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初次上门
“就他那种货色,留着只能浪费粮食,就算送上门去周莽估计也不会要。”
陈安没有接话,只是淡淡说道。
“蒸馏要特别注意火候,不能太旺,否则容易糊底,最后出来的酒一股糊味,影响口感。”
张彪似懂非懂地点头,赶紧抽出来两根柴火。
看陈安有恃无恐,他也没有把周二楞的事放在心上。
日光灼人,遍地燥热。
陈安像是察觉不到一样,寸步不离地守着。
终于,竹管里开始流出液体。
张彪不敢置信地瞪大眼,连手上扇风的动作都停住了。
“大人,这……这是酒?清澈的跟水一样,怎么这么干净!”
陈安缓缓摇头。
经过一遍蒸馏酒质虽然清澈了不少,但还是有些发浑。
陈安掐头去尾只取中段的酒,准备进行二次蒸馏。
等到日头又西移了几分,竹管里再次流出液体。
这次的酒完全跟水一样清澈透亮,一眼见底。
张彪已经从震惊变成狂喜,搓着一双大手,迫不及待地想畅饮一番。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绝对不相信世上还有如此神奇之事。
“大人,您真是神了!”
张彪竖起大拇指,心里对陈安已经是五体投地。
陈安绕过酒头,接了一碗中段的酒递给他。
“尝尝。”
张彪双手小心捧过碗,还没递到嘴边,喉咙就已经滑了好几下。
一口下去,粗酒的苦杂粗糙完全消失,只有霸道浓烈的酒香在嘴里炸开,经久不散。
“过瘾,这酒太过瘾了!”
张彪感觉现在自己说话都往外喷着酒香。
“老李头又臭又硬,唯独喜好喝酒,若是让他尝一口这酒,恐怕都不需要您亲自上门,他都屁颠屁颠地找上来,赖在衙门不走了!”
“嗯。”
陈安看着不断流出的酒,淡淡应了一声。
张彪心生困惑,只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懂县令大人了。
周二楞在大街上辱骂,以为陈安会生气,结果他不怒反笑。
现在蒸馏出了顶好的酒,老李头的问题迎刃而解,却又一脸愁容,没有丝毫开心。
“大人,可是有什么差错?”
陈安摇头。
没有差错,就是这损耗有些超乎他的预料。
一坛二十斤的粗酒,经过两次蒸馏只剩下不到半坛,损耗超过一半。
陈安原本还计划多蒸馏几遍,想提高酒精浓度代替火油。
现在看来,需要的粮食怕是一笔天文数字。
只能等苏敬轩上门,看他有没有办法筹措大量粮食。
或者另寻其他守城的法子。
“张彪,如果我把蒸馏酒的技术教给你家娘子和你弟弟,你觉得如何?”
张彪还在回味刚才的酒香,被陈安突如其来的问题搞得不知所措,下意识地就想拒绝。
“不行不行,他们根本不懂酿酒。”
“我看这酒折损惊人,若是在他们手里出了差错,不知道要浪费多少。”
陈安看出了他的慌乱,摆手制止。
“不需要懂酿酒,最重要的是绝对可靠,蒸馏技术暂时还不能流传出去,所以必须得是自己人才放心。”
“刚才你也亲眼看见了,就几个关键步骤需要多加注意,其他的细心即可。”
张彪这次没有急着反驳,而是仔细思考其中的利害。
蒸馏酒虽然看起来神奇无比,其实戳破窗户纸也就那么回事。
张彪只是看了一遍,就差不多记了个大概,若是更加细心的娘子和弟弟,试过几遍肯定可以掌握精髓。
“大人,别的我不敢保证,但是细心和可靠这两点,我家娘子和兄弟绝对可以让您放心。”
“若是他们敢将此事泄露出去分毫,您尽管惩戒,我绝不求情!”
“这就够了,你让他们来县衙一趟,我亲自教导。”
“还有,你再去招些人来,最好要上过战场,身体健壮,敢真刀真枪流血的,越多越好。”
“周莽迟早要打上来,我们必须尽快做好应对。”
城防、粮食两件事压在陈安心头,似乎有千钧之重。
陈安说完不顾张彪反应,独自转身回了房间。
看着他清瘦的背影,张彪觉得县令大人该好好歇息歇息了。
午后日头更烈,暑气蒸腾,把整座县衙都晒得沉闷燥热。
陈安回到房间,在纸上细细列下各项事物。
最后笔尖落在周二楞三个字上。
二十大板终究还是太重,万一他心生嫉恨,真投了周莽,就成了压垮栖云县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是陈安精心谋划的底牌,也是悬在他头顶上的刀。
第11章 更好玩的事
风过县衙,热气渐消。
张彪领着妻子张王氏和弟弟张隆走进县衙,低声叮嘱。
“陈县令虽然平易近人,但等会见了不可失礼,一定要注意言辞分寸。”
说着他瞪了一眼张隆。
“尤其是你,绝对不许在大人跟前摆弄你那些上不了台面的玩意!”
张隆缩着脖子轻轻点头,手指下意识地攥紧衣摆。
看他这副老实巴交的窝囊样,张彪气不打一处来。
自己这个弟弟既不务农,也不练拳脚,整天就知道躲在家里劈木头,凿榫卯,摆弄毫无用处的东西。
二十好几的人了,见了生人连句话都不敢说。
张王氏悄悄拉了拉张彪的衣袖,递给他一个眼神。
“当家的,世上又不是只有耕战二事,千人千业,你能守护县衙乡邻,小叔心思细巧,也是常人不懂的本事。”
“不过小叔,今日机会实属难得,一定要尽心学习,不能辜负县令大人的好意。”
“若真能寻个安稳营生,嫂嫂改日就托媒婆给你介绍门好婚事,也算了了你大哥一桩心事。”
剑拔弩张的气氛,被张王氏三言两语缓和下来,张彪笑骂道。
“这小子的脑袋就是木头疙瘩做的,根本不开窍,连我的一半都不如。”
“隔壁的宋姑娘三天两头找我打听,这小子就跟泥巴糊了眼一样,看都不看。”
张隆脸颊有些红,低声道。
“宋姑娘……太漂亮了。”
张彪哭笑不得。
“怎么,在你眼里漂亮反而是罪过了?就喜欢盯着没人要,嫁不出的歪瓜裂枣是吧?”
张王氏皱了皱眉。
“当家的,这话说的难听了。”
张彪悻悻闭上嘴。
别看他在外面是威风凛凛的捕头,但家里一切大小事务都是妻子张王氏说了算,他也只有言听计从的份。
说话间三人已经来到陈安门外。
张彪扯了扯衣服,上前一步轻轻敲门。
“大人,我把媳妇和弟弟领来了。”
“来了。”
陈安快步走来开门,看见张王氏,微微一怔。
张王氏五官端正,眉眼柔和,一身粗布衣裙打理的干净齐整。
见了自己也不像寻常村妇那样局促紧张,安安静静站着,带着恰到好处的端庄和温婉。
张彪侧开身。
“大人,这是我的贱内张王氏,这是我亲弟弟张隆。”
“民妇张王氏见过县令大人。”
张王氏行了个礼。
张隆也弯了弯身子,嘴里含糊几句。
“张捕头好福气啊。”
陈安打趣一句,神色随即郑重起来。
“为什么叫你们来,张捕头肯定说过了。事不宜迟,我们直接去后院。”
张彪往屋子里看了一眼,笑的为难。
“大人,拙内害怕遗漏,想借纸笔把步骤记录下来,小人家里又没准备,不知能否向大人借用一些?”
“当然可以。”
陈安拿出两套纸笔,颇为惊讶的问道。
“嫂嫂还识字?”
张王氏接过纸笔,稍稍愣神。
看来县令大人比张彪说的还要平易近人。
“实不相瞒,家父曾是临岳州通判,小时候跟着老先生读过几年书。”
张彪叹了口气接过话茬。
“可惜我岳父说错了话,被编织罪名流放岭南,病死在了半途,她一个人流落到栖云县,我看她无亲无故,就收留了她。”
“拙内不光认字,计算账目也是一把好手,家里的柴米油盐都由人家打理的仔细有条。”
张王氏平淡一笑。
“都是些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陈安心中了然。
难怪张王氏看起来端庄持重,原来是大户人家出身。
他又把剩下的那套纸笔递给张隆,对方却迟迟没接。
“他就不用了,他记性好,用不着,纸张珍贵,就不给大人浪费了。”
张彪赶紧解释,这也算是张隆为数不多的优点了。
陈安点点头,多看了几眼这个不善言辞的年轻人。
来到后院,陈安又按照之前的步骤连续蒸馏两次。
看着竹管里流出来的晶莹酒体,张王氏震惊不已,快速记录。
陈安扫了一眼。
密密麻麻的娟秀小字,有的地方还加了插图,极尽详细。
张彪郑重其事开口。
“此事绝密,绝不可对外人泄露半分,否则别说县令,就是我也不会轻饶。”
张王氏知道其中利害,郑重点头。
张彪又看向张隆,只见他托着下巴,心中似乎另有他想。
张彪的火气瞬间又顶了上来。
他这个弟弟就是这样,极易走神。
平时也就算了,今天可是县令大人亲自教导。
张彪刚想呵斥,没想到张隆却先一步开口。
他抬起头,第一次对上陈安的眼睛。
“大人,把粗酒加热再冷却,就可以提炼出更加清澈浓烈的酒水,那是不是说明,加热和冷却同样重要?”
说完他不顾三人反应,将手指伸进水桶。
“和刚开始相比,水温已经提升了许多。我猜测,冷却效果已经降低,也许会增加粗酒损耗,也许会影响最终出酒的口感。”
陈安看向他,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
张隆又恢复了那副老实木讷的样,低头嗡声道。
“我只是信口胡说,让大人见笑了。”
张彪眼角猛跳,咬紧牙关开口。
“刚才来的时候我是怎么叮嘱你的?县令大人看的书加起来比咱们家房子都高,你觉得你比人家还聪明吗?”
张彪剜了弟弟一眼,又赶紧冲着陈安赔罪。
“大人,对不住。我这个弟弟就喜欢胡说八道,不是有意要顶撞您的。”
“张隆说的很对。”
陈安微笑开口,张彪一时愣在原地。
“这件事是我的疏忽,刚才忘了交代,在蒸馏的过程中,水桶里的水要不停更换,否则就会像张隆说的那样,大大增加粗酒和柴火的损耗。”
张彪又惊又喜,本能的看向张王氏。
看来自己这个弟弟也不全都是胡说。
他对着陈安抱拳道。
“大人放心,我会尽快挑选手脚麻利之人,专职负责换水,绝对把损耗降到最低!”
张隆则蹙着眉头,突然蹲下身,折了根细柴在地上勾画起来。
张彪无力一拍额头,自己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陈安也不催促,静静地看他画完。
“大人,将此物放大安置到河边,借河水冲击之力循环供水,或许可以解决换水的问题,省下大量人力物资。”
说这些的时候,张隆眼神自信语气从容,和刚才的唯唯诺诺判若两人。
陈安俯下身细看,竟和他前世见过的水力翻车如出一辙。
“这是你自己想的?”
张隆点了点头。
“在家的时候我就喜欢琢磨这些小玩意。”
陈安笑了。
张彪口中这个不务正业的弟弟,或许是被所有人都忽视的人才。
“看来酿酒的事,不适合你。”
张彪和张王氏心头一沉。
县令大人肯定是嫌弃张彪心思散乱,不堪重用。
紧接着,就看陈安接过张隆手中的细柴,在旁边又画了一个两人看不懂的图。
陈安拍了拍手上的尘土。
“我这里有更好玩的事,你有没有兴趣?”
第12章 求条活路
张隆蹲下身,目光仔细扫过地上的简图。
活了二十多年,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只会抱着木头玩的痴儿傻子,只有陈安能懂他的想法。
或者说,除去县令的身份,只有陈安和他是一类人。
“大人,我想试一试。”
张隆原本低垂的脑袋抬起,声音不大,却无比坚定。
“好。”
陈安俯下身,手指沿着线条,耐心讲解其中的作用。
“这是建造城墙的起重架,通过滑轮组逐层分担重量,寻常三五个人搬不动巨石,只需一两人转动绞盘便能吊上城头,大幅节省时间人力。”
张隆凑的更近,目光跟着陈安的手指,默默在心中推演。
陈安又指向其中一处结构。
“这套架子还可以增加配重石、加长杠杆,做成投石机,只需要转动绞盘蓄力,便能将巨石远远抛出,大概是这样。”
陈安用手指在地上画出石头弹射的轨迹。
张隆若有所思地点头。
陈安笑道。
“我只是抛砖引玉,具体怎么改良优化,还是要靠你。”
“需要多少银两人口你尽管开口,我只有一个要求,越快越好。”
张隆又看了几眼后,伸出三根手指。
“三日,最多三日我一定将起重机造出来,至于投石机的机关转换,我还需要再多推演几遍,想来也不会太久。”
张隆说完直接快步离开,嘴里小声嘀咕着,手上也不停比划。
张彪暗中挺直了几分腰板。
“大人,我弟弟他心思简单,不懂礼数,您多包涵。”
陈安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越看越觉得顺眼。
“张彪,你可是给我准备了一个大惊喜!”
张彪咧开嘴,刚想顺着往下说两句,陈安已经收起笑容。
“招人去吧,训练民团的事也得抓紧了。”
他只能把话咽回肚子,看了张王氏一眼,按着刀柄离开。
“嫂子,蒸馏酒的事就拜托你了。”
陈安又把目光看向张王氏。
“这件事不算着急,你先挑选几个信得过的人手。男女有别,如果有些场合你不方便出面,可以找亲信代劳。”
“蒸馏技术只是一层窗户纸,如果传出去我们就会失去最大的优势。”
张王氏微微颔首。
“民妇心中有数,请大人放心。”
三人离开,院子里只剩下陈安。
他慢步走出县衙,准备去街上逛逛。
街上的行人明显多了起来,各种摊贩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脸上都带着发自内心的笑。
“大娘,来碗茶。”
陈安又走到了老妇人的摊位前。
民夫还没下工,老妇人正在烧水备茶。
凳子下多了一块碎瓦,终于不再是摇摇晃晃了。
“大哥哥,你来啦!”
小姑娘嬉笑着跑过来,伸出手里的糖葫芦。
“你上次请我吃了糖糕,我请你吃糖葫芦,奶奶刚给我买的!”
还是洗的发白的衣服,神情却又鲜活了几分。
老妇人攥着围裙,赶紧上来阻拦。
“兰儿,不许对县令大人无礼!”
听了民夫的闲聊才知道,给她碎银的人竟然是栖云县的县令大人。
“不碍事。”
陈安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
“哥哥不喜欢吃糖葫芦,你吃吧。”
小姑娘不依不饶。
“你尝尝嘛,真的可好吃了!”
陈安拗不过,小心摘下一颗放进嘴里。
甜酸融合的恰到好处,在心头缓缓化开。
“好吃吗?”
小姑娘睁大眼睛,满是期待的问。
“好吃,你多吃点。”
老妇人这才放下心,倒好茶水端上来,又把上次陈安给的碎银放在桌上。
“县令大人,托您的福,现在喝茶的人多了许多,我们婆孙俩也不用为了生计发愁,这银子太多了,您还是收回去吧。”
“给出去的银子哪有往回收的道理?”
陈安浅啜一口,茶味苦涩又踏实。
“就当是我预付的茶费,暂存在你这里了。”
老妇人还想开口,就看见几个农家汉子走到陈安身后,接着扑通跪下。
“县令大人,我家妻儿老小都在等着米下锅,求求您给条活路吧!”
陈安惊诧回头,将他们一一扶起。
“都起来,有话慢慢说。”
领头的汉子抹了把眼眶。
“我们是从城外来的,听见招工的消息就赶了过来,等赶到县衙您已经招够了人手。”
“我们在县城问了个遍,谁家都不要人。再这样下去,我们只能回家等着饿死了!”
陈安沉重点头。
眼下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许多人家里都没有余粮,饿着肚子又找不到活计,这才有源源不断的人加入周莽。
街上倒是多了不少摊贩,可都是小打小闹,最多只能解决自家温饱。
陈安虽然不缺银子,也不能养着一群闲人,容易坏了规矩。
他思索片刻,有了主意。
“这样,你们先去找地方歇息,养足精神,今天日落之前,我一定将你们全部安排妥当。”
几个汉子面面相觑。
他们打心眼不相信陈安的话,但眼下又别无他法。
而且还有一两个时辰天就黑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
“劳烦县令大人了。”
几个人转身离开。
陈安将茶水一饮而尽,回了县衙。
半刻钟后,陈安从县衙出来,身后多了四个衙役,合力抬着半人高的箱子。
一行人径直来到城西的德盛砖瓦行。
砖瓦行门窗紧锁,牌匾上罩着一层厚重的灰。
陈安迈步上前,透过窗户看见店里破败不堪,房梁上已经结上了蛛网。
台阶旁躺着一个乞丐,脸上盖着一个破草帽。
陈安过去蹲下身,客气问道。
“老哥,这德盛砖瓦行的掌柜呢?”
乞丐冷笑一声,似乎在嘲讽陈安为什么会问出这个问题。
“当然在家歇着了,现在的年头饭都吃不饱,谁还买他的砖瓦。”
“你知道掌柜家住在哪里吗?”
“那儿。”
乞丐抬手指向旁边的巷子。
“我去过几次,刘掌柜心肠不赖,每次都会给我点吃食,我在这里顺便帮他盯着店铺。”
“能不能麻烦你跑一趟,把刘掌柜请过来,就说有人找他谈买卖。”
乞丐不耐烦地皱起眉头,只觉得问话的人得寸进尺,不识好歹。
“你算老几啊,还想使唤我……”
乞丐一把扔掉草帽,坐起身就看见一块碎银递到了自己跟前。
最重要的,是不远处那四个穿着皂衣的衙役,那可是官府的人。
“瞧您这话说的,不就是跑个腿吗,您稍等着……”
乞丐接过银子,一溜烟跑进了巷子。
陈安在台阶坐下,心中开始盘算。
修造城墙加上答应民夫的住所,光这两项就需要海量的砖瓦。
如果谈妥,不光能实现建材自给自足,还能吸纳那些无处谋生的百姓。
抬起头,就看见乞丐引着一个胖乎乎的人影,跑了出来。
第13章 没有失言
刘玉仁穿着一身细绸长袍,面色白净,手上的红玉扳指很是惹眼。
他小跑到陈安跟前,微微喘着粗气。
“小民刘玉仁,见过县令大人。”
“刘掌柜多礼了。”
陈安展眉一笑,看向紧闭的砖瓦行大门。
“听说刘掌柜在河西有七口砖窑,城里还有几处铺面,是栖云县数一数二的富贾,可否请本官进去开开眼界?”
刘玉仁的胖手一哆嗦,急忙摸出钥匙上前开门,心中涌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按照他的经验,县令大人上门,自己不是该出钱,就是该出粮了。
“大人说笑了。小民虽然攒了些家业,可终归是靠天吃饭的行当。”
“眼下时局动荡,七口砖窑已经停了大半年,我也只能躺在家中吃老本。”
刘玉仁推开砖瓦行大门,一股闷腐潮气扑面而来。
“铺子多日没有打扫过了,大人请进。”
陈安进屋扫了一圈,看见墙脚堆放着不少青砖瓦片,盖着一层厚重的灰,应该是之前剩下的样品。
陈安拿起一块,随口问道。
“这种大小的青砖什么价钱?”
刘玉仁对答如流。
“这是寻常百姓搭建房屋院墙的小青砖,每块5文,每百块450文。”
陈安心中有了大概。
正常民夫的工钱在每天70文左右,他给100文,已经属于比较高的了。
可即便如此,民夫们辛苦一天也只够买20块青砖。
盖三间房子加上院墙就要上万块,算下来不吃不喝需要五百天,差不多两年……
陈安又指着旁边大了许多的砖问道。
“这是修建城墙用的城砖吧?这种什么价钱?”
“烧制城砖的人力材料都翻了几倍,每百块要一两二钱银子。”
刘玉仁心中不好的预感更甚。
“大人,听说您准备重修城墙?按理说我这是咱们县最大的窑行,不该袖手旁观。”
“可停工大半年,砖窑损坏,匠人师傅也散了,还需挨个去寻,实在是有心无力。”
陈安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去。
“如果让你即刻开工,最快几日恢复生产?”
刘玉仁心中叹气。
猜对了,县令大人亲自上门果然是为了墙砖而来。
“修补烘窑、挖土滤泥、阴干坯砖、再烧砖洇水,最起码也要四十多天。”
这个回答让陈安心头震颤,急忙扶住桌角才稳住身子。
原以为撑死也就七八天,没想到竟然要一个多月。
那样就算把李元正请回来,也会面临无砖可用的尴尬场面。
“四十天太久了,修补砖窑的同时让人挖土滤泥,同时去各个村子把以前的匠人寻回来,没有时间一样一样来了。”
刘玉仁吓得连连摆手。
“不可啊大人,这样确实可以缩短一些时日,但人手却要翻几番,小民根本承担不起啊!”
陈安冲着门口喊道。
“把东西抬进来。”
四个衙役抬着箱子进来,稳稳放在地上。
“这两千两银子是定金,一切花销都可以从中支取,不需要你垫付一文钱。”
陈安打开箱子,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子。
“如果不考虑银子和成本,所有步骤压到极限,最快需要几日?”
“刘掌柜,你仔细考虑清楚了再答复本官。”
刘玉仁盯着银子看了好半天,又对上陈安有些吓人的眼神。
县令大人竟然要先给钱,太阳真从西边出来了?
再三斟酌后,他慎重开口。
“城砖土坯厚实,必须晾晒十八日,这是死规矩,否则必定开裂报废。但如果修建避风坯房,底部用小火慢烘,可省下七八日。
“其他步骤再紧一紧,昼夜开工可以缩短到二十五天左右,只是要多添好几笔开销。”
“说了不要考虑银子的事。”
陈安有些烦躁地摆手。
二十五天也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料,但质量和时间一样重要,不能一味强求。
“我命你马上招人开工,用上所有手段,二十五天后我要见到第一批合格的墙砖,耽误一天我拿你是问!”
“小人明白!”
刘玉仁也被陈安的情绪感染,眼里是许久未有的光亮。
“大人放心,我明天就召集人手,日夜开工!”
“明天?”
陈安走到门口,抬起头。
“还有一个时辰才落日,你现在就去招足人手,先解决吃住问题,明天一早正式上工。”
方才还垂肩塌腰的刘玉仁瞬间挺直腰板,嘴角缓缓扬起。
压在他心头的颓丧一扫而空,仿佛又回到早年刚盘下第一口砖窑、日夜琢磨烧砖门道的时候。
“还是大人考虑的周到,我现在就去办!”
刘玉仁臃肿的身子忽然活络起来,几步就冲出了店门。
“你们先回去吧。”
陈安捏着眉头,遣退四名衙役。
随后离开砖瓦行,沿着街道慢慢走着。
拆城墙的民夫已经下了工,三三两两,谈笑声充斥着整座栖云县。
有的商量着要去喝碗酒,有的正准备去给媳妇儿子买些衣物。
路过陈安身后,不约而同的都躬身问好。
看着他们脸上踏实满足的笑,陈安心头的沉重也少了几分。
又往前走了几步,就看刘玉仁踩在一张桌子上,用力敲响铜锣。
“德盛砖瓦行招工了,管吃管住,杂工每天80文,滤泥、运坯每天100文,制坯师傅150文,烧火师傅230文……”
转眼的功夫,桌子前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刘玉仁双手向下虚压。
“后面的都别挤了,本掌柜今天要招四五百号人,排队报名,都有份!”
他旁边坐着三位账房,挨个记录每个人的姓名籍贯,按工种造册登记。
刘玉仁背着双手,时不时把头过去瞅一眼。
面色红润,说不出的意气风发。
越来越多的人听见动静走出家门,这座夕阳笼罩下的北方小城被彻底唤醒。
几个掌柜模样的人结伴走到刘玉仁跟前,好奇问道。
“刘掌柜,你那几口砖窑都快让草埋住了,今天怎么突然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是啊,方才听说你要招四五百号人?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刘玉仁不急不忙地笑道
“城墙已经拆了大半,县令大人修新城墙自然要用砖石,我早做准备,有什么好奇怪的?”
几个掌柜狐疑地看了一眼。
“刘掌柜,这可不像是你的性格。”
“修建城墙需要的砖石可不是一笔小数,你就不怕县令大人没钱,欠着不给?”
刘玉仁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底气十足道。
“县令大人付了我一些订金,足够支撑开销。再说只有城墙高筑,咱们的生意才能红火长久,我自然要尽心尽力了。”
这时,站在后面的一个掌柜上前,跃跃欲试道。
“祝刘掌柜开工大吉,一本万利。刘老兄,既然砖窑开工,供柴之事可否还留给我?还按之前的老价就成。”
刘玉仁略加思考。
“行,咱们哥俩合作多年,你供的柴火耐烧又不缺斤两,就这么定了。”
“那就多谢老兄了!”
掌柜清了清嗓子,朗声喊道。
“砖窑报不上名的人来这里瞧瞧,招一百二十名进山伐木的樵夫,每天90文,再招四十名脚夫,每天100文!管两顿粗饭!”
剩下几个掌柜也坐不住了,再迟一步人就要被抢光了。
“我招十名木匠,外加三十名小工!”
“之前采过沙,采过石头的来我这里登记!”
那些排在人群后面,担心报不上名的百姓瞬间放松下来。
陈安嘴角浮出笑意。
太阳还没完全落下,自己没有失言。
百姓有了活路、心中安稳,便是最好的守城根基。
第14章 喘息之机
日头落下,陈安回到县衙。
他走进书房,敞着门,不断有凉风从院子吹进来。
刘玉仁的话在他耳边挥之不去。
虽然二十五日后会有源源不断的墙砖产出,但现在分秒必争,他不可能坐着等二十五天。
这事也算给陈安提了个醒。
一个人精力有限,千思万绪抓在手上,难免会有遗漏。
如果不是在茶摊遇见百姓求活路,陈安也不会想到砖瓦的事,到时又要白白浪费几天。
更别说新城墙开始建造后,各种材料的采买,民夫的统筹,自己分身乏术,必须找人分担。
张彪倒是信得过,可惜性格莽撞,还要负责招募城防乡勇……
当值皂隶快步跨进院中,打断了他的思绪。
“大人,苏家粮行苏敬轩苏掌柜求见。”
“让苏掌柜进来!”
陈安心头一喜,又吩咐道。
“再通知灶房,准备几个佐酒小菜。”
皂隶领命离开。
陈安倒了一壶下午刚蒸馏出来的酒,拿出两个酒杯。
随后站在书房门口,看苏敬轩进院子,热络地迎了上去。
“苏掌柜,这么晚来,想必肯定是有什么好消息吧?”
“草民苏敬轩,见过……”
苏敬轩整理完衣襟正准备行礼,陈安伸手虚扶拦住。
“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多礼,进来说。”
进了书房,苏敬轩立马闻到了一股不一样的酒香。
他抬了抬眼皮,视线落在桌面的酒壶上。
只当是县令大人有些私藏好酒,并未放在心上。
“苏掌柜,坐。”
皂隶端来一碟糖渍山楂,一碟薄切咸肉。
陈安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到他跟前。
“苏掌柜,可是粮食的事有了眉目?”
苏敬轩鼻头动了两下。
酒香扑面而来,浓郁凛冽,与寻常的米酒黄酒全然不同。
他南来北往数十年,喝过不少佳酿,却从未闻过这般强劲浓烈的酒气。
似乎还没下口,就已经有了三分醉意。
而且酒水晶莹透底,和水并无两样,不知道喝进嘴里是怎样一番滋味……
“苏掌柜?”
见他出神,陈安轻声唤了一句。
苏敬轩回过神,从袖子里取出地图在桌上展开。
图上标着一条红线,从栖云县南门伸向运河,一直连到江南地区。
“大人请看,眼下各地兵乱不断,所幸运河还是掌控在朝廷手中,每日都有粮船运粮北上,还算太平。”
“江南地区连着几年风调雨顺,有不少存粮,完全可以解决栖云县的粮食短缺问题。”
“唯一的风险是栖云县到运河这段一百多里的陆路,如果运粮行踪落在周莽手里,肯定会派人抢粮。”
苏敬轩说完静静等着陈安定夺,眼神时不时瞥向酒杯。
陈安手指扣着桌面。
周莽、周莽又是周莽。
周莽一日不除,自己的发展计划就是一纸空谈。
可现在敌强我弱、敌明我暗,还不是刀兵相见的时候。
陈安心头有些烦躁,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抬起头,发现苏敬轩余光都在酒杯上。
“苏掌柜,尝尝我自己酿的酒怎么样。”
苏敬轩眼底闪过一抹惊色。
“大人还懂酿酒?”
“略知一二,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的。”
“那恭敬不如从命了。”
苏敬轩客气一句,端起酒杯仰头饮下。
入口清冽纯粹,不像米酒那样甜腻温吞。
下一瞬,灼热似火油的液体顺着喉咙沉进腹间,烧得他五脏六腑都暖烫起来。
苏敬轩下意识蹙眉,舌尖余味凛冽霸道,完全颠覆了他对酒的认知。
紧接着,一股滚烫暖意从腹底蔓延四肢百骸,连心底压着的心事都被冲散了大半。
苏敬轩吐出一口热气,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诧。
“我行走半生,喝过官家御酒,也喝过江南佳酿,却从未尝过这般霸道纯粹的烈酒,真是过瘾!”
“看来苏掌柜也是懂酒之人,再来一杯。”
陈安又给两人添满,碰杯后喝了个干净。
此酒烈度远超市面上温软米酒,连饮数杯,寻常人根本扛不住。
苏敬轩眼神发散,脸颊也烧红了一片。
“真是痛快!能喝到此等仙酿,便是死也无憾了!”
陈安笑眯眯地看着他,忽然问道。
“苏掌柜,你家世代都是粮商,家里应该还有不少存粮吧?”
苏敬轩刚夹了片肉干扔进嘴里,只感觉眼皮越来越沉。
“不瞒大人说,我家里还有存粮四千三百石,只要大人一声令下,我全部按往年平价出售,分毫不赚。”
其实来的路上他已经考虑过,如果县令大人开口借粮,就拿出来两千石。
既不惹县令恼怒,又能给自己留些回旋的余地。
可不知道怎的,此刻竟全盘托出,还觉得都是些身外之物,连面前一杯酒都抵不上。
“苏掌柜果然忧国忧民!”
陈安又给他满上一杯,心里开始盘算。
苏敬轩有四千三百石,王厚德还答应筹措两千石,加在一起就是六千三百石,足够五千人吃两个月。
算是有片刻喘息之机,正好积蓄力量,攒下和周莽对抗的底气。
只是用蒸馏高度酒代替火油的办法行不通,得再想其他的守城办法。
“苏掌柜,口说无凭,咱们签个字据如何?”
陈安拿出纸笔。
“也不让你吃亏,四千三百石粮就按现在的行情结算。”
“没问题,不过就是些粮食而已,大人想要尽管拿走。”
苏敬轩脑袋低垂,说话的音调都变了。
陈安甩了甩头恢复一些清明,赶紧写下字据递给苏敬轩。
苏敬轩连笔都拿不稳,陈安只能让他沾了墨水按指印代替。
“苏掌柜,我替栖云县的百姓谢谢你,来,再喝一杯。”
苏敬轩枕着胳膊,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
“留着日后再喝。真是好酒……真是过瘾……”
陈安放下酒杯,唤来当值皂隶。
“送苏掌柜回去休息,一定要亲自交到他家人手上,不可偷懒。”
“是!”
皂隶搀扶着苏敬轩离开。
陈安起身伸了个懒腰。
虽然运粮的事还没解决,但起码短期内不用为粮食发愁了。
若是再想办法敲打一下王厚德,说不定可以让他拿出更多粮食。
陈安打了个哈欠。
喝了好几杯,他也有些醉意。
王厚德的事,留着明天再想吧。
刚准备回房休息,又进来一名当值皂隶。
“大人,王记粮商王厚德求见。”
陈安的困醉之意消散无踪,回头看着皂隶,语气有几分不确定。
“你说是谁?”
皂隶又弯了弯腰。
“王记粮商,王厚德。”
第15章 上下同心
县衙门口,王厚德来回踱步,心神不宁。
刘玉仁牵头招工的事,已经在栖云县闹得沸沸扬扬。
挤在县城的闲散百姓,一下子被他们全抢了去。
招工就要吃饭,吃饭就要粮食。
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已经有好几个掌柜找到王厚德,打算采买粮食。
可他昨天刚告诉县令,自家没有一粒存粮,若是今天就把粮食卖给他们,等传到县令耳朵里,王厚德实在不敢想会是什么后果。
眼下这种人命比草贱的年头,陈安一怒之下随便安个罪名砍了他的脑袋都是有可能的。
王厚德有苦说不出,只能把那些拿着真金白银的掌柜送走。
他知道,再不赶紧找县令大人赔罪,自己的粮食就只能在库房里等着发霉。
“哎!”
王厚德懊恼地长叹一口气。
精打细算一辈子,处处小心谨慎,到头来还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县衙里突然走出两道人影。
王厚德背过身,余光打量几眼后,皱起眉头。
这人的身材穿着,怎么如此眼熟?
“县令大人的酒,果然非同寻常……”
被皂隶搀扶着的苏敬轩放声大笑,眼前狭窄的街道似乎都宽阔了不少。
王厚德一时愣在原地。
出衙门出来的人,竟然是苏敬轩?
而且听他的笑声,肯定和县令已经商量好了某些王厚德不知道的事。
王厚德心中越来越没底,最后恨恨地咬着牙。
好你个苏敬轩,整天以读书人自居,假装清高,结果到了趋炎附势的时候,跑的比我还快!
这个小小的插曲,又把王厚德心中的侥幸打碎了几分。
刚才进去的皂隶快步出来,客气说道。
“王掌柜,县令大人请您进去。”
王厚德稳了稳心神,从袖子摸出一小块碎银。
“有劳官爷了。”
他深吸一口气,跟着皂隶进了县衙。
书房里。
陈安让人把酒具餐盘撤下,又倒了杯热茶,不急不慢地喝着。
脚步声响起,王厚德走进书房中央,躬身行礼。
“小民王厚德,拜见县令大人。”
陈安勾了勾嘴角,却没抬头,继续喝着杯里的茶。
王厚德就这么弓着,也不敢抬起来。
房间里安静的让人心里发毛。
王厚德心中惨然,早知如此,昨日县令大人上门,自己就不该端那个臭架子。
他有腰疾的老毛病,此刻弯着腰,感觉背后像是有成千上万根针扎一样。
“是王掌柜来了。”
好在陈安没让他等太久,终于放下了茶杯。
“都这么晚了,还有什么事吗?”
王厚德借势直起身,稍稍活动了下身子,赔笑道。
“深夜来访,打扰大人歇息,老朽羞愧难当。”
“自从昨日大人走后,老朽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
“眼下虎狼环伺,兵戈四起,大人您为了城中百姓终日奔走,茶饭不思……”
“打住打住。”
陈安摆了摆手,透出一丝不耐。
“王掌柜如果是来歌功颂德的,就请回吧。”
“老朽说的都是肺腑之言。”
王厚德干笑两声,左右看了看,将两根金条轻轻放在桌上。
陈安拿起金条掂量了两下,沉甸甸的。
“王掌柜这是何意?”
王厚德心中有了些把握,低声道。
“这是老朽的一点心意,希望能替大人分忧一二,还请大人笑纳。”
陈安把金条放在桌上,往外推了推。
“这应该都是王掌柜居粮提价换回来的民脂民膏吧?本官可不敢收,烫手。”
王厚德脸上的笑意僵住。
“大人说笑了,这是……”
陈安越发不耐地开口。
“金条你拿回去,若真想替本官分忧,就多想法子筹措粮食,别忘了你还答应了本官两千石。”
“大人果然高风亮节,老朽前来正是想汇报此事。”
王厚德顺着话茬继续说道。
“答应大人的两千石粮食马上落实,不过整理库房的时候伙计又发现了一些存粮,可能是之前落下的,数量不多……”
陈安轻笑一声,明白了王厚德的来意。
没有点破他拙劣的谎话,也没追问发现的存粮数到底有多少。
“这是好事啊,刘玉仁的砖窑开工,连带各行各业都有了复苏迹象,正是需要粮食的时候。”
“既然王掌柜有存粮,刚好拿出来售卖,也算帮本官解了燃眉之急。”
“大人……”
王厚德抬起头,眼色惊愕又动容。
他已经做好了被陈安狮子大开口的准备,结果这么顺利就谈妥了?
即使他算计了大半辈子,也没料到会是这样。
陈安起身过来,把两条金条放到王厚德手上。
“王掌柜,金条就当本官收下了,你拿回去贴补到粮价上面,哪怕每斤少一两个铜板,也算是体恤本官和百姓的不易了。”
王厚德攥着金条,心里掀起滔天巨浪。
他活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话没听过。
可陈安寻常平静的声音,就像一颗巨石砸在他那颗顽固的心上。
这个年轻县令,真的不一样。
“以前听戏文的时候,常觉得荒诞可笑,世上怎么会有爱民如子,不贪财色的清官?”
王厚德自嘲摇头,浑浊的眼里逐渐有了亮光。
“今天遇见大人您,我信了,反倒觉得自己这几十年白活了。”
“各司其职罢了。”
陈安背负而立,走到书房门口。
月上中天,一片白莹。
“在这吃人的乱世,我守土安民,你筹粮平价,少了谁栖云县都撑不住。唯有上下同心,才能度过眼前难关。”
王厚德一抖身子,胳膊上冒出鸡皮疙瘩,躬身抱拳。
“大人之言振聋发聩,老朽记住了。”
陈安回过身,又恢复了往日的平淡和蔼。
“时候不早了,回去歇息吧。”
“叨扰大人,小民告退。”
看着王厚德的背影,陈安笑了。
粮食的事算是彻底有了保障,晚上可以睡个好觉了。
日上三竿,苏敬轩才从床上醒来。
他扶着额头坐起,感觉脑袋像是要炸开一样。
皱着眉头想了大半天,才回忆起一星半点。
“县令大人酿的到底是什么酒,怎么如此霸道?”
喉咙干的像是半个月没喝过水,他下床走到桌子前,端起一杯茶水。
注意到桌上还有张纸,便顺手拿起来,边喝边看。
“四千三百石,按现价出售,若有悔变,甘受一切责罚……”
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苏敬轩把纸凑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读完,最后落在那个黑漆漆的墨印上面。
随后瘫在椅子上,双眼逐渐空荡,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
四千三百石,他全部的家当。
苏敬轩坐了大半晌,慌忙起身,准备去县衙找陈安,看看能否想办法挽救一二。
而此时的陈安,已经到了李家庄村口。
第16章 步上正轨
陈安拎着酒菜来到李元正家,轻轻推开摇摇欲坠的木门。
“李大伯,在家吗?我又来了。”
院子里除了那十几坛粗酒外,多了张木桌和两个石凳。
李元正从房间里探出头,还是那副软硬不吃的倔强模样。
“你这县令怎么如此执拗?说了我这小院不欢迎官家的人,又来作甚?”
“昨天我说要带好酒好菜来,自然不能失言。”
陈安在石凳坐下,摆好酒壶和烧鸡。
“李老伯快坐,尝尝这酒怎么样。”
李元正冷哼一声,转身回了房间。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两个粗瓷碗。
他在陈安对面坐下,满脸嫌弃地拿起酒杯。
“用这小玩意喝酒,连口渴都解不了!”
“李老伯海量!”
陈安夸赞一声,拿起酒杯放到自己跟前。
“我酒量不如你,用这个刚好。”
李老伯双手抱着膝盖,眼底闪过一抹得意。
“不是跟你吹牛,读书我比不过你,但是喝酒,十个你加起来都不是对手!”
“当初州府建城墙,知州大人请我喝酒,到最后,整张桌子上只有我一个人还是清醒的……”
陈安耐心听着,李元正看他不动,催促道。
“你不是来找我喝酒的吗?倒酒啊!”
“哦,好。”
陈安回过神,先给李元正倒了满满一碗,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李元正鼻子嗅了嗅,坐直了身子。
“这是什么酒,味道如此奇特。”
陈安没有说话,只是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李元正心里没了底,他从没见过这么奇怪的酒,好像是水里面加了什么东西。
但是转念又一想。
陈安是栖云县令,还不至于对自己一个老农夫用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
李元正把心一横。
管他是什么酒,灌进去就完事了,不能让陈安看了笑话。
他端起粗瓷碗,结结实实吞了一大口。
下一瞬,李元正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嘴里的酒全喷了出去。
坐在对面的陈安似乎早有预料,第一时间侧开身子躲避。
“咳咳咳咳咳咳……”
李元正捂着嘴巴剧烈咳嗽。
陈安撕下一条鸡腿递过来。
“老伯,吃口肉,压一压。”
李元正摆手拒绝,又端起粗瓷碗,仔细看碗底剩下的酒。
“这酒有点东西……”
他又喝了一小口,含在口中感受片刻后稳稳吞下。
入口清冽滚热,落到肚里连带着整个身子都变得暖洋洋的。
“没想到我这田间老汉,也能喝到这么好的酒。”
李元正拿过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边喝边咂巴着嘴感受,说不出的悠然享受。
酒壶很快见了底。
李元正摇晃几下,埋怨道。
“真小气,刚喝几口就没了,也不知道多带点。”
陈安淡淡一笑。
“我县衙里多的是,跟我回栖云县,保证让您老喝个痛快。”
李元正放下酒壶,看向院子外连绵起伏的田地。
这里发生过太多故事,多到他活了六十年,依然分不清哪件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听说刘玉仁的砖窑又开工了,你就这么肯定,我会跟你回去?”
陈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也是他今天喝的唯一一杯。
“说实话,我让砖窑复工,并没有想太多,只是想给城里的百姓找条活路,这样他们起码不会挨饿,不用投奔周莽。”
想起街道上招工的火热场面,陈安笑意更浓。
“李老伯,你真应该去栖云县看看,和以前真的不一样了。”
“我儿子跟我说过了。”
李元正摆摆手。
“他昨天和庄里几个后生进了城,都找到了活计。”
陈安有些疑惑。
“李老伯,你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匠人,没把手艺传给你儿子吗?”
李元正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土。
“都传给儿子了,只不过我跟他说过,这辈子都不许他吃这碗饭。”
陈安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
“都是以前的事了,那时征役修城,苛待民夫,多一门手艺就是多一层枷锁。”
李元正突然笑了。
“陈县令,你刚才说这酒管够,算数吗?”
陈安愣了片刻,随即也站起身。
“当然算数,你想喝多少都管够。”
“那我就跟你回去看看。”
李元正背负起手,迈步出院子。
陈安压下心头喜色,赶紧跟上。
到县衙门口的那段路还是破败不堪,只不过多了许多行人。
栖云县大量招工的消息不胫而走,周围的流民百姓都知道,只要到了栖云县,就能吃饱肚子,就能找到活路。
陈安和李元正也在人群中。
李元正突然问道。
“陈大人,你觉得天底下最坚固的城墙,应该是什么样的?”
陈安没有急着回答。
秦朝修建万里长城,想一劳永逸,千秋万代,结果亡于二世。
历史上多少都城墙高百尺,可一旦民心离散,依旧逃不过改朝换代的命运。
“我觉得最坚固不是高墙深池,而是先进的武器装备,训练有素的军队。”
李元正停下脚步,眼中有震惊,更有欣慰。
“这问题我问过许多人,其中有的比你官还大,但是只有你的回答让我惊喜。”
陈安谦虚地摆摆手。
“我说的都是虚无缥缈的事,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城墙,李老伯,我刚好有个难题想让你帮着出出主意。”
“刘玉仁的砖窑最快还得二十五天才能产出墙砖,这二十五天怎么安排才不会白白浪费?”
“这算什么难题?”
李元正笑的从容自然。
“城墙所用的材料又不是只有墙砖,这二十五天可以把五百民夫分成两拨。”
“第一拨负责挖地基、排水渠等。第二拨可以挑选一些石匠,进山开采石料,余下的负责运送下山。”
“等到砖窑烧出城砖,再归拢所有人,保证一天时间都不会白费。”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进了栖云县县城。
陈安悬了一整天的心,瞬间落了下来。
孙二牛快步跑过来。
“大人,您来了。”
“工地上最近怎么样?”
孙二牛嘿嘿笑道。
“自从您打了周二楞板子,大家干活的劲头更足了,今天差不多就能把旧墙拆完。”
“大人,拆完墙干什么?是不是把拆下来的夯土运出去?都快没地方堆了。”
“不可。”
李元正蹲下身抓了把土,用手指细细摩挲。
“把所有夯土砸碎过筛,细的送到砖窑,烧出来的砖硬度更高,不易开裂。”
“过不了筛的可以加入麦草和糯米夯打,用作修建新城墙的主料,比野外现挖的新土好用百倍。”
孙二牛听得一愣一愣,又看向陈安。
陈安心中叹服,开口介绍。
“这位是李元正,以后就是修建城墙的匠首,一切大小事务皆由他说了算。”
“李老伯,五百民夫都由孙二牛指挥统筹,有什么安排你只管吩咐他,二牛老实本分,一定会尽心办好。”
孙二牛和李元正互相点头,算是认识了。
“李老伯,工地这里交给您老了,晚上我让人来请你回县衙喝酒。”
修建城墙的事终于上了正轨,也不用再为粮食发愁。
陈安走在街上,感觉步伐都轻快了许多。
没走两步,就见苏敬轩风风火火地迎上来,焦急开口。
“大人,昨晚的事……”
第17章 昨晚的事
“大人,昨晚的事……”
苏敬轩额头挂着汗,似乎是一路跑过来的。
“苏掌柜,来的刚好。”
陈安笑了笑,心中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若是没什么要紧的事,陪我在街上走走,如何?”
“求之不得。”
苏敬轩忍下心头急切,跟陈安一同在街上逛了起来。
几番招工安置下来,街道两侧瘫坐乞讨、寻衅滋事的流民少了许多。
取而代之的是各式各样的吃食摊位,热气腾腾的白烟、滋滋作响的油锅,摊主们忙着揉面备菜,都在等民夫收工。
整条街烟火十足,似乎丝毫不受城外乱世的影响。
陈安随口问道。
“苏掌柜,现在的栖云县怎么样?”
苏敬轩环顾四周,语气感慨又钦佩。
“短短几日可以说是翻天覆地。以前流民扎堆,盗抢不断。”
“现在人人有活干,连带着各行各业都兴旺了起来,大人的手笔真是让人佩服。”
陈安目视前方,神色平静。
“这里面最大的功臣不是我,是你。如果连肚子都吃不饱,什么修城墙,兴百业,都是空谈。”
“大人过誉了。”
苏敬轩心中发虚,憋在肚子里的话更难说出口了。
“县令大人好!”
一个操着外地口音的中年汉子快步上前,拦住二人去路。
陈安看了一眼。
穿着朴素干净,眉眼活络,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圆滑。
“什么事。”
外地汉子指了指街边一间破损不算严重的房屋,语气恭敬。
“回县令大人,草民是从北边安岚县逃出来的,在老家时经营饭馆,生意还算凑活。”
“最近栖云县人口往来热闹,草民逃出来的时候还带了些积蓄,便想着租下此间房屋,重操旧业。”
“草民已经找里典打听过,这房屋户主外出逃荒两年有余,城里无其他宗亲子女,想请县令大人恩准。”
“屋主逃亡未满三年,产权还在其手中……”
陈安思考片刻。
“我让里典仔细核查,如果情况属实,就先租借给你使用。等日后屋主返回,你们再当面结清租金,商议修缮补偿。”
“这……”
外地汉子心中有些退缩。
他本想钱货两清,直接把房屋买下,省的日后凭空多出许多麻烦。
没想到县令大人如此谨慎。
“大人,草民心中还有所顾虑。万一刚整修完毕原屋主就回来,执意不肯租借,草民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陈安语气平缓柔和。
“你的担心不无道理。这样,我准许你先行出资翻新开业,让里典逐一点清你整修房屋花费的木料、砖瓦、人工等开支。”
“如果原屋主返乡执意收房,必须足额补齐你的修缮开销。”
“此后每月租金你交到县衙,等屋主回来,本官再分文不少地转交给他。”
“另外,看你逃荒而来,创业不易,再免你一年商税,算是对你的一份扶持。”
苏敬轩站在身后暗暗点头。
陈安的规矩极其公允,没有偏袒任何一方。
外地汉子喜出望外,冲着陈安深深一揖。
“草民一路逃荒辗转数地,见惯了盘剥百姓的官吏,还从未见过大人这样体恤百姓的清官。”
“我现在就去雇佣工匠翻新,开业之日请大人一定要赏光!”
外地汉子感恩戴德地离开。
苏敬轩看在眼里,心中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两人继续前行,街边的摊主看见陈安纷纷问好,陈安也笑着一一回应。
不远处有两人蹲在地上,跟前摆着岩羊、山鸡之类的野物。
陈安心生好奇,大步走了过去。
两头岩羊体型壮实,加起来估摸有近两百斤。
“这些野物都是你们猎来的?什么价格?”
两人一大一小。
大的看起来二十出头,小的十六七岁,看打扮应该是城外的猎户。
听见陈安问话,小猎户低声嘟囔一句。
“不是猎来的,难不成还是天上掉下来的?”
大猎户瞪了他一眼,慌忙起身,局促道。
“大人,这都是我们上山猎到的,刚刚断气,您要是喜欢,我现在就给您送过去。”
“你还没告诉我什么价钱。”
大猎户犹豫几秒,眼底满是迟疑惶恐,咬牙道。
“都是不值钱的玩意,您看着给就行。”
“二哥,你又是这样!”
蹲在地上的小猎户蹭地一下站起身。
“什么不值钱,大哥为了追岩羊差点摔断了腿,凭什么让他看着给,他能给几个铜板!”
大猎户越发紧张,赶紧拉了拉他的衣袖。
“闭嘴,你不知道……”
小猎户也是倔强的很,一把甩开二哥的手。
“我怎么不知道?不就是县令吗?我听见别人喊他了。”
“县令怎么了,跟我们长得也差不多,难不成比山里的野猪黑熊还要吓人?”
苏敬轩干咳一声,把目光挪向了别处。
“你给我闭嘴!”
大猎户呵斥一声,直接跪在陈安跟前。
“县令大人,我……弟弟他不会说话,这些野物您要是喜欢,尽管拿去,不要钱的!”
“二哥!”
大猎户彻底发怒,抬起巴掌就准备打,被陈安握住胳膊拦下。
陈安仔细看着小猎户。
白净秀气,轮廓纤细,不像寻常少年那样粗粝,反倒透着几分娇柔。
一双眸子清亮锐利,盛满了被山野磨砺的倔强,却带着浓浓的抵触与厌烦。
“小兄弟,我们之前好像没见过面吧?”
小猎户哼了一声。
“我今天第一次进城,你当然没见过我。”
陈安心头的疑惑更甚。
“既然没见过面,你怎么对我这么大敌意?”
“你隔三差五就让差役去乡下索猎,一文钱不给,交不够猎物还要被鞭打。”
小猎户直视着陈安的眼睛。
“那些猎物都是我哥哥九死一生打回来的,我不该对你有敌意吗?”
大猎户急忙补道。
“他说的都是之前的事,跟大人您没关系。”
陈安问道。
“你摊子上这些野物,一共多少?”
大猎户犹豫片刻,竖起一根手指。
“一两银子。”
陈安看向苏敬轩。
“苏掌柜是生意人,你觉得这些野物价值多少?”
苏敬轩俯身扫了一眼,心中立刻有了结论。
“两只岩羊、三只野鸡再加剩下的那些,应当值三两银子。”
陈安拿出三两银子,递给大猎户。
“把这些送到工地上去,以后再有猎物尽管送来,我全按市场价结算。”
大猎户双手捧着银子,不敢相信是真的。
陈安又摸了摸小猎户的脑袋。
“小兄弟,你做的很对,以后再遇到有人索猎,一定要来告诉我,好吗?”
小猎户看了眼银子,心中竖起的尖刺悄然落下,轻轻点了点头。
“去吧,往后上山注意安全。”
二人合力抬起猎物,快步赶往工地。
走出去几十步后,身形纤细的小猎户停下脚步,悄悄回头望向长街中央的陈安。
在山里活了十几年,他见过官吏用各种手段欺压猎户,所以哥哥才会表现的那般惶恐怯懦。
像陈安这样把他们当人的县令,当真是第一次遇见。
想起刚才的言行,不由觉得脸颊燥热……
等俩猎户离开,陈安又看向苏敬轩。
“苏掌柜,刚才听你说昨天晚上,可是粮食的事有什么难处?”
第18章 前往静宁
面对陈安的目光,苏敬轩一肚子话不知从何提起。
他是商人,向来最重诚信二字。
昨夜虽然是酒后失言,可字据上毕竟有他亲自按下的手印。
如果现在反悔,以后走到哪里都抬不起头。
他也读过书,也曾胸怀济世救民之志。
县令大人刚才也说了,栖云县的安稳兴旺,也有他的一份功劳。
再说就算自己掏光家底放粮,也是按照现价出售,不算吃亏,顶多日后周转起来会有诸多不便。
县令大人日理万机,日夜操劳本就辛苦,怎么忍心再给他添堵?
苏敬轩心里翻来覆去,越想越觉得反悔的话说不出口。
看他长吁短叹,陈安关切道。
“苏掌柜不必叹气,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
苏敬轩抬起头,脸上的纠结痛苦彻底消失。
“没有难处,只是觉得昨夜喝的酒余味无穷,想问问大人是如何酿制的。”
“苏掌柜果然识货。”
陈安了然一笑。
“只是酿制方法保密,暂时还不能外传。”
“可惜了,这酒远胜市面上的米酒、黄酒,若是上市,定当供不应求……”
苏敬轩惋惜一句,接着眼睛亮起,语气都急切起来。
“大人,在下有一个不情之请,还请大人一定要成全!”
“只要您开口答应,那四千三百石粮食的价钱我可以再降一成,两成都可以!”
陈安愕然片刻,随即摇头。
“你是想要蒸馏酒的售卖权?苏掌柜,不是本官不愿割爱,眼下粮食紧缺,若都拿来酿酒,城里的百姓吃什么?”
“佳酿再好,也比不上填饱肚子重要。”
苏敬轩非但不气馁,反而越发激动难耐。
“粮食的事大人不用操心,答应您的四千三百石粮食,我绝不挪用一粒。”
陈安侧过头,似笑非笑的半开玩笑道。
“这么说来,苏掌柜手里还有不少存粮?”
苏敬轩立刻摇头。
“大人,您觉得眼下谁的粮食最多,谁又是最需要酒的?”
陈安没怎么犹豫,冷笑一声。
“自然是周莽那帮反贼了。整日烧杀抢掠,洗劫粮仓,干的都是无本买卖,谁的存粮能有他多。”
“大人眼光果然毒辣!”
苏敬轩不顾失态的一拍大腿,和平日儒雅克制判若两人。
“我听说周莽等人整日在静宁县里饮酒作乐,买光了方圆几十里的酒,马上就要无酒可饮了。”
“若是让我去与他们交易,就凭蒸馏酒的品质,肯定能让他们醉生梦死,为栖云县换回更多粮食。”
陈安蹙眉道。
“你要去和周莽做生意?这跟与虎谋皮有什么区别?”
苏敬轩呵呵一笑,故作高深地开口。
“大人,周莽等人在您看来或许是无恶不作的匪寇,是罪该万死的反贼。”
“可是在我眼里,他们都是需要吃喝拉撒的人,就算再没人性,他们也不会去动商人。”
“否则一旦没了信用,谁给他们采买物资,谁帮他们转送粮草?”
陈安仔细思索,觉得有几分道理。
更重要的,如果真能打通静宁县的交易,周二楞传递情报将会容易的多。
“那这件事就交由你办。我在县衙还有一百多斤存酒,足够你打开局面,等换回粮食,再大规模生产。”
“底线就是不能用城里的粮食酿酒,一粒都不行。”
苏敬轩躬身拱手,眼中多了几分藏不住的喜色。
“草民记住了,绝对不用城里半粒粮食。”
“还请大人为这酒取个响当当的名字,也能方便日后打出招牌去。”
“这个……让我想想。”
陈安思考的间隙,苏敬轩插话道。
“大人,草民觉得不如就叫栖云春,或者栖云佳酿,通俗易懂,朗朗上口,您觉得如何?”
陈安立刻摇头,否定了这个提议。
“这样一来,周莽等人整日把栖云两字挂在嘴边,时常想起,太高调了。”
“此酒需要反复蒸馏去其糟粕,最后出来的酒体如同寒露洗空一样干净透亮,就叫寒露吧。”
“寒露……”
苏敬轩嘴里念叨几遍。
“好名字,既点明了酒水清澈,还带着一丝风雅之气,真是好名字!”
“大人,不知道寒露酒的成本是多少?”
陈安在脑袋里简单过了一遍。
“酿造一斤粗酒大概需要三斤粮食,一斤寒露需要两斤粗酒,也就是六斤粮食,再加两斤盈利,一共八斤。”
“至于你卖什么价钱,就看苏掌柜自己的本事了。”
“就这么定了!”
苏敬轩眼放精光,似乎一刻都不能等。
对别人而言,周莽的地盘是龙潭虎穴,只要踏入非死即伤。
可在他眼里,那就是一座取之不尽的粮库。
只要是好酒,完全不用担心卖不上价钱。
毕竟他们的粮食都是抢来的,比种地简单多了。
“事不宜迟。大人,我能否现在就带人去县衙取酒,即刻启程前往静宁县?”
“去吧。”
陈安迈步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此去静宁县危机四伏,如果真有什么意外,不用管那些身外之物,一定要安全回来。”
苏敬轩双手抱拳,神色格外郑重。
“多谢大人挂怀,草民一定不辜负大人期望,为栖云县多带粮食回来!”
……
张彪在全城一共收集了三百多斤粗酒,蒸馏完剩下一百五六十斤。
陈安给李元正留下三十斤,剩下尽数交给苏敬轩。
半个时辰后。
苏敬轩让伙计把八个大坛抬出县衙,装上四辆马车。
一行五人顶着灼人的日头,出了栖云县城。
苏敬轩心情大好,靠在酒坛上哼着戏曲,熟络的伙计好奇上前。
“掌柜的,一辆马车就能装下八坛酒,您干嘛要准备四辆啊?”
苏敬轩坐直身子。
“一斤酒值三十斤粮,这些酒一共能换四千斤粮,不多准备几辆马车,拉得下吗?”
听到这个价钱,几个伙计都吸了口凉气。
他们平时喝的粗酒一斤20文,也只舍得发月钱的时候买一两斤解馋。
伙计又笑问道。
“可四辆马车又拉不下四千斤粮食,掌柜的您这是留了讨价的余地吧?”
苏敬轩余光瞥了一眼。
“算你没白跟我,你们记住一斤酒价值四十斤粮,谁都别说漏了嘴。”
“到了静宁县都给我机灵点,等回了家,一人给你们二两赏钱!”
伙计们瞬间喜笑颜开。
一直到天色渐黑,苏敬轩才远远瞧见静宁县的城墙。
静宁县里。
石魁大步迈进静宁县衙,就见案几上铺着麻纸,周莽手握毛笔,心思都在纸墨之上。
他识趣地站在一边,感觉嘴里又躁又苦,不停地砸吧着嘴。
城里的好酒越来越少,他已经连着数日没有痛饮过了。
粗酒倒是不缺,只是石魁总觉得难以下咽。
“陈县令最近有什么动态?”
周莽没抬头,平淡地问了一句。
石魁上前一步。
“将军神机妙算,陈安还是在忙着修城墙,还让砖窑开工,雇佣了不少民夫。”
周莽的笔尖一顿,又继续往下写。
“阵仗倒是越来越大了,他从哪来的银子?”
石魁想了想。
“李万成说,只有拆墙的时候陈安拿出来了五十两,其他民夫都是城里各家掌柜招募的。”
“对了将军,还有个有趣的事,有个叫周二楞的混子,从栖云县逃到了咱们这。”
周莽放下笔,双手举起纸张端瞧。
“一个混子而已,哪里有趣?”
石魁往前走了两步,声音阴冷下来。
“李万成说,周二楞离开的第二天,他爹就被陈安招到县衙,安排了个清闲活计。”
“哦?”
周莽把纸揉成一团,随手丢掉。
“照你这么说,还真挺有趣,把那个周二楞带过来,我要见见他。”
第19章 接下了
静宁县的一条偏僻胡同里。
周二楞趴在床上扫视着眼前的房间,还没彻底回过神来。
他从栖云县出来,原本想着要费一些力气才能加入周莽。
没想到静宁县来者不拒,守城的人只是简单搜身就放他进了城。
让他随便找一间屋子住下,还说以后就是自己人了。
忍着疼痛找了大半天,周二楞才找到了这间比较僻静的房子。
跟他住在一起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庄户汉。
时候尚早,两人都没有睡意,周二楞随口挑起话题。
“老哥,看你的样子应该也是刚来的吧?是哪里人啊?”
“西沟村的。”
庄户汉说了一个周二楞没听过的地名,随后打开了话匣子。
“家里的田地稀里糊涂都成了地主的,活不下去,听说周将军招人,能吃饱饭,就来了。”
周将军?
周二楞心中冷笑。
一个趁朝廷分神造反的反贼,说不定之前也跟自己一样不务正业,也当得起将军二字?
不过他表面上并未表现出来,反倒是一副谦虚恭敬的样子。
“我也是奔着周将军的威名来的。大哥,像咱们这种刚来的,每个月能领多少饷银?”
庄户汉从炕上坐起,带着过来人的优越开口。
“还想领饷银?你以为这里是朝廷的军队啊?”
周二楞用胳膊撑起身子。
“饷银都没有?不会吧,没有银子还有这么多人愿意给周莽……周将军卖命?”
庄户汉呵呵一笑。
“看见县城中央的粮库没有?只要跟了周将军,里面的粮食随便吃,随便拿。”
“要是你看上了哪个女子,也能直接扛回家,能吃饱能穿暖,还有房子女人,你还要银子干甚?”
周二楞恍然大悟地点头,心中却在仔细琢磨。
原来让人闻风丧胆的周莽,手底下竟然是这样一群乌合之众。
如果能让陈安知道,说不定稍加提防就能化解破城危机。
正在他想着如何把消息传回栖云县的时候,房门被人粗暴踹开。
两个挎着弯刀的喽啰鱼贯而入,紧接着是身形如山岳一般的石魁。
他狭长窄细的双眼扫了一眼屋内,冷声问道。
“哪个是周二楞?”
刚才侃侃而谈的庄户汉一个翻身,面对墙壁打起了呼噜。
周二楞一脸茫然。
“我是……”
“带走!”
石魁一招手,两个喽啰冲上前拖着他离开房间。
静宁县衙正堂。
周莽端坐着闭目养神,旁边还烧着炭火炉。
周二楞被提溜进来,心中咂舌。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周莽?也不像想象中那般凶神恶煞。
大热天的还烧火炉,难道是有什么隐疾?
“将军,周二楞带来了。”
石魁松手,直接将周二楞砸在地上。
在空中翻了一圈,刚好背部着地,二十大板打出来的伤口瞬间疼如切骨。
周二楞放声痛呼,额头上冒出涔涔冷汗。
石魁愣了一瞬,狞笑道。
“爷爷都没用力气,你要死要活的是装给谁看?”
周二楞青筋暴起,咬着牙开口。
“两位头领,是陈安那个狗官打了我二十大板,打的我皮开肉绽,我不是装出来的!”
石魁上前掀开周二楞的衣服,整个后背果然血肉模糊。
即使是见惯了生死的他,也不由觉得一阵反胃,粗暴地扯下衣服遮住。
“都说陈安爱民如子,你犯了什么罪,能让他下这么重的手?”
“爱民如子?我呸!”
周二楞趴在地上,眼神恨憎。
“他招了五百民夫拆城墙,嘴上说的好听,先给十天工钱再干活,我以为是天上掉馅饼便赶紧报了名。”
“结果第二天我就累的腰酸腿疼,想躺下歇息歇息,碰巧被陈安撞见,他就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把我像狗一样地拖回县衙,打了二十大板!”
“还说以后只要栖云县令是他,我就别想找到活计,想把我活活饿死,我没办法才逃了出来。”
“陈安这个卑鄙小人还要赶尽杀绝,竟然给我爸安排了个轻松活计,还说什么我是我,我爹是我爹,不会连累无辜。”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个不成器的废物,他陈安反倒成了宽宏大量的好人!”
周二楞边哭边细数陈安的罪行,连铁石心肠的石魁都忍不住动容。
“果然,天底下的县令都是一个鸟样,将军……”
“你先出去。”
等着石魁离开,周莽过来掐住周二楞的下巴,盯着他的眼睛。
“你演的很不错,可惜我不是石魁那个莽夫。”
“说,陈安派你来这里干什么。”
周二楞把牙咬的咯咯作响。
“周将军,是我自己要来的,只求以后攻破栖云县城,您能让我亲自砍下陈安那个狗官的脑袋。”
周莽看了一眼熊熊燃烧的火炉,语气冷的能滴出来水。
“再不说实话,你会死的非常难看。”
周二楞对着他的眼睛,不躲不闪。
“将军,我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如果我撒谎,天打……啊!”
不等周二楞说完,周莽一脚踹翻火炉,通红的木炭尽数砸在他身上。
皮肉被烫的滋滋冒烟,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焦糊味。
周莽的声音依旧平淡似水。
“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我这里都不需要一个残废,下辈子记得投个好胎。”
周二楞在地上来回翻滚,惨叫声传遍了整个静宁县。
十根手指在青砖地面上抓出血印,牙齿都被咬碎了十几颗。
片刻之后。
周二楞蜷成一团没了动静,只有身上的木炭还在噼啪作响。
“拿水进来。”
守在门口的石魁提着水桶进来,全部浇在了周二楞身上。
“将军,怎么处置他?”
周莽的肩膀突然剧烈耸动,音调忽高忽低,似哭似笑。
“找全城最好的郎中,一定要把他治活。”
“既然陈安想让我相信他,那我就如了他的意,陪他好好玩玩。”
石魁一招手,进来两人抬起周二楞离开。
周莽转动佛珠,缓缓走到门口,看向北边的天空。
陈安,你这一招,我周莽接下了。
……
周二楞再睁开眼,看见的不是牛头马面,而是石魁那张渗人的大脸。
“小兔崽子,这都没烧死你,命挺硬啊。”
周二楞虚弱转头,身上没有一个地方是不疼的。
不过他闻到了草药的味道,说明周莽没有放弃自己,或者已经相信自己了。
“来投奔你们,算是我看走了眼,求求你给我个痛快的,别折磨我了。”
石魁找地方坐下,笑骂一句。
“已经让郎中给你上了药,一时半会死不了,别瞎嚎了。”
“刚才是周将军的试探,看你是不是陈安派来的奸细,不过你抗住了。”
周二楞攥紧拳头,吐出一口血水。
“试探?他差点把我活活烧死,这也是试探?陈安是狗官,又不是傻子,会派我一个二流子来当卧底?”
石魁叹了口气,一副感同身受的模样。
“他们这些当头头的,不都是一个鸟样?什么时候把下面的兄弟当成过人?忍忍就过去了。”
周二楞眯起眼睛,总觉得石魁的表情里藏着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