很不错。

那时候她还没结婚,也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自己经营一家店。

风从马路对面卷过来,她下意识眯起眼。路口的红绿灯远远立着,她抬头的瞬间,视线顺着灯杆往远处望去。

前方视野被几栋楼挡住,最中间那栋最高。透明的玻璃幕墙,顶层嵌着金属LOGO,字大到即使站在人行道上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周氏集团。

原来离得这么近……

花店离集团大楼其实不算远,也就五六条街的距离。今天上车时她没多想,此刻一想,倒像是被人特意把店安排在了这边。

人行道上“哒哒哒”的提示声在耳边响起,像在催着她往前走。她把手缩回袖子里,揣进卫衣口袋,低头走过了斑马线。

过了路口,她掏出手机,正想确认那家甜品店的位置。

“表姐?!”

耳边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惊喜。

李妍汐顺着声音转过头,还没完全看清,一个穿着浅色大衣的身影已经凑到了跟前,整个人干练又利落。

“真的是你!”顾笙一步跨过来,胳膊自然地勾住她的手肘,亲昵地靠了上来。

“笙笙?”她带得微微往旁边退了一小步才站稳,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

对表妹的记忆还停留在上次分别的时候。顾笙拖着行李箱,手里攥着机票朝她挥手,说过阵子就回来。

算下来,这个“过阵子”确实过得有点久了。

“我来开会啊。”顾笙把她往自己身边拽了拽,“这边有个项目要谈,上午刚开完一场。中午饿得不行,就跑出来找点吃的,顺便逛逛。”

她说话时嘴角一直翘着,语速也很快,跟以前一模一样。

“你呢,你怎么在这儿?听说你结婚了,我还说你是不是被你家那位圈养起来了。”顾笙凑近了点,故意压低声音打趣,“不让你随便出来见人那种~”

随后,她就开始笑眯眯地打量着。

李妍汐喉咙微涩,下意识咽了一下口水。

“没有。”她浅浅笑起来,“最近有点事要忙,就……很少出门。”

话一出口她才察觉,这回答像在刻意绕开重点。

顾笙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换了个更夸张的表情,“我跟你说,我刚还在楼上听他们提周氏,说总部就在附近。”

她抬手指了指远处的高楼,“是不是那栋?老远就能看见LOGO,挺拉风的。要不你带我去找我姐夫?顺便一起吃个饭,我还没正式见过他呢。”

“……”

她没料到话题会突然转变,有些尴尬地收紧了攥着手机的手。

“他……”嗓子有些发紧,她避开顾笙探寻的视线,盯着不远处的红绿灯干巴巴地说,“他应该在忙。”

顾笙“哦”了一声,调子拖得很长,眼底的打趣渐渐收敛了些。

一秒,两秒。

两人之间短短几秒的沉默,被马路上驶过的车声打破。李妍汐尴尬得想要钻进地砖的缝隙里。

“那好吧。”顾笙适时松开手,语气又恢复了刚才的轻快,“那就等下次。”

为了缓解气氛,她又故意夸张地握了握拳头,“万一以后姐夫对你不好,我直接把他按在会议室桌子上揍一顿。”

有了这个台阶,被人戳中痛处的李妍汐,紧绷着神经稍微才松开些,顺势笑了一下,“胡说什么呢。”

“我是认真的!”顾笙哼了一声,十分默契的没再继续深究。

她将眼底那点试探收了回去,话锋一转,“对了姐,这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吗?”

“这边有家甜品店。”她把手机亮出来,在地图上点了一下,“以前来过一次,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

“还得是你呀姐。”顾笙一脸感兴趣的样子,“快带我去,会议室的茶点难吃死了,全是干巴巴的小饼干。”

没了刚才的尴尬,两人并肩往前走。周围的行人渐渐多了,大多是穿职场装的面孔。

“你回来多久了?”她偏过头问。

“昨天刚到。”顾笙晃了晃手里的工牌,“今天就被扔来开会了。”

“那你爸妈呢?”

“还在那边。我先回来探探路,看看国内这边发展如何。你呢?最近怎么样?”

“还行。”

风迎面吹过来,把李妍汐拉低的帽檐又往后掀了掀,她抬手又将其拉回去。

顾笙看着她,掠过一丝无奈的笑,便没再多问。

察觉到气氛又有些安静,她扯了扯嘴角,主动开口,“我开了家花店。”

“花店?”顾笙眼睛一下子亮了,“在哪儿?叫什么名字?”

“叫镜花舍,离这不远。”她伸手指了指身后的方向,“还没完全收拾好。”

“哇,你终于有自己的事业了。”顾笙语气夸张,又装作老成地点点头,“不容易啊,成长了,没枉费我以前的苦心。”

“那真是谢谢你啊。”她一阵无语,朝顾笙白了一眼。

“真心话嘛。”顾笙笑得没正形,“你以前就是过得太舒服了,一毕业就被家里安排得明明白白,什么都不用操心。现在能出来折腾点自己的东西挺好的。”

“嗯。”她轻声应着。

折腾这两个字,确实很贴切。想到店里那堆待处理的文件,她没觉得有压力,反而心里有些紧张和期待。

说话间,前方路口的招牌逐渐清晰起来,她的脚步也慢了下来。

“到了?”顾笙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这家?”

“嗯,上次来也是下午。”

两人踩着台阶,并肩往店里走去。

第34章 还是隐瞒不住

“姐——”背后传来顾笙的声音。

李妍汐站在甜品店门口,手按在把手上,没动。

“嗯?”

“以后有什么事,你可别像以前那样,什么都自己憋着。”顾笙顿了一下,“毕竟我回来了。”

玻璃门映出两个人影,一高一矮,叠在一起。

手指在手机背面慢慢摩挲了一圈。

一向敏锐的顾笙应该是察觉到了。刚才她那点惊慌,大概早就露了馅。

算了,都这样了,就顺其自然吧。

“知道了。”她拉开门,铃铛碰撞出一串脆响,“先吃东西。”

“行。”顾笙应了一声,很快又跳脱起来,“说好了,今天你请客。”

“你就放心吧,少不了你的。”她笑着摇头,先走了进去。

暖黄的灯把店内照得很暖,整个店里都弥漫着奶油和焦糖的甜味。

一切都没有变,像时间绕了一圈,又把她丢回当初。

两人选了最里面靠墙的一桌,点了几样招牌。等待的间隙,她靠着椅背,拿出手机随意翻着。

屏幕亮着,她却什么都没看进去,只是机械地往下滑。

对面传来窸窣声。

她抬眼,顾笙整个人微微前倾,这时眼神变得非常认真。

“是不是姐夫对你不好?”

指尖在屏幕上停住,下意识把手机往回收,扣在掌心里。

这个问题她早就猜到会来。

刚坐下时她就在想,要不要说,怎么说。她不喜欢把自己的不堪暴露给别人看,哪怕是最亲近的人。

可顾笙不一样。

从小到大,顾笙是她为数不多能算“自己人”的存在。两人又是表姐妹,住得近的时候几乎形影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