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番外九:云间绮钺,岁岁相依(下)
第1章 风华绝代
将军府。
房门外,两个丫鬟不加掩饰的讥讽,透过门缝刺进耳中。
“将军休书都写好了,她还躲在屋里装死呢?”
“可不是么,连给将军下媚药这种腌臜事都做得出来,这会儿倒知道没脸见人了。”
“本以为是侯府千金,谁成想竟是个冒牌货,还妄想攀附咱们将军!”
“你且瞧着,待休书送往侯府一签,她就得被赶出将军府。”
屋内,梨木圆凳歪倒在地上,三尺白绫凌乱散在地面。
菱花铜镜映出一张憔悴的脸。
柳叶眉微微蹙起,远山含黛般的弧度透着几分楚楚可怜。琼鼻精巧,唇色本如三月桃花般娇艳,此刻却失了血色。五官标致如画,也掩不住苍白脸色下的狼狈。
云绮抚过颈间白绫勒出的红痕,喉间痛如灼烧般。
谁能想到,她堂堂大晟朝权倾天下、豢养面首无数的昭宁长公主,竟会沦落到这般田地?
不过是因为有人告发,说民间话本里有角色与她同名。她一时好奇让人呈来本子,书中的恶毒反派赫然也叫云绮。
这是个架空朝代。身为侯府嫡女,这个云绮从小被捧在掌心,养成了骄横跋扈的性子,不爱读书胸无点墨,被满京城暗中嘲讽是蠢货。
然而两年前,这个云绮得知惊天秘密:十六年前,管家为报复侯府,买通接生婆婆,将路边捡来的弃婴和侯府真千金调换。她这个假千金受尽宠爱高高在上,真千金却沦落成侯府最低微的三等丫鬟。
得知真相后,书中的云绮立马下毒将管家灭口。又把真千金调来身边当丫鬟,日日折磨,极尽恶毒打压。
另一方面,她怕有朝一日真相暴露自己会被赶出侯府,便想给自己找个倚仗,将主意打到了风头正盛的定远将军霍骁身上。给这位传闻中的冷面将军下药,又伪装成受害者,逼得霍骁不得不娶她。
但大婚第二日,接生婆婆在侯府揭露了她假千金的身份,下药的事情也被霍骁得知。将军府要休了她,侯府自然也不会容她。
书中的云绮走投无路,只能自缢在房梁,死后甚至无人收尸,被草草丢进乱葬岗。
而她死后,那位真正的侯府千金被迎“回”府中,自此被视若明珠,令满京城倾倒。
冷面将军为她化戾为柔,偏执庶弟捧着巨额遗产说长姐应得,国公府世子爷为搏她一笑纵马踏遍长安花,就连那向来冷眼看朝堂的权臣丞相,也愿为她拂去衣上雪。
而最终,真千金身披凤冠霞帔嫁入东宫,从太子妃到母仪天下的皇后,与帝王琴瑟和鸣,成就一代佳话。
谁还记得那个被抛尸乱坟岗的孤魂野鬼,想起来也是啐上一口。
云绮作为长公主这些年,被皇弟捧在心尖,骄奢淫逸全都占了。民间不知多少人对她敢怒不敢言,恨不得她去死。
不用想也知道,这话本定是哪个瞧不惯她的穷酸书生影射她所写。
既丑化了她,把她塑造得蠢笨恶毒,又希望她和书中的云绮一样下场凄惨。而为了对比她而塑造的主角,却成了受天道眷顾的气运之女。
她当时正准备让人去查这话本的作者,把人拖出去杀了,下一秒却天旋地转,穿进了这话本子里。
要不是她反应快,刚才就直接吊死在这房梁上了。
来都来了。
说她恶毒她认,但说她蠢?
哪怕是沦落至此,她也不会让自己落得个死了都没人收尸的下场。
云绮坐在梳妆台前,看向镜中。
从前在长公主府,她日日牛乳沐浴,晨起燕窝,午后雪蛤,晚间敷夜合花软膜精心养护肌肤。
如今这躯壳虽不似本尊风华绝代,却也眉如远山、眼含秋水,肌肤娇嫩,看得出亦是养尊处优。
她漫不经心地掀开妆奁,里面只有一支湘妃竹骨画眉笔,獾毛笔锋稀疏黯淡,并非上品。
还将军府呢。
这破眉笔,狗都不用。
但眼下……好汉不吃眼前亏。
想想从前,自己每日光是梳妆便要兴师动众。
有人捧明珠妆匣在旁侍立,有人跪坐以檀木篦子为她理青丝,挽惊鸿髻。
有人专捧香炉熏香在她发间,更有擅长丹青的女官,将贡品螺子黛精心晕染在她眉梢。
她只需慵懒倚榻,听着乐师奏霓裳羽衣曲,时不时抿一口冰镇荔枝膏,任众人侍奉着她。
而如今镜中人形单影只,她只能自己动手。
好在她画工了得。
虽从未亲自动手描过眉,但没吃过猪肉,还没看过猪跑么。
…
一刻钟后。
云绮伸手推开房门,这个崭新世界的阳光扑面而来,将她笼罩在一片金色光晕中。
守在门口的丫鬟祥珠猛地抬头,对上她时,竟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
祥珠有些磕巴:“你,你……”
眼前之人,怎么比起早上变了副模样?
不复得知事情败露的脸色灰败,眉如刀裁云岫,眼尾用丹砂点出一颗朱砂痣,唇色似咬了颗鲜荔,连脸颊都被胭脂衬得泛起柔光。
云绮抬手拨弄被风吹乱的发丝,瞥了眼面前站着的丫鬟,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听说霍将军即将回府,”她抬眸,“劳烦替我去传个话,在休我之前,我想先见将军一面。”
祥珠自是不情愿。但奈何再看不上,眼前这人现如今也仍是将军府的夫人,只能咬牙应下:“……是。”
待祥珠走远,云绮才施施然转回卧房。
矮几上摆着半盏冷透的银耳羹,她嫌弃地皱了皱眉,转而去翻描金多宝格。
最下层的暗格里果然藏着些零嘴。虽不是长公主府的贡品规格,倒也能填填肚子。
她拈起一块茯苓饼咬了一口。
难吃。
但待会儿她可是要霸王硬上弓,不吃饱怎么行。
一边蹙着眉嫌弃,一边把那饼咽了。
毕竟圣贤早就说了,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大约过了半炷香时间,房门被推开。
男人高大的身形在房门内投落一道阴影,朝这边看来。声线像浸透了寒冰,令人感受不到丝毫温度。
“你要见我,做什么。”
第2章 会有更疯的呢
来人立在门框处。
云绮抬眼时,恰好撞上霍骁幽冷的目光。
下意识打量,男人身材高大挺拔,惹眼的肩宽腰窄。
日光从左肩斜切而入,在棱角分明的侧脸镀上薄霜。左眉骨下一道疤痕,为这张英俊的面容添了些许沙场雕琢的肃杀,冷硬得不近人情。
云绮微微挑眉。
前世在长公主府,她阅尽江南美男,养了面首无数,却也没怎么见过这般周身写满冷戾的男人。他绷紧的下颌线让她想起驯马场里未被征服的烈马。
男人的瞳孔是深褐色的,此刻眼底的冰冷一览无遗,更勾起了她几分征服欲。
霍骁视线掠过少女颈间触目惊心的红印,像是被什么勒出的痕迹,又看见不远处塞成一团的白绫,眉头随之蹙起。
心下又生出几分厌恶。
这又是哪出戏。
叫他来,是想在他面前卖惨,求他不要休了她么。
云绮站直身体,启唇轻唤了一声:“将军。”
昨夜是他们名义上的新婚之夜,霍骁却在书房看了整夜兵书,未曾踏入洞房半步。
那日在醉仙居,霍骁饮下的酒中被人加了媚药,药性如烈火般在体内凶猛蔓延,意识混沌间,他跌跌撞撞进了个包厢。
包厢拉着厚重的窗帘,光线昏暗得如同暮色,霍骁强压下燥热,本想到榻上休息,却不料那榻上竟有少女小憩。他才刚到床边,便听见一声惊呼。
紧接着,外面便有人找来,似乎是少女的丫鬟,唤着“小姐”猛地推开门。门开有了光亮,他才看清对方的脸,面上尽是受惊的楚楚神色。
同时,也得知了对方身份——永安侯府嫡女云绮。
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他还衣衫不整。即使他们未曾真正发生什么,身为女子的清白名节也毁于他手。于是,他向永安侯府提出娶亲。
但今日,云绮并非侯府真千金的事情传出。她那日的贴身丫鬟也来告发,说当日他中的药,本就是他们小姐买通酒楼的人下的。
他最厌恶被人算计。
这般心机行径,令他不齿。
今日京中更是散出不少流言,说这个云绮生性放荡,早暗中与不少男子有往来。
她是不是真放荡,与他无关。反正这样的女子,他不想再与她有任何瓜葛。
“苦肉计对我无用,” 霍骁声音疏冷如冰,“你不可能再留在将军府。”
无论她是不是真要寻死,单就是她算计他这点,他也绝不会再把人留在身边。
云绮却轻挑眉梢,走到他面前。
除了那日在醉仙居,霍骁此前从未与她这般近身相对,此刻四目交投,将她面容看得真切。
她似是精心梳妆过。
眉骨生得极秀,眼尾微微上挑,那颗若隐若现的朱砂痣潋滟生姿,睫毛也纤长如蝶翼。眼帘开合间,眸底水光流转。
较之前楚楚可怜之态,判若两人。
是真面目被揭穿,所以不再装了?
“将军……”云绮抬起手,纤指似是有意掠过霍骁肩膀,却在他本能皱眉时,只轻轻关上了他身后的房门。
两个人的呼吸有一瞬的交错。
“将军站着说话不累么?” 她歪头,眼尾朱砂痣在光影里晃了晃,“坐下聊如何?”
霍骁深深看了她一眼,过去坐在椅子上。
然而下一秒,后颈一痛。
一股麻意顺着脊椎蔓延,让他的双臂短暂失去知觉,圈椅的圆弧椅背恰好卡住他手肘。
再下一秒,他看见眼前的人扯下床榻帷幔的朱红缎带,三两下将他上身捆在椅上。动作利落得像在给猎物套绳,让他动弹不得。
霍骁做梦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
蓦地抬眼:“你绑我?”
前世和大师专门学过的点穴技法,今日派上了用场。
云绮的手划过男人紧绷的胸肌,挑开他领口的扣子。
衣袍半解后,又伸手向下,去解他的腰带。
霍骁忽然意识到,此刻自己被捆在圈椅上的姿态——脊背挺直,双肩被迫展开,胸膛袒露。腰带被解得松松垮垮又恰到好处,像极了勾栏话本里那些 “待拆的锦囊”。
而眼前的,是拆“锦囊”的人。
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他。
怒极反笑,紧接着却骤然噤声。
她就这样面对坐在他身上,与他紧密相贴。指尖若有似无划过他滚动的喉结。
对上他几乎要杀人般的眼神,脸上也没有丝毫恐惧。
“……这就是你叫我来的目的?”霍骁的声音冷到极点,胸口起伏,“你以为这样,我就会留下你?”
她未免太天真。
区区缎带,怎么可能绑得住他。
她若是想色诱,求他留下她,只会让他更加厌恶。
云绮看上去不甚在意,甚至还挂着浅笑:“将军不是听说了么?全京城都在传我生性放荡,既然如此,我便现身说法。”
腰带彻底解开,她掌心贴上他发烫的腹肌,温热的呼吸落在他耳畔,“此刻我与将军还是夫妻。夫妻敦伦,天经地义。”
“若再晚些就不是了,那我更该抓紧机会。毕竟像将军这样的男人,可不好找。”
霍骁浑身肌肉绷紧,目光却更加冰冷。
他倒是想要看看,眼前的人要做到什么程度。
云绮说到做到。
她攀住他后颈。
腰肢轻摆间,碾出暧昧的轨迹。
霍骁眉眼更冷:“你疯了。”
躯体却已经乱了分寸。
果然是身居高位的天之骄子,堪称惊人。
再冷的男人,这种时候也不会冷。
云绮笑起来:“还有更疯的呢。”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丫鬟的声音:“老夫人,您怎么过来了。”
第3章 翻车现场
门外响起老夫人威严愠怒的质问:“那贱妇呢?”
丫鬟解释道:“老夫人,将军正和夫人在房内说话。”
“什么?”老夫人听见自己儿子在房内,当即眉头一皱,抬手叩门,“骁儿,你在里面?”
云绮忽然笑了,指尖勾住霍骁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看自己。
她的瞳孔在阴影里泛着光,白皙脸颊上晕开几分诱人的绯红。
下一秒,却猝不及防,陡然吻上他的唇。
舌尖灵巧地撬开他牙关,布料的束缚也褪去寸许,乍然贴上,男人大掌猛然攥紧圈椅扶手。
浪荡至极。
齿间挤出两个字:“够了。”
事情的发展完全偏离了他的预想。
老夫人不知道里面正在发生什么,叩门声愈发急促:“骁儿,你怎么不回话,你与这种女人还有何好说?”
“……不够。”
少女咬紧下唇。
下一瞬,霍骁也闷哼一声,额前渗出薄汗。
却感受到什么。
门外的人似是已经想要推门进来。她这才将脸埋在他颈间,双眼微红,闷声开口,声音带着几不可察的微颤。
“我给将军下药,不是为了给自己谋出路,只是因为我爱慕将军。”
“若不是用尽心机,我怎能有机会像现在这样,与将军这般亲近。”
霍骁身体猛然一僵。
“……别进来!”霍骁终于开口,声线沙哑得如同碾过砂纸,却是对着门外喊的。
房内光线朦胧。
霍骁望着身前的少女,喉间滚出的话音哑得发涩。
缚住他的朱红缎带早已不知何时松脱,此刻正缠在她腕间。愈显她手腕纤细如葱段,墨发散落其间,纠缠不清。
这画面称得上勾人。
但霍骁常年征战沙场,意志力也非常人可比。
他眼底泛冷,下一秒,指节用力掐住她腰肢,托起她身子。两个人骤然拉开距离。
明明只短暂交错,感受却铺天盖地。
他喉结滚动,浑身肌肉绷紧。
她唇间也溢出一声轻颤。
幸好,门外的人听不真切。
他们名义上是夫妻,此刻却似在行背德之事。
“骁儿?” 老夫人的声音隔着门板拔高几分,“你要母亲别进去,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云绮轻喘着抬眼,睫毛上沾着水光,唤了一声:“将军……”
尾音拖得极轻,似春末柳絮拂过琴弦,浸着化不开的委屈。
霍骁神色一暗,掌心仍扣在她腰侧,仿佛感受到她胸腔下的心跳,一下下撞进掌心。
“……我与她还有事要谈,” 他又对着门外开口,语调出乎寻常的冷静,“事情我会处置,母亲不必忧心。”
门外霍夫人眉头紧蹙,不知道儿子到底在做什么,但最终还是先行离开。
脚步声渐远后,外面陷入沉寂。
霍骁将目光重新锁在少女脸上:“你方才所言,是真心?”
霍骁盯着她。
她的脸颊还因刚才那番举动留有绯红,唇瓣却因咬得太狠而泛白。
像朵被风雨洗礼的芍药,明明脆弱得不堪一握,却仍要仰起头来。
流言说她放荡,早不知与多少男子暗中往来。
但方才的阻碍,比什么言语的解释都来得直白。
这让霍骁信了她几分。
云绮眼里雾气氤氲:“……当然。”
“从两年前将军胜仗归来,我在街上远远望见将军骑着汗血宝马,银枪上挑着敌军帅旗,铠甲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将军勒马时转头看了眼百姓,我便觉心跳都停了一拍。”
“此后我日日盼着能再见到将军,可我身处闺阁,却没什么能与将军见面的机会。侯府的女红课我都逃了,躲在藏书阁翻兵书,就为了能多了解将军一些。”
说着又有些苦恼,“可我太笨了,那些个什么兵法我都看不懂。”
这话倒是不像作假。
毕竟永安侯府嫡女却胸无点墨,连识字都勉强的事情,在京城也是人尽皆知。
她抬眼望他,泪珠在睫羽间颤而不落。
“那日打听到将军会去醉仙居,我也是一时鬼迷心窍,才会出此下策。”
“我想着,只要能嫁给将军,我就能日日陪伴在将军身边,总有机会能让将军看到我的心意。”
“但到底是我做了错事,欺骗了将军,若是将军执意要休了我,我也心甘情愿。”
话音落下时,那颗泪珠终于坠落。
在少女苍白的脸颊上划出一道亮晶晶的痕迹。
我见犹怜。
霍骁闭了闭眼,又重新睁开眼,看了眼此刻两人情境:“…你先起来。”
声音紧绷还带着异样的沙哑。
本以为她的算计只是为自己谋出路。
若真的只是因为她爱慕他,他们今日又到了这般地步。或许他可以心软一些,不休弃她,改成与她和离。
终究会名声好听很多。
云绮应声便乖巧从霍骁身上起来。
然而这一动,发间一支丝嵌宝簪却顺着她发丝滑落,摔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霍骁下意识看过去。
却发现,有几粒暗红色的东西,从那那镂空簪头里掉了出来。
霍骁眼神一冷,语气也跟着冷下来:“这是什么?”
云绮瞥了眼,在心底暗嘶一声。
被抓包了。
这什么破发簪,这么滑。
霍骁陡然起身,伸手捡起地上其中一粒药丸,用指腹碾碎,放在鼻翼处。
只闻到一股强烈而甜腻的香气,顿时又热血上涌。
他神色骤变,猛地将那碎末甩开。
这气味……
那日他饮下的酒里,就有一丝若有似无这样的气味。
她竟然又对他用药!
难怪刚才他几乎难以自抑,险些就忍不住真与她——
一定也是因为,她这发簪里隐约香气的作用。
霍骁瞬间想通一切。
眼前人是侯府假千金的真相败露,若是被他休弃,她恐怕也回不去侯府。
她便破釜沉舟,藏了媚药来亲身诱惑他。又一番剖白,让他把算计当真心一时糊涂,惹他怜惜。
霍骁脸色铁青。
谁说侯府嫡女蠢笨,她明明精明得很!
第4章 真假千金
霍骁沉着脸,半晌才挤出一句:“…云绮,你很好。”
云绮看见男人眼中翻涌的嫌恶,眼底寒意刺骨,周身散发着近乎恐怖的压迫感。
她是想着一次就水到渠成,把事办了。
霍骁休不休她,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要给霍骁,留下些刻骨铭心、无人可代替的难忘回忆。
让他此生再见到别的女子,包括那位真千金,都觉得索然无味。
至于发簪藏了点媚药,她这不是怕这位霍将军万一不行嘛。
毕竟她阅男无数,知道男子不能完全通过身量体魄去判断。
当然,她刚才亲身验证过了,证明她多虑了。
也没想到,这个霍骁那种情况下都能忍住,已经那般光景,竟还能将她拉开。
但现在,真是翻了个大车。
云绮咬咬嘴唇,眼尾的绯红染得更浓,一副泫然欲泣的委屈模样:“我只是想和将军的第一次多些情趣……”
霍骁看到她这副模样。
她还委屈上了。
她又骗他,还觉得委屈?
霍骁已经一句话都不信。
这女人简直满嘴谎话。
“我会让人将休书送去侯府。”
霍骁猛地转身,声音亦无比冷硬,“傍晚前,你自己收拾东西离开将军府。从今往后,你与我再无瓜葛。”
…
被休了。
这可太好了。
她可是真吃过“国宴”的。
真让她下半辈子守着一个男人过,还不如开局就被抛尸乱坟岗。
云绮出嫁带来的嫁妆被霍骁安排人一并退回侯府。
傍晚,云绮用脂粉遮住了脖颈上的勒痕,无视所有人眼光,踏出将军府门槛。
身后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回头只见个十四五岁的少女抓着包袱追来。
小姑娘抬头撞见她的目光,小脸一时间涨得通红,屈膝福身时差点绊倒:“小、小姐……”
云绮有原身的记忆,认出这是穗禾。
她从侯府出嫁时,一共带了四个丫鬟。
贴身管事的兰香,擅长女红的绣巧,对接膳食的厨房小使巧云。而这个穗禾,是负责梳洗浣衣的浣洗丫鬟。
兰香本是原身自幼的心腹,可假千金的事败露后,她第一个倒戈,不仅在霍骁面前揭穿下药之事,还带着其他丫鬟回了侯府。
云绮没料到,四个丫鬟中最不起眼的穗禾,竟留了下来。
“你为何还在这里?” 云绮望着眼前的少女,她身上的粗布襦裙都洗得泛白。
“奴婢是小姐的丫鬟,理应跟着小姐,”穗禾低着头道,“小姐留在将军府,奴婢便守着。小姐回侯府,奴婢自然也跟着。”
云绮挑眉:“你应该也知道了,如今永安侯府的嫡女另有其人。”
穗禾咬咬嘴唇:“那也要回府听老爷夫人发落。在此之前,小姐一日是小姐,奴婢一日是奴婢。”
云绮盯着她鬓角一处疤痕,那是原身发脾气时用梳子砸的:“我从前对你并不好,你倒是忠心。”
穗禾沉默片刻,抬头时眼底浮着水光:“小姐只是脾气差了些……但当年我娘病重,若不是小姐允许我出府照料,我连她最后一面都见不着。”
“侯府的下等丫鬟,没主子恩典,连亲娘咽气都不能守在跟前。”
云绮想了想,记忆里的确有这回事。
原身嫌穗禾哭哭啼啼烦扰,随手挥了挥手准她出府,不过是图清净,却被这丫鬟记成了恩情。
她望着穗禾这副模样,忽然想起长公主府里那些对她阿谀奉承的奴婢,个个衣着光鲜,却未必有这小丫头真心。
她道:“那你便同我一起回去吧。”
侯府,待会儿才是有戏要上演。
永安侯府,前厅。
熏香的烟雾自铜炉中袅袅升起。秋风掠过檐角,卷走几片窗外枯黄又刚掉落在地的梧桐叶。
永安侯云正川捏着将军府送来的休书,青筋在手背上突突跳动。侯夫人萧兰淑攥着团丝帕,脸色同样难看至极。
“简直是奇耻大辱!”
云正川突然将休书狠狠拍在案上。
“先是被揭穿冒牌货,如今又被将军府休弃扫地出门,满京城都在笑我侯府错认千金,养了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他胸口剧烈起伏,愠怒不已。
一旁坐着的少女眼眶红红。
她原是侯府最末等的洒扫丫鬟,总被其他丫鬟使唤着倒夜香、洗马桶,还被小姐赐了“阿丑”这个名字。
而此刻,她已经恢复了侯府嫡女的身份,更名云汐玥。
换上了崭新的云锦纱裙,腕间新戴了价值不菲的玉镯,髻上别着精致步摇,整个人却仍裹着层怯生生。
语调柔弱而担忧:“爹爹,娘亲,你们别气坏了身子……”
云正川瞥见女儿拘谨怯弱的模样,心里顿时腾起股说不出的滋味。
他和他的夫人做梦也没想到,他们十六年来捧在掌心的“爱女”,竟是个不知从哪捡来的弃婴。
更讽刺的是,他们的亲生骨血,多年来竟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在府上做着最下贱的活计,被假千金呼来喝去,受尽折辱。
若非今日兰香领着一众丫鬟跪在前厅,将云绮这些年蛮横欺凌、刁难下人、偷下媚药的恶行一件件抖落,他们还蒙在鼓里,以为侯府养出了个天真烂漫的明珠。
想到此处,云正川太阳穴突突直跳。望着那份休书,只觉颜面尽失。那些曾攀附侯府的世家,如今可算有了笑话看。
“爹,这个云绮恶毒至极,若是她敢回来,我们侯府也直接将她赶出去!”
说话的是侯府嫡次子云肆野。
十七岁的少年身形已抽条得修长挺拔,发间束着的红色缎带松松垮垮,几缕凌乱的碎发散在额角。
生得剑眉星目,眼尾却因怒意向上飞挑,又透着股未脱稚气的英气。
说话时语气满是厌恶。
第5章 恶毒至极
云肆野先前就一直看不惯云绮。
别人的妹妹皆是执卷吟诗的大家闺秀。如丞相府千金能背《女戒》通篇,御史家小姐善画工笔花鸟,便是那武将之女也能读得懂兵书战策。
而他这个妹妹连“窈窕淑女”四字都能写得歪七扭八。曾在诗会上把“雪似梅花”吟成“梅似雪饼”,闹得哄堂大笑,让他在旁人跟前抬不起头。
今日他才知道,原来云绮根本就不是他的亲妹妹。
当看见云汐玥手臂上那一道道疤痕——被香灰烫的圆点、被竹条抽的血痂,新旧伤痕重叠,他只觉胸腔里有团火在烧。
怎么会有人这么恶毒!
仗着权势如此作威作福。
被休的女子哪有别的去处,更何况云绮现在身无分文,定然是只能回娘家来,但他才不会让这种人回到侯府。
这种作恶多端的恶毒之人,就该被扫地出门。
他再也不想看见她。
偏偏他才话音刚落,就有下人慌慌张张跑来通报:“老爷,夫人,小……”
刚要说小姐,看见老爷夫人阴沉的脸色立马噤声,咽了咽口水,改口道:“那位被将军府赶出来的,回来了。”
侯府大门外。
兰香抱臂倚在门外石狮旁,早算准了云绮会像丧家犬般回来,因此特意带着几个粗使婆子候在门边。
日头毒辣,她往掌心扑了扑香粉,听见远处马车轱辘声,立刻直起身子。
当看见云绮的身影出现,兰香抬起下巴高声道:“哟,这不是咱们侯府‘金枝玉叶’的嫡女吗?”
“某些人不会还以为自己是曾经高高在上的侯府小姐吧,竟还有脸回我们永安侯府来?”
她身后的婆子们掩嘴偷笑,有人故意提高嗓门:“兰香姑娘您瞧,她脸上的粉都花了,莫不是在路上哭了一路?”
“也不奇怪,毕竟一下从千金大小姐变成野种,又大婚第二日就被休了,这可不得好好哭一哭!”
其实云绮脸上的妆根本没花。
黛眉如初雪般工整,唇上的朱色也没半分晕染。
从前原身总把这些下人当牛马使唤,如今她一朝失势,这些人自然要落井下石,把积年的怨气都撒出来。
尤其是兰香。
作为原身多年的贴身婢女,除去阿丑,便数她挨的责骂最多。从前每夜都要跪着给原身捶腿,稍重些便被簪子扎手心。
此刻身份逆转,云绮这个不知来路的假千金,如今比府里最低等的粗使丫鬟还不如。
兰香自然要抓住机会踩在她头上,好好吐一口恶气。
穗禾站在云绮身后,想要劝大小姐别往心里去。
云绮脸上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
缓步走过去。
一抬手,就狠狠给了兰香一巴掌。
随着啪的一声脆响,兰香被打得踉跄着退了半步。
她捂着火辣辣肿起的脸颊,难以置信地望着云绮:“你、你竟然敢打我?”
“我为何不敢?”
云绮睨她一眼,“我的名字还在永安侯府的族谱上,而你不过是签了卖身契的贱婢,也敢在主子面前摆脸色?”
兰香眼眶通红,却仍梗着脖子不肯服软:“你以为自己还是大小姐?你不过——”
云绮扬手又是一记耳光,这次打得兰香直接跌坐在地。
“我不过什么?”
她俯身盯着兰香惊恐的眼,忽然从袖中抽出绢帕。
慢悠悠擦着扇人的手,“只要族谱还未将我除名,你就得跪着叫我一声大小姐,懂么?”
周围的一众婆子都吓住了。
她们哪里能想到,假千金身份败露,又被将军府休了,这位大小姐竟还敢如此嚣张。
那巴掌甩得比从前教训她们时还要响亮。
云绮拨了拨鬓边微乱的发丝,看向穗禾:“随我进去。”
声音平稳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有人将门口发生的事情通报。
云正川闻言又是震怒:“真是反了她了!把她给我带进来!”
话音刚落,云绮便迈着莲步慢悠悠跨进门槛。
施施然行了个端正的万福礼:“爹爹,娘亲。”
听到这称呼,云正川和萧兰淑脸色像是吃了屎一般。
一想到自己的亲生女儿被一个假货多年欺凌,从前他们有多疼爱云绮这个女儿,如今就有多厌恨。
云肆野蹭地起身:“你闭嘴!你根本不是我们侯府的血脉,也配叫爹爹和娘亲?”
云绮抬眼望他,似是疑惑:“那我该叫什么?假爹,假娘?”
“你……”云肆野一张脸涨得通红,被堵得说不出话。
“够了!” 云正川重重拍在桌案上。
他瞪着云绮,胸口剧烈起伏,“枉我侯府多年将你当掌上明珠般养着,却没想到你本性如此恶毒卑劣!”
“现如今你的身世,你自己应该也知道了,侯府断然不会再留你!咳……咳咳。” 说话都气得咳嗽起来。
云汐玥连忙起身,衣袖扫过案几,绣着莲花的帕子拍着父亲后背,眼眶通红惹人怜:“爹爹,您没事吧?”
云绮漫不经心的目光,扫过云汐玥身上价值不菲的蜜合色云锦裙。
勾唇轻笑:“原来阿丑长得也不丑,穿上和我一样的衣服还挺好看的。”
云汐玥浑身猛地僵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这个恶毒的女人,怎么还敢叫她阿丑?
她现在明明已经是侯府最尊贵的嫡女了。
她再也不想听见阿丑这个名字!
云绮收回目光,忽然从袖中抽出一张纸。
“爹爹和娘亲要赶我出侯府,不妨先看看这个。”
云正川不知道云绮要搞什么花样。
待纸张呈上来,云正川和萧兰淑看清纸上歪七扭八的字写了什么,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晕过去。
第6章 风水轮流转
只见展开的纸上列着十几条“罪状”:
[永徽十七年三月廿七,暗结太子洗马陈玄策,于城西朝来客栈密商结党事宜。]
[永徽十九年冬月初五,暗中前往城郊兵器作坊与匠人私议。]
[永徽二十年八月十四,酒后于家中口出狂言,对当今陛下言辞不敬。]
[永徽二十二年四月初九,私自窝藏被通缉的钦犯并资助其逃亡。]
……
云正川和萧兰淑只觉眼前发黑。
这都是写了些什么?
暗结党羽、私涉兵器、辱君之罪、窝藏钦犯……
桩桩件件都用朱砂圈着,像极了大理寺卷宗里的必死罪名。
这些罪状随便一条捅到御前,搞不好都会成为抄家灭族的死罪!
“你这是写的什么?你写的这些事情,我何曾做过?” 云正川怒目圆睁,不可置信地看向面前的少女。
“爹爹的确没做过,因为这些都是我编的。”
云绮的语调坦然得很,“但若是这些罪状由我传出,传到陛下耳中,即便陛下心中存疑,怕是也会对侯府生出嫌隙吧。”
“更何况,爹爹酒后失言对陛下有所抱怨之事可不是我编的,而是确有其事。以当今陛下的多疑性子,若是知道了,定然大发雷霆。”
她作为侯府嫡女,在侯府生活多年,自然清楚府内宅院里的那些腌臜事。
若她真被侯府无情赶出门,满心怨恨之下将这些秘事抖落出去作为报复,任谁听来都合情合理。
只有造谣的人,才清楚被造谣的人有多无辜。
云正川的目光死死钉在眼前少女身上。
他忽然觉得这张熟悉的面孔变得无比陌生,少女有着天真美貌的外表,却像是被揭开画皮的恶鬼。
牙关咬紧,从齿缝迸出一句:“……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的不多,只要侯府对外宣称收我作养女,府里上下还唤我大小姐即可。” 她歪头轻笑,唇角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只要做到这些,女儿定不会在外乱说。”
“自然,我也识趣。” 她漫不经心地抚平裙摆褶皱,“西偏院那间没人住的竹影轩就挺好,我腾出来的绮光院给玥儿妹妹住正合适。我身边可以只留穗禾伺候,不劳烦府里其他人。”
话音未落,她忽然抬眼:“爹爹应该不会想着杀我灭口吧?”
不等对方回答,又自顾自轻笑出声,“我相信爹爹养我多年,不会如此狠心的。更何况,我既然敢和爹爹开门见山,自然也是做了另一手准备的。”
云正川只觉气血翻涌。
万万没想到,他们养了多年的不是白眼狼,而是难缠的虎豹豺狼。
本要将云绮除名赶出侯府,却反遭威胁,如今暂时更是动不得她。
云绮见状,又微笑着行了个万福礼,声音轻柔得如拂过柳絮:“那爹爹,娘亲,女儿就先告退了。”
在侯府,以东为尊,以西为卑。
西院的青瓦覆着经年累月的苔痕,墙根处长满枯黄蒿草。西院是给庶妾庶子与仆役住的,从前的原身根本不会踏足这种低贱的地方。
云绮之所以选择西院,也是图个清净。
竹影轩原是侯府预备给新纳姨娘的住所。因久没人住,门窗常年紧锁,檐角垂落的蛛网在风中微微摇晃。
院中的青竹早已歪斜倾倒,地上积着厚厚的枯叶,破了的窗纸在缝隙里簌簌作响,透出屋内蒙尘的桌椅与结满霉斑的帐幔。
云绮活了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破的地方,更别说住了。
但若是按话本原有的发展,她此刻应该被扔在乱坟岗了。
算了。
等以后搞到钱,再慢慢添置就是。
穗禾知道自家小姐长这么大从没屈尊降贵受过这种委屈,忙攥着抹布,说她收拾屋子,让小姐去院外暂歇。
穗禾从杂物间拖出一张木椅放在树下给小姐坐,椅面蒙着厚厚灰层。
云绮瞥了眼这破旧座椅,一脸嫌弃。
穗禾慌忙用衣角反复擦拭,直到露出木料的光泽,又铺了方干净帕子,才请小姐坐。云绮这才勉为其难地坐下。
然而就在这时,身后却忽然响起一道阴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嘲讽。
“都已经沦落到住西院了,还有必要摆这种大小姐的架子么。”
云绮循声回头,只见竹影斑驳间立着个清瘦少年。
他乌发凌乱地垂在额前,几乎遮住半张脸,肌肤透着些许久不见阳光的病态苍白,长得极好看,唇角却挂着讥讽的弧度。
那双隐匿在阴影里的眸子幽幽盯着她,整个人散发着股阴郁的气息。
云绮认出了这个人。
云烬尘。
这名字像是被揉进尘灰里反复践踏过,带着股被人随意丢弃的卑贱感,正如他本人,笼罩着一层阴郁的、见不得光的气息。
作为侯府庶子,他比原身小两个月,生母郑姨娘原是萧兰淑房中的洒扫丫鬟,因一次云正川酒醉有了身孕。十年前,郑姨娘因不敬主母,被发卖去了乡下庄子。
府里的下人们说,郑姨娘对着铜镜诅咒主母,枕头底下还藏着扎满银针的巫毒娃娃,被萧兰淑的贴身嬷嬷当场搜出。
云烬尘在侯府多年也不受云正川重视,无人问津。
不过云绮在宫里见惯了阴谋诡计,只消扫一眼记忆里的片段,便知这不过是栽赃陷害的老套路。
萧兰淑哪里容得下一个洒扫丫鬟母凭子贵?在她眼里,一个低贱的奴婢仗着自己长了张狐媚的脸,竟敢趁酒醉勾引,生下她夫君的骨血,本就是原罪。
郑姨娘的“不敬”,不过是主母拔除眼中钉的借口罢了。再说酒醉勾引——真醉了只会不省人事,都是男人干这种借醉酒干这种腌臜事,给自己找的冠冕堂皇的托辞借口。还把锅往女子身上推,给人扣上勾引上位的罪名。她爹,才是真贱呢。
原身脑中空空如也,哪里懂得深究这些弯弯绕绕。
郑姨娘被发卖后,她只要一看见云烬尘,便会想起他娘竟然诅咒自己的娘亲。
每次途经西院廊下,只要瞥见云烬尘的身影,原身便会捏着帕子掩鼻冷笑。
不是将茶盏砸向他的脚边,便是命丫鬟往他身上泼脏水,变着法儿地折辱这个 “贱婢所出”的庶弟。
而如今,风水轮流转。
她现在的身份,好像还不如这个贱婢所出的庶弟。
云绮看着这道身影。
除了她无人知晓,昔日低贱的洒扫丫鬟郑姨娘,原是江南巨富沈氏的独女,幼时被拐子拐卖至京城才沦为奴婢。
郑姨娘早在多年前就已病殁,而沈老爷这些年从未停下寻女的脚步,后来才辗转得知线索,到侯府来认亲,寻回自己这失散多年的独外孙。
原剧情里,原身对云烬尘百般折辱,心地善良的云汐玥却如一道光照亮了他。未来他从祖父手中继承的万贯家财,都将心甘情愿捧到云汐玥面前,任她取用。
哎呀。
正缺钱,就有个未来淌金流银的摇钱树弟弟送上门来了。
第7章 跪下,帮我
云绮听了云烬尘的话,饶有兴致地抬眼看过去。
“你特意绕到我这来,就是为了嘲讽我?”
云烬尘面色阴冷如霜,唇角勾起一抹讥讽:“不过是感慨老天有眼,恶有恶报罢了。”
不久前这位侯府大小姐,还居高临下地骂他是贱种。
这种随意践踏旁人,视他人尊严如无物的人,就该是这样的下场。
只是没想到,侯府竟然还会让她留下来。
话音落下,云烬尘便想转身离开。
然而身后却骤然响起一道声音——
“云烬尘,你不想知道你母亲被发卖到了哪里吗?”
这道慢悠悠的声音像根细针扎进后心,少年的背影猛地僵住。
暮色从竹影间渗过来,他转头看见树下的少女抬起脸,黄昏的阳光透过叶缝碎金般洒在她眉梢,为柔美的轮廓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
少女微扬的唇角挂着恶毒的笑,眼尾上挑的弧度却美得惊心动魄。像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吸引着无知路人。
“你……”他瞳孔骤然紧缩,胸口微微起伏,“你知道我母亲在哪儿?”
“我知不知道,取决于你如何表现,”云绮漫不经心道,“你若是想知道你母亲的下落,不如,今晚亥时来我房里找我?”
云烬尘肩膀一顿,鸦青的睫毛在眼下投落一片晦暗不明的阴影。
晚上去房里找她?
这语气像极了从前主母传唤犯错的婢仆,带着上位者轻慢的施舍。
她又是想如何折磨他了吧。
云烬尘暗中攥紧掌心。
他就知道,这个人根本没有那么好心。就算知道他母亲的下落,也绝不会轻易告诉他。
待穗禾将屋子里里外外打扫完毕,天色早已沉墨。
这丫头干活极是利索,屋内的地面被擦得能映出人影,蒙尘的桌椅抹得崭亮,结着霉斑的帐幔也被换下,连墙角垂下的蛛网都被细细拂去。
唯有廊下那丛歪斜的青竹仍透着几分荒败,倒衬得屋内格外清净。
侯府规矩,各院饮食皆由大厨房按份例统一派送,只是这份例向来也是见人下菜碟。
东院主子们的膳食每日变着花样换,譬如原身从前吃的都是些山珍海味,到了西院却成了另一番光景。
今夜云绮到了竹影轩,管事的刘嬷嬷便得了萧兰淑的授意,往食盒里盛了两碗生硬难咽的粟米饭,配一碟寡淡的腌芥菜和两块冷透开裂的麦饼,打发粗使小丫头拎着提篮送来。
“穗禾姑娘,您看这……”粗使丫鬟缩着脖子立在门口,连眼皮都不敢抬。
往日里大小姐教训下人的狠戾模样她见过几回,即便云绮此刻落魄至此,她也不敢轻易招惹。
穗禾掀开食盒,只一眼便怔住——盒中饭菜寡淡得像是清水里过了几遍,粟米饭粒颗颗发硬,腌芥菜蔫巴巴地堆在碟子里,半丝油星也无。
她攥紧帕子,忍不住想理论,屋内却传来云绮懒洋洋的话音:“算了,让她走吧。”
这丫鬟如蒙大赦,提篮往桌上一搁便转身跑了。穗禾望着桌上寒酸的饭菜,鼻尖不由得发酸,眼眶也跟着泛红:“小姐从前在东院,哪曾受过这种委屈……”
这饭菜,像是给她这种下人吃的。
出乎穗禾意料的是,小姐并未如她般所想般摔碟砸碗。
只扫了眼食盒便淡声道:“今夜你先这样垫饱肚子吧,我就不吃了。”
这样的粗食,莫说入口,她多看两眼都嫌硌得慌。
她宁愿不吃。
穗禾攥着筷子犹豫片刻,终究是屈膝福了福,默默坐在桌边扒拉粟米饭,在心里暗自祈祷明日的吃食能好些。
小姐也不能这样一直饿着。
用过晚膳后,穗禾便伺候着云绮洗漱。
铜盆里的温水冒着细雾,月白绢帕拂过少女面颊时,窗外的银钩已高高爬上竹梢。
待云绮漱过口,穗禾又提来一桶热水给小姐泡脚。她趁人不备去后院拿了些玫瑰花瓣,此刻撒进水里,登时浮起一片嫣红。
云绮斜倚在床榻上,赤足浸在温热的水里,脚踝至足尖泛着莹白的光泽,连脚趾甲都修剪得圆润整齐,染着淡淡的丹蔻色。
热水氤氲中,玫瑰花瓣轻轻擦过她足弓,衬得肌肤愈发白皙通透,仿佛浸在胭脂露里的羊脂玉。
过了一刻钟,穗禾刚要去取手巾帮小姐擦脚,忽听得门外传来动静。
一道身影不知何时立在门前,衣摆被夜风掀起半角。
穗禾被吓了一跳:“三、三少爷?”
云烬尘神色隐没在阴影中,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木桶中少女那截露在水面的脚踝,肌肤白得近乎透明,晃得他瞳孔微缩。
他猛地别开脸,像是被灼烫到般错开视线,喉结滚动。
“你叫我过来,做什么?”声音裹着夜露的冷意。
云绮忽然轻扯唇角,眼尾上挑的弧度漫不经心:“穗禾,你先下去休息吧。”
“是。”穗禾连忙应下。
屋内烛火摇曳。
云绮脚背还沾着几片玫瑰花瓣。随着她足跟轻晃,在木桶里荡起细碎涟漪。
“过来。”云绮勾勾手指,像是唤狗一样。
少年垂在身侧的拳头骤然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面无表情地缓步上前。
却见少女仰靠在榻上,眉眼张扬,朱唇微启,吐字却似裹着蜜的针尖。
“跪下,帮我擦干。”
跪下?
闭眼,深吸气,胸腔里翻涌的情绪被生生压下。
想到自己的母亲,他喉头动了动,最终屈从般地跪在她面前。
然而就在他伸手想去拿手巾的时候,腰腹间忽然贴上一片温软。
云绮的脚忽然从热水中抬起,水珠顺着小腿弧线滑落在他衣襟,凉意未散,脚心却已缓缓碾过他的腹肌。
“我可没说,是用手巾擦。”
第8章 弟弟生来就是给姐姐暖床的
云烬尘也没想到,云绮会用这种方式,让他擦干她的脚。
胸腔里的血气翻涌着几乎要破喉而出,她却好整以暇地倚在榻上,将他眼底的怔忪、难堪、愠怒尽皆纳入眼底。
恶劣得令人发指。
好歹,他也是侯府名义上的三少爷。
她这是把他当成什么?
仆人?奴隶?
还是条狗?
哪怕她落魄了,还这么高高在上。
云烬尘眼底滚过一抹自嘲。
云绮却用脚尖轻轻点了点他的腹肌,丹蔻在烛光下泛着妖冶的红,语调里裹着蜜色的恶意:“生气了?”
“没有。” 他面无表情开口。
早在决定踏入这屋内时,他就该知道,她从来不是会施舍怜悯的人。
话音刚落,他忽然抬手扣住那截纤细的脚踝——皮肤触感滑腻如凝脂,能被他一掌轻松握住。
紧接着,便将这只脚按在自己腰腹上,一寸寸蹭过衣襟。布料吸收了水珠,混着他掌心的温度,洇开深色的痕。
全程目不斜视,像是不带丝毫情感地完成任务。
直到将两只脚的水渍尽数蹭干,他才松开她的脚踝。
“这样,可以了吗?”
“当然不可以。”
云绮望着他,“你该不会以为,我叫你过来,只是帮我擦个脚吧?”
云烬尘抬起眼,暗影里的眸色深得近乎浓郁:“你还要我做什么?”
“你来之前洗漱了没?” 她忽然歪头,问出这样一句。
云烬尘喉结微动,不明白这问题背后藏着怎样的陷阱。
“……洗过了。”
“那就上来,帮我暖床。”
这话像把带倒刺的刀,猝不及防扎进耳膜。
云烬尘本以为,自己已经能接受她任何的折辱方式。
此刻仍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云绮却挑眉:“天气冷,这破地方连个暖炉都没有,我会睡不着,你上来帮我把被窝捂热。”
她踢了踢木桶边缘,溅起的水花扑在他手背上,“弟弟生来就是给姐姐暖床的,不是吗。”
弟弟生来就是给姐姐暖床的。
这话简直离经叛道。
偏偏从她嘴里说出十分坦然,仿佛真的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
但云烬尘方才帮她擦脚时候,的确感觉到她双脚冰凉。脚底透着股浸骨的冷,即便泡过热水也未能暖透。
听说体寒的人若是到了秋冬,便会手脚发冷,天气越冷越难熬。
从前她是侯府大小姐,养尊处优。
一到秋冬,她房里炭火烧得通红,连窗棂都糊着双层棉纸,熏炉里燃着暖香,自然不知体寒是什么感受。
可如今在这漏风的竹影轩,她这娇气惯了的身子自是受不住。
云烬尘告诉自己,如今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离母亲的消息更近一些。
他额角的青筋紧绷,紧接着伸出手,褪去外袍,露出干净的白色里衣。
布料贴在脊背勾勒出清瘦却利落的线条,肩骨微凸,腰腹也收束得极细,能看见布料下若隐若现的腹肌轮廓。
云绮根本不回避。
堪称光明正大。
视线像被磁石吸引,从他解带的手开始,一寸寸扫过他微敞的领口。
少年里衣领口微松,露出凸起的锁骨和小片苍白的皮肤。喉结滚动时,能看见下颌紧绷成一条直线。
让云绮有种她在逼良为娼的感觉。
“还愣着做什么?”
待云烬尘脱得只剩里衣,她声音裹着几分不耐的慵懒,指节叩了叩床沿,“上来。”
云烬尘脊背绷得极直,忍辱负重般钻进了被窝。
鼻翼间却闻到一阵被子带起的若有似无的香气。
这让他有一瞬的失神。
在这之前,他从未离自己这个姐姐距离这样近过。
她从前只会趾高气昂地指使下人,想尽办法羞辱他。
不过,他也没能在这被窝里待多久。
大约过了一刻钟,云绮便不耐地踢了踢被子:“差不多了,你可以滚了。”
云烬尘:……
他咬住牙掀开被子起身。
她果然只是将他视作暖床的物件。
用完了,就直接丢掉。
少女懒洋洋打了个哈欠,蜷进他方才捂热的被褥里,满足的叹息声混着布料摩擦声传来。
显然是困了,半睁着眼掀了掀眼皮,冲床榻边的少年随意吩咐:“走时帮我把烛火熄了。”
云烬尘一抬眼,望着她躺在自己刚刚躺过的位置,心中却莫名涌起一丝异样。
像被猫爪轻挠般,痒得突兀,却又迅速被冷意覆盖。
“你何时告诉我母亲的下落?” 他扣着外袍系带的手指顿住。
云绮耸肩:“看我心情吧。”
看她心情。
这就意味着,今后他要一直如今晚般任她差遣。
少年咽下到喉间的质问,默不作声穿戴整齐,转身便要离去。
才走两步,只听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细微的抽气声。
他不自觉转身,只见床上人影蜷缩,眉头紧蹙。一张小脸苍白着,额角似乎也渗出些许冷汗。
“你怎么了?”没反应过来,话已脱口而出。
第9章 她活该
“胃疼……”
云绮眉头皱作一团,手按在胃的位置。
云烬尘闻言眉心微拧。
这人好端端的怎么会胃疼?
像是想到了什么,视线扫过桌上漆色斑驳的食盒,他走过去掀开盒盖。
里面剩着半碗冷硬如石的粟米饭,半碟腌成深色的芥菜,还有块裂开纹路的麦饼,皆是难以下咽的粗食。
食盒分明备了两人份,丫鬟的那份已见了底,而另一份饭菜却看上去丝毫未动。
“你晚上什么都没吃?”他忍不住看向榻上。
“那种东西能吃么,”云绮蹙着眉,哼了一声,“我就是饿着,也不吃那种下人吃的东西。”
少年闻言忍不住深吸口气。
这西院的破窗连西北风都拦不住,她却仍端着千金大小姐的架子,宁愿饿到胃痛,也不肯屈尊咽下一口粗食。
明明胃疼得嘴唇都白了,偏生眼底还凝着理所当然的倔强。
简直是自己找罪受。
她活该。
云烬尘攥了攥拳,转身就走。
云绮还以为他真就这么不管不顾离开了,但没过多久,房门又被打开。
少年带着一身夜间的寒气折返,掌心托着几块用油纸包着的物什,油纸边缘洇着淡淡的油星。
“这是什么?”她挑眉,鼻尖嗅到一缕若有似无的甜香。
云烬尘展开油纸,露出三块菱形的芸豆卷。
雪色外皮上撒着筛过的糖霜,中间夹着浅粉色的豆泥,边缘还点缀着两颗烘得焦香的核桃碎。
点心模样精致,正是从前东院小厨房常做的样式。
云烬尘虽为侯府庶子,名义上仍是主子,按份例每日能从厨房分得点心。
只是原身先前早有吩咐,命厨房除饭菜外不许给云烬尘任何东西,因为觉得他不配。
“这会儿厨房没人,我去偷拿的,”云烬尘吐出一句,“你之前惯吃的,不就是这种点心吗。”
云绮道:“你不怕被人发现?”
厨房里的东西皆是定量,何况是专供主子的点心,明日少了几块定会被察觉。
“发现便发现。” 他眼底掠过丝微嘲,“左不过是父亲又骂我上不得台面罢了。”
反正他从出生,他的存在,本就上不得台面。
云绮这才慢条斯理地从床上支起身子,锦被滑落在腰际,露出单薄的肩线。
她接过糕点,放在嘴边咬了一口。
冷透的芸豆卷在齿间碎成甜沙,此刻却因饿极显得格外香甜。
不过因为吃得有些快,喉间突然哽住,她被噎得咳嗽起来。
云烬尘见状立即转身,温热的茶水从茶壶中倾泻,他将茶盏推到她面前:“喝水。”
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时,云绮抬眼望他,眼尾微挑:“没想到你这么关心我。”
少年动作猛地一顿,眼底瞬间覆上冰碴般的冷漠:“……我只是不想你没说出母亲下落,就先被噎死了。”
吃饱喝足,云绮这才重新躺下。
被褥间还残留着分不清谁的体温,将胃里的暖意又烘得深了些。
次日清晨,厨房的人又送了早膳来。
食盒被搁在桌上,掀开时露出半块硬如石块的黑面馒头,一碟腌得发黄的酸黄瓜,还有碗浮着薄油花的菜汤。
又皆是下人们吃的粗食。
穗禾望着食盒发愁,生怕小姐又动都不动这饭菜。
忍不住劝说道:“小姐,您要不多少还是吃些吧,别饿坏了身子……”
云绮却眼波流转:“不急,再等等。”
穗禾也摸不清小姐在等什么。
直到房门被推开,三少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中还提着个食盒。
云烬尘将食盒搁在桌上。
掀开时露出温着的小米粥,稠糯的米粒间浮着层薄油,两个圆乎乎的肉包子躺在瓷碟里,褶子间洇着油香。
到底也是主子的份例,比下人的黑面馒头精致许多。
“你吃这个。” 他声音凉薄,继而拿起桌上那盒粗食,甚至看都没看云绮,转身便直接走了。
穗禾不禁惊讶:“小姐,三少爷怎么会把他的餐食和你换?”
要知道从前,大小姐欺凌过多少次三少爷。三少爷不怨恨小姐就算了,竟还会把自己的早膳拿给大小姐吃?
云绮捏起包子咬了口,慢悠悠道:“他怕我又不吃早膳,会饿死。”
紧接着,云绮又拿起另一个包子放在穗禾手里,“你也吃这个,那破馒头待会儿有多远扔多远。”
…
用过早膳,有个嬷嬷来竹影轩传话:
“大小姐,二小姐请您去趟绮光院——哦不,是昭玥院。”
听见昭玥二字,云绮摩挲着茶盏边缘。
这院子昨日才易主,今日院名就换了。
倒像是生怕旁人不知道,如今云汐玥才是侯府的真正嫡女。
也不知云汐玥要见她做什么。
“我这就去。”云绮动了动有些发僵的脖颈,从吱呀作响的竹椅上起身。
去往昭玥院的路,没人会比她更熟悉。
从前作为侯府嫡女,原身的绮光院可是府中最气派的院落。
院门阶下种着八株老梅,每逢冬日便开满红雪。
穿过垂花门是座五间抱厦的正房,院后还有座小花园,曲径通幽处叠着太湖石,池中养着锦鲤。
盛夏时满池睡莲开得铺天盖地,连屋内的冰盆里都浸着新采的茉莉。
但现如今,这个院子已经属于云汐玥了。
一进正房,云绮便瞥见了兰香的身影。她曾经的贴身丫鬟昨日刚投了新主,现在成了云汐玥的贴身婢女。
兰香眼底还记着昨日那记耳光,看见云绮时恨意翻涌,却硬生生压下,福礼道:“大小姐请随我来,二小姐在等您!”
兰香根本没想到,云绮竟还能留在侯府,还保有侯府大小姐的名号。
屋内的布局用孔雀蓝帷幔换了旧景,连博古架上的各种名贵摆件都挪了位置。
云汐玥款步而来。
她身着织金蜀锦襦裙,腕间翡翠镯子与珊瑚手串惹眼,耳垂悬着的一对小巧精致的珍珠耳坠,走动时润光流转。
昔日谨小慎微身份低贱的奴婢,如今因这袭华服摇身一变。再看云绮,衣服黯淡无光,耳坠也不过是素银,相较之下显得十分寒酸。
想想几日前,眼前人还顶着这张高傲的脸,是那般高高在上,肆无忌惮地践踏碾压她的尊严。如今却和她身份调转。
云汐玥的心底渐渐腾起一种畅快的爽意。
她摸着袖口的上等衣料,心中有了几分底气,柔声一笑:“姐姐来了。”
第10章 谁家受害者当成她这样?
云绮斜睨她一眼:“你叫我来做什么?”
云汐玥咬了咬唇,眉梢微动:“这屋子原是姐姐住的,衣柜里都是姐姐的旧衣,首饰盒里也存着不少钗环。”
“娘亲说这些都归我了,可我想着,还是叫姐姐来挑几样喜欢的带走吧。”
“不然……姐姐如今只剩身上这件衣裳,和这对银坠子了。”
她看了看云绮的耳坠,语气里添了丝假意的忧心,“到底名义上还是侯府大小姐,姐姐总不好太落魄了。传出去,侯府的脸面也不好看。”
云绮忽而笑出声,漫不经心:“才当了不到一天侯府千金,倒是适应得挺快,这就为侯府脸面着想上了。”
云汐玥听到这话,不由得猛地攥紧手。
这个云绮怎么敢?
明明她才是如今的侯府千金,是这院子的主子。
云汐玥忍不住深呼吸,生生咽下这口气。
她自然不会对自己仇人如此好心。
她叫云绮过来挑东西,是因为对从前最为傲慢的云绮而言,这分明是赤裸裸的羞辱。
云绮定会大发雷霆。
哪怕云绮如今住在漏风的竹影轩,啃着粗面馒头,也难解她两年来日日夜夜被折磨羞辱之恨。
待会儿二哥会过来送东西,若正撞见云绮对她发怒,定会维护她而教训云绮。
她深吸口气,将眼底翻涌的恨意压到喉间,面上却浮起委屈的笑:“姐姐误会了,想让姐姐带走些念想,毕竟从前……”
“姐姐若是不想要,便罢了。是我多事,不该拿从前的东西惹姐姐心烦。”
但云汐玥没想到,云绮听了她的话,眉梢都没动半分。
“谁说我心烦了?”
云绮抬眸扫向那架描金衣柜,柜门缝隙间漏出半幅石榴红色的裙角。
“我没听错的话,你刚说让我挑喜欢的衣裳首饰带走?”
云汐玥愣了一下,攥着帕子的手一时微僵:“是……”
下一秒,云绮便吩咐道:“穗禾,去库房寻个最大的麻袋来。”
麻袋?
这是什么意思?
云汐玥瞳孔骤缩,看着小丫鬟当即跑出去的背影,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片刻后,穗禾真就拿着个麻袋进门。
接着就见云绮懒洋洋抬手指向衣柜:“去把衣柜里的衣裳,还有妆台抽屉里的首饰全都给我装起来。”
“你……”云汐玥眼睁睁看着鎏金点翠步摇、金银玉镯被混着绸带往麻袋里塞,珍珠耳坠滚落在粗麻上,急得往前半步,“姐姐这是做什么?”
云绮唇角扬起的弧度带着几分肆意:“妹妹这般体贴,我当然不能辜负你的好意。毕竟这侯府千金的体面,都在这衣柜和首饰盒里了。”
“妹妹放心,从今往后我定然打扮得与妹妹同样贵气,绝不作为妹妹名义上的姐姐,落了侯府的脸面。”
云汐玥嘴唇都快咬破了:“可,可我说的是,让姐姐只挑几样喜欢的带走……”
“这些我都喜欢啊,” 云绮歪头看着她,“难不成妹妹觉得,我从前把它们摆在屋里,是为了看着碍眼?”
云汐玥怎会想到,事情发展根本不是她所预计的那样。
那些流光溢彩的华服金钗,都是她从前做梦都不敢奢望的。
她昨夜才对着镜子一件件试过,连梦里都浸着织金锦缎的香。
难不成她才拥有一日,就要被云绮全尽数抢去?
可云绮是她叫来的,让她挑东西也是自己提出来的,她现在若是表现出舍不得,叫她别拿了,她日后在这满屋子的下人面前还有什么脸面?
恰在此时,廊下传来靴声。
云肆野一掀帘子,便见云汐玥眼眶通红如小鹿,云绮斜倚着圈椅嗑瓜子,而她的丫鬟穗禾正卖力往麻袋里塞衣裳。
大半个衣柜的衣裳已然都被塞进麻袋里了。
还有那被抽出的妆台抽屉,也已经被人搬空了。
他当即神色震惊:“这是怎么回事?”
云汐玥声音哽咽:“二哥……”
兰香抢先一步上前道:“二少爷明鉴!我家小姐心善,让大小姐来屋里挑些旧物带回去,没想到大小姐竟直接让人拿来麻袋,要把所有的衣裳首饰全都带走。”
一听这话,云肆野不可置信地瞪大眼:“云绮,你怎能这般不要脸面?你怎么好意思把所有东西都拿走?”
云绮挑眉:“为何不好意思?这些东西本就是从前属于我的。既然二少爷这么心疼亲妹妹,理应给汐玥妹妹买新的啊。”
“莫不是侯府要让金枝玉叶的嫡女,穿着别人从前穿过的衣裳、戴着别人从前戴过的首饰出门?侯府不嫌丢脸吗。”
“属于你?”
云肆野简直被云绮的无耻程度惊到了,“这些本就是该属于玥儿的,是你从前鸠占鹊巢,你还有脸说这些东西是你的?!”
云绮捏着帕子慢条斯理擦了擦手:“难不成是我哭着喊着要当这冒牌千金?还不是侯府自己审查不严,让人钻了空子,我也是受害者。”
——受害者。
云肆野看着那被装得满满当当的珠钗锦裳,再看看此刻的云绮。
她斜倚在圈椅上,多年来精心保养的雪缎似的肌肤浸着暖炉的热气,乌发滑落在肩头,露出后颈一小截莹润的皮肤。
鸦青鬓角垂落的发丝拂过颈间,眼尾点出的那颗红痣轻晃,美貌甚至比从前更为张扬惹眼,慵懒闲适。
谁家受害者是当成她这副样子的?
第11章 前夫哥
这一趟去昭玥院,可谓是满载而归。
回到竹影轩,穗禾将鼓囊囊的大麻袋重重搁在地上,她路上歇了三回才把这百来斤的东西扛回来。
此刻鬓角汗湿,却笑得眼尾弯弯:“小姐,这下好了!有这些金钗玉裳,您就不用穿那些破衣裳了!”
云绮嫌弃看她一眼,递去自己的绢帕:“你先把脸上汗擦擦。”
穗禾哪里敢用小姐的帕子擦汗,连忙用衣袖擦了擦。
“小姐先坐着歇息,我这就去把衣裳和首饰都归置妥当。”
“不急。” 云绮道。
随着麻绳解开,赤金步摇流苏先泻出来,玉镯撞在粗麻布上,脆响泠泠。
她抬手铺开,所有首饰散落在桌上,在窗纸上斜斜漏下的秋阳里,折射出绚目虹光。
穗禾有些疑惑:“小姐这是要做什么?”
云绮抬眸瞥她一眼:“你挑挑,喜欢哪个。”
穗禾人都傻了:“…什么?”
云绮难得耐心:“我说你挑挑你喜欢哪件首饰,自己留下。”
穗禾这才反应过来,忙不迭摆手:“小姐,奴婢只是个下人,怎么配拿小姐这些华贵首饰?”
“谁说你不配?”云绮道,“你既忠心跟着我,我要赏你,你就当得起。”
云绮见穗禾瑟缩着不敢伸手,便随手挑了支缀着粉晶的莲花簪、一串珊瑚手串,径直塞进穗禾掌心。
穗禾慌得发颤,不敢收却又不敢违逆小姐,只能收下。
紧接着,云绮俯身将首饰匣里的素银簪、素玉镯一一拣出,只留下鎏金点翠、宝石璎珞等最鲜亮夺目的款式。
“待会儿你去趟侯府外的当铺,把我捡出来的这些首饰和那些衣裳里颜色素淡的,都一并当了。素净衣裳只留两套。”
穗禾瞪圆眼睛,声音里带着惊诧:“小姐,这些也都是极好的东西了,您要奴婢拿去当掉?”
云绮却不在意:“再好的首饰衣裳,也填不饱肚子。”
她可不想再闻见那什么破黑面馒头的酸味。
穗禾是晌午前顶着日头回来的。
布裙下鼓鼓囊囊地揣着什么,跑起来时能听见银钱相撞的轻响。
她进门时额角全是汗,门闩插上后便从衣襟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布包,层层展开时,露出的银票和碎银子。
加起来一共是五十两。
“小姐……”穗禾握着布包有些局促,“当铺老板说旧物典当本就折价,又瞧着奴婢是个小丫头,一直压价。”
“先是说素色衣裳大多没绣纹,只肯给十两,奴婢磨了半个时辰,他才肯加到十二两。”
“首饰更难谈,那支点翠簪子被他说成羽毛都褪了色,八两还是看在料子上才松的口。”
这情况云绮也料到了。
典当铺子的掌柜都是人精,最会钻人急用钱的空子。
一瞧穗禾穿着粗布衣裳,便知她是替落魄主子出来典当的丫鬟,哪会有底气争价?
他们专赚这种趁火打劫的钱,十两银子能当出五两算厚道,更遑论云绮送去的也不是什么稀世珍宝,更值钱华贵的都被她自己留下了。
但苍蝇腿再小也是肉。
五十两放在侯府这样的大户人家,只够给云汐玥新做两身织金翟衣。可放在普通百姓家,却是能买两亩良田、娶个媳妇、再盖三间瓦房的巨款。
够她带穗禾出去吃顿好的,再去她想去的地方了。
“你歇会儿,晚些再和我出趟门。”
将军府。
书房里,霍骁盯着案牍上未读完的兵书,眼下泛着淡淡乌青。
昨夜他几乎彻夜未合眼。
只要阖上双目,少女软玉温香般的身躯便又不受控地浮现在脑海。
她坐在他腿上,纤细的手臂勾着他脖颈,腰肢轻摆时带起的风,都似带着滚烫的钩子。忆起那时堪堪要被她吞没的触感,引得他浑身紧绷,喉结滚动。
即便三更天唤来下人,顶着秋夜的寒意沐浴在冷水中,仍无法将她咬着下唇的娇嗔模样彻底抛之脑后。
有侍卫踏入书房。
霍骁抬眸问道:“昨日我让你派人去盯着那个云绮,她离开将军府后去了哪里?”
“回禀将军,听说那位云大小姐回了侯府。”
“回了侯府,没再出来?”
“是。云大小姐像是留在了侯府里。”
霍骁微微皱眉。
云绮并非是侯府真千金的事情已经败露,听说侯府下人还将她多年来的斑斑劣迹都告知了侯爷和侯夫人,侯府怎会还容得下她?
他本以为,云绮会被侯府扫地出门。
霍骁又问道:“她今日有什么动静?”
侍卫挠头道:“不确定,属下去问问。”
一刻钟后,侍卫脚步匆匆重回书房。
“将军,奉命盯着云大小姐的人回报,她午后初带丫鬟出了侯府,先是去了一家酒楼,点了龙井虾仁、香煎藕夹、杏酪银耳,足足要了八道菜。”
两个人八道菜。
她倒是好胃口。
霍骁又抬起眼:“用完膳后她去了何处?”
侍卫顿时面露难色,张了张嘴却不敢回话。
虽说昨日大婚第二日,将军便将那位云大小姐休了,可这才过了短短一天啊!
前一日还是将军府的新妇,今日就明晃晃去了那种地方,这要传出去,将军的颜面该往哪儿搁?
旁人指不定要如何议论将军。
“说。”霍骁声音骤冷。
侍卫猛地跪下,艰难开口:“回将军,云大小姐她……她去了漱玉楼。”
第12章 没名声的人还怕毁名声?
侍卫所说的漱玉楼,是一家茶楼。
馆内设雅间茶座,是名流贵胄或文人雅士聚会之所,丝竹之声绕梁不绝。
但表面作风雅清欢有之,内里也暗藏浮糜声色。
据说馆中多蓄养容貌昳丽的少年,皆华服加身、举止柔媚,或精于琴棋书画以娱宾客,或擅长歌舞侑酒以博青睐。
这种地方向来是达官贵人的消遣之处,女子断无涉足之理。
礼教压死人,哪个女子敢在这种风月场里折损清白?轻则被族中长辈杖责禁足,重则被戳着脊梁骨骂作荡妇,唾沫星子便能将人淹死。
可云绮不一样。
她向来恶名昭著。
她并非侯府真千金又被将军府大婚次日就休弃的事,也早已传遍京城。
没名声的人还怕什么毁了名声。
云绮立在漱玉楼朱漆门前,匾额映日生暖,将她鬓角的步摇映得流光溢彩。
她才迈过门槛,漱玉楼的管事便迎上来,看清来人笑脸一僵。
李管事在这漱玉楼待了一年,头回见少女孤身入漱玉楼。
眼前少女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身着浅粉织金襦裙,步摇上数颗珍珠晃眼。五官精致,眉眼微挑似含霜,唇上点的石榴红胭脂正艳,明艳张扬。
“这位小娘子,您是……”
李管事分不清这少女是来做什么的。
莫不是哪家贵女寻父亲或夫君,寻到了这里?
云绮拿出一枚十两的银锭,慢悠悠道:“我想见你们楼内的祈公子。”
祈灼,那是连当今太子都曾遣人送过玉佩的人物。据说是漱玉楼幕后老板的好友,暂住在漱玉楼。
自一年前雪夜在漱玉楼露过一面,这位祁公子便成了京中贵胄的心病。
传闻他身有腿疾,却生得比女子还要昳丽,又生着一双薄唇,笑时如春水破冰,冷时若孤松映雪。
更绝的是琴技,那夜一曲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凤求凰》名动京城,让无数达官显贵梦寐以求再听一回,却只成了个念想。
云绮也不全为美色而来。
虽然她的确也很想见见,这传闻中倾国倾城的美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但更紧要的是,她从话本子里得知,这祈灼明面上身份不为人所知,实则却是当今皇后嫡出的七皇子,楚祈。
因为祈灼并非日后为云汐玥倾倒的角色之一,剧情里对他着墨不多。她不知这位皇子为何会在漱玉楼,又为何落下腿疾。
但她知道,皇上并非不在意祈灼这个儿子,甚至还很上心。
这样的人脉,她当然要趁着对方还没恢复身份,先来套套近乎。
但这李管事听她表明来意,想都没想就拒绝道:“这恐怕不行。”他们公子可不是谁都能见的,这少女未免太天真了。
云绮又摸出一锭十两的银子。
她自然清楚,想见祈灼的人即便一掷千金也在所不惜,这点银子着实显得寒酸。
但其实这点银子她也舍不得给。
不过她估计,这管事也不会收她的钱,那装装大方也无所谓。
果然李管事推拒道:“小娘子,非是银钱之事,实是我们祈公子从不见客,除非……”
云绮追问:“除非什么?”
“除非能对出祈公子所出的上联。我们公子只见志同道合之人,若您对得让公子满意,或许公子愿意与您见上一面。”
李管事又道,“不过,我们祈公子给出的上联,至今还无人能对上。”
云绮挑眉:“能否拿来让我看看?”
管事很快便拿来一张纸条。
只见纸上写着一行字:
【寒蟾碾玉,枯桐泣露,十二阑干空贮月,碎影敲冰,冷绡笼尽千山雪。】
冷月如碾玉碎落,枯桐沾露似泣,空栏贮月无人共语,碎影敲冰,寒纱笼雪将孤寂推至天地。
层层递进,环境萧寒,更喻人心如冰、心事尘封,孤冷中见遗世独立。
这上联,多重冷僻意象叠加,动词又需精准呼应意境,还要兼具空间层次与通感隐喻,对仗需兼顾意象契合与逻辑连贯。
的确很难对。
云绮觉得,这个祈灼大概就没想见人。
给人一点希望,但就差把【别来烦我】写在纸上了。
京中哪怕是家族自幼培养的大户闺秀,至多不过熟读诗书女戒。
眼前少女不过十五六,如何能对得上公子的奇绝上联?
李管事想劝云绮知难而退,却见她抬眸:“劳烦取支笔来。”
李管事没想到,这少女竟真要一试。
但也只能遣人去拿了纸笔来。
云绮对着空白纸条,握着笔不过思索几秒,就直接轻旋笔杆。
她抬腕落墨,笔锋如游龙戏水,在纸上流畅游走,不过数息便落成一行字迹。
写罢,她将笔随意一搁:“拿去呈给你们公子吧。”
半炷香的时间过去,李管事匆匆返回,满眼不可置信。
“这位姑娘,您这边请,我们公子说邀您见面一叙。”
第13章 你想吻我?
李管事着实没想到,这几年多少权贵子弟、才子书生慕名而来尝试对下联。
可祈公子愿意见上一面的,眼前少女竟是头一个。
云绮被引上三楼。
这漱玉楼里头格局却颇讲究。
一层设雅间茶座,供人品茗会友,常有文人墨客聚在此处。二层是私密包厢,簪缨子弟多聚于此,喝酒听曲,调笑之声与管弦之乐隐约传出。
唯独到了三层,周遭都敛了声息。地砖透着冷光,镂刻木窗一律垂着水墨竹帘,将楼下的喧嚣彻底隔断,倒像是浮在人间烟火之上的一片静土。
行至尽头,推开那扇木门,入目便是满室清寂。
博古架上摆着花瓶,瓶中斜插几枝白梅,冷香幽幽。墙面上挂着幅孤松映雪图,笔意苍劲。临窗处设着紫檀桌,桌上摆着古砚与羊毫。
薄纱帐被风掀起一角,隐约可见一道暗红身影静坐桌前。
修长指节正摩挲着她方才写下的下联纸条,旁边窗台上摆着一张琴。琴弦尾端系着枚玉坠,随微风轻晃。
云绮唤了声:“祈公子?”
一道清润的声线自纱幔后漫来,如春日融雪:“请进。”
她掀开薄纱的瞬间,铜炉里恰好腾起一缕细烟,将那抹身影笼成半透的霞色。
男人乌发用一支玉簪随意别住,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偏生衬得眉目昳丽,桃花眼似蕴了秋水,可那瞳仁却似浸着清凌凌的冰。
他见到她,唇畔勾起一抹笑,右颊便露出个极浅的梨涡,像雪地上落了只蝶,明明温雅如玉,却在抬眼间漫出几分慵懒的矜贵。
“我听李管事说,对出下联的是位少女,姑娘比我想象中,要更小一些。”
云绮道:“公子也比我想象中,容色更令人惊艳。”
因是坐着,倒也看不出他传闻中的腿疾如何。
祈灼眼前的纸上,正是云绮刚才写下的下联。
他给的上联是,【寒蟾碾玉,枯桐泣露,十二阑干空贮月,碎影敲冰,冷绡笼尽千山雪。】
而云绮对的是,【孤鹤梳云,断雁横秋,三更漏箭暗催愁,残缸照壁,热酒浇开万壑冰。】
字迹似风卷云舒,笔锋所至皆带三分洒脱,连墨痕都透着无拘无束。
祈灼目光掠过孤鹤梳云、热酒浇开几字,忽而轻笑。
“以鹤云破寒月,用热酒融冷冰,倒是把我上联的孤绝困局,劈出了烟火暖光。”
祈灼指了指桌上酒壶,“这是我为姑娘热好的酒,姑娘可想尝尝?”
云绮依言坐下。
刚一凑近,便有一缕清冽果香漫入鼻翼。
那香气带着青梅微酸,又含着几分蜜柑的甜意,细闻之下竟还藏着松针气味,层次迭出。
哪怕从前是在长公主府,她也没闻过这样特别的酒香,眼底泛起几分兴趣。
“这酒好好闻。”
“是我亲手酿的果子酒。”
祈灼执起酒壶,酒液顺着壶嘴淌成弧线,在盏中漾起细小酒花。
“青梅浸了三月春露,蜜柑拌着松针蒸过,最后用雪水封坛埋在梅树下。”
“闻着清甜,入口像含着团软云,实则能让人醉得骨头都软。”
那双桃花眼带着善意的提醒。
“姑娘切莫贪杯。”
云绮挑眉饮了一口。
舌尖先触到蜜柑的甜润,继而青梅的酸意翻涌上来,尾调却衔着松针的清苦,回甘里还藏着若有似无的酒香,果然绵柔如饴。
他温声劝她别贪杯,她却仰头将杯盏倾得见底。酒液顺着下颌滑进衣领,衬得眼尾红痣如沾露丹砂,愈发娇艳。
“好喝。”
她舔了舔唇角,神色餍足得像偷喝了蜜的猫儿。
祈灼望着她这般毫无顾忌的模样,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再度为她斟满酒液。
“姑娘想见我,所为何事?”
“公子想听实话么?” 云绮晃着酒盏,目光掠过他眉峰的弧度,停在他唇角若隐若现的梨涡上。
祈灼眼尾微挑:“自然。”
“旁人都说,漱玉楼的祈公子生得倾国倾城,我便想着来瞧瞧,公子到底有多好看。”
她眯了眯眼,“可我穷得很,不像旁的贵人能一掷千金,只好用别的法子,幸好公子肯见我。”
这话一出,祈灼盯着她看了半晌。
少女身上穿着蹙金罗裙,腰畔系着和田玉坠,发间赤金累丝的衔珠步摇显眼。
这般茜纱裁裙、明珠缀发的贵气装扮,竟说自己没有钱。
让他大概猜到了她的身份。
不过,想见他的人很多,她却是第一个把想瞧瞧他有多好看挂嘴边的。
祈灼眼里带着玩味:“那姑娘见了,可有失望?”
云绮抬眼望他,一脸真挚抛出八个字:“见此容色,死而无憾。”
祈灼瞧着她眼底的晶亮专注,又沾了点微醺酒意,半点不似作伪,喉间又溢出一声轻笑。
说着话,云绮又将第二杯酒一饮而尽。
没片刻,却一阵头晕目眩。
“我好像有点晕……”
她起身想去窗边吹吹风。
可刚站起来,便身形一晃。
好在男人及时伸手捞住她腰肢,让她跌坐怀中。
指腹若有似无摩挲在少女嫣红的唇:“……我说过,这酒很容易醉的。”
话音刚落,却见她反手勾住自己脖颈,温热呼吸混着酒香拂过耳畔:“…人生能得几回醉。有这样好的酒,自然该享受在当下。”
享受在当下。
他看似遗世独立,却从来做不到这一点。
她眼尾红痣洇着醉意,像沾了胭脂的玉坠,偏偏眼神清亮,直勾勾盯着他唇瓣不放。
气氛旖旎。他第一次在女子眼中看到这般不加掩饰的欲望。
他喉结微动,修长指尖抬起她下巴,任她重量尽数压在自己身上。醉鬼的体温透过襦裙传来,触感微烫。
低下头:“……你想吻我?”
第14章 被霍骁抓包,第一次修罗场
云绮仰头望着他,眼尾红痣晃成一片滟滟霞色:“可以吗?”
她问得认真。
是真在征求他的同意。
这种透着天真的试探,倒比直白的引诱更叫人喉头发紧。
祈灼望着眼前近在咫尺的脸——
鼻尖沾着酒香,唇瓣微张时能看见贝齿。发间步摇的珍珠坠子蹭过他手背,凉丝丝的像秋夜露水。
让他的呼吸也顿了几秒。
这位侯府假千金,似乎与外界传言并不相同。
若那下联不是她提前找人写好,那她就并不蠢笨,反倒才华惊艳。也并非放荡,而是有种近乎纯粹的直白。
毫不遮掩自己的内心,又坦然表现出来。
他未置可否。
她见他不答,便当作默许,手指攥住他胸前衣襟,一寸寸倾近。
祈灼能看见少女睫毛在眼睑投下的阴影逐渐压过来,像两片即将合拢的蝶翼。
咫尺之隔的呼吸间纠缠在一起,连空气都变得黏腻燥热。
祈灼抬手轻握住她的下颌。
然而就在双唇将要相触之时,门外却忽然传来动静,是李管事透着慌乱的语调。
“霍将军,我们祈公子正在会客,您……”
下一秒,门就被侍卫直接推开。
霍骁一抬眼,只见隔着一层薄纱,他隐约看见两道身影几乎密不可分地纠缠在一起。少女像是被男人环抱在腿上,姿态亲密至极。
霍骁喉结不可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侍卫也有些傻眼。
他没想到,这位云大小姐真的这么大胆,来漱玉楼真是来找男人寻欢作乐的,甚至找的还是满京城旁人连见上一面都难的人。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霍骁走过去,掀开薄纱。
这回看得真切。
少女歪倚在男人肩头,鸦青色发丝散落在祈灼臂弯,双颊染着绯色,像沾了朝露的芍药。双目轻阖似是睡着了。
祈灼抬眼时神色疏淡:“霍将军未经允许就擅自闯入,是否太过失礼了。”
霍骁将视线从云绮身上挪开,脸上看不出表情,声音冷寂:“祈公子和她是怎么回事?”
“不过是我的客人贪杯醉了,起身时险些跌着,我扶了一把。”
祈灼面色温和,桃花眼弯起漫不经心的笑,“将军莫不是看错了什么?”
霍骁视线扫过桌上酒杯,也闻到了空气中隐约的酒香。
身后侍卫忙不迭开口:“祈公子,这位云小姐是我家将军的……前妻。”
“哦?”祈灼似是惊讶,“这我倒是并不知道。”
“不过既然已是前任,这位姑娘应当是行事自由,”他忽然低笑出声,眼尾漫上几分看戏般的慵懒,“霍将军这般气势汹汹,莫不是后悔了?”
霍骁深吸口气。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过来。
但闭上眼睛,想到的就是昨日她对他做的那些事,会不会也做在别的男人身上。
明明未睁开眼,却又觉得刺眼。
虽然他们只当了一日夫妻,但他既然是她的前夫,也不该任由她在外面肆意妄为。不只是侯府,败坏的也有将军府的名声。
“既然她喝醉了,那便由我将她送回侯府。”霍骁道。
他上前几步,弯腰伸出手臂,周身气压冷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视线掠过桌上铺开的宣纸。
只见字迹行云流水,肆意潇洒。
就像最后那句“热酒浇开万壑冰”表现得一般洒脱。
霍骁并不知道这纸上的诗是谁写的。
祈灼却动也未动,似笑非笑开口:“霍将军是否太不把我当回事了。我的客人,哪怕是当朝将军,也不能随意带走。”
话音未落,怀中少女忽然轻哼一声,睫毛颤巍巍掀起,眼底还凝着未散的醉意,嘟囔着“好吵……”
却下意识往祈灼颈间又蹭了蹭,带来几分痒意。
待眼神迷离地看清眼前人,她眨了眨眼,反应慢了半拍:“……将军?你也来喝祈公子的酒?他酿的梅子酒,好好喝……”
尾音拖得绵软,手还朝着桌上空了的酒杯指了指,似意犹未尽。
她究竟喝了多少酒,才醉成这副样子?
霍骁脸色愈发沉郁,半晌才从齿间挤出一句:“云绮,你跟不跟我走?”
醉酒的少女歪着头思索片刻,终于犹豫着朝他张开双臂。
莫名地,霍骁心中陡然松了口气。
若她不愿跟他走,执意伏在祈灼怀里不肯走,他确实没法强行将人带走。
他大手一伸,长臂穿过她膝弯与后背,轻松将云绮横抱起来,高大冷硬的身躯衬得她体型越发娇小。醉意朦胧的少女顺势攀住他脖颈,脸颊贴着他肩膀轻轻蹭了蹭,像只贪睡的猫儿般蜷进他怀里。
怀中陡然失去温度。
祈灼脸上仍挂着温和的笑,眼底却没了笑意。
云绮眯着眼:“谢谢祈公子招待,我改日再来……”
霍骁抱着人,猛地转身就走。
第15章 合格的前任就该跟死了一样
云绮悠悠转醒时,发觉自己置身于一辆宽敞的马车内。
她原本斜倚在软枕上小憩,此刻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坐起身,目光落在对面脸色沉得锅底般的男人身上。
之前当着祈灼面被霍骁抱走的事情,她当然没忘,偏装出一副懵懂模样:“……将军?我怎会在您的马车上?”
霍骁眉峰微蹙:“先前在漱玉楼的事,你全不记得了?”
他刻意加重漱玉楼三字,眼前又闪过少女蜷在祈灼怀里的画面。
她的鸦青长发散落在那男人月白衣袖上,像墨汁滴入雪水,晕开一片暧昧的灰。
竟莫名契合相配。
……刺眼。
云绮歪头眨眼:“我只记得见了祈公子,喝了他酿的梅子酒。那酒真好看——哦不,我是说祈公子很好喝。”
霍骁无视她的胡言乱语。
只当她酒还没完全醒。
语调阴沉:“你去漱玉楼做什么?你可知那里是什么地方。你一介女子,竟半点不在意自己的名声?”
听到这里,云绮却似笑非笑:“正是知道,我才去的。将军休了我,我心中郁闷,找个地方买醉不是常理?”
“何况满京城都传我生性放荡,” 她眼尾微挑,“我这种生性放荡、名声败坏的女人去风月所,又有什么所谓呢。”
霍骁半点看不出她因被他休了而心情郁闷的模样。
此刻听她轻描淡写地将“生性放荡、名声败坏”挂在嘴边,却像有根细针扎进心口。
她若是真放荡,又怎么会还是处子之身。这点不会有人比他更清楚。
分明被满京城戳着脊梁骨这般议论着,偏要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
用刺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这样流言蜚语就伤不到自己。
云绮漫不经心拨弄着车帘,望向霍骁。
“不过,既然将军都已经休了我,我与将军如今已是桥归桥,路归路,将军还管我去哪儿做什么?”
“将军找去漱玉楼,难不成是因为我去见别的男人吃醋了?”
霍骁闻言脸色闪过几分不自然,声线不自觉放冷:“我不过是顺路,想把你昨日落在将军府的东西给你罢了。”
他顿了顿,喉头滚动着补了句,“毕竟,好聚好散。”
说着便从袖中取出个细绸小包,丢在她膝头。
云绮打开那小包,只见里面装着一枚素银耳坠。
坠子未镶珠玉,银钩边缘还沾着点胭脂,应是她昨日在将军府妆台前试戴又随手扔下的小玩意儿。
难为霍骁能把这么不起眼的东西找到。
云绮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那我还得好好谢过将军了。”
她伸手掀开垂落的车帘,暮色如纱般漫入,染红了半边天际。
“瞧这天色不早了,我也该回侯府了,就不继续叨扰将军了。”
话音刚落,她刚起身准备下车,手腕却突然被一股力道猛地攥住。
她转过头,正对上霍骁冷硬紧绷的面庞。
他的声音低沉:“你当真就没什么话想要对我说?”
昨日他们有过那般亲密的纠缠,他辗转难眠,她却仿佛将那一切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明明这样的事情,应该是女子更在意才对。
他昨日因着怒意将休书送去侯府,也是因为发现她又给自己下药。
可如今,他们已有了肌肤之亲,以她现在的身份,日后也很难再嫁旁人。
云绮看向自己被攥住的手腕,纤指轻轻动了动:“我确实有话想对将军说。”
霍骁抬眼,目光灼灼落在她脸上:“什么?”
“我想问,将军能不能……” 她顿了顿,眼尾微挑。
霍骁喉结微微滚动,掌心下意识收紧。
若是她此刻开口求他,或许,他会重新考虑他们之间的事。
“能不能借我点钱?”
霍骁:“……你说什么?”
云绮仰头看他,眼底写满认真:“我如今身无分文,将军若觉得我被休可怜,可以用钱砸死我,我不介意的。”
霍骁额角不禁突突跳:“——你缺钱还能见得到祈灼?”
听闻京城中曾有人一掷千金求见他一面,都未能如愿。
“我见祈公子可不是靠钱财,” 云绮眉眼带了几分张扬,“是靠才华。”
霍骁觉得,她当真是在把他当傻子。
京中谁人不知,这位曾被捧在侯府掌心的千金,是连大字都认不全的草包。才华二字从她口中说出,比听见乌鸦唱曲还匪夷所思。
“等等,”见她抬脚要跨下马车,他鬼使神差开口,“既然你已经在我车上,就用我的马车送你回去。”
“不必了,” 云绮歪头浅浅一笑,语调里带着几分烂漫,“将军可曾听过这话?一个合格的前任就该像死了一样。”
“再说了,休都被休了,我得和将军避嫌,省得影响将军再找第二春。”
避嫌?
昨日还攀在他身上辗转厮磨,伏在他胸膛说做梦都想见他一面的人,今日连坐他的马车都要避嫌,怕影响他再娶。
什么爱慕他整整两年,果然都是这女人张口就来的谎话而已。
云绮在街上寻了辆马车回侯府。
今日带着穗禾在酒楼大吃一顿后,她便让穗禾带钱去街上采买东西,之后先带着东西回侯府。
刚迈进竹影轩,便见原本冷清的屋子多了不少东西。
湘妃竹榻上铺了柔软的垫子,床榻边上放着一只黄铜手炉,墙角还摆了盆开得正盛的绣球花,显然是穗禾费了心思采买回来的。
总算显得没那么破败寒酸。
不过云绮还没来得及细看,穗禾便满脸焦急迎上来:“小姐!您可算回来了!三少爷他……他被夫人身边的周嬷嬷带走了,说是、说是要给三少爷用家法!”
第16章 和大小姐没关系
云烬尘很早就知道,自己不过是侯府名义上的三少爷。
他的母亲是个被主母厌弃发卖的低贱婢女,而他也只是低贱婢女生下的孩子而已。
这么多年来,他在侯府的存在感稀薄。为数不多引起关注的时候,都是从前被云绮这个大小姐当众羞辱。
而今日,他正待在自己阴冷的房中,主母身边的周嬷嬷却突然领着几个粗壮婆子闯进来。
周嬷嬷满脸横肉,眼中带着打量垃圾般的嫌恶:“三少爷,夫人有请,有事要问你。”
云烬尘来到内厅时,只见侯夫人萧兰淑端坐在主位上,眉间似凝结着冷冽的寒意。
一旁是如今真正的侯府千金云汐玥,只见她秀眉微蹙,手捏着帕子端坐着,面带不忍。
萧兰淑一看见他,原本冷若冰霜的眼底瞬间漫开更深的厌弃,像是瞥见什么脏污之物。
云烬尘早已习惯这样的目光,平静地垂下眼,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不知母亲叫我前来,是为了何事。”
萧兰淑冷笑一声,声音刺耳:“你生母虽然卑贱,我当初瞧你可怜,只当你没被生娘养过,还有得救。”
“今日我竟不知道,侯府养了你这么多年,倒是养出个偷鸡摸狗、不知廉耻的东西!”
偷鸡摸狗。
听到这句,云烬尘明白了自己为何被唤来此处。
不过是三块芸豆卷而已,说到底也只是一点吃食罢了,竟也值得主母这般动怒。
周嬷嬷在旁斜睨着他,面上尽是拿捏住人把柄的得意:“三少爷,今日厨房里少了东西,有人亲眼见你昨夜子时一刻进了厨房。那缺的东西,可是你拿的?”
云烬尘本就没打算辩解,应下道:“是。”
萧兰淑重重冷哼一声。
周嬷嬷乘胜追击,嗓音尖利:“那人还说,见你出厨房后便去了大小姐住的竹影轩。厨房里少的东西,可是大小姐指使你去偷的?”
偷。
奇怪的是,自己被人指着鼻子说偷鸡摸狗的时候,云烬尘内心没有丝毫波澜。
可当偷这个字和云绮联系起来,他却觉得有些异样。
从前云绮穿金戴玉在侯府张扬跋扈,连库房里诸多轻易不示人的珍宝她也会随心所欲拿走,萧兰淑也不会过分训斥她。
可如今云绮身份变了,就算是一点吃的东西,也要用上偷这个字。
他们好像一下成了同样的人。
同样被侯府厌弃的人。
云烬尘顿了几秒:“东西是我偷拿的,但并不是大小姐指使我,是我自己吃掉了。”
芸豆卷确实不是云绮让他去拿的,是他自作主张。如今东窗事发,理应他一人承担后果。
此话一出,萧兰淑和云汐玥脸色都不禁一变。
云绮从前常年羞辱欺负云烬尘,整个侯府无人不知。
就算不是云绮指使的,云烬尘也大可以将罪名推到云绮身上,可他却说与云绮无关。
萧兰淑眼神更冷,语气带着十分的威压:“你可要想清楚,偷吃祭祖的贡品,这可是不敬祖先的大错,少说也要祠堂罚跪两日,禁食三天,你可担得起这罪过?”
云烬尘将头忽然抬起:“贡品?”
萧兰淑冷笑一声,扬手道:“来人,把东西呈上来。”
话音刚落,几个下人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厚重的冰鉴走上前来。
冰鉴表面刻着精美花纹,开合处还结着薄薄的冰霜,显然是用来保持低温的。当冰鉴盖子被缓缓掀开,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只见二十多个砂糖橘码在碎冰上。这些橘子乍一看圆润饱满,可若凑近仔细打量,便能发现端倪。
橘子表皮看似完整,实则已全被剥开,果肉被吃得一干二净,只剩下空壳。
只是有人将这些橘皮又重新拼合起来,乍看之下几乎与完好的橘子别无二致。
萧兰淑走到冰鉴旁,眼神如利剑般射向云烬尘:“这是岭南贡橘,从五岭之外运了七日,一路上要换不知多少次冰镇着。老侯爷生前最爱这口酸甜,我费了多大力气才凑够二十四个。”
她忽然抓起一个空橘壳砸向云烬尘,“如今被人啃得只剩空皮!三天后侯府的祭祖仪式,你让侯府拿什么告慰祖先?你给我好好想想,这罪过你可担得?”
云烬尘将拳攥起,又缓缓松开。
他不是傻子。
他昨夜的确去了厨房,但也只是拿了几块芸豆卷。这些贡橘,他之前根本从未见过。
此事若不是有人监守自盗,那就是有人想要陷害他。
但他不过是个对侯府无关紧要的人。
他们想陷害的,另有其人。
“我从未见过这些贡橘,”云烬尘道,“我去厨房拿的只是三块芸豆卷,去竹影轩也只是有事去说。这些贡橘被人偷吃,我不知情。
周嬷嬷立马道:“三少爷还不承认?这橘子昨晚厨房关门时还好好的,清早有人去换冰时就被人偷吃了,此间进过厨房的就只有你一个人,不是你做的,还能是谁?”
萧兰淑抬手止住婆子,忽然换了副慈蔼语气:“我瞧你这孩子素日克己守礼,断不会贪这口金贵果子。”
“你只需告诉母亲,是不是云绮让你去偷的贡橘?你若肯说真话,今日之事便与你无关,你离开便是。”
萧兰淑循循善诱,只想听到自己要的答案。
昨夜厨房向她汇报,云烬尘去厨房拿了几块芸豆卷去竹影轩,她稍加思索便有了主意。
云绮一个和侯府没有血缘,还欺凌过自己亲生女儿不知来历的野种,竟敢威胁他们,逼得侯府留下她。
那若是她自己犯了错,被赶出侯府呢。
倒是她即使在外散布谣言,也是她犯错被赶走不甘心,所以蓄意污蔑罢了。
所以她当时就让人将这些橘子都剥出果肉,又原样拼回去。
只要云烬尘将此事扯到云绮身上,人证物证俱在,她便有了将云绮赶出侯府的理由。
但萧兰淑没想到,云烬尘脸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不是。”他声音沉寂,眼底一片漆黑,“我只拿了几块芸豆卷,贡橘的事情我不知情,更和大小姐没关系。”
第17章 激起某种凌虐欲
“好个贱骨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萧兰淑怒极反笑,手重重拍在桌沿。
“你既想充英雄替人顶罪,那就看看你的嘴是不是比侯府的藤条还硬!来人,去前院请老爷和家法!”
……
厅内。
第一鞭。
藤条抽在脊背发出闷响,云烬尘身子猛地一颤,牙关咬紧。
第二鞭。
藤条粗砺不平,隔着单薄里衣刮破皮肉,温热的血珠逐渐渗出,在布料上晕开点点血红。
第三鞭。
这次抽在腰侧,痛感如烈火般从伤口炸开,顺着脊骨窜上后颈,喉间泛起腥甜。
……
云烬尘只穿一件薄中衣跪在地上,脊背笔直,早已数不清这是第几鞭。
片刻前,云正川面色铁青地坐在主位,听完事情经过后,他近乎冷酷无情地宣判。
“偷吃祭祖贡品,大逆不道,成何体统!按家法处置,先打二十鞭,祠堂再跪满三日!”
鞭子落下时,起初每一下都带来火辣辣的剧痛,筋骨仿佛要被抽断。
到后来,痛感渐渐变得麻木。脊背像被一块烧红的铁板反复烙烫,又浸入冰窟般冷热交加。
云烬尘死死抿住唇,只是垂首攥着拳,自始至终一句话都没说。
怎样都无所谓。
反正他是否受伤,是否疼痛,这世上本就无人在意。
甚至,真相究竟如何,其实同样也没人在意。
耳鸣声渐浓,周遭人声模糊成嗡鸣,唯有藤条抽在皮肉上的簌簌声,愈发清晰。
恍惚间,他听见背后传来动静。那声响极轻,却像根细针戳破混沌。不知为何,他却听出了,是那个人的声音。
“——住手。”
是云绮。
云烬尘艰难抬起头,隔着蒙着汗的睫毛循声望去,视线被冷汗洇得模糊。
少女立在光影交界处,穿堂风卷起她鬓边碎发,落日余晖从她身后斜斜泼洒,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恍若整个人都浸在光里。
云绮在来的路上已从穗禾口中得知前因后果。
此刻踏入厅内,见云烬尘跪在地上中,后背的衣服都快被鞭子抽碎成血迹斑斑的布条,她几乎冷笑。
语调却仍旧不紧不慢:“爹爹和娘亲这是在做什么?”
萧兰淑原以为云烬尘受刑后定会攀咬云绮,却没料到这庶子竟硬气得像块顽石。
但眼下,这出戏还是得演下去。
云汐玥见状,接过了话头:“姐姐,三弟昨日偷拿了厨房祭祖用的贡橘,父亲问他他却不肯认,这才动了家法。”
“是吗?”
云绮缓步走到云烬尘面前,纤长玉指轻轻抬起他的下巴。
少年脸色苍白如纸,眼底漆黑深得能溺死人。唯有睫毛在她触碰下微微颤动,像濒死的蝶。脆弱又漂亮至极。
激起人某种凌虐欲。
她看着他,慢条斯理开口:“若真是如此,你还真是上不得台面呢。”
又看向一旁的云汐玥。
“但有一点我很好奇,昨夜云烬尘去我的竹影轩时,身上可没有任何橘子的踪迹。莫不是,他在厨房一口气将所有橘子都吃了?”
云绮气场太从容,云汐玥一时竟习惯性不敢和她对视:“许是三弟从未吃过这等金贵果子,一时贪嘴……”
“贪嘴?”云绮忍不住嗤笑一声,“一下吃二十四个橘子,这可不是贪嘴,是不怕被撑死。”
云正川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够了。既然此事与你无关,你也不必来看什么热闹。待家法行完,此事就算过去了。”
话音如寒霜落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云绮唇角勾起浅笑:“瞧父亲这话说的,此事虽与我无关,可女儿也想为爹爹分忧,查清到底是云烬尘不肯说实话,还是偷吃贡橘的另有其人。”
云正川浓眉紧紧拧成川字,不耐烦道:“吃都已经吃了,如今只剩一堆果皮,怎么查?”
云绮眼波流转,慢条斯理地摩挲着袖口绣纹。
“爹爹有所不知,女儿曾在一本医书上看过,砂糖橘这种果子性凉,大量食用后一日内,不可再喝生牛乳,否则极易造成剧烈腹痛、呕吐、四肢厥冷。”
“既然云烬尘只可能是在厨房一下子将所有贡橘都吃完,想必到现在也尚未完全消化。爹爹不妨让人拿生牛乳来,给他灌下去。”
她语气轻飘飘,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若是云烬尘出现了腹痛呕吐的症状,那便证明的确是他偷吃又不肯承认,那只是鞭打二十鞭怎么够?我看,至少要再加十鞭。”
“但若是他没出现这种症状,那便证明,他没说谎,偷吃橘子的人,并不是他。”
在场的人都脸色一变。
萧兰淑脸上带起一抹讥讽,显然是不信云绮的话:“别说笑了。你从前连三字经都看不进去,还看过什么医书?”
云绮也不恼:“娘亲若不信,大可以唤府医来。问问女儿的说法,是不是真的。”
砂糖橘是岭南进贡的稀罕物。
往年皇室分赏时,就算是世家大族,阖府上下也不过分到一小匣子,寻常都是供在冰鉴里,一人顶多分到几个尝尝鲜,更遑论知晓食用禁忌。
可她不一样。
从前在长公主府,全天下的奇珍异果都是紧着她吃。她水晶冰盘里的砂糖橘,可是能堆成小山。
黄澄澄的果肉浸在冰块里,清甜香气混着缭绕冰雾。那时太医院的老御医总板着脸念叨,让她切莫贪凉,尤其这砂糖橘吃多了,万不可再碰牛乳。
萧兰淑脸色有些难看:“叫府医来就不必了。”
“不必了?”云绮挑眉,“娘亲不是为此事很震怒吗,那查清楚才能以正家风啊。”
她忽然看过去,“娘亲不愿叫府医来,该不会是此事,另有什么隐情吧?”
第18章 改不掉奴婢习性
萧兰淑被这话问得陡然心一虚。
她派人偷剥贡橘的事情,侯爷是不知情的。
纵使心里再想将云绮赶出侯府,可祭祖乃是孝敬祖先的头等大事。
若仅仅为了将罪名安在云绮头上,就把贡橘一个不留地全剥走,一旦被夫君知晓,也定然会责怪于她。
但萧兰淑毕竟看着云绮长大,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云绮这个假女儿的脾性。
她向来连大字都认不全,孩童启蒙的三字经都看不进去记不住,怎么可能静下心去研读晦涩难懂的医书?
怕不是故意诓她,想叫她自乱阵脚!
想到这里,萧兰淑面上猛地冷下来,冷哼一声道:“能有什么隐情?你既然这般坚持,那便传府医来,问问是不是有这么回事。”
既说到这个份儿上,便传来了府医。
只见府医踏入厅内,先对着侯爷和夫人恭恭敬敬作了个揖。听闻众人所言,他捋了捋颔下三缕长须,神情郑重道:“确有此事。”
“《千金方・食禁篇》中记载,砂糖橘性凉味甘,多食易伤脾胃阳气,若与生冷乳类同食,二者寒热相搏,轻则腹痛呕逆,重则气血凝滞。所以大量食用过砂糖橘后,不宜再进食生牛乳。”
竟真有这说法!
萧兰淑不可置信。
“那看来我记得没错,” 云绮掀了掀眼皮,语调轻慢,“来的路上,我就让穗禾去拿了生牛乳。到底是不是云烬尘偷吃,一碗生牛乳灌下去就能验证。”
话音方落,穗禾便端着两大碗生牛乳呈上来。
已然是早就准备好了。
云绮不待旁人开口,径直走到云烬尘面前。
少年浑身被鞭打得血迹斑斑,垂着头的间隙里,能看见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她伸手扣住他下颌,力道大得惊人,迫使他不得不仰起脖颈。
瓷碗倾斜的瞬间,乳白的液体顺着碗沿泼溅出些许,在他衣领上洇开湿痕。
“喝。” 云绮毫不留情。
生牛乳灌进喉咙,少年的喉结控制不住地随吞咽滚动,却因被钳制住无法挣扎,只能任由液体顺着嘴角、脖颈滑进衣襟。
即使被呛到咳嗽起来,云绮也不肯松手,直到整碗牛乳灌完,才嫌恶地甩甩手退开。少年低垂的头颅抬起,眼尾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但一炷香时间过去,云烬尘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云绮看向那位陈医正:“陈医正瞧着,他像是偷吃了二十四个贡橘的样子么?”
陈医正行医三十载,最懂看人。那些偷嘴的小厮被抓时大多眼神躲闪。可眼前的三少爷眼底虽有血丝,呼吸却绵长沉寂,哪里像吃了一肚子凉果的模样?
他上前半步,目光在少年苍白的面色停留片刻:“三少爷气息平顺,舌象淡红苔薄白,也并无腹痛之态,依老朽看并无食积之象,贡橘之事恐怕另有隐情。”
算是还了云烬尘的清白。
云正川向来不喜云烬尘这个儿子。
他的生母不过是个身份低贱的婢女,都是她长那般模样又不本分,才让他酒后把持不住,才有了云烬尘这个庶子。
哪怕此刻证实,贡橘的事情可能是冤枉了云烬尘,他也只是皱了皱眉,丝毫不因把人打成这样而感到愧疚。
“既非他所为,必是厨房奴才监守自盗。” 云正川下令道,“即刻彻查厨房上下,若抓出偷橘之人,杖责三十后发卖!”
“等等。”
云绮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陈医正刚才提到舌苔的颜色——我记得大量食用砂糖橘后,舌苔会染成橘黄色,半日不退。”
她忽然转身看向一直在一旁的云汐玥,眼尾朱砂痣晃出红光,“方才妹妹说话时,我怎么瞧见,妹妹的舌苔倒像是染了橘汁般?”
萧兰淑瞬间脸色一白,云汐玥条件反射般后退两步,下意识想用帕子遮住自己的嘴。
她的舌苔?
今早晨起时,母亲特意差人将镇在冰里剥好的砂糖橘送来,母亲说她从前吃了那样多苦,从未吃过这样的好东西,趁着这个机会可以吃个够。
咬下第一口砂糖橘时,云汐玥只觉得嘴里溢满清甜汁水,凉丝丝的格外爽口,让人欲罢不能。她一口气吃了八个才停下,心里满是舍不得。
可到了午后,望着冰上剩下的橘子,她终究没忍住,一下午的工夫,竟将所有砂糖橘都吃了个干干净净。
她根本没留意过自己的舌苔是否染上颜色。
云绮似笑非笑地睨着云汐玥:“该不会……偷吃贡橘的其实是妹妹吧?” 尾音轻扬,如同一根细针扎进人心。
云汐玥浑身猛地一颤,下意识后退半步:“怎么可能!我、我才没有偷吃。”
“妹妹没偷吃?” 云绮挑眉,轻轻叩着案上那碗尚未动过的生牛乳,“那便把这碗牛乳喝了如何?反正你没吃那些橘子,喝了牛乳也该无恙。”
“够了!” 萧兰淑猛地一拍桌子,茶盏里的残茶溅出。
她胸口剧烈起伏:“云绮,你还当你是从前侯府的大小姐,玥儿只是你的丫鬟,你可以随意使唤?认清你的身份!”
“哦——” 云绮拖长语调,“原来如此,那我想来是明白了。”
她扫过云汐玥羞愤的脸色,忽然啧啧两声,“妹妹已是侯府嫡女,怎的还改不掉从前做奴婢时的习性?”
“想吃贡橘直说便是,娘亲疼你,岂会舍不得给几个?” 她眼尾微挑,“偏要偷嘴,还一口气吃个干净。这要让列祖列宗知道,得多寒心啊。”
“我没有!” 云汐玥只觉血冲上头顶,耳畔嗡嗡作响。
她的确吃了橘子,可那是母亲一早让人剥好送来的,怎能算“偷”?她才没有改不掉做奴婢的习性!
“不过一碗牛乳罢了!” 她不待萧兰淑阻拦,仰头便红着眼拿起另一碗,想要证明自己的清白。
冰凉的生牛乳滑进胃里,与残余的橘汁撞在一起,她攥紧裙角告诉自己:不过是腹痛而已,忍忍就过去了。
然而——
第19章 我说的是,脱光
云汐玥没想到,她才刚喝下生牛乳,不过喘了口气的功夫,腹中就陡然传来一阵钝痛。
她怎么也想不通,一碗牛乳为何发作得如此之快。
起初只是隐隐作痛,她强咬着嘴唇忍耐,可那痛感竟像滚雪球般越涨越大,后背瞬间沁出冷汗,额前也布满细汗。
她整个人晃了晃,险些站不稳。更可怕的是,腹中忽然传来呼噜噜的肠鸣声,一股坠胀感汹涌袭来。
她猛地按住小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此刻只想跑去如厕,感觉自己快要憋不住了。
云绮看着云汐玥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愈发惨白。
萧兰淑再也坐不住了,急忙过来:“玥儿,你这是怎么了?”
“娘亲,我……” 云汐玥刚开口,喉间便溢出一声呜咽。
下腹的坠胀感如决堤洪水,她只觉括约肌猛地一松,竟有秽物不受控制地涌出,裤间骤然传来湿热的触感。
空气中隐约弥漫起一阵气味。
周围一众人脸色都有了微妙的变化。
云汐玥死死攥住萧兰淑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皮肉,泪水大颗大颗往下掉:“娘、娘……我好难受……想去……去净房……”
尾音带着呜咽,整个人像被抽去筋骨般软瘫在母亲怀里,羞恐得恨不得死在这里。
萧兰淑见好不容易寻回的女儿这般难受,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忙不迭解释道:“定是你从前没喝过生牛乳,身子不耐受。”
话音未落,便厉声唤人,“快扶小姐去净房!陈医正即刻去给玥儿诊治!”
她转身时,鬓边金钗剧烈晃动,如刀般的目光狠狠剜向云绮。
若不是这丫头百般刁难,她的玥儿何至于在众人面前出此丑态?心中恨不得将眼前人千刀万剐。
云正川看着厅内乱作一片,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烦躁不堪:“够了!就当贡橘是被野猫糟蹋了,往后谁也不得再提这事!”
他袍袖一挥,他又转头看向云绮与云烬尘,眼底满是不耐:“你们两个,也都回你们的西院去。”
待所有人都离开,内厅的烛火在穿堂风里明明灭灭。
云烬尘攥紧掌心,强撑着起身。
但因为跪久了,又挨了鞭打,他晃了晃单薄的肩膀,踉跄着险些向前倾倒,却在触地前被一道纤细的影子捞住。
少女皓白纤细的手腕托住他腰时,隔着染血的中衣,仍能感受到她手指的凉。云绮似是嫌弃他没用一般,蹙眉问:“还能不能走?”
“……能。”他哑着嗓子开口。
“那就跟我去竹影轩。”云绮道。
夜色降临时,两人总算挪进竹影轩。
等进了屋内,可忙坏了穗禾。
先是去把今日带回来的药箱取出,又在小姐吩咐下匆忙跑去三少爷的院子,去找来两套干净中衣。挑的都是半旧的软棉布,这样穿起来才不磨伤口。
云烬尘注意到了云绮的房内和昨日完全不同,添置了许多东西。
桌案上,一套骨瓷茶具摆放整齐,奶白壶身细腻温润,绘着淡雅的图案,与之搭配的茶盏还镶了银边。
窗边新换了一幅蜀锦窗帘,色泽明艳,织就的花鸟图案栩栩如生,微风拂过,轻轻飘动。
地上铺了一块厚实的羊毛地毯,暖色调的纹样繁复而华丽,看上去就绵软舒适。
这些东西一看就极具品味,价值不菲。让昨夜还显得冷清寒酸的屋内,一下子有了生活气息与高雅格调。
而墙角还摆放了一个不大的朱漆药柜。柜身由坚实的胡桃木打造,柜门上雕刻着古朴花纹,抽屉拉手处嵌着铜制的精致扣环。
云烬尘低头看向桌上的药箱,箱盖开合处露出分层的暗格,羊肠线整齐绕在黄杨木轴上,镊子浸在细颈瓶的烈酒中。
他不禁问道:“你这里,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云绮似是随口道:“今日去当了些衣裳首饰,换了钱就让穗禾去采买了些需要的东西。”
云烬尘喉结微动。
云绮从前蠢笨无脑又最为浮夸,极其喜爱穿金戴银,每日晨起必在妆奁前细细描画,珠钗罗裙换过三遭方肯作罢。
如今却肯将以前最看重的衣裳首饰典当换钱。
他垂眼望着她腕间仅有的那玉镯:“今日之事,是主母设局陷害你。”
“我自然清楚,她想借你之手将莫须有的罪名扣在我头上。”
云绮抚着桌沿,却歪了歪头,“不过,你不是很恨我吗,为何不顺着她心意说是我让你做的,生生挨这顿打?”
云烬尘脸色微冷,别过脸去不看她:“做了便是做了,没做便是没做。我不是维护你,只是不愿颠倒黑白。”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只是我没想到,你竟然知晓牛乳与贡橘相克,且那牛乳……发作得这般快。”
他不觉得云绮这样的人,真会看什么医书。
也不知道她是从哪儿得知的。
云绮忽然轻嗤一笑,唇角不由得勾起:“你当真以为,云汐玥今日在厅内失仪,是那牛乳的作用?”
云烬尘目光一凝,意识到了什么:“你该不会……”
“今日我让穗禾去药铺采买些药物以备不时之需,其中就有巴豆霜。”
她手指了指不远处的药柜,“我让她准备牛乳时,往其中一碗里撒了一把巴豆霜,做了标记。”
“若云汐玥舌苔上没有贡橘的颜色,我用那碗未加药的牛乳还你清白即可。”
“但我既然看出是云汐玥吃了贡橘,还联合她娘想构陷我,我自然没有放过她的道理。”
可惜牛乳只有一碗,没能让萧兰淑也喝点。
她开口时语气轻慢,仿佛下药害人不过是踩碎一片落叶般寻常,眼底漫不经心的神色几乎要溢出来。
云绮斜睨他,眼尾扬起一抹勾人的弧度:“怎么,觉得我坏?”
她坏得坦荡,眼底明晃晃燃着野火,直把人看得刺目。
云烬尘喉头滚动,猛地转头盯着窗台上的盆栽,嗓音低哑:“……反正,你向来如此。”
“呵。”云绮忽然笑出声,尾音裹着几分不耐,“别磨叽了,把衣服脱了。”
话音落下,她还用脚恶劣地踢了踢他的小腿。
“我说的是,脱光。”
第20章 叫出来,我想听
云烬尘瞳孔骤然紧缩,声线里浸着难以置信的震颤:“……你说什么?”
她让他,把衣服脱光?
“你不脱衣服,我怎么给你上药?”
云绮眉眼一挑,声线懒散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再磨蹭下去,你背上的血都要黏在衣服上,撕下来时候更疼。”
云烬尘攥了攥拳。
听到上药两个字,他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是不相信。
她这种高高在上只被人伺候惯了的人,怎么会愿意屈尊降贵,帮他做上药这种事。
见他迟迟不动,云绮下颌一抬,一副懒得伺候的样子:“不脱你就滚出去。届时你背上的伤烂穿了,也和我没关系。”
“……”
沉默在屋内蔓延,云烬尘终究还是抬起了手。
昨夜连给她暖床这种事都做过了,似乎脱光这件事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了。
就算她是另有目的,也无所谓。反正他在她面前,从来没有过尊严这种东西。
手指触到第一颗盘扣时,指腹冰凉。
云烬尘垂着头,额前碎发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只有喉结在一片苍白的颈线里,极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盘扣在指间解开的声响极轻,像是某种无声的妥协,随着第二颗、第三颗……染血的中衣逐渐松垮开来,露出里面与伤口黏连的里衣。
渗血的伤口早已透过单薄的衣料洇出斑驳血痕,像一幅逐渐晕染开的残画。
当解开最后一道系带,云烬尘终于赤裸着上身站在云绮面前,烛火映出他侧腰的弧线。
胸膛随着呼吸起伏,腰间没有任何多余的赘肉,腹肌的轮廓若隐若现,腹直肌的线条延伸到人鱼线,在胯骨处拐出一个漂亮的弧度,被裤头堪堪遮住。
少年人尚未完全长成的骨架透着清瘦,肩胛骨如蝶翼般贴在背侧。脊背中央的脊椎骨如一串碎玉,沿着腰线向下没入裤腰。
两侧腰窝浅浅凹陷,被烛火镀上一层暖金,偏偏覆着的肌肤又白得近乎透明,连淡青色的血管都隐约可见。
背上被鞭打出的一道道新伤皮肉翻卷着。因为脱衣被扯动,血珠又开始断断续续地渗出,混着干涸的血痂,触目惊心。
云绮就这样懒洋洋看着,目光毫不遮掩地在云烬尘背上这些新伤和旧疤之间逡巡。
这副身体并不显得孱弱,反而像一柄藏在鞘里的细剑,清冽、冷寂,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漂亮。
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落在这样的身体上,非但没有破坏美感,反而平添了几分破碎又坚韧的张力。
也不知是因为冷空气,还是因为云绮的注视,云烬尘连背脊都绷得笔直。
云绮从药箱拿出药瓶,药汁在烛火下泛着琥珀色光泽。
这是用三七、血竭、乳香、没药等药材研磨成粉,再以獾油和陈年黄酒调和而成的金疮药。
云绮让云烬尘坐下,自己则站到他背后,用棉团蘸取药汁往他伤口上涂抹。
她刚触到伤口边缘,云烬尘便条件反射地一颤,喉间溢出半声未及压抑的闷哼:“……嗯。”
“抖什么?”云绮嘴上说着,带着一丝嫌弃,手上却放轻了几分力道。
她的手带着常年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细腻,动作却透着笃定自若的稳当。
琥珀色药汁渗入翻卷的皮肉时,痒意混着刺痛直窜脊椎,云烬尘强忍着没再发出任何声音。
云绮的动作绝对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几分粗率,但每一下碾过伤处时,都精准避开了最脆弱的嫩肉。
云烬尘垂着头,能看见自己紧紧攥起的指节,能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就在耳畔,甚至能闻到她发间散落的、属于少女的馨香。
这让他后颈的皮肤莫名发烫。
脑袋也隐隐有些发晕。
“好了。”云绮忽然收回手,指上还沾着未擦净的药汁。她转身去拿布巾时,衣袖扫过他背脊,带来一阵细微的痒。
云烬尘僵硬地站在原地,能感觉到药汁在伤口上逐渐凝成薄膜,冰凉中透着一丝灼热。
后背上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触感,那触感陌生又清晰,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他紧绷了许久的神经。
他慢慢地转过身,看见云绮正背对着他擦拭手指,烛火在她发间跳跃,将她的侧影描上一圈暖黄。
药瓶被随意搁在桌边,瓶口还在滴着残余的药汁,在木桌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云绮转过眼,唇角斜斜勾起,声线裹着惯有的刻薄:“怎么,我好看到让你都挪不开眼了么?”
云烬尘猛地回神,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线,冷淡道:“……你倒真是喜欢自夸。”
云绮瞧着他这副紧绷的模样,款步走近,径直伸手掐上他的下颌,迫使他垂眸与自己对视。明明身形比他矮了一个头,气势却像在上位,硬生生攫住了主导权。
“你该说的可不是这句。”她歪了歪头,发间步摇微微晃动,“我方才好心替你上药,你难道不该和我道谢?”
云烬尘偏过头避开她灼人的视线,声线低哑:“……多谢你。”
“不是谢‘我’,”云绮指尖摩挲着他下颌的线条,“仔细想想,你该如何称呼我。”
称呼?
他喉头滚动着,目光落向她身上的罗裙。
她早已不是那个金尊玉贵的侯府嫡女了。严格来说,他们之间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关系。
“叫你该叫的。”她忽然凑近过来,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廓,像细风绕着心弦缠了一圈,“……我想听。”
那声音带着奇异的蛊惑,云烬尘只觉喉间似被藤蔓缠绕,明明想抗拒,却鬼使神差地遵从了。
声音比自己想象中更哑。
“……姐姐。”
“谢谢…姐姐。”
云绮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像腊月梅枝上骤然绽放的花苞,带着三分戏谑,却亮得让烛火都失了颜色,眼尾的朱砂痣也像落进玉杯的一点胭脂。
唇角扬起的弧度恰好露出两颗贝齿,连平日里刻薄的眉梢都柔成了春水,整个人仿佛被月光浸透,漾着一身温软的清光。
这下,是真的让人挪不开眼。
云烬尘站在阴影里,胸膛起伏得更加厉害。
她像个妖精。
要将人吞吃入腹,还要让人心甘情愿赴死的妖精。
“真乖。”她抚过他发烫的耳垂,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缓,“这才是我的好弟弟。”
“既然你这么乖,姐姐有件礼物送给你。”
云烬尘做梦也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听到礼物两个字从她口中吐出。
紧接着,他就见云绮拿出了一个木匣子。匣盖掀开的刹那,烛光映出里面放着的东西。
是一条——狗链。
第21章 我不是任你呼来喝去的狗!
云绮掀开木匣,烛光下的项圈泛着幽光。
黑色项圈镶着赤金兽爪扣,细银环串成的链身流转冷芒,圈上那枚镂空银铃雕琢得十分精致。
她拿起项圈在他身前轻晃,银铃立刻发出清越的声响,像玉石相撞般悦耳。
云烬尘却像是被刺痛耳膜,浑身僵住。
“今日在街上瞧见就想起了你,” 云绮摩挲着这个项圈,在他颈间比量,“你看这赤金爪扣,是不是很衬你?”
“还有这铃铛,每动一步就会发出声响。这样你戴上,我就能听见,我的好弟弟有没有乖乖待在我让待的地方。”
云烬尘苍白的唇颤动,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声音:“这……是狗链?”
“不然呢,”她挑眉,银铃在掌心颠了颠,“看不出来吗?”
他当然看出来了。
可狗链是用来拴狗的,她却说这是送给他的礼物。
她是已经完完全全,把他当成了她的狗吗?
这条狗链像烙铁一样烫在云烬尘眼里。
方才云绮帮他上药时的感激,被她蛊惑着喊出姐姐时隐隐加快的心跳,此刻都化作尖锐的羞辱感。
顺着脊椎蔓延至全身。
“……云绮,”他眼底涌动着几乎要溢出的恨意,“你是不是太过分了。”
“过分?”云绮显然一点都不这么觉得,甚至还反问一句,“你以为,是谁都能给我当狗吗?旁人想要这项圈,我还不给呢。”
云烬尘猛地攥紧拳头,手背的青筋都随之凸起。
屋内的空气骤然凝结,连烛火都似在夜色中瑟缩。
“……我是个人。” 他喉间滚过压抑的震颤,“不是任你呼来喝去的狗。”
“还是说,你又想用我母亲的下落来要挟,”他看着她手上的项圈,那抹幽光刺得眼底生疼,“逼我戴上这个?”
云绮凝眸看了他半晌,忽然松开手。
银链垂落的瞬间,擦过他赤裸的胸膛,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少年不禁战栗,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触感。
她转过身,将项圈慢条斯理地塞回木匣,梨木盖上合起时发出轻响。
“逼你?” 她忽然回头,唇角扬起个极淡的笑,眼尾的朱砂痣在烛火下晃出诡谲的光,“我云绮想要的东西,从不用强,你不想要就算了。”
话音未落,她突然扬手,攥着木匣径直走向窗边。
窗棂被伸手推开,刮进来的夜风吹得她衣袖翻飞。
下一秒,深褐的木匣裹挟着清脆的铃铛声,被用力掷向窗外。
只听哗啦一声。
木匣砸进竹林深处,惊起一片鸦雀。铃铛的脆响混着枝叶断裂声,最终湮没在簌簌落叶里,像从未存在过一般。
唯有几片枯黄的竹叶,顺着风势飘进屋内,落在云烬尘的脚边。
云烬尘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穿上衣服离开的。
穗禾端着面盆进屋时,忍不住低声问:“小姐,三少爷的伤是不是很严重啊?我看三少爷走的时候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云绮却扫了一眼桌上药瓶就收回目光,吩咐穗禾道:“桌上那瓶药,你送去他院子,扔门口就行。”
…
翌日清晨。
厨房照例送来了早膳,只是今日食盒打开时,竟溢出不同于往日的鲜香。
瓷盘里码着两块芙蓉糕。碗中盛着鸡丝煨面,细面浸在金黄高汤里,卧着两枚溏心蛋。
最打眼的是笼屉里的蟹粉小笼,薄皮透出嫩黄馅料,汤汁的鲜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昨日有了钱,云绮便让穗禾拿了几两银子去厨房打点。
厨房的下人们每月份例本就微薄,比起主母的吩咐,如今只需悄悄给大小姐加餐便能得银钱,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瞧今日这早膳,不知比昨日精致了多少倍。
用过早膳,云绮用手帕擦了擦唇角,便吩咐穗禾待会儿去浣衣时,打听一下昭玥院的动静。
一个时辰后,穗禾气喘吁吁地回了竹影轩。
她一掀门帘就汇报道:“小姐,二小姐昨儿个闹了整宿肚子,听说往净房跑了不下二十趟,人都拉得脱了形。夫人在她院里守了通宵,今早眼下可是一片乌青。”
云绮正用簪子拨弄着香炉里的灰,闻言动作微顿。
鞭梢落在旁人身上时,主母的眼神冷得像冰。可自家女儿遭了罪,那慈母心肠倒比珍珠还真。
“还有呢?” 她将银簪搁在一旁瓷碟上,声音漫不经心。
穗禾凑上前压低嗓音:“安远伯爵府送了集会帖子来,夫人把京城里最有名的几个裁缝都叫来了,说是要给二小姐做十套新衣裳。”
“今儿个还遣了人去首饰楼,要打几套赤金镶宝石的头面,说是二小姐十日后赴宴要戴,一个月多后的洗尘宴更不能含糊。”
洗尘宴的风声云绮有所耳闻。
侯府为了脸面,对外只说云汐玥是流落在外的真正嫡女,如今寻了回来,挑了个黄道吉日为她办一场风光洗尘宴会,并将她的名字上到族谱。
毕竟谁也不愿让人知道,那位自己好不容易寻回的女儿,前几日还在柴房里劈柴,干着最低等奴婢的活计。
至于伯爵府的集会,也是云汐玥在京城贵女圈的初次亮相,萧兰淑自然万分重视。
这般大动干戈,也是生怕旁人瞧出,她这“失而复得”的嫡女,骨子里还带着几分粗使丫头的寒酸气。
伯爵府的集会——
云绮浅浅啜了一口茶,想起了话本里她死之后的剧情来。
第22章 那个坏女人就该这么惨
这话本子本就是为了影射丑化她所写。
满纸墨色致力于将她塑造成蠢笨恶毒、下场凄惨的配角:侯府嫡女沦为假千金,最终自缢身亡被抛尸乱葬岗,连死后都要遭满城唾弃。
而云汐玥的存在正是对比她的凄惨,像踩着祥云登天的仙娥:从最低等奴婢一跃成为真千金,又受尽天道眷顾,恢复身份后事事顺遂。
安远伯爵府的集会,实则是场济民竞卖会。
因近月江淮水患肆虐,百姓流离失所,安远伯爵府的嫡长子苏砚之便广发请柬,邀京中世家携珍玩雅物赴会。
宾客捐赠皆匿名,前去的人都可参与竞价,所得银钱尽数用于赈济灾民。
原剧情里,萧兰淑为云汐玥这次露面可谓是煞费苦心。
先是将她妆点得艳压群芳,再让她捐出侯府珍藏的三绝如意,又备下千两白银助她竞拍,让云汐玥最终成为在这场竞卖会里拍下最多物件的人。
云汐玥柔弱娴静的模样,与从前嚣张跋扈的云绮形成鲜明对比。
人人都道山鸡难变凤凰,云绮是上不得台面的山鸡,而云汐玥才不愧是侯府真正的血脉。更赞她心地善良,如菩萨一般,比起云绮不知强了多少倍。
经此一宴,云汐玥从此在贵女圈站稳脚跟,一时间风头无两。
而尸体被丢去乱葬岗的云绮,根本没人在意,提起她来众人也只是啐上一口唾沫罢了。
而且,云汐玥还在这次集会上,得了镇国公府唯一继承人谢凛羽的青睐。
镇国公府和永安侯府是世交,这谢凛羽与原身曾是青梅竹马。
谢凛羽虽知原身娇纵,却独独喜欢她昳丽的容貌,旁人说原身蠢笨恶毒都充耳不闻。他自己也是京城出了名桀骜不驯的小霸王。
然而两年前谢凛羽声称要追原身,原身却说自己喜欢的是当朝丞相裴羡,不仅当众拒绝了谢凛羽,还将他羞辱得体无完肤。
谢凛羽原本谈不上多爱,却因此生恨,由此将原身视为平生最厌恨之人,对原身可谓是恨之入骨。
恰在此时,镇国公府奉旨戍守边关,谢凛羽也跟着离京,这两年都没在京城。
但她没记错的话,本子里也就是昨日,这位镇国公府的世子爷已经回了京城来。
云绮微微眯眼,吩咐穗禾道:“你晚些时候出趟府,替我仔细打听一下镇国公府的动静——尤其是那位世子爷谢凛羽的行踪,务必问得清楚些。”
“还有,我昨日不是还留了两套素净衣服吗,你去衣箱里帮我找出来。”
傍晚时分,望春酒馆二楼。
斜阳的余晖将窗棂的影子斜斜投在檀木桌上。
谢凛羽懒洋洋地靠着窗,齿间咬着一颗殷红的蜜饯果子,乌黑的长发随意用一支鎏金簪挽着,几绺发丝垂落在轮廓分明的侧脸,被晚霞染上一层金红。
少年生得极为好看,眉骨生得高,鼻梁线条高挺,眼尾也微微上挑。眉眼间带着三分张扬七分不羁,平添几分桀骜难驯的气质,叫人不敢轻易靠近。
此刻他满脸不耐烦,看向自己气喘吁吁跑回来的小厮:“怎么才回来?磨磨蹭蹭的。”
小厮阿福喘了几口气,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世子,您要我打听的事情,奴才都去打听清楚了,一点没落下。”
“哦?” 谢凛羽立刻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说。”
阿福禀报道:“就和咱们昨日回京时听到的一样,那位云大小姐确实不是侯府的真千金,侯府的真千金如今已经被侯府寻了回来,接进府里了。”
“不仅如此,云大小姐前几日才和那位定远将军霍骁成了婚,可成婚第二日就爆出霍将军娶她是因为她给霍将军下了药,故意设计霍将军娶她。”
“霍将军知道真相后,立马写了一纸休书送到侯府,云大小姐也被赶出了将军府。但云大小姐回了侯府后,侯府还是把她收为了养女。”
“不过奴才觉得,现在云大小姐已经不是侯府的亲骨肉了,就算侯府心肠好收留了她,她在侯府的待遇肯定也是一落千丈。”
听完这些话,谢凛羽的眼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得知云绮如今如此凄惨,他只觉得心头积压已久的恶气终于舒展开来。
说不出的畅快淋漓。
这个恶毒又倨傲的坏女人,两年前是怎么当着众人的面羞辱他的?
她说只有天底下最优秀的男子才配得上她,他谢凛羽才不配喜欢她。
可如今呢?
以她现在的身份,嫁给一个五品小官恐怕都不够格,更何况她还声名狼藉,成了被将军府休掉的弃妇。
两年前那张脸隐隐浮现在眼前,谢凛羽听完阿福的话,唇边猛地扬起一抹畅快的笑。
他指尖一弹,口中的蜜饯核儿破空飞出窗外,视线往周围扫了一圈。
扬声开口时,少年傲慢的声线清亮,带着几分镇国公府世子独有的霸道。
“小爷今儿个高兴,所有人都敞开了喝,这望春楼上下两层的酒水,今日全算在小爷头上。”
话音落下,满场轰然叫好。
即使不知道说话之人的身份,但见其穿着就知这定是哪位世家大族不差钱的公子哥儿,自然是不差他们这仨瓜俩枣。
待阿福退下,谢凛羽也仰起脖子灌了口酒。
他都迫不及待想瞧瞧那女人如今的落魄模样了。
扯松领口系带时,窗外忽然传来几声犬吠。他蹙眉望向楼下,却见一抹白影撞入眼帘。
那抹白色身影立在垂杨树下,月白裙裾沾着几点未褪的暮色,风过时扬起碎碎的纱。
像朵误入尘嚣的云。
第23章 这腰,好细
谢凛羽除了对云绮恨之入骨,其他女子平日里正眼都懒得多瞧。
偏偏这抹月白色身影素净至极,背影也似沾了仙山云雾,无端闯入他视线,叫人忍不住凝眸。
他在二楼落日余晖下眯起眼,见少女在街边一个乞丐跟前驻足。
这老丐他今日来酒馆时也看见了。
听说年轻时本是护粮队的斥候,某次押粮遇匪,为护粮车被砍断右腿,又遭乱刀戳瞎左眼,如今年迈潦倒至此。
此刻他独目浑浊,断腿处缠着发臭的破布,浑身污渍结块,溃烂的伤口爬着蚊蝇,路过的人皆掩鼻快走,甚至有孩童还不时朝他啐口唾沫。
然而,此刻少女却轻轻蹲下身,裙摆拂过地上的尘土也未在意。
继而掏出自己的钱袋,将一锭银子放在了那乞丐的掌心。
谢凛羽隔得老远,都能看见老丐浑浊的眼突然瞪大。
仿佛不敢相信一般,布满脓疮的手颤巍巍接过她递来的银锭,便止不住地哐哐以头磕地,灰白的头发扫过泥污。
少女却将他扶住,看动作似在说“不必谢”,又似在提醒什么。
能随手施舍给乞丐一锭白银的,必是出身钟鸣鼎食之家。
可谢凛羽在京中贵胄堆里打滚长大,还真没见过哪家千金肯靠近这种路边浑身脓血的老丐。
偏这少女半分嫌恶也无,银锭搁进乞丐掌心时,还轻轻替他拂开乱飞的蚊蝇。
明明会沾染脏污,却愈发衬得她纯洁无瑕。
少女目送老丐艰难拄拐离开。谢凛羽尚未回过神,一转眼,却见街角不知何时转出三两个泼皮。
衣裳半敞露出胸口刺青,腰间横七竖八别着短刀,正看向少女这边不住打量着。
其中一人舔着嘴唇朝同伴使眼色,不知几人在交头接耳些什么。
阿福顺着自家少爷的目光望过去,咋舌道:“这姑娘怎的在大街上就敢亮银袋?还随手就是五两银子。”
“孤身一人又生得这般柔弱,身上还带着这么多银钱,若是被不怀好意的人盯上……”
京城里鱼龙混杂,哪怕是天子脚下,也不乏白日抢人的泼皮,尤其是酒馆这带地痞尤其多。
那老丐方才磕头时,街角这几个泼皮眼睛都直了。
谢凛羽盯着少女飘飞的月白裙裾,见她施舍完便转身走向巷口,那三两个泼皮立即偷摸跟了上去。
他眉头忍不住皱起:“蠢死了!连身后尾巴都瞧不见,当这是她家后院呢?”
看着像大户人家的女儿,怎么连最基本的防备心都没有,家中没教过吗。
他平时可不爱管闲事,可这抹身影在脑海中晃得他心烦。像是眼睁睁看着一朵不谙世事的云,偏要往泥潭里钻。
他看都看见了,总不能就这装看不见,坐视不理吧。
“随我下楼,”谢凛羽一边起身,一边哼了声,“算她运气好,正好被本世子撞见。”
少女刚拐进柳巷,身后就传来鞋底踢飞石子的簌簌声。
三个泼皮呈扇形逼上来,为首的刀疤脸舔了舔唇缝,短刀在掌心敲出钝重的声响。
“小娘子出手挺阔绰啊?不如分兄弟们一点酒钱?”
月白裙裾骤然凝住,覆着面纱的少女攥紧丝帕,锦缎绣面的钱袋被她下意识藏向身后。
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慌:“…你们是什么人?”
“装什么糊涂!”
左侧汉子咧开嘴,露出缺了门牙的齿缝,目光在她腰间逡巡,“老子亲眼瞅见你给老乞丐塞了五两雪花银,快把钱袋子交出来。”
话音未落,三人已呈合围之势逼近,瞳孔里浮着贪婪的光,“你若不愿意交出来,哥哥们可要亲自动手搜了——”
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少女脸上的面纱。也不知这面纱下,是怎样一张脸。
说不定,是个绝世小美人?
少女被威逼踉跄着退到墙角,却仍然强自镇定。
她像是想到什么,忽然抬手将钱袋掷向对面屋顶,泼皮们下意识抬头,听她清悦的嗓音响起:“钱在瓦上,你们自己去拿!”
刀疤脸怒骂着伸手抓她手腕,另外两人连忙去抓那钱袋,少女却趁他们分神的刹那朝巷口跑去。
谢凛羽才刚过来,只觉怀里撞来一团带着花香的温软,猝不及防的触感让他胸腔微麻。低头的瞬间,恰好在暮色下对上少女的眼。
那双眼睛盛着碎光似的泪光,睫毛沾染氤氲水汽,惊慌时瞳孔缩起,却在睫毛下泛着琉璃般的清亮,让人不自觉呼吸停滞。
他从未见过这样一双漂亮的眼睛。
虽然不知为何,隐隐有种熟悉感。
少女仰头望着他,睫毛剧烈颤动着,一颗泪珠恰如碎玉般啪嗒落下。
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攥住他胸前的衣襟,袖口滑到手肘,露出腕间细如葱白的肌肤:“公子,救救我……”
嗓音里裹着细微的呜咽,颤抖着蹭过人心尖。
谢凛羽猛地喘口气,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的锦袍竟如此滚烫。
他下意识般,反手扣住少女纤细的后腰往怀里一带,将她整个人笼在阴影里,挡住泼皮们不怀好意的目光。
隔着两层衣料,他掌心下的腰肢柔软得像春日新抽的柳条。掌心无意间碾过裙面下的弧度,细腻的触感传来。
不知怎么,当把人带到身前时,谢凛羽脑海中第一个冒出的念头竟然是——
这腰,好细。
细到他一掌就能掐住。
让人想掐握得更用力些。
第24章 把人哄成胚胎了
谢凛羽反应过来自己这荒唐念头,又顿觉太阳穴突突跳。
他也不知道自己鬼迷心窍,这是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而刀疤脸此刻已气势汹汹举着短刀冲过来。正准备骂骂咧咧,警告路人别管闲事。
当看清谢凛羽的脸,却陡然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鸭般刹住脚,短刀一下子当啷坠地。
他膝头一软跪下去,声音霎时抖得像筛糠:“您,您该不会是……谢世子?”
虽然已经两年没见着了,但他常年在这片混,怎么会不认得、不记得这张脸?
京中谁不知镇国公府的世子爷谢凛羽。
十二岁时因尚书嫡子当街辱骂寒门学子,一怒之下挥拳打断对方三根肋骨。十三岁纵马途经城西米行,见米行老板囤粮抬价逼死饥民,当场砸了米行粮仓。离京前御史大夫酒后大放厥词贬低武将,他直接薅下对方胡须掷进酒盏。
这尊煞神跺跺脚能让京城抖三抖,如今竟阴差阳错撞破他们劫人?
不赶紧求饶,他们今日指定吃不了兜着走。
“世子爷,爷您饶命啊!”
其余泼皮也跟着扑通跪地,连忙磕头,“咱们真不知道这位姑娘是您的人,要是知道,给咱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堵您的人啊!”
“意思是,换了旁人你们就敢堵了?”谢凛羽冷笑一声,一脸不耐烦,抬腿便是狠狠一脚踹在刀疤脸心口。
“滚!若再让我看见你们在这一带晃荡,就把你们的舌头拔了,钉在城门口喂乌鸦。”
这话可不是唬人。
这位世子爷可真干得出来。
“是是是!”刀疤脸被踹得向后摔出三尺,后背撞在砖墙上发出闷响。
却连滚带爬地拽着同伙往巷口逃。几人跌跌撞撞地爬起来,草鞋跑掉了一只也不敢回头捡。
谢凛羽低头,见少女的手仍紧紧攥着他的衣襟,指节泛出近乎透明的苍白。
他向来并不喜那种娇滴滴又柔弱的女子,觉得她们麻烦。但不知为何,此刻他倒也没觉得烦。
只是好声好气提醒:“你可以松手了。”
正欲将人推开,却见她仰头望来,湿润的睫毛下,一双杏眼蒙着水光,紧紧咬着唇瓣:“我,我刚才好像崴了脚……”
谢凛羽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说道:“你怎么这么笨?”
先是大街上出手就施舍给乞丐一锭银子,被泼皮盯上。
然后就是被这几个泼皮尾随,也毫无察觉。
如今刚才逃跑时也没跑几步,自己还把脚崴了。
若不是运气好遇上他,还不知道今日会发生什么呢。
阿福知道自家少爷一向不懂得什么怜香惜玉。但此刻看着少女苍白的脸色,也忍不住替她说话:“少爷,这位姑娘刚遭了惊吓……”
“惊吓?” 谢凛羽斜睨他一眼,目光落在不远处地上沾满尘土的钱袋上,“倒也不算太笨,起码知道把钱袋子往屋顶扔。”
阿福立刻会意,忙捡来钱袋递过去:“姑娘快收好了,往后可别在街市上露财了。”
谢凛羽向来耐心不足,低下头问道:“你说崴了脚,还能不能走?”
云绮咬着下唇没吭声。
像是试探着将重心移到右脚上,脚踝却传来一阵锐痛,害得她险些踉跄。
谢凛羽眼疾手快地扶住她腰肢,触感柔软得像团新雪,又立马将手倏地缩回。只见少女眉心紧蹙,似是强忍着疼。
谢凛羽望着她这副可怜模样,终究还是软了语气:“罢了,好人做到底。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我遣人送你回去。”
云绮抬眸望向他,眼睫轻颤,刻意变了几分的声音轻若羽毛:“……我叫齐芸,家父是礼部员外郎齐明轩。”
“我今日出门,是想往慈幼堂送些冬衣与粮食,结果路上却丢了东西,便下马车来找,我的丫鬟也去了旁的地方找。”
“我的马车停在西街第二棵槐树下,不知能否劳烦公子派人前去告知一声,让马车过来接我?”
谢凛羽闻言挑眉。
慈幼堂是京城中一处专为孤苦孩童设立的善堂,主要收留无家可归的孤儿弃婴。
堂内每日供给两餐稀粥,虽仅能勉强果腹,却也让流落街头的孩童有了容身之处。
这京城贵女不是在茶楼品茶,就是在胭脂首饰铺打转,没见过有往那漏风漏雨的慈幼堂跑的。
眼前少女却像个异类。
别人避之不及的脏臭乞丐,她会蹲在跟前递银钱。旁人嫌寒酸的慈幼堂,她会顾念着送衣送粮。像是把心思都放在了别人身上,自己却傻乎乎的,单纯善良得看着就好欺负。
谢凛羽吩咐阿福,让他先去寻马车。
她强调自己丢了东西,很自然地就会让人问出下一句。
果然,谢凛羽接着就问道:“你丢了什么?”
“方才听那泼皮唤公子世子爷,”云绮抬起眸,“我弄丢的是安远伯爵府集会的邀请帖,不知世子可曾听闻此事?”
安远伯爵府的帖子?
这么一提,谢凛羽还真想起这回事来。
昨日他才刚回京,还未下马车便在府门外撞见安远伯爵府的下人。
安远伯那位长子苏砚之听闻他归京,差人送来了烫金请柬,红底洒金的帖子上写着十日后伯爵府将举办济民竞卖会。
他素来厌烦这类应酬,随手拆开封蜡扫了眼内容,便将帖子卷成筒塞进了马车壁格里,权当压箱底的废纸。
“那帖子对你很要紧?” 他看过来。
云绮道:“听闻竞卖会所得皆用于灾民,我原想将自己一些珠钗捐出,也好尽份心意。”
谢凛羽想了一下:“你在这儿等着我。”
不过片刻功夫,他便攥着张边角微卷的帖子回来,塞进云绮掌心。
显然是对方从什么地方刚翻找出来的,撒金的云纹在她手上泛着光。
“你拿我的去,反正凭帖就能入府。”
少女微微睁大双眼:“…可世子若把帖子给了我,届时你如何赴会?”
本想脱口而出自己懒得出席,话到嘴边却莫名咽了回去。
谢凛羽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领口:“这你不必担心,我就说我弄丢了帖子,让安远伯爵府再给我送一份就是。”
“多谢世子,”少女眼底像落满星光,漾起不加掩饰的欣喜,“世子真是个好人,长得这样好看,还这样善良。若是没有世子,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话让谢凛羽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下,耳边莫名燥热起来。
长这么大,夸他好看的没几个,这么说的指不定得挨他一顿打。更没人夸过他善良,他自己都没觉得和这俩字沾边。
眼前人这样容易满足,不过是个骗人去捐东西又花钱的请帖,她倒像是得了什么宝贝一样。
怎么会有人这么单纯。
阿福远远招手,他将马车叫来了。
云绮望着不远处的马车,贝齿轻咬下唇,试着抬脚踏出步子。可才挪动半步,就像是疼得倒吸口气。
谢凛羽扫视一圈周围没人,喉结莫名滚动了一下。鬼使神差间,他伸手扯住她的衣袖:“你强撑着走,崴伤只会更严重。”
他故意板起脸,耳尖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晕,连带着脖颈都染上薄红,别开眼,“……要不,我抱你过去算了。”
第25章 反正她本来就是坏女人
这话刚一出口,谢凛羽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虽说周遭没人,可男女授受不亲的古训犹在耳畔,自己张口就要抱人家姑娘,这不跟流氓一样?
果然,少女耳垂染上几分绯色,如同晚霞落在雪上。
可下一秒,她却轻轻伸出手,声线软糯:“那,便麻烦世子了。”
谢凛羽只觉心跳仿佛失了节奏,一下下撞着胸腔。
他弯腰将人抱起的刹那,掌心传来的柔软触感让呼吸都滞了一瞬。
少女果然腰肢盈盈一握,整个人也轻得很,仿佛他抱起的不是个大活人,而是一团被晚风揉皱的云絮。
刚把人稳稳放在马车上,一道身影就急匆匆奔来。
梳着双髻的丫鬟见到眼前场景,杏眼瞪得溜圆:“小姐,东西我没找到,您这是怎么了?” 又紧张地看向谢凛羽,“这位是……”
“方才遇到些宵小,幸得这位公子搭救。”云绮说着,明眸望向谢凛羽,眉眼勾起浅浅弧度,“而且,公子还把自己的邀请帖给了我。”
被那双含着柔和的眸子盯着,谢凛羽只觉耳根发烫,连耳后都烧了起来。
暮色朦胧,那张面纱也如同轻烟薄雾,将少女的容颜隐匿其中。但谢凛羽从未像此刻这般,明明看不清对方的长相,心底却泛起异样的涟漪。
她说话时的软糯声线,求助时的怯怯眼神,还有谈及赈灾时眼底的灼灼善意,都纯净得不染纤尘。
他不自在地咳了两声,喉结上下滚动,难得说话打了结:“举手之劳罢了。你……回去记得给脚踝上药。”
“我记下了,多谢世子。”云绮轻声应道,眸光清澈如溪,映得谢凛羽耳尖的红愈发明显。
待云绮上了马车,马车行进起来,云绮抬手便扯下脸上的面纱。
穗禾在一旁连忙问道:“小姐,您的脚踝……”
云绮却懒洋洋道:“我没崴脚,装的罢了。”
这世上哪有这么多不期而遇?
所有的巧合背后,都是算计好了。
崴脚是她装的,狗吠声是她弄出来吸引谢凛羽注意的。
设计这出戏是因为提前探查到,谢凛羽傍晚去了那酒馆,而那几个泼皮也惯常在这个时辰在附近街巷游荡。
于是她故意拿出银锭施舍乞丐,又故意放慢动作,将这场戏演得足够逼真,既让泼皮们按捺不住贪欲,也让谢凛羽将一切看得分明。
她赌谢凛羽这样一个会为饥民出头的人,不会对她袖手旁观。
安远伯爵府的竞卖会,她当然要去。
不去,难道要看着话本里故意抬高对比她凄惨的云汐玥,真就踩到她头上。
但请帖是送给永安侯府千金的,自然不会给她一个声名狼藉的冒牌货。
不过,她没有请帖,可以骗一张来。
没有主角光环,她也能把主角的光环都抢来。
至于谢凛羽日后得知了真相怎么办——
无所谓。
反正她在自己这竹马眼里,本来就是坏女人。
更何况,这种她随便逗逗就能脸红心跳的,她能当狗玩。
…
回到竹影轩时,天幕已浸透墨色。
竹影轩静得落针可闻,云绮却望见窗纸上映着摇曳的烛火。
她原以为是云烬尘在等她。然而推开木门,闯入眼帘的却是云肆野的身影。
云肆野脚边散落着不少药材碎屑。
再一抬眼,她先前放置在墙角的药柜抽屉全都被人翻开了,里面的药材药粉也都被翻得乱七八糟。
而桌上放着的,正是她昨日还没用完的巴豆霜。
云肆野转头望来,英气俊逸的脸上写满厌恨,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云绮,你还敢回来?”
“我住的地方,我为什么不敢回来,”云绮立在门槛处,“倒是二少爷,大晚上跑来我屋里翻东西,是发什么疯?”
她竟然还说他发疯!
云肆野猛吸口气,紧紧攥起拳:“我听说昨日玥儿被你逼着喝下牛乳,结果腹泻了整整一夜,我就觉得这事蹊跷。”
他怒气冲冲踢了一脚脚边的药罐,指向桌上的巴豆霜。
“你屋里何时藏了这许多药材?竟还有巴豆霜。你说,是不是你在牛乳里下了药,才让玥儿腹泻整晚的?”
云绮波澜不惊:“药材是我平日调理身子用的,巴豆霜本就是泻积滞通腑气的良药。说我下药,二少爷可有证据?”
“陈医正都说了,玥儿的症状远不止食物相克!”云肆野怒喝一声,“牛乳是你递的,巴豆霜是你藏的,你当我会信你清白?”
空气都凝滞几秒。
紧接着,云绮挑眉:“就算是我做的,又如何?”
云肆野显然没想到她会如此干脆承认。
像是又一次见识到她的恶毒,他几乎怒极:“你下药害人,就不怕遭报应?”
“我为何要害怕,”云绮冷笑一下,“二少爷难道没听过一句话吗,好人不长命,祸害才能遗千年。”
“更何况,是云汐玥先吃了贡橘又嫁祸给云烬尘,害云烬尘受鞭打。只是让她泄一夜肚子,我还手下留情了呢。”
“云烬尘?” 云肆野听闻此言,先是皱眉,继而唇边掀起一抹讥笑。
“他一个庶子,从前被你欺辱得最狠,你张口闭口下贱胚子的骂,如今倒突然关心起他来,替他出头了?”
他盯着云绮淡然的神色,只觉得她每句话都浸着虚伪。
她分明是嫉妒玥儿夺走她的嫡女之位,才故意下药泄愤。
“是啊,我就是关心他。” 云绮扯起唇角,眼尾扬起弧度,“一个冒牌千金,一个低贱庶子,天生就该抱在一起舔伤口,相互慰藉。我们不比二哥,生来尊贵。”
门外夜色中的身影猛然一顿。
她说,他们天生就该抱在一起舔伤口,相互慰藉。
屋内。
云肆野冷笑道:“的确,你们一个恶毒卑劣,一个身份低贱。我才不管你是不是替他出头,这件事我会告诉爹娘,让他们处置你。”
说完,云肆野甩袖便要转身离开。
然而,云绮却陡然靠近云肆野。
猝不及防的靠近让云肆野睁大眼睛,一时间屏住呼吸。昏暗烛火间,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畔,喃喃般低语。
“没错,我的确恶毒,因为我骨子里就流着和二哥不一样的血。”
“但我这么卑劣,二哥以前不也把我当成过宝贝么,现在倒是想和我彻底划清界限了?”
第26章 不想当狗,那就滚
气氛一时间凝滞。
云肆野肩膀一僵,一下子被堵得说不出话。
云绮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
在原本的话本里,云肆野七岁时生了场大病,被送去跟着大师修行强身健体,十二岁那年才回的侯府。
当时云肆野回府,十一岁的原身正美得像朵初绽的牡丹,欣喜扑进二哥怀里。妹妹黏着自己喊“二哥”的模样,让刚回侯府的少年心都要化了。
所以最开始,云肆野可是对原身这个妹妹极尽宠爱,将她视若珍宝。
然而话本里写这些,都是为了突出后面的反转。
相处越久,云肆野就越发现原身这个妹妹除了皮囊一无是处:打骂下人、举止跋扈、不学无术……因此对原身越发不喜。
更是为了衬托出,云汐玥回归后,她才成为了云肆野真正想守护一辈子的妹妹。
前几日得知云绮并非是侯府真千金,还把自己真正的亲妹妹虐待成那样,这种不喜自然就成了不加掩饰的厌恨。
原剧情里,整个话本云肆野都对云汐玥百般怜惜维护,不准任何人欺负她,把所有的偏爱都给了云汐玥。
小时候他有多宠爱原身,长大后就有多讨厌原身。
云肆野脸色在红白间交替转变,像是根本不想承认自己宠爱过云绮这个妹妹,不想和她沾上关系:“……你自作多情什么?谁从前把你当成宝贝了?”
云绮轻勾起唇角:“这不是事实吗,二哥是不想认吗?”
云肆野胸口起伏,半晌才咬牙道:“那都是我还没认清你真面目的时候,被你给蒙骗了,才那般护着你!”
“什么叫蒙骗?” 她微微歪头,眼眸清澈地看着他,“兄妹相互扶持,哥哥护着妹妹,妹妹依赖哥哥,是世上最天经地义的事情。”
“即使血缘是假的,从前二哥对我的宠爱和我对二哥的依恋,也是真的。可如今二哥看我的眼神却像看脏东西。”
“不过是从兄妹变成没有血缘的兄妹,就这般厌恶我,二哥是不是太狠心了些?”
闻言,云肆野又是肩膀一僵。
她竟然说他狠心?
他,狠心?
……不对。
明明他现在厌恶她,并非因为他们之间没了血缘关系,而是因为她心机恶毒,一次次欺负玥儿。
一想到玥儿那楚楚可怜的模样,再看看眼前这个巧言令色的云绮,云肆野就觉得无比愤怒。
他的思绪险些就要被她带偏!
云肆野不想再和她多说,猛地拉开房门就往外走。然而经过云绮这番言语,他竟将告发巴豆霜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脑袋被她那句“天经地义”搅得混乱,眼前只反复浮现起她说话时,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
云肆野走了,穗禾才敢进来收拾东西。
药柜被他搞得一片狼藉,各类药材、瓶瓶罐罐散落一地。
穗禾小心翼翼地将所有东西收拾好之后,才退了下去。
然而穗禾才刚走不久,房门外却出现了另一道身影。
云绮抬眼看过去,睨了一眼,语气透着冷淡:“你来做什么。”
来的是云烬尘。
他身形依旧清瘦,身上甚至只穿着一层薄薄的里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略显苍白的锁骨。月色洒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单薄的轮廓。
少年脸庞犹如精心雕琢的玉,肤色白皙近乎透明,透着病态的美感。鼻梁高挺,嘴唇色泽浅淡,微微抿起时带着一丝坚韧。
眼睑下泛着淡淡乌青,想来是昨夜也未曾睡好,几缕碎发垂落在脸颊旁,更衬得他整个人孤寂。
也不知过去一夜,他背上的伤如何了。
一个人,想必只能对着铜镜上药,还不一定能够得着。
但这也是他自找的。
原本她可是因为他是受她牵连,而准备好心给他上药到痊愈的。
云烬尘垂下睫羽,鸦青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阴影,薄唇抿起弧度:“你不是……需要人给你暖床?”
昨日他几乎是狼狈地逃离这里。
可母亲的下落还攥在云绮手里,像根无形的线,将他从自尊的悬崖边硬生生拽回来。
他可以像块泥巴似的任她揉捏,对她卑微讨好,反正等知道母亲下落,他们便可以划清界限,再无瓜葛。
但云烬尘没想到,自己刚才过来的时候,会听到那样一番话。
在他面前,她向来肆无忌惮地将他的尊严踩在脚底。
可他不在时,他却听见她说她关心他,说他们天生就该一起舔舐伤口,相互慰藉。那一刻,他浑身血液仿若凝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理智告诉他,那不过是云绮为了刺激云肆野而随口说出的话,可他的心却好似脱缰野马,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从来都没有人这样,在意过他的存在。
云绮朝他看过去,眼尾微微上挑,唇齿间吐出的字句却十分冰冷:“之前的确需要,但现在,我已经不需要你了。”
云烬尘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床榻边,那里放着个巴掌大的暖炉。
铜制的炉身雕刻着精致花纹,炉盖的镂空设计使得热气均匀地散发出来。刚好能够放进被窝里,将被窝暖热。
“我说过,我从不逼迫旁人。”
云绮漫不经心扯了扯唇角,语气轻慢得像是在驱赶一只无关紧要的蝼蚁,“你既然不愿意给我当狗,那你可以滚了。”
云烬尘的指节因用力攥紧而泛白,喉结滚动着,想要说些什么。
却只换来她更凉薄散漫的一句。
“我说让你滚,你听不见吗。”
第27章 齐员外没女儿啊
很快便到了十日后。
今日秋阳朗照,金芒漫过侯府飞檐,裹挟着桂花香的风徐徐拂过,带来几分惬意。
晨光初熹,永安侯府便一片忙碌。仆役们脚步匆匆,昭玥院更是人来人往。
临近晌午,穗禾端着果盘进来,盘中嫣红的石榴粒颗颗饱满,都是她细细剥好专门给小姐吃的。
她语气酸溜溜的:“小姐,昭玥院那边热闹得紧,来了不少妆娘和绣娘,都在帮二小姐梳妆打扮呢。”
云绮斜倚在软榻上,纱质寝衣松松垮在肩头,露出几寸凝脂般的肌肤。乌发如瀑随意散落,几缕发丝垂在脸颊旁,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潋滟勾人。
她慢条斯理地抬手,葱白似的玉指捻起一颗剔透的石榴粒放入口中,懒懒勾唇:“人啊,越是缺什么,便越生怕被旁人瞧出来。”
桌上,一张烫金请帖静静躺着。
正是云绮前几日从谢凛羽那里骗来的,安远伯爵府的济民竞卖会邀贤帖。
云绮支起身子,皓腕托腮,目光落在请帖上,将帖子上的内容又看了一遍。
【盖闻天道循环,民生多艰。近岁江淮水患,黎庶流离。某忝列簪缨,念及达则兼济天下之训,乃与京中贤达共议:于桂月三十日未时,假安远伯爵府兰雪堂,设济民竞卖之会。】
【伏望阁下携珍玩雅器书画等物,莅临盛会。匿名所捐之宝,当场竞价,所得银钱,尽付灾黎。不求珠玉之贵,但凭寸心之诚。席间备有清茗素点,可与同好论古道今,共襄义举。】
【另备嘉赏:宾客捐赠之宝若获竞价之冠,其捐赠者与最终竞得者,可择日择地小聚半日,无论诗酒雅集、游园听戏,一应费用皆由伯爵府周全。此举非为厚赠,实乃贺“慧眼识珠,惺惺相惜”之缘。】
落款是苏砚之,谨启。
云绮又在另备嘉赏这行扫了眼。
收回目光,对穗禾道:“你也帮我梳妆吧,按照我说的来。”
云汐玥想艳压全场,她便叫她看看,真艳压可不需要那么多锦裳珠钗堆砌。
安远伯爵府。
兰雪亭坐落于府邸花园的西北角。
此处种满兰花,每逢花开,馥郁芬芳萦绕不散。而冬日时分,又有皑皑白雪为其添上几分高洁,故而得名兰雪亭。
平日里,亭畔清泉潺潺。周围怪石嶙峋,堆叠出奇妙景观。枫树成荫,叶影斑驳,令人心旷神怡。
此刻,兰雪亭内热闹非凡。男女席位分列两侧,中间空出宽敞场地。
男席这边前来的皆是京中勋贵,面前摆放着精致茶盏,茶香袅袅升腾。
女席之上也皆是京中赫赫有名的贵女,个个身着华服,头上珠翠摇曳生姿。
贵女们谈论着近日京中的趣事。
而近日京中贵胄圈中最为沸沸扬扬的谈资,自然是永安侯府那场闹剧。
侯府养了十六年的嫡女竟是冒牌货,难怪行事蠢笨又跋扈,还敢干出给定远将军偷下媚药这种浪荡丑事,妄图嫁进将军府。
这种带着市井腌臜血脉的人,鸠占鹊巢多年还恶行累累,如今被将军府一纸休书打发,真是罪有应得。
幸好如今真相暴露。
说起云绮,贵女们眼角眉梢尽是鄙夷嘲讽,掩着帕子的语气里幸灾乐祸。
忽有铁血般的冷厉气场漫过来,话音戛然而止,满席鸦雀无声。
不少少女攥紧帕子,眼尾余光悄悄掠向月洞门,眼底浮起薄霞般的娇羞。
霍骁立在廊下,剑眉斜飞入鬓,刀削般的鼻梁下,薄唇抿成冷硬的线,玄色劲装裹着宽肩窄腰,腰间佩饰泛着金属冷光,周身萦绕着北疆风雪淬炼出的肃杀之气。
霍骁年纪轻轻便深受皇帝信任,手握虎符节制大军,朝堂上谏言切中要害,前途不可限量,自两年前战胜归京后就成了少女们的春闺梦里人。只可惜霍骁却从不近女色。
当初霍骁毫无预兆宣布要娶云绮,不知让京中多少闺阁少女暗自伤心,也搞不明白,他怎么会看上云绮那种蠢笨无脑的女子。
现如今他们才知道真相,一切都是云绮厚颜无耻算计。
霍骁将那冒牌货休了,不少贵女心中暗喜,只觉自己终于有了靠近这颗将星的机会。
霍骁仿若未觉周遭目光,只挑了张空席落座。脊背挺直如松,自有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肃。
他对这种场合并不感兴趣。但毕竟是赈济灾民的善事,又是伯爵府亲自将请帖送上,他还是要给几分薄面。
众人对霍骁的到来并不意外,可当那抹携着张扬与不羁的少年身影也出现在视线时,满座宾客都是一愣。
镇国公府这位混世小霸王,怎么也来了?
这位谢凛羽谢世子在京中贵胄圈里也可谓声名远扬。
素日里最厌繁文缛节,行事全凭心意,纵马闯过街市,连当朝官员都敢打,谁都不放在眼里。
听说这位世子爷前些日子才刚从西北返京,从前最烦人多的场合,今日怎么这般给面子?
看到谢凛羽,席间顿时响起细碎的私语。
众人这才想起他与云绮还有过一段纠缠往事。
这位谢世子本来和云绮青梅竹马,偏偏当年云绮自不量力痴恋裴丞相,当众拒绝谢凛羽不说,还将他好一番羞辱,从此这位谢世子就对她恨之入骨。
得亏今日安远伯爵府的请柬只送到侯府正院,那冒牌货没机会出现在这等场合,否则以谢世子的脾气,指不定要闹出什么风波来。
谢凛羽充耳不闻周遭窃窃私语,只目光如鹰隼般在各席扫过。
忽而皱起眉头。
她怎么没在?
不是拿到了他给的请帖吗?
是还没来?
……难不成是因为脚上崴伤还没好,所以行动不便?
脑海中浮现起十日前那道依偎在他怀中的柔弱身影。
谢凛羽越想眉头皱得越紧,便随手抓了个人,有些不耐地问道:“喂,礼部员外齐明轩的女儿,是还没来吗?”
被抓来的小厮看到谢凛羽先是惊恐,然后一愣:“……礼部员外齐明轩?谢世子是不是搞错什么了,齐员外只有一个儿子,没有女儿啊。”
第28章 花孔雀这不就来了
“什么?”
谢凛羽整个人一愣,以为是小厮耳朵出了毛病。
他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眼底腾起一层冷霜,语气里满是不耐与质问:“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我说的是齐明轩的女儿齐芸,她原本也收到了这次集会的邀请帖。”
小厮更加惊恐了,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触怒了这位不好惹的世子爷。咽了咽口水,声音发颤道:“世子爷,小的没乱说,齐员外真的只有一个儿子齐桓,这不就坐在那边呢——”
说罢,他哆哆嗦嗦地伸出食指,指向不远处的座席。
谢凛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确实只见一个男子端坐在座席之上。他的脸色瞬间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
这怎么回事?
他眉心狠狠拧成一个死结,目光在齐桓身上来回扫视,正抬脚准备过去问个清楚,说不定齐桓还有妹妹,哪怕不是亲的,表妹、养妹也行。
就在这时,座席之间忽然响起一阵惊叹声。
抬眼一看,一道温婉娴静的身影出现在席上。
来人身着一袭柔粉色蜀锦襦裙,流转着蜀锦特有的细腻光泽,似将天边晚霞揉进了衣料。发髻也是精心绾起。
发钗镶嵌宝石,两侧还点缀着几支玉制小花簪,和田白玉雕琢的花瓣细腻柔美,花蕊处镶嵌细小珍珠,恰似点点露珠缀于花瓣之上。
耳际悬着一对淡粉的珍珠耳坠,玉质洁白温润,珍珠圆润饱满。手腕上戴着一对冰种翡翠镯子,质地格外剔透,尽显清新雅致。
这是妆娘耗费整整一上午的心血,精心为云汐玥打造的装扮。
原本依照萧兰淑的意思,此次装扮务求极致华贵,立志要让云汐玥的穿戴胜过从前云绮的行头,在众人眼前惊艳亮相。
然而,当云汐玥换上那些鲜艳衣裳,佩戴上那些华丽首饰后,众人却发现事与愿违。云绮那张扬招摇的风格与云汐玥格格不入。
那些过于华丽的衣饰非但没能衬托出她的美,反而压得她连抬手投足都小心翼翼,脸上不自觉带着一丝窘迫和拘谨。
而如今这般模样,堪称绝妙。
看似清雅素净的装扮下,样样首饰皆是珍品,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云汐玥长这么大,还是头一遭踏入这般唯有贵胄方能涉足的场合。
她紧张得几乎喘不过气,憋得胸腔发闷,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但她绝不能显露出自己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哪怕手早已不受控地发颤,紧紧攥着袖里的锦缎,面上也只带一丝羞涩。
那清秀的脸颊上,红晕如同浅浅云霞悄然漫开,衬得眉眼愈发楚楚动人,这般羞怯娇弱的模样,无端勾起旁人想要呵护的怜惜之意。
有人立马迎上前来,躬身行礼:“您是永安侯府的那位汐玥小姐吧,那边还有空位,小的带您过去。”说着便抬手示意方向,眼中带着殷勤恭敬。
云汐玥脸颊的绯红还未褪去,声音轻柔如柳絮拂面:“有劳了。”
得知来人就是真正的侯府嫡女,在场众人瞬间窃窃私语起来。
贵女们交头接耳,折扇半掩着唇,眼神不住往云汐玥身上瞟。那些身着锦袍的公子哥们也放下手中的茶盏,探头张望,面带好奇。
他们这些人,都是从前见过云绮是什么模样的。
云绮每次现身,皆是穿金戴银,层层叠叠的华贵首饰恨不得挂满全身,行头奢靡张扬,像是生怕旁人不知道他们永安侯府有钱。
但再看眼前这位真千金云汐玥,一袭柔粉襦裙衬得身姿婉约,精致首饰恰到好处地点缀其间,既不失贵气,又尽显清雅。
这一对比,人家真千金这品味,才是真正的世家风范。
这就是山鸡和凤凰的差距。
云汐玥才刚在席位上落座,还未将裙摆整理妥当,几名身着华服的贵女便围拢过来,面带示好。
跟以前云绮的待遇可谓天差地别。
往昔的云绮鼻孔朝天,骄矜得如同开屏的孔雀,面对家世不如自己的人,连一个正眼都不给。
开口闭口皆是傲慢与嫌弃,像是不屑与人交谈。这般趾高气昂的做派,使得她在贵女圈中不受待见。
表面上,众人见了她还维持着虚假笑意,礼数周全。可一转身,便在背地里冷嘲热讽,不知编排过她多少回。
本就所有人都看不惯她,如今她落魄,旁人当然是只觉大快人心。
而这位真千金,一看面相就好相处,她们自然可以结交,这样一来也能拉近自家家族和永安侯府的关系。
一个梳着双螺髻的贵女靠近过来:“妹妹这眉眼生得真标致,像有江南女子的温婉,不像从前那位,嚣张跋扈的。”
另一位贵女在旁附和道:“可不,妹妹一看就品味不凡,哪是从前那位披金戴银、俗不可耐的模样能比的。”
还有人夸赞:“妹妹这发簪真好看,精致又衬气质,不像某人,戴一堆首饰倒像个暴发户。”
最后那位忍不住嗤笑:“到底还是真千金有涵养,哪像那冒牌货。好在从今往后,她也不会再像个花枝招展的孔雀一样再在咱们眼前蹦跶了。”
云汐玥何曾被人这样如众星捧月般过。
这些贵女们个个出身钟鸣鼎食之家,自幼养在深闺,身份尊贵。往昔身为低贱奴婢时,她连大气都不敢出,就算见了这些人也得低头避到角落。
如今她们却你一言我一语,围着她止不住恭维。
那些夸赞的话语一句接一句往她耳朵里钻,直哄得云汐玥双颊发烫,整个人都忍不住飘飘然。
这一切就跟做梦一样。
云汐玥带着几分羞赧:“各位姐姐过誉了。”
但不怕人想,就怕人念叨。
这边她们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贬损着云绮,话音未落,只听得传来躁动,一道明艳张扬的身影便摇曳生姿地踏入席间——
花孔雀这不就来了。
第29章 说个不停,亲懵了就闭嘴了
没有人想到云绮会出现在这里。
所以当那抹绯色身影闯入视线时,众人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云绮眼尾微挑着扫过席间,朱唇轻启,尾音裹着三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好热闹啊——”
在场所有人倒吸口气。
吸这口气,既是不知道这个已经声名狼藉的假千金怎么还敢出现在他们视线,也是惊叹于眼前来人的美貌。
今天的云绮,和从前很不一样。
从前云绮的确是穿金戴银,琳琅满目的珠翠首饰要插满头戴遍全身。
可今日,她却什么首饰都没戴。
身着一袭绯色纱裙,腰间轻束同色缎带,勾勒出细腰一握的曼妙曲线,行走间裙摆如流霞翻涌,衬得肌肤欺霜赛雪,连鬓角都泛着光泽。
乌发高高挽成坠马髻,斜斜倾在肩头,发间唯有一朵盛放的牡丹作为点缀,娇艳欲滴。她眉如远黛,眼尾扫着一抹丹砂色胭脂,眸光似醉非醉,唇角噙着半缕笑影,说不出的冶艳风流。
最叫人惊叹的是,明明她未戴任何珠翠,腕间空无一物,烈焰般的绯裙与发间艳丽的牡丹,反倒将她的明艳容颜衬得淋漓尽致,而绝非以前珠钗堆砌的艳俗。
如果说,方才云汐玥的亮相如茉莉般清新雅致,那云绮的登场就似一团炽烈燃烧的红焰。
从骨子里漫出来的慵懒与极具冲击力的美貌,让人一时根本挪不开眼。
也完全将云汐玥方才的身影抛在脑后。
席间空气仿佛凝固,整整三秒无人出声。
云汐玥看到云绮出现,睁大眼睛。
手下意识一抖,连茶盏都没拿稳,啪的一声掉落在桌上。
同样变了脸色的,还有霍骁和谢凛羽。
霍骁知道,以如今云绮的身份的从前的狼藉名声,安远伯爵府是断不可能邀请她来今日场合的。
当看见云绮此刻的样子,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在所有女子衣裙清雅,端庄自持,连笑一下都要持扇掩面的场合里,她却独着一袭灼眼绯裙,发间牡丹开得浓烈。
仿佛她是天地间,唯一一抹艳色。
而谢凛羽,则是死死盯着云绮的身影,瞳孔骤缩。
不是因为看见了自己恨得要死的对头,而是因为这声音——
云绮这声音,怎么和那天他遇见的齐芸这样像?
……等一下!
云绮,齐芸?
谢凛羽一瞬间反应过来。
难怪那天他看着蒙着面纱的少女,对上她双眼时,隐约觉得有些熟悉!
意识到自己被人当傻子一样骗得团团转,谢凛羽一时间血往脑袋上涌,双眼充血,几乎按捺不住想杀人的冲动。
云绮瞥见云汐玥呆滞的脸,缓步走过来:“妹妹,你也在这里啊。”
云汐玥脸色苍白,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姐,姐姐,你怎么会来?”
旁边的吏部侍郎之女林晚音,从前没少被云绮讥讽样貌平平,见状猛地放下茶盏,恨得牙都痒痒了。
“云绮,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你一个险些被逐出侯府的冒牌货,没有请帖竟敢擅闯安远伯爵府,就不觉得臊得慌?”
云绮却歪头看她一眼:“谁说我没有请帖了。我若没有请帖,怎么能进得来?”
林晚音不禁冷笑,鄙夷道:“你还在这里嘴硬?伯爵府的请帖明明只给了汐玥这个真千金,何曾给过你一个假千金?你怎么可能有请帖?”
“伯爵府的确没给我请帖,”云绮眨眨眼,“不过,是镇国公府的谢世子把他的请帖给了我,邀请我来的。你有意见的话,要不去和他说?”
——谢凛羽?
林晚音满脸错愕。
这怎么可能。
那位世子爷不是对云绮恨之入骨吗?怎么可能会把他的请帖给云绮,还邀请她一起来伯爵府?
林晚音还没来得及质问,众人只见一道裹挟着怒气的身影冲过来。
谢凛羽额角青筋暴起,俊脸扭曲得几乎狰狞,铁钳般的手掌猛地攥住云绮纤细的手腕。
“云绮,你跟我过来!”根本没有任何怜香惜玉的意思,指腹掐进少女雪缎似的肌肤。
在原剧情里,谢凛羽今天会因谢老爷子要求来伯爵府,在竞卖会上会对云汐玥一见钟情。霍骁也会对云汐玥心起涟漪。
而现在,谢凛羽看都没看旁边的云汐玥一眼。
直接就把云绮硬拽着,往后花园去了。
霍骁也一样。
从云绮进来,他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过她。
等将人拽到九曲桥后的假山后,谢凛羽便猛地甩开云绮手腕,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满脸愤怒和嫌恶。
云绮忍不住皱眉:“谢凛羽,你弄疼我了。”
谢凛羽几乎气笑:“你还有脸说我弄疼你?”
云绮揉着泛红的手腕抬眼。
见眼前的谢凛羽额前碎发被汗浸湿,胸脯剧烈起伏,活像被激怒的困兽。
他突然逼近两步,阴影笼罩住她,齿间几乎要咬出血来。
“云绮,十天前在望春楼外和我见面的那个人是你吧?!”
“你费尽心机,又是蒙着面纱制造和我偶遇,又是假装被泼皮堵在小巷,就是为了从我手里把请帖骗过去?”
“我真是瞎了眼了,竟然一点都没有把你认出来!”
谢凛羽是真觉得自己那天瞎了眼了,否则他怎么能连他最讨厌的人都认不出。甚至他还——
这些日子他时不时就会想起那道惹人怜惜的、纯洁懵懂的身影,每次想起心跳都会控制不住地加快。一想到这,谢凛羽就恨不得一巴掌把自己扇死。
他今日会来伯爵府,就是想再见她一面。
杀了他他也没想到,那天的人是云绮。
眼前这个让他看一眼都恨得要死的人,和那日柔弱单纯的少女哪里有半分相似?
他以前怎么不知道,这个恶毒的女人有这么好的演技?
谢凛羽也是万万没想到,他在这都快被气死了,眼前的少女却抬眼看着他。
“我是骗了你,但那还不是因为,我直接问你要,你也不会给我啊。”云绮一脸理所当然。
谢凛羽:???
这是什么逻辑。
她要是直接问他要,他不给,所以她才骗他。
搞了半天,他上当受骗还成了他的错?
谢凛羽眼睛气得血丝更红,正准备破口大骂:“云绮,两年不见,你这个恶毒的女人比从前还丧心病狂……唔!”
“你好吵啊谢凛羽。”云绮蹙了蹙眉,对谢凛羽一脸不耐烦,打断了他。
叭叭叭的,说个不停。
下一秒忽然踮起脚来,毫无预兆地用唇堵住了他的唇,把他要骂人的话都堵了回去。
第30章 那是他的初吻!!
唇上猝不及防覆上一片温软。
这一瞬间,谢凛羽大脑嗡地一下炸开,瞳孔骤缩如针。
此时此刻,他真的懵了。
喉间所有怒骂戛然而止,唇上传来的前所未有的触感,如电流窜过全身。
他整个人僵立在原地,比当场被雷劈了还要震愕。瞪着近在咫尺的绯色身影,眼睫剧烈颤抖。
云绮退后半步,漫不经心看着他:“现在安静了?”
“你、你……”谢凛羽声音抖得不成调子。
右手死死捂着嘴,指缝间溢出破碎的气音,活像是被流氓劫了色。左手颤抖着指向她,面色青白交替。
他大脑一片空白。
她亲了他?
她怎么可以亲他??
这是他的初吻!!
他们明明是互相都看不顺眼的死对头。
这个恶毒的女人,一定是知道他恨她入骨,偏要以这种方式践踏他的尊严!
谢凛羽胸膛剧烈起伏,脖颈青筋暴起,猩红的眼底几乎要喷出火来:“云绮,我要杀了你……”
今天不是她死,就是他活!
话音未落,霍骁阔步而来,恰好将这句狠厉至极的话收入耳中。
他宽阔的肩膀一震,脚步瞬间顿住。
云绮余光瞥见那道熟悉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变了副脸色。
眼眶一红,睫毛上就泛起晶莹水光,接着就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扑向霍骁:“霍骁,我怕……”
霍骁几乎是本能地张开双臂,将颤抖的少女护在身前。
谢凛羽也没想到,霍骁会跟着找过来。刚准备说话,就见男人眼神如冰刃出鞘,蹙眉看向他。
“谢世子,即便云绮做了什么惹怒你的事,她到底也只是一介弱质女流。你当众强行将人拽到此处,还这般恐吓欺负,未免太失风度。”
云绮紧紧攥着霍骁的衣袖,像只受惊的小鹿般往他怀里缩了缩,哽咽着附和点头:“是啊,真的太过分了……”
谢凛羽看着眼前颠倒黑白的一幕,气得额角青筋直跳,怒极反笑:“我欺负她?霍骁,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欺负她了?!”
霍骁神色冷峻,语气如淬了冰:“我刚到此处,就听见你说要取她性命,这还算不上欺负?”
“那是因为……”谢凛羽猛然攥紧拳头,喉间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京城人人都知道他对云绮恨之入骨,若是他先是被她骗得团团转,又被她夺了初吻的事情传出去,他岂不是会沦为全京城的笑柄!
但是——
“等等,”谢凛羽突然转头,难以置信地盯着霍骁,“我没记错的话,是云绮给你下药骗你娶了她吧,这种恶毒又满嘴谎话的女人,霍将军竟还护着?”
而且,他不是都已经休了云绮,与她没关系了吗。
“……我没有护着她,”霍骁也脸色微变,“只是恰巧路过,就事论事罢了。”
这顺的是哪门子路,能顺到这犄角旮旯的假山后面来?
一个两个都是有毛病!!
“好好好,” 谢凛羽盯着那抹缩在霍骁怀里的绯色身影,牙根咬得发疼,“云绮,今日之辱我谢凛羽记下了,总有一日,我会让你还回来的!”
话音刚落,他便甩袖大步离去。
霍骁皱眉看向仍攀着自己衣襟的少女:“你究竟对谢世子做了什么,能把他激得这般失控?”
云绮抬眼望他,睫毛上还凝着水光,唇角却噙着抹委屈:“我能做什么呢?不过是名声坏了些,旁人但凡遇着不顺心的事,总要往我头上扣。”
明知她惯会装可怜,说的十有八九又是谎话,霍骁却仍是心头微动。
下意识想要抬手替她拂去鬓边沾上的落花,却在触及前陡然停手。
他别开脸沉声道:“既然知道自己名声堪忧,就好好维护一下自己的名声。现在不比从前,你没了侯府的庇护,旁人也不会再不敢动你。”
言下之意就是,她都快在京城人人喊打了。要她在外面收敛点,省得挨打。
但没了侯府的庇护,不见得她就没了庇护。
这不是就有庇护跟着过来了么。
这场伯爵府的竞卖会,本是云汐玥作为永安侯府嫡女首次露面。
然而云绮一袭绯裙踏入的刹那,便如磁石般吸走了所有人的目光。
紧接着,先是谢凛羽铁青着脸拽着她往后园走,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像是恨不得要把云绮掐死,谁知霍骁竟也紧跟着离席。
没过多久,谢凛羽独自返回席中,脸色比天边乌云还要难看。又过了盏茶工夫,霍骁与云绮才先后现身,前者目不斜视走向自己的坐席,后者也漫不经心找了个地方坐。
两人虽隔了丈许距离,可席间众人的目光却在他们身上来回打转。
惹得所有人的交头接耳声此起彼伏。
“不是说霍将军得知真相后对云绮厌恶至极休了她吗?”
“那霍将军为何方才也跟着离开,莫不是为了云绮?”
“云绮的请帖真是谢世子给的?看谢世子那样子也不像啊……”
云汐玥攥着帕子的指尖几乎要掐进掌心。
她与母亲精心筹备好几日,就是为了今日能让她成为众人焦点。
临行前母亲还说,满京多少世家子弟今日聚在这里,若是她能给众人留下深刻印象,日后想去侯府求娶的人一定会踏破门槛。
可如今,众人的议论声里全是云绮的名字,她的精心装扮对比云绮也瞬间显得寡淡无味。
连那个厌恶云绮至极的谢世子也只恶狠狠瞪着云绮,根本没看过她。
为什么。
为什么她都已经是侯府嫡女,而云绮只是个什么都不是的冒牌货,竟也会这样将她的风头都抢走。
好在,伯爵府长子苏砚之携着侍从踏入席间,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今日承蒙各位高门贵胄亲临,苏某代受灾百姓谢过诸位善心,诸位带来所捐出的器物已清点完毕,竞卖会可以开始了。”
第31章 勾得他,起了反应
今日所来的宾客都是在入伯爵府时,将所携捐品交予管家清点归类,妥善安放。
竞卖会开场后,每件捐品将以匿名形式列于青玉案上,供席间宾客竞拍。
竞拍者虽不知器物归属何人,但待落槌定音后,每件拍品的捐赠者姓名都将当众揭晓。
按此次竞卖会的规矩,最终总竞价位列前三的人,可获赠伯爵府珍藏的珐琅花插、官窑瓷器、书画卷轴任选其一,以示感谢。
而特别的“缘定嘉赏”则是,成交价最高的捐品,其拍得者与捐赠者可在伯爵府的促成下,择日择地小聚半日,周全这段惺惺相惜之缘。
竞卖会开场,当第一件捐品,一匹产自西域的流光锦被侍从放上案几时,众人的目光终于从云绮身上移开。
但也有人想到另一回事。
听说云绮假千金身份被揭穿后,侯府虽然仍收了她做养女,但她可没了从前身为侯府千金的待遇。
身上压根没几个钱,甚至贴身伺候的丫鬟也就剩一个。
就她现在这捉襟见肘的窘迫状况,她能捐什么像样的东西来?又哪有钱参与竞买?怕不是真就过来硬凑这个热闹吧。
席间投来几道嗤笑的目光,云绮却恍若未觉,端着茶盏在西席慢悠悠啜饮,倒真像是看热闹的闲客。
直到第七件拍品,一对翡翠玉镯落槌成交,云绮始终稳坐不动,连竞价牌都未举过一次。
反观云汐玥,七件中有三件都被她收入囊中。
“汐玥,你方才拍下的珊瑚念珠,成交价足足比市价高了三成呢。”礼部尚书之女任瑶期凑近,提醒道。
云汐玥面色柔静,温声细语道:“这些器物本就是为赈灾而捐,多花些银钱能让灾民多分些粮食,我觉得很值得。”
又能得了好名声,又能借此和那些捐赠之人拉近关系,当然值得。
旁人的人不禁夸赞她:“汐玥真是心地善良。”
林晚音却嗤笑一声:“可不是么?像汐玥这样是真心实意为了救济灾民来竞买的。”
“可有些人啊,不知通过什么途径混进这竞卖会来,实际上身上都没几个子儿,连一样东西都买不起,也不知道非得舔着脸凑这个热闹做什么。”
她刻意拖长尾音,意有所指,声音也传遍席间,旁人一听就知道她嘲讽的是谁。
谢凛羽冷笑一声,死死盯着斜对角那个气定神闲的身影。
就算是耍手段把他的请帖骗来又怎样?
这呈上来的每件东西哪样不是价值不菲。
如今这个落魄的坏女人就算来了又能拍得起什么,不过是来丢人现眼罢了。
霍骁却皱了皱眉。
众人皆在议论云绮的落魄,可那抹绯色身影越是从容饮茶,似乎根本不在意旁人的讥讽,他就越无法挪开目光。
他面色深沉,唤来侍卫霍七,吩咐几句。
片刻后,霍七来到云绮身旁俯身,声音压得极低。
“云大小姐,我家将军说,您若瞧上什么物件,尽可出价。事后账房那边,他会替您料理。”
云绮闻言唇边带出一抹笑意。
这就是为什么说,嫁人当嫁霍骁这样本身就很好的男人。
哪怕被她下药蒙骗,哪怕已经休了她,自己这前夫还是如此体贴,无声递来台阶。
替她顾全着脸面。
不过云绮却道:“不必了,你替我谢了你家将军好意,顺便帮我把这帕子给他。”
没过一会儿,霍七便带着东西回了霍骁那边。
当听闻云绮说不必,霍骁眸色微沉。
他不知道她真是无意竞买,还是根本不将这些事放在心上。
但展开那方素帕的那一刻,霍骁猛地呼吸一滞。
素白绢面上,一枚她印下的嫣红唇印赫然在上,边缘还洇着淡淡胭脂色。帕子上还似有若无飘来一缕甜香,让人喉间发紧。
霍骁下意识将帕子遮掩,以免旁人看见,又说她放荡。
却喉结滚动。
想起那日他们在圈椅上纠缠的吻。
他猛地抬眼,却远远撞进一双春水般的眸子。
云绮托腮望他,眼尾丹砂色胭脂微微晕开,睫毛下眸光的天真又似狡黠,唇角还噙着一抹清浅笑意。
用最无辜的眼神,行最大胆的事。
就像她那日所做的一样。
霍骁从不觉得自己是会耽于欲望之人。从前在军中多年直至回京后,他也从不近女色,更从未因女色乱过心智。
可此刻,隔着数张案几的距离,他却觉得隐隐燥热。
席间人声嘈杂,她却偏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用一枚唇印勾得他……起了欲念。
她知道他会想到什么。
她故意的。
第32章 瑞凤衔珠图!
竞卖会持续进行着。
侍从托着托盘朗声道:“下一件竞卖品——羊脂玉三绝如意一枚。”
话音未落,席间已有不少人好奇张望,待那玉如意映入眼帘时,席间倏地静了一瞬。
只见这枚羊脂玉如意,玉质温润如冬雪初凝,莹白通透,在日光下漾着暖润的柔光。
如意头部正面为昂首麒麟,鳞片以细如发丝的阴线刻就,每片鳞甲皆打磨出圆弧状,平滑如镜。背面为衔芝灵鹿,鹿角分岔处竟雕出数十片薄如蝉翼的玉叶,叶片脉络清晰可辨。
最绝的是如意中部透雕三枚交缠的古钱币,钱币的外圆内方刻得一丝不苟,钱币之间以玉链相连,雕工极其精细,令人惊叹。
有识货的人一眼认出:“这不是永安侯府的珍藏,江南第一玉匠神工陆的封山之作吗?!”
听闻前朝江南第一玉匠神工陆晚年患眼疾,却以一手盲眼雕玉的绝技,耗时两年完成一块如意。
不仅单凭手感便将瑞兽毛发、钱币纹路刻得纤毫毕现。更惊人的是,整支玉如意未用任何黏合剂,所有镂空、链环均为一块羊脂玉整料雕成,连接处细如蚊足却坚韧异常,历经百年竟无一处断裂。
那麒麟的须髯、灵鹿的睫毛,皆以俏色巧雕之法,利用玉料天然的亮色纹路琢成,远观如真兽生光,近看方知是鬼斧神工。
白玉本身并不珍贵,难得的是大师这精绝雕工,难得一见。虽然今日宾客们捐出的也都是好东西,可当看到这支玉如意时,众人仍是忍不住发出惊叹。
林晚音瞪大眼睛,看向身旁的云汐玥,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汐玥,这玉如意是你捐出的?这可是你们侯府的珍藏啊,你竟也舍得?”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如潮水般齐刷刷投向云汐玥。
席间泛起此起彼伏的私语,眼神里满是诧异、赞叹、羡慕与敬佩。
这正是云汐玥梦寐以求的效果。
感受到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她胸口微微起伏,面上却露出羞赧:“晚音姐姐怎么知道是我捐的?”
“不只是我,整个京城都知道啊,”林晚音立刻接话道,“当年你母亲萧夫人得了这玉如意后,特意在宴会上向宾客展示过,还说要将它留作侯府传家珍藏之一。你捐出这么难得的东西,可曾征得你母亲同意?”
云汐玥轻轻点头:“母亲原本将这玉如意送给了我。但既然是捐物行善,我便想捐出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我问过母亲,她说是积德行善的好事,全凭我心意。”
话音刚落,席间便响起一片夸赞声。
“汐玥小姐真是善良至极,这般心胸令人佩服。”
“换作是我,想来也舍不得捐出传家宝,汐玥小姐真是大气。”
“侯夫人也是深明大义,对亲生女儿更是宠溺,难怪教出这么好的姑娘。”
“谁未来若能娶到汐玥小姐这样的贤内助,当真是几世修来的福气啊。”
云汐玥脸颊绯红,轻声道:“诸位谬赞了,不过是尽些绵薄之力罢了。”
她越是低眉顺目、举止温婉,便越对比映衬出云绮的不堪。
不知是谁将目光投向角落里的云绮,忽而讥笑出声。
“同样是来自侯府,汐玥小姐捐了三绝如意这样的珍品,云大小姐又捐了什么?莫不是就带了个空荷包来行善吧?”
不少人也跟着掩面嘲笑起来。
云汐玥见状,连忙替云绮解围道:“姐姐许是捐了什么实用物件吧。”
暗地里却觉得扬眉吐气。
她终于在众人面前彻底压过了云绮一头。
云汐玥捐出的那支玉如意,无疑成了整场拍卖会的焦点。竞拍声此起彼伏,象牙牌举起又落下,价格一路飙升。
最终,吏部侍郎之子周明允遥遥举起号牌,叫出了今日所有竞品的最高价拍下,高声道:“多谢云姑娘割爱,这如意在下就却之不恭了!”
眼看着拍卖会已近尾声,却始终不见云绮捐出任何物件。
尽管她依旧端坐在角落,神态自若地品着茶,一旁有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云小姐……您今日不会真的没带捐赠之物吧?若不嫌弃,我这有只玉镯,您可以以自己的名义捐出去。”
云绮循声转头,只见一个身着浅绿襦裙的少女,说话时脸色微微泛红。
少女生得眉目清秀,一双杏眼清澈,鬓边斜插着一支碧玉簪子,整个人透着股温婉可人、小家碧玉的气质。
“你是?”云绮记忆中并不认得这人。
少女自我介绍道:“我叫柳若芙,家父是太医院院判柳明远。我自幼在郊外庄子上长大,所以之前并未见过云小姐。”
她犹豫了一下,“我见云小姐被人议论,有些不忍。这玉镯虽不是什么贵重之物,但云小姐若不嫌弃,可以先拿去应急。”
说着,便将一只白玉镯递了过来。
云绮对柳若芙这个名字没印象,却对柳明远这个名字有印象。
当今楚宣帝的后宫中,就属萧兰淑的亲胞妹,荣贵妃萧兰芷宠冠六宫。
她因第二次有孕更得圣心,每日华服耀目,所经之处宫人皆屏息避让,便是皇后见了她的仪仗也要驻足稍候。荣贵妃也性格强势,稍不顺心便摔杯砸盏。
再过五日便是荣贵妃生日,皇帝特意为她举办隆重寿宴。然而在这场寿宴上,荣贵妃却受惊失足摔倒,造成小产。
当时太医院全体医官至昭和殿会诊,终究没能保住腹中龙脉。荣贵妃悲怒至极,下令将当日当值的太医院院判当场拖至午门杖责三十,生生打成了废人。
而那倒霉的院判,正是柳若芙的父亲柳明远。
也正是这天,云汐玥跟着母亲萧兰淑进宫参加姨母的寿宴时,遇到了萧兰芷所出的四皇子楚翊。
楚翊在宴会上对云汐玥这个表妹一见倾心。后来太子被废,楚翊成了新任储君,云汐玥顺理成章成了太子妃,再后来便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
世人读话本,只会瞧主角逆袭登阶、平步青云的热闹。却鲜少有人细想,书中大人物随便一句话,也能彻底改变小人物的命运。
好好一个太医院院判,只因没能护住龙胎,便被当众杖责成废人。往后既无法再执医案,阖家老小也因这无妄之灾骤坠深渊。
于他而言,是大夫生涯的戛然崩塌和下半辈子身体上的痛苦。于他的家人而言,更是白日里突遭雷劫,日后再难见半点天光。
柳若芙见云绮走神,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云小姐?”
云绮的目光重新落回少女的面容:“多谢柳小姐美意,心意我领了。不过我今日来,是捐了东西的。”
柳若芙闻言,似也为她松了口气:“原来如此,这样便好。”
她福了福身正要转身,腕间却突然被云绮扣住。
“柳小姐,” 云绮的声音轻若羽毛,“九月初五那天,让令尊称病告假,不要去太医院当值。”
柳若芙愣住,杏眼不禁睁大:“云小姐说什么?……为什么?”
云绮看她一眼:“虽然我也不确定,但你信我的话,或许能帮到你。”
竞拍已至倒数第二件。
侍从拿着一卷画轴上来,扬起声线:“本场竞卖会倒数第二件拍品——画作一幅,名曰《瑞凤衔珠图》。”
《瑞凤衔珠图》?
满座宾客交头接耳。
这名字听着很有几分气势,勾起了不少人的兴趣。
柳若芙见云绮抬眼看过去,轻声问道:“这幅画可是云小姐所捐?”
云绮轻轻颔首。
少女一脸恍然:“我说云小姐这般笃定,能取这般潇洒霸气之名,想必这画作一定——”
柳若芙夸赞的话还没说完,侍从已经将画轴唰一下展开。
众人目光齐齐聚向画卷,却见宣纸上赫然是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鸡,正撅着屁股,在啄米。
第33章 这世界疯了
乍一看, 众人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仔细一看,还不如乍一看。
只见宣纸上那团墨色“瑞凤”,分明是只脖颈歪向左侧的小鸡。
翅膀左宽右窄,像被顽童生生扯掉半边羽毛。鸡爪三趾朝天、一趾抠地,活脱脱踩中石子般趔趄。
所谓口中 “衔珠”,就是一粒大点的的墨点子,底下还有三四粒墨点大小不均,像是给小鸡喂食时撒漏的米粒。
最绝的是“瑞凤”的眼睛,也是两颗歪歪扭扭的墨点,还一颗偏上,一颗斜下,直愣愣地瞪着画面外,活像被米缸砸中脑袋的呆鸡,透着股说不出的滑稽与蠢萌。
这哪是什么瑞凤衔珠?
分明是小鸡啄米!
还是一只痴呆笨鸡!
整幅画笔触潦草如醉汉挥毫,处处透着敷衍随意。让人忍不住怀疑,作画者是不是闭着眼睛,随便抓了支秃笔胡抹一通。
满场喧闹骤起。
“这、这究竟是谁捐的?竟拿这种货色来糟蹋场子?说它是画,简直辱没了文房四宝!”有人不禁拍案,一脸不可置信。
立马就有讥讽的声音响起:“还能有谁?满场就剩那位云大小姐的拍品没露脸,不是她还能是谁?”
“旁人都捐名家墨宝,这个云绮却捐出这般鬼画符,还说什么瑞凤衔珠,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鬼画符?我看是鸡爪子踩墨!” 有人笑得前仰后合,“这玩意白送我都嫌占地方,她倒好,还敢拿出来捐了!得亏她现在不是侯府千金,不然侯府的脸都被她丢尽了!”
连整场立于案前、素来风度翩翩的苏砚之,见到这幅画时也险些破功,绷不住了。
他忍不住偏过头,看向坐席上的云绮,声线仍维持着世家公子的端方:“云绮小姐,这幅《瑞凤衔珠图》可是你所捐?又或是……出自你手?”
云绮漫不经心缠绕着手中绢帕,动作未停:“是我。”
苏砚之深吸一口气,以压下眼底波澜,尽量维持着从容体面。
“云小姐即便不舍得捐出什么珍藏,以寻常笔墨纸砚表意亦可。可这般……” 他目光扫过宣纸上的墨团鸡,简直不忍直视,“实在有失对竞卖会的敬重。”
云绮抬眼看向他,睫毛下眸光清湛,却一脸淡然道:“苏公子这话,我不敢苟同。”
“这场竞卖会的原意,就是让人买下旁人捐赠之物,所得银钱用于赈灾。”
“也就是说,捐出的东西本身如何并不打紧,只要有人肯拍,能拍出价钱,便是好的。”
林晚音闻言冷笑出声:“就你这破烂画,扔大街上乞丐都不要,指不定还要上去踩两脚,谁会拍?”
苏砚之额角抽了抽,终究还是抬手示意侍从:“既如此,便按流程办吧。”
他看向这画卷,有些艰难道,“这幅《瑞凤衔珠图》,起拍价……就定为十文钱好了。”
话音落下,席间又是一阵哄笑。
这十文钱都是苏公子照顾着云绮的脸面了。
所有人都觉得,怎么可能会有人愿意买下这么一幅潦草破画,云绮这画一定会流拍。
谁知苏砚之话音未落,整场未曾举过一次牌的霍骁,却忽然举起了手中的号牌。
声线深沉如寒潭:“十两。”
全场哗然。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霍骁端坐在阴影里。这张棱角分明的脸在沙场上令敌寇胆寒,此刻的表情看不分明。
所有人都震惊了。
霍将军竟愿为一幅“墨团鸡” 掷下十两白银?
要知道,市井中一整幅名家山水也不过五两!更遑论,云绮曾设计给霍将军下药,又被将军府休妻的丑闻闹得满城皆知。
“我知道了,”有人立马想到,“就算被休了,云绮到底也是霍将军的前妻。不让她在宴会上太过难堪,也是为了将军府的名声。”
“可十两银子?” 有人咋舌,“不说名家字画,也够买几十幅正经画了!霍将军这钱,怕不是撒给叫花子都比买这画值当!”
然而,众人的议论声还未消尽,席间却又有人扬起号牌。
这回是个带着桀骜之气、却又咬牙切齿的少年声线:“五百两!”
所有人:???
听到这声音,满座宾客惊得眼珠子险些滚落。再循声望去,叫价者竟然是镇国公府那位世子爷,谢凛羽。
不是。
霍将军到底还和那云绮有过先前那段关系,为了将军府的脸面花十两银子买这幅破画,他们还勉强能理解。
这个谢世子又是怎么回事??
他不是对云绮恨之入骨吗?
竞卖会开始前还一脸要吃人的表情,怒气冲冲把人带走了,当时周身煞气几乎要将云绮灼穿。
怎么现在还愿意买下云绮的画?
更令人咋舌的是五百两这个数目。
民间五口之家辛辛苦苦干上一年,也未必能攒下十两银子。这五百两若换作大米,足有五万斤之多,寻常农户省吃俭用,能从爷爷辈吃到重孙辈。
结果买这么一幅破画回去?
而且之前全场卖出最高价的,那位汐玥小姐捐出的三绝如意,也只卖了四百八十两。
这破画竟比那玉如意卖的价还高?
所有人都一副这世间疯了的表情。
云汐玥更是脸色发白,不可置信。
这怎么可能?
……凭什么?
凭什么云绮一幅破画,竟卖出的价格比她拿出的侯府传家宝还高?!
听到谢凛羽报出的价格,霍骁眉峰微蹙,眸光如墨般扫向那抹少年身影。
谢凛羽咬着后槽牙,死死盯着云绮,眼尾还隐约因怒意而泛红。
霍骁忽然明白他为何肯掷下五百两。
按竞卖会规矩,捐物成交价最高者,捐赠者和拍下者会在伯爵府牵线下单独会面半日。若是不去,便是驳了伯爵府的脸面。
云绮之前惹怒了谢凛羽,谢凛羽才要单独见她,借此刁难报复回来。
念及此,霍骁又一次举起号牌,声音幽沉:“一百两,黄金。”
一百两,黄金???
全场倒抽冷气。
到底是他们疯了,还是霍将军疯了?
按大楚律例,一两黄金兑五两多白银,这一百两黄金足足折合五百五十两白银!用这么多钱买一幅小鸡啄米图的破画,简直是拿金子往水里砸!
“一百一十两黄金!”谁知霍骁话音刚落,谢凛羽立马也跟着举牌,几乎从齿缝里挤出这句。
围观的人已经麻木了。
只觉他们今日不是来参加竞卖会的,是来看两位有钱烧的拿金山银山斗法的。
问题是你争我抢的,还是为这么一幅破玩意儿。
或许这两位都没疯,是他们神志不清了。
所有人里只有云绮最悠哉。
只见她支着腮,眼尾带笑,只闲闲用指尖拨弄着茶盏,慢悠悠开口:“哎呀,没想到我的画这么受欢迎,早知道我就多该多备几幅。我该不会是被闺阁耽误的画圣吧?”
第34章 二百两,我说黄金
坐席上的人真忍不了了。
想冲过去打人的心都有了!
苏砚之太阳穴直抽抽,是真怕云绮挨打,委婉劝道:“云小姐,要不咱们还是少说话吧……”
苏砚之的顾虑还是很有道理的。
毕竟在场众人,大半已经对云绮恨得牙痒痒。
究竟除了她自己,还有谁会觉得她画得好啊?
偏她得了便宜还卖乖,脸皮厚得能挡千军万马。
眼见着霍骁和谢凛羽你来我往,已经叫到了一百八十两黄金,云绮这才慢悠悠开口阻拦:“你们不要再打了。”
一脸善解人意,“我知道我的画惊艳绝伦,但你们不要再争了。”
谢凛羽一听惊艳绝伦四个字,恨不得往地上啐一口。
啊呸。
这女人怎么这么会自卖自夸。
要不是为了和她单独见面好报复她,他才不会花这么多钱买这么一幅破画,他又不是脑子有坑!
“霍将军,谢世子既然对我这《瑞凤衔珠图》爱不释手,您便成人之美吧。”
云绮看向霍骁,“若您喜欢,改日我再亲绘一幅《蛟龙入海图》相赠如何?”
其他人忍不住嘶了口气。
“瑞凤衔珠”能画成小鸡啄米,这“蛟龙入海”,怕不是要画成大泥鳅在泥塘里打滚?
霍骁眸光微沉。
她叫他把画让给谢凛羽,意思是,她想要和谢凛羽单独约会?
霍骁盯着少女弯如新月的眉眼,那双眸子里流转的狡黠太盛,叫人瞧不清真心。
但最终,他还是松开了号牌。
“恭喜谢世子,以一百八十两黄金,拍下云绮小姐这幅《瑞凤衔珠图》!”
随着侍从的唱和声落地,谢凛羽铁青着脸接过画轴。
而始作俑者正托腮望着他,唇角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像是还远远对他说了句恭喜。
不知为何,谢凛羽莫名有种自己好像被人做局了的感觉。
另一边的云汐玥,指甲已将掌心掐出深深红痕。
她为了今日的竞卖会精心筹备多日,还把那么贵重的玉如意都捐了出去,可云绮仅凭一幅潦草画作,竟拍出远高于她的天价。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不公平!
就在这时,侍从也呈上了今日的最后一件拍品——一个裹在皱巴巴油纸里的茶饼。
油纸边角已经脆裂,侍从揭开时,些许碎屑落在红绸拍案上,露出内里一块黯淡无光的茶饼。
饼面呈深褐色,纹路细密却毫无光泽,边缘倒还完整,只是整体灰扑扑的,像块搁置多年无人问津的旧物,隐约透着股陈旧气息。
看着实在不是什么好茶。
众人一看都不由得皱眉。
前排一个世家公子下意识往后撤了撤身子,面带一丝嫌弃。
原以为先前云绮把自己画的破画捐出来就够敷衍了,这又是谁,竟然将这种品相这么差的茶饼也捐出来?
台下不少人议论。
“这茶饼看着灰扑扑的,像是刚从积灰的库房里拿出来的。”
“我看这茶饼都发霉了,也不知道是谁,把这种东西也拿来捐。”
“说起来,今日到场宾客捐的东西都已经拍完了,就只剩这茶饼,这到底是谁捐的?”
侍从报的底价并不高,只有二两银子。
可这茶饼看着实在不起眼,哪怕是几两银子,旁人也不愿买个看着无用的东西回去。
就在众人议论之际,角落里的鸿胪寺少卿之女唐棠却眼前一亮,忽然坐直身体。
她父亲生平最爱品茶,家中檀木架上罗列茶饼无数,她自幼跟着辨茶香、观茶形。
旁人不识货,以为这茶饼是廉价货色,可她却一眼看出这茶饼绝非寻常。
饼缘蜿蜒的“泥鳅纹”,分明是陈化三十年以上才有的褶皱。茶饼断面处的茶梗呈深红褐色,似陈年琥珀般,是久藏自化的标志。再看压制痕迹,并非本朝茶农惯用的模具,凹痕呈古朴的碗状弧度,定是古法石模所制。
最妙的是这茶饼在日光下,表面若隐若现的银白毫毛。
寻常台地茶芽叶稚嫩,毫毛稀疏短小,而古茶籍记载“白毫如银,方知木秀于林”。这等细密如霜的白毫,唯有百年古茶树才能生得出来。
虽说她也认不出,这茶到底是什么品类。
这样好的老茶饼,寻常人见都没见过,自然不识货,还当那白毫是发了霉。
唐棠心里打定主意,若待会儿无人竞拍,她一定要将这饼茶拍下,带回家中孝敬父亲。
他老人家爱茶一生,若见了这等蒙尘珍宝,怕是要连夜起炉烹茶,欢喜得睡不着觉。
满场其他人的确都没有竞价的意思,连今晚买下最多东西的云汐玥,也没了买下这茶饼的心思。
唐棠内心越发激动,只觉自己今日怕是要捡个大漏。
下一秒,却忽然有一道慵懒的声音响起——
“二百两。”
“我说的是,黄金。”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一片死寂。
所有人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望向声音的来源。
怎么又是这个云绮?!
坐在云绮身侧的柳若芙猛地呛到,刚喝下的茶汤还未咽下便喷了出来:“……咳、咳咳!”
她呛红了脸,手忙脚乱地掏帕子,却也忍不住压低声音提醒:“云小姐……这竞卖会不是玩笑,叫出了价是真要付钱的。”
“我没开玩笑,”云绮眨了眨眼,目光清亮,“我是要用二百两黄金,买这个茶饼。”
第35章 杀人诛心
忍了一下午看云绮不停作妖的林晚音,此刻终于按捺不住了。
她顾不上维持大家闺秀的风范,蹭一下站起身,愤怒道:“云绮,你闹够了没有!这里是伯爵府,不是供你撒野的街头戏台!”
云绮抬眼看向她,神色波澜不惊:“林小姐这话从何说起?”
林晚音冷笑一声:“且不说这茶饼有没有发霉,就算是再好的茶,顶天了值几十两银子。谁会花二百两黄金买个破茶饼?你当在场诸位都是傻子?”
“再说了,谁不知道你如今是什么身份什么境况?别说二百两黄金,你连二十两白银都拿不出来吧?在这儿空口白舌地胡喊价,是把我们都当猴耍么?”
话音未落,她又转向主位的苏砚之,深吸口气。
“苏公子,您今日办这竞卖会是赈灾行善的义举,可这云绮先是拿破画充数,又在这儿胡乱叫价扰乱秩序。”
“依我看,您该让人将她请出去,别脏了这场善事!”
闻言,苏砚之面露难色。
虽说这位云小姐行事的确不按章法,但来者是客,她既已踏入伯爵府,自己断没有当众将人轰出去的道理。
再者,云绮捐的画虽说潦草了些,却拍出了一百八十两黄金的高价,单这一件便抵得上旁人捐的十几样东西,的确为赈济灾民做出了贡献。
此时他若赶人,岂不是成了背信弃义?
霍骁本以为云绮是改了主意,因为他先前说过,让她看上什么可随意叫价,有他来给她兜底,她才会开口喊出这样的价格。
然而未待他出声,便见云绮直直看着林晚音,神情散漫却字字清晰:
“第一,谁告诉你,这是块破茶饼?”
林晚音一滞:“难不成你还想说它是金饼?”
云绮轻轻嗤笑了一下:“金饼?这茶饼可比金子金贵得多。”
她抬眸看向怔愣的众人,“这茶饼用的是黔中秘境的雪顶芽,那百年古茶树原本长在终年云雾缭绕的峭壁上,如今都已经绝迹了。”
“每年谷雨前三日,采茶人需系着藤索悬在半空,用竹镊子轻摘芽头,每棵树最多只能采二两。杀青要用百年松木的明火,需得守着炉温候足三个时辰。”
“揉捻得经上百道手劲,力道轻了茶味寡淡,重了又会揉碎芽芯。最后要埋进岩洞阴干三年,让山岚湿气慢慢吃透每片茶叶。”
“上百斤鲜叶,才能出这么一块茶饼。这等珍品放在懂茶人手里,是要供在博古架上的,用金银叫价都亵渎了这茶饼。”
这一番话把在场所有人都听呆了。
林晚音也目瞪口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说的是真的?”
云绮眼尾微挑:“自然是真的。”
“可这什么雪顶芽,既然早就绝迹了,大家也都没见过,你怎么会这样了解?” 林晚音猛地反应过来,“你莫不是信口胡诌吧?”
她怎么会这么了解。
当然是因为,她从前对茶叶挑剔得很,独爱这雪顶芽。
即便需得费尽周折从民间搜罗,这全天下留存的雪顶芽也是紧着她先喝。
云绮抬眼看向她,喉间的话转了个弯:“信不信由你。若你实在不信,不妨问问唐棠姑娘。”
“听说她父亲是出了名的茶痴,她自幼浸在茶香里,应该分辨得出这茶究竟好不好。”
说着,她侧头望向角落。
唐棠见众人视线齐刷刷扫来,只得硬着头皮开口:“云小姐所言不虚。但我先前也只认出这茶是上好的古茶,却也没想到这茶竟这样珍贵难得。”
因着唐棠先前和云绮并无交集,自然不可能替她遮掩什么,这话一出便显得尤为可信。
林晚音面色红白交错,仍梗着脖子道:“……就算茶饼是好东西,可你喊出二百两黄金,当真拿得出这么多钱来?”
话音未落,廊下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下人抱着一个木盒匆匆进来,对苏砚之道:“少爷,漱玉楼的管事方才来过,说那位祈灼公子希望将这东西转交给云绮小姐。”
众人目光落在那木盒上。只见这木盒不大,下人却抱着有些吃力,显然里头物件分量不轻。
听到祈灼这个名字,霍骁掌心猛地收紧,下意识看向云绮。
在场众人更是神色各异。
在座的人,没人没听说过祈灼这个名字。
听闻那位神秘莫测的祈公子,连太子殿下想见他一面,都吃了闭门羹。
满京城的贵胄王孙没一个见过他的真容,更遑论与之相交。
而这个云绮……那位祈公子,竟还托了人让人给她送东西?
他们竟然这般相熟?
霍七听到这名字,就暗道一声不妙,连忙觑了眼自家将军。
只见霍骁下颌绷得极紧。
他脑海中无法控制地浮现起,那日贪杯醉了的少女是如何在祈灼臂弯,两个人在薄纱后的轮廓是多么引人遐想。
“来得正好。”
云绮冲小厮招了招手,示意他把东西拿来。
木盒刚一搁在茶桌上,她便随手掀开盒盖。
离得近的人险些被闪了眼。
只见盒中金光乍现,整整齐齐码着十根赤金条,在日光下泛着金灿的光泽,映得众人眼底一片恍惚。
林晚音已经彻底呆滞。云绮勾唇看向她,问得认真:“林小姐,这下我该买得起了吧?”
第36章 所有人恍恍惚惚
太气人了。
简直是杀人诛心。
都捧着那么大一盒金条了,还要一脸真诚地问林晚音“买不买得起”。
眼见林晚音脸色煞白如纸,苏砚之连忙上前打圆场:“云小姐自然买得起。”
这茶饼只有云绮一人竞价,且若不是她道破玄机,众人至今还当它是块发了霉的破茶饼。
于情于理,这茶饼都该归她。
旁人倒无异议。便是知道了茶饼珍贵,若是价格合适他们还能争一争。可云绮上来就将价格抬到了二百两黄金。
这要是和她争下去,还不知价格会抬到多少。
唯有谢凛羽忽然瞪大眼:“……等下,如果是云绮花二百两买下这茶饼,那今晚竞价最高的东西,岂不是成了这茶饼?”
苏砚之道:“正是如此。”
那也就是说,是云绮会和这茶饼的捐赠者单独见面。
那他刚才花一百八十两黄金买了云绮这破画算什么?
算他有钱又有病?
有人忍不住开口:“这茶饼究竟是谁捐的?在场诸位的藏品先前都已拍完了。”
苏砚之面色微微发紧,他知道,一旦说出这个名字,怕是又要掀起一场风波。
“这茶饼的捐赠者……”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复杂,“是裴丞相,裴羡。”
又补充道,“裴相今日政务缠身,所以未能亲临现场,只让人将他所捐之物送来。”
裴羡?
众人闻言皆倒吸一口凉气。
五年多前,年仅十七岁的裴羡以新科状元之姿入仕,极受皇帝赏识,如踏青云直上,不过三载便坐到丞相之位。
他生得眉目如霜,如只可远观的高岭之花般,眸中似有寒潭映雪,面色永远清冷淡漠,不见半分情绪起伏。
朝堂上论政时舌灿莲花,私下里却极少与人相交,连皇帝都说他“心似琉璃,无欲无求”。
偏生两年前刚满十四岁的云绮,在一场春日宴上对裴羡一见钟情。自那以后,她先是高调宣称“非裴羡不嫁”,又屡屡在裴羡下朝必经之路制造“偶遇”,甚至还托人往丞相府送了数十回情书。
那年风筝会谢凛羽向她示好,却被云绮一脸瞧不上地拒绝,还大言不惭声称“唯有裴羡这般心怀天下之人配得上自己”。
闹剧终结于某个暮春午后。云绮捧着自己绣工拙劣的香囊,堵在丞相府门前,扬声道:“裴相可愿收下我的心意?”
彼时裴羡正立于阶上,春风卷起他的衣摆,他垂眸看她,眼底无波无澜。
“不愿意,”他语气疏淡凉薄,“若云小姐还要我说得更直白,裴某此生无意婚嫁,也不想与你有任何交集。”
裴羡说,希望云绮日后别再出现在他面前。
这话如冰锥刺骨,让云绮当场白了脸色,恼羞成怒之下,直接把那香囊当场扔到地上踩了好几脚。
自那以后,云绮便再没提过裴羡的名字,却也成了众人眼中自不量力的笑柄,和私下当成笑话一般的谈资。
那段往事发生在霍骁战胜归京之前。
也没人能想到,两年后云绮竟嫁给了霍骁,又大婚第二日被休了。
再看如今这局面——
茶饼是裴相所捐,又被云绮以最高价拍得。
按照竞卖会的规矩,岂不是意味着她将在伯爵府的牵线下,与裴羡单独会面?
众人面面相觑,只觉造化弄人。毕竟谁也没料到茶饼出自裴羡之手,云绮更不可能提前知晓内情。
苏砚之扫过厅内各异的神色,沉声道:“既已成定局,待集会散后,我自会亲赴丞相府说明事由。”
“裴相既应了我的邀约,想来也会遵循竞卖会‘竞价最高者可与捐赠者择时择地小聚半日’的规矩。”
…
竞卖会结束,最终总竞价位列前三的人,可从伯爵府珍藏的珐琅花插、官窑瓷器、书画卷轴任选其一,作为谢礼。
而总竞价位列前三的人,分别是云绮,谢凛羽,还有云汐玥。
银胎珐琅花插呈八棱海棠形,以银丝勾勒出繁复花纹,填以蓝、粉、白三色珐琅,釉面如琉璃般透亮雅致。
前朝官窑瓷瓶为经典梅瓶造型,釉色如雨过天青,开片若冰裂蛛丝,透出温润光泽。
而那山水书画卷轴绘有层峦叠嶂、茅庐隐现,笔墨苍劲洒脱,尽显江南山水的灵秀意境。
若是换了旁人,要挑选东西自然会礼让一番。
但云绮过去就挑挑拣拣起来,一边挑拣一边嘴上还说着:
“这花插真好看。”她抬手抚过珐琅花插的精致纹路,爱不释手。
“这瓷瓶手感也挺好。”将瓷瓶在掌心转了转,釉面映出她眼底的兴味。
“这书画也很有特点。”展开卷轴时,对着光眯起眼睛,细细端详又点头。
说完,云绮看向身旁憋了一肚子气的谢凛羽,一脸真挚:“世子爷是男子,想来应该极有风度,应该会愿意把自己那样东西让给我吧?”
又转头看向云汐玥,“妹妹现在是侯府捧在掌心的千金,自然不缺钱也不缺书画摆件,可我却落魄得很,我把妹妹那件也拿走,妹妹应该不介意吧?”
她到底在说什么!
她才刚用二百两黄金买了裴相的茶饼,现在却哭穷说自己落魄?
自己拿一样东西还不够,还要把属于别人的东西也都拿走。
其他人看着都看不下去了。
若眼神能化作利刃,此刻云绮怕是早已被众人的眼刀剜得体无完肤。
偏偏云绮坦然得很。
云汐玥整晚都在维持自己柔弱善良的人设,即便心中再想要那珍奇谢礼,也只能咬碎银牙往肚里咽。
她若与云绮相争,岂不是显得她这个真千金和云绮一样上不得台面?
只能掐紧掌心,咬紧下唇道:“姐姐喜欢,那妹妹的就赠与姐姐好了。”
反观谢凛羽,都快被云绮的厚脸皮气得七窍生烟,白眼几乎翻到天际,从齿间挤出三个字:“随便你!” 甩袖便要离去。
云绮却在他身后悠悠补了句:“对了,我还没谢过世子爷慧眼识珠,我那幅《瑞凤衔珠图》世子爷可别忘记带走啊。”
这尊大佛是懂得如何扎心的。
谢凛羽真要吐血了。
今日参与集会的所有人,离场时都一阵恍惚。
甚至都想不起自己今天干嘛来了。
只有云绮可谓收获颇丰。
今日拍得的东西都会由伯爵府差人送去各家府上。
旁人都是带着自己珍藏的奇珍异宝来,空手走的。
就云绮是带了一幅自己随手画的画来,却明晃晃带了伯爵府三样珍藏走。
让人恨得牙痒痒。
离开伯爵府时,天色已经昏暗。
云绮远远望见街角停着辆乌篷马车,像是在等什么人。
霍骁的贴身侍卫霍七正守在车边,见她露面立刻小跑过来:“云大小姐,我们将军邀您上马车一叙,将军有话想和您说。”
“哦?”云绮眉眼微挑,“那行,不过你可要帮我们把着点风。”
霍七愣了一下,把风?
“我和你家将军已经不是夫妻,”云绮道,“孤男寡女的同处一辆马车,传出去影响不好,别让你家将军坏了我的名声。”
霍七眼睁睁看着云绮朝马车过去,才反应过来。
……不是。
这位云大小姐的名声,还有什么更坏的余地吗?
而且要说坏,也是云大小姐坏了他们将军的名声吧!!
第37章 马车里,好像也挺刺激的
云绮说要霍七把风。
可将军刚才却吩咐他,让他不要守着马车,他正好腹痛去解个手。
云绮掀开车帘时,入目便是霍骁笔挺的身影。
男人一袭劲装端坐在车厢内,车厢内的烛火洒在身上,将他高大挺拔的轮廓镀上一层光晕。
然而,他的眉骨压得极低,面容像是笼罩着一层凛冽寒气,宛如冬日里的冰雕,像刻意隐藏了喜怒,整个车厢的气压也低得很。
云绮挑了他侧面的位置坐下,倚在身后的软垫上,语调有些懒懒的:“将军叫我来,是想和我说什么?”
她与他隔了半臂距离,可霍骁仍能嗅到她发间若有似无萦绕的香气。
……她好香。
“祈灼为何送你一箱黄金?”
霍骁闭了闭眼,喉结抵着紧绷的领口上下滚动,声音沉得像是坠入深潭的石,“那日之后,你们还见过面?”
那不是一箱白银,而是一箱黄金。
莫说一面之缘,纵是相交多年的至交,又有几人会将一箱黄金轻赠旁人?
除非……是真的关系匪浅。
哪怕只有一日,她也曾是他的妻子,他在竞卖会上为她兜底买单才是名正言顺,旁人尚可揣度一二“念旧情”。
可祈灼又是为什么?
他和她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平白给她送来一箱黄金?
云绮故意倾身向前,眼尾微挑:“我与祈公子见了几次面,将军很在意?”
霍骁的唇线绷得极紧,却未接话。
她又近了半分,慢悠悠道:“祈公子送我黄金,是因为我来伯爵府前,差人去漱玉楼递了封信。”
“我在信上写了,我能治他的腿疾,问他借二百两黄金。”
霍骁眉峰骤然一动。
祈灼身份神秘,他虽不知对方真正身份,但也知道他绝非众人揣测的区区琴师那么简单,身家更是深不可测。
若真有人能治好他多年腿疾,莫说二百两黄金,便是两千两,那人也未必会皱眉头。
可是——
“你说你能治他的腿?” 霍骁目光如炬地盯着云绮,“你是故意骗他钱财?”
一个连字都认不全的人,怕是连医书的边角都翻不懂,更遑论跟过名医学习,怎么可能懂医术。
“我才没骗钱,” 云绮撇了撇嘴,鼻尖皱起俏皮的弧度,“将军没听过‘天赋异禀,自学成才’八个字么?”
霍骁面色幽沉。
他相信世间的确有天赋异禀,能自学成才之人。
但这八个字,显然和眼前的人扯不上半点关系。
霍骁沉声道:“……我替你把钱还给他。”
“那个人不简单,你最好离他远些,以免招致危险。”
“为何?” 云绮歪着头,眼尾漾起一抹无辜,“左右都是欠钱,欠他的与欠将军的,能有何不同?”
“当然不同。” 霍骁皱眉脱口而出。
他给她钱,就算她随意挥霍,他也不会找她麻烦。
可她若欠了祈灼的钱,谁能保证祈灼不会找她麻烦?
毕竟他们曾是夫妻,岂是祈灼这种外面的人能比的。
可下一秒,霍骁的话音猛然顿住。
站在她的角度,她现在已经和他没关系了,的确没什么不一样。
“我不过是好意提醒,你若不愿听,便罢了。”霍骁侧过脸去,目光落在窗外树影上。
忽而又开口,声线里多了几分晦涩:“那茶饼呢?”
“你并不通茶道,是真识得它的来历,还是……”他顿了顿,“早就打听过,知道那是裴羡所捐?”
今日席上那些衣着华贵的世家贵胄都生活奢靡,见多识广。可就连他们都认不出那块茶饼的来历。
云绮根本不通茶道,又怎么会认得。
他听说,云绮两年前曾经追求过裴羡,还在大庭广众下向他示爱过。
他总隐隐觉得,她花重金买下裴羡捐的那茶饼,并非巧合。
的确不是巧合。
云绮早就从那话本子里,知晓这茶饼是裴羡所捐。问祈灼借来二百两黄金,就是为了买下那茶饼。
她要和裴羡见一面。
她倒要看看,这位曾直接当众拒绝原身的高岭之花丞相,是不是真如传闻中那般无欲无求,冰雕玉琢。
未来只会为云汐玥一人心起涟漪。
但这话,当然是不能说。
心虚的时候,最好用的就是把矛盾转移给别人。
云绮忽然拧紧眉梢,气鼓鼓地别过脸去:“旁人都不知道那茶饼是裴羡捐的,我一个落魄了的假千金,哪有人脉知道这些?”
“将军到底是在意那茶饼,还是在意那位裴丞相?——先是问祈灼,又是问茶饼,倒像是审问犯人一样。”
“……我没有。”霍骁道。
车厢内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
云绮不说话。
霍骁伸出手,想让她把头转回来。
他的掌心刚触到她的脸颊,她忽然顺着力道转过脸来,两个人一时间四目相对。
她的脸微仰着。车厢里的烛火摇曳不定,将她瓷白的面颊镀上一层暖金,唇瓣微启时泛着蔷薇色的光泽。
霍骁喉结滚动,听见自己心跳有些加快。指尖触到的肌肤细腻温热,像初春溪涧里融了的雪水,顺着掌心漫进血管。
“……没有拿你当犯人。”
他的声音发哑,尾音却不由自主地放柔,只觉得喉咙有些干涩。
想起席上她送来的那方印着唇印的手帕。他自己都不知道,他为何要将那帕子收起来。
有些控制不住地想要触碰她嫣红的唇瓣。
用指腹。
亦或是,像那日那样,用唇。
两个人不知谁先不自禁倾身。密闭车厢带来的隐秘感,让暧昧气息在彼此贴近的瞬间急剧疯长。
云绮轻埋霍骁肩头,指尖抚过他肌理紧实的腰腹缓缓游移,竟一路向下,大胆描摹起轮廓。
霍骁没有阻止,胸膛起伏间,车厢里热意翻涌,他周身骤然绷紧,如拉满的弦。
想起那日没完成的事。
他们都是。
第38章 任谁都难辨清白
云绮向来不把所谓贞操观念放在心上。
于她而言,人活一世不过图个痛快,男女间的欢好本就是最直接的愉悦。
当然,这也得挑人。
此刻气氛烘得人发烫,与自己的前夫发生些亲密事,总不算犯法吧?
幸好霍骁休了她,事后应该也不会让她负什么责任。
霍骁的气息有些粗重。
终于扼住她作乱的手腕,嗓音喑哑得像是裹着沙砾:“…别闹。”
他知晓她向来胆大妄为。
可此刻并非做那种事的时机。
更何况,他们如今算什么身份。无名无分,他如何能碰她。
但胸腔里翻涌的热意却在叫嚣,催着他贴近些,再贴近些。
他刚伸出手,云绮便顺着力道坐到他腿上。
他身躯高大,将她衬得愈发娇小,只需轻轻收拢臂膀,便能将她整个人抱进怀里。
衣料相触的沙沙声里,两人贴得紧密至极。
某种渴望几乎无法克制,霍骁的呼吸陡然加重,被那些旖旎念头搅得难以按捺,将她扣紧。
偏偏就在这时,马车外响起穗禾的声音:“小姐,我听人说您上了这辆马车,您在里面吗?”
穗禾先前被云绮叫去将伯爵府赠与的那几样东西打包装好,压根也不认得这是霍骁的马车。
听人说小姐上了这辆车,她只当是小姐叫了回侯府的马车,便提着包袱找了过来。
车内的霍骁瞬间绷紧脊背,握在云绮腰侧的手掌蓦然收紧几分。
此刻他们两人交叠的姿态若被窥见,任谁都难辨清白。
当然,本来也不算清白。
云绮声调里带着几分从容:“我在,但我在整理衣裳,你先别进来。”
穗禾不知道小姐整理衣裳为什么不让自己进去伺候,但立马应下。
她还沉浸在小姐今日大放异彩的喜悦中,抱着包袱难掩兴奋:“小姐真厉害,说要拍下裴丞相的茶饼真就拍下了,还把伯爵府的赠礼都拿了过来。小姐放心,我把东西打包得可小心了。”
穗禾也不知道小姐怎么会知道,那茶饼是裴丞相捐的。
她这话音刚落,车内的霍骁却猛地目光一沉。
说要拍下裴丞相的茶饼,真就拍下了——这是什么意思?
她果然早就知道那茶饼是裴羡所捐?果然是为了见裴羡才费尽心思?
云绮明显感觉到车厢内原本潮热的空气骤然结冰。
霍骁的脸色阴沉如乌云密布,连在她发间呼出的气息都变冷了。
人怎么可以在同样的关键时刻翻车两次。
云绮眨了眨眼:“那个……”
现在再编什么,好像也没必要了吧?
霍骁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将她从身上抱下来。
胸腔里像塞着团烧着的乱麻,闷得发胀,他却硬生生压下翻涌的情绪。
冷着脸,还是从齿间挤出一句:“……天晚了,这辆马车送你回侯府。”
话音未落,他已掀开车帘跨步而下。
明明是霍骁的马车,却是他从马车上下来。
穗禾抱着包袱站在车外,怎么也没想到车厢里竟还有旁人,更没想到会是那位战功赫赫的霍将军。
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时,她浑身猛地一颤,怀里的包袱险些掉在地上,声音也跟着发抖:“将、将军?”
霍骁背对着车厢,听见她的惊惶问候,也不会对一个丫鬟质问什么,只冰冷吩咐道:“上车伺候你们家小姐。”
穗禾战战兢兢上车,不知道自己是说错了什么话:“小姐,我……”
“不怪你,我又没告诉你车里有别人。”穗禾才刚开口,就听见小姐道。
云绮神色散漫,像是也不把霍骁的离开放在心上,甚至还心情不错。
“正好蹭了辆马车,还省了我们雇马车的钱,坐下吧。”
回到侯府的时候天都黑了。
一进府门,便觉气压低沉如乌云压顶。下人们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目光频频往云绮身上瞟。
显然伯爵府竞卖会的事已经传回了侯府,何况云汐玥还比她早一步回府。
昭玥院内,云汐玥早已眼眶通红,伏在萧兰淑肩头,哭得泣不成声:“娘亲,是不是玥儿太没用了……无论做什么,都比不上姐姐。”
“您让我拿去捐赠的玉如意那般珍贵,竟连姐姐随手画的一幅画都比不过。”
“还有,您为了我今日露面,特意让人为我买来绫罗锦缎又量体裁衣,还让妆娘为我那般细致梳妆,可最后……” 她喉间哽着泣音,“却是姐姐一出场,所有人都只看她……”
萧兰淑搂着女儿颤抖的肩膀,只觉心肝都要被哭碎了。
她实在想不通,为何霍骁与谢家小世子会为云绮那幅破画争破头。
两个人一个是被云绮下药休了她,一个是从前就跟云绮不对付,是都突然得了失心疯吗?
玥儿说,云绮今日发间只插了一株盛放的牡丹,可往众人面前一站,就将她衬得像是失了颜色。
此时此刻,萧兰淑无比后悔。
从小到大她对这个假女儿娇生惯养,由着她每日泡花瓣浴、吃牛乳糕,硬生生将肌肤养得像剥壳鸡蛋般水嫩透光。
反观自己的玥儿,当了这么些年丫鬟,肌肤粗糙黯淡,又岂是一朝一夕能将肌肤养得如云绮那般细腻的。只能靠着上妆修饰。
念及此,萧兰淑眼里闪过一丝阴冷。
她抬手示意周嬷嬷近身,声线像毒蛇吐信:“先前用在那姓方的小贱人身上的雪融散,还有剩的么?”
萧兰淑所说的小贱人叫方妙音,父亲是街头卖艺的杂耍班班主。
方妙音虽出身低微,却生得柳眉杏眼,两年前在西街一家戏楼唱戏时被云正川看上,有意纳她为姨娘。
云正川怕萧兰淑吃醋,便瞒了半月,却不知萧兰淑早从账房流水里瞧出端倪。那什么江南衣料、刺绣锦帕,原是给那狐媚子备的。
萧兰淑面上不动声色,暗地却让周嬷嬷买通戏班子的人,往方妙音的饭食里掺了雪融散。
这药粉是京中贵妇人私藏的阴损方子,混在饭食里无色无味,每日一钱,不出月余便能叫人面上生满红斑,溃烂流脓,即使愈合也会留下满脸瘢痕。
那方妙音在当时,先是面上冒出细密的红疹,接着溃烂流脓,红斑爬满整张脸。一个豆蔻年华的小姑娘哪受得住这种怪病的打击,一时想不开就……
周嬷嬷立马回道:“回夫人,还剩一罐。”
云汐玥不知娘亲是在说什么。萧兰淑却扶住她肩膀,眼神阴鸷:“玥儿,谁挡了你的路,娘亲都会替你铲除。”
从前这些年她对云绮娇惯着,不过是因为她以为她是她女儿,哪怕她蠢笨无知又蛮横,在外名声差得很,她也一贯纵容。
可现如今,这个云绮既不是她女儿,只不过是个不知来路的野种,却凭空享受了侯府多年尊贵宠爱。还将她的亲女儿虐待了整整两年,让玥儿身上伤痕累累。
还谈什么从前的情分,她甚至恨不得将她掐死。
她这般不知好歹,自不量力,已经从云端跌落泥沼却还不老实,处处想抢走玥儿的风头,那就别怪她心狠手辣。
“这些日子,云绮是不是只能吃厨房送去西院的那些下人的伙食?”
萧兰淑忽然放软声调,擦掉女儿眼角的泪珠,慈母一般吩咐,“自明日起,恢复她从前的吃食,她从前是大小姐时喜欢吃什么,就给她上什么。”
第39章 要亲吗?
云绮这一夜格外好眠。
次日晨起,才刚让穗禾伺候着洗漱完,厨房的人便提着食盒来了竹影轩。
提食盒的丫鬟叫芳儿,这些日子总由她来竹影轩送膳,都已轻车熟路。
只见她熟稔地将食盒里的碗碟摆上桌面,利落道:“大小姐,早膳给您备好了。”
云绮原在镜前梳头,并未多留意。
可余光扫过桌面时,动作却一顿。
前些日子她典当首饰换了银钱,特意让穗禾打点给厨房副管事花嬷嬷。
那厨房管事的刘嬷嬷是萧兰淑的心腹,向来对主母言听计从。
萧兰淑说要按下人标准给她供膳,她便日日送来糙米饭、藜麦饼、酸咸菜。
花嬷嬷收了好处后暗中照拂,才悄悄将膳食换成精米细面,配上点心,让芳儿送来。虽不及原身从前嫡女规格,却也能入口。
但今日不同。
桌上摆着瓷碗盛的冰糖燕窝,金丝卷儿配着玫瑰酱,碟子里码着水晶虾饺与蟹黄汤包,连粥都是核桃仁磨的杏仁酪。
这是原身从前在东院时,每日晨起必用的精致早膳。
连穗禾也瞧出异样,盯着芳儿一样样东西往外端,不由得感叹:“今日这膳食怎么这般好,是花嬷嬷交代的?”
芳儿摇头:“不是花嬷嬷,是夫人特意吩咐的,说从今日起,恢复大小姐从前的膳食,所以厨房自然上心。”
穗禾面露惊讶:“竟是夫人的吩咐?”
云绮神色未动,只淡淡对芳儿道:“你先下去吧。”
待芳儿退下,她起身走到桌前,目光扫过满桌膳食。
穗禾有些欣喜:“小姐,夫人既下令恢复您的膳食规格,是不是想通了,不想再苛待您了?”
大小姐从小被夫人娇宠长大,到底应该也还有些情分在。
云绮却面无表情。
萧兰淑从前对原身的娇宠,不过是认为她乃亲生骨肉。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纵是再骄纵蛮横,资质蠢笨,做母亲的自然也无条件惯着,有极大的耐心包容。
可如今,萧兰淑既已知她与侯府毫无血缘,且虐待过她真正的女儿云汐玥整整两年,怎么还会如从前那般待她。理应恨她入骨,急于驱逐,为何会突然就变了态度。
况且,就算她改变态度,也不该是现在这个节点。
萧兰淑为了云汐玥昨日在伯爵府的露面,前些日子费尽心思,结果却是她在伯爵府大出风头。
就算云汐玥没回来诉委屈,萧兰淑也肯定听了风声,绝不可能反倒对她生了怜惜。
云绮盯着桌上的饭食看了片刻,每样东西都瞧不出异样,忽而开口:“去拿一支银簪来。”
“银簪?”穗禾先是一愣,继而瞪大双眼,“小姐该不会是觉得……”
云绮直接道:“去拿。”
穗禾不敢耽搁,忙取来几支银簪。
云绮将簪身依次探入金丝卷、水晶虾饺和杏仁酪,簪子皆无变化。
而当她将银簪插入那碗熬得软烂的冰糖燕窝时,只见簪尖刚触及燕窝表面,雪白的银饰骤然泛起青黑色,如墨汁滴入清水般迅速晕染开来。
穗禾见状,脸色瞬间煞白,整个人都吓傻了:“小姐,这、这燕窝里……”
云绮却出奇地冷静,捏着发黑的银簪往布上擦了擦。
萧兰淑对她下毒,她并不意外。
只是,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毒。
定然是不会让她暴毙的毒,不然她突然暴毙死了,侯府对外也没法交代。
再加上萧兰淑要恢复她从前膳食,想来应该是某种经日累月才会起效的慢性毒药。
这毒是会怎样?
是要毁她容貌?还是让她变痴傻?
云绮更倾向前者。
毕竟在萧兰淑和侯府众人眼里,她本就是蠢笨无脑的草包,犯不着让她变得更痴傻。
否则萧兰淑怎会用这般拙劣的手段。
怕是还当她是原身,见着久违的燕窝便会欣喜若狂,毫无防备地一饮而尽。
穗禾已经完全慌了神:“小姐,这下我们该怎么办?”
“慌什么,先吃饭。”云绮仿若无事般坐下。既然其他的无毒,自然也可以吃。
“这碗燕窝你偷偷倒掉,别让旁人瞧见。“
“之后,你找机会去厨房寻一下花嬷嬷,旁敲侧击探探她口风。”
若花嬷嬷也不知情,这事应该就是萧兰淑暗中指使刘嬷嬷一手操作。
午后。
云绮去了漱玉楼。
这次过来,李管事早早就在外等候:“云小姐,祈公子已经在三楼等您了。”
踏上三楼,雕花木窗漏下细碎日光,案头瓷瓶里插着新折的木芙蓉,室内陈设依旧雅致如前。
和上次一样,祈灼坐在临窗的竹榻上,听见脚步声便抬眸看来。
桃花眼里漾着清浅笑意,骨节分明的指间戴了枚羊脂玉扳指,暗色衣袍领口松了半寸,露出修长的颈间,说不出的温润风流。
“你来了。”
祈灼抬眸望她,语调熟稔得却仿佛已与她相识多年。
云绮亦自然地凑过去,伸手叩了叩自己带来的木箱:“公子昨日帮我解围,我带了谢礼来,公子瞧瞧喜欢哪个?”
木箱掀开,珐琅花插流光溢彩,官窑瓷瓶釉色温润,最里层是一卷用明黄锦缎裹着的书画。
祈灼似笑非笑:“若我消息无误,这些应该是伯爵府昨日竞卖会的谢礼吧?”
他自然知晓,伯爵府为昨日竞卖会备下三样谢礼,赠予总成交额前三的宾客。
也知道,最后是眼前少女将这三样珍品全收入自己囊中了。
云绮坦然迎上他目光:“没办法,谁让我那么穷,买不起什么像样的东西送给公子,权当借花献佛了。”
甚至就算是人家伯爵府的,她还只让他挑一样,的确很舍不得了。
祈灼闻言低笑出声,那双潋滟的桃花眼弯成好看的弧度。
他偏爱她这份坦诚,不扭捏作态,不藏着掖着,如同一汪清泉般透亮。
这世道人皆戴假面,活得顾虑重重。能如她这般通透洒脱的,寥寥无几。
旁人都道她蠢笨无知,他却只信自己看到的。
谁觉得她蠢笨,才是真的蠢货。
祈灼从木箱收回目光,指腹轻轻摩挲着玉扳指,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笑意:“可若是,我想要别的谢礼呢。”
云绮看他:“祈公子想要什么谢礼?”
“上次被人打断,云姑娘可还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吗?”
祈灼微笑,屈指点了点自己的唇,眼尾微挑,“要亲吗。”
第40章 唇瓣厮磨
云绮以为,这世上只有自己这般随心所欲、无所顾忌。
却不想眼前这人,竟与她如出一辙。
看祈灼的表情,并不是同她开玩笑。
他又意有所指地补了一句:“今日,应该不会再有人闯进来了吧?”
他说的是上次霍骁突然闯入之事。
那时她酒意微醺,正坐在祈灼怀里,他的指尖还捏着她的下巴。两人鼻尖几乎相触,却猛地听见外头李管事喊了声 “霍将军”。
她酒意都醒了一半。
前一日宣称暗恋霍骁两年,被休第二日就去找男人厮混还被前夫捉奸什么的,她怕把霍骁气死。
她只能抬眼望向祈灼,睫毛忽闪间带了几分故作委屈。
说来也巧,那时祈灼分明还不知她身份,却与她默契十足。
霍骁推门而入的刹那,他长臂一收拢住她腰身,而她顺势靠在他胸膛前,闭眼装出一副醉睡模样。
而此刻,他们又一次四目相对。
祈灼还屈指点着自己唇畔,眼尾含情问她要不要亲。
这般诱惑,谁能抵挡得住。
祈灼长得这样俊美,她也本就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云绮朝祈灼倾身,腰肢刚靠近便被他自然地揽住,轻轻一带便侧坐在他腿上,姿势熟稔得仿佛重复过许多次。
她仰起脸,伸手绕住他衣襟的系带,蜻蜓点水般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他的唇好软。
很好亲。
还萦绕着若有似无的檀香气息。
她刚退开半寸,腰间忽然一紧,又被拽回那片沾染松木气味的阴影里。
祈灼低下头,鼻尖与她相抵,唇瓣厮磨着擦过她的唇角,似是不经意的触碰,又像是蓄意撩拨。
两人都未深入,默契地维持着这若即若离的距离。
他的呼吸扫过她的耳尖,彼此间的气息缠绕着发烫,直教喉间泛起细密的痒意。
“喜欢么。”
他问她。
喑哑里带着一丝蛊惑。
再玩下去容易起火。
眼前的男人她还并不了解,眼下也难以对局面全权掌控。
云绮偏了偏头,决定当一回正人君子:“……口有点干,想喝茶。”
祈灼看她一眼,轻笑一声,才缓缓松开箍在她腰上的手:“去坐吧。”
云绮给自己斟了杯碧螺春,又替他添了盏琥珀色的红茶。
两个人都点到即止。
云绮抬眼望向祈灼膝上的薄毯:“说说公子的腿疾吧,公子这腿疾是怎么落下的?如今又是何症状?”
她昨日在信中说,她能帮祈灼医治腿疾。
虽说她前世出于兴趣,也曾随医毒大师学过点医术,但她先前压根连祈灼病症的根由都没问过。
好在她说她能治,祈灼真就信了她的话。
谈及自己的腿疾时,祈灼眼底似寒潭深水。
“我的腿,是寒痹症。”他的语调波澜不惊,像是闲谈日常。
“我曾在阴冷潮湿、不见天日之地待了十年。寒湿入髓,经络阻滞。”
“后来每逢秋冬,膝下便如坠冰窟,这些年愈发严重,才难以行走。”
在阴冷潮湿、不见天日之地待了十年?
一个皇后嫡出的皇子,为何会在那种地方,一待便是十年光阴?
祈灼见她眼底浮起怔忪,以为她在为医术底气不足犯难,敲了敲桌沿轻笑。
“许多名医都断言我这腿没得治,你不必有压力。那二百两黄金就当是谢你陪我解闷,不必挂怀。”
云绮却抬眼看向他,不高兴地撇撇嘴:“既然应下了,便没有退缩的道理。何况公子若真只是寒痹症,倒是好办了。”
“哦?”祈灼挑眉,桃花眼里掠过一丝兴味。
“给我些时间研究一下。” 她语气认真,“公子用二百两黄金救济了我,我会把公子的腿疾治好的。”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忽然传来动静。
是李管事的声音,带着几分忐忑:“公子,太子殿下来了,说是想见您一面。”
祈灼脸上的笑意骤然淡了下去,目光冷凝地看向门口,声音也冷了几分:“不见。”
没有半分对待太子应有的敬畏和重视。
李管事的声音愈发发颤:“可、可太子殿下此刻就在房门外……”
空气瞬间凝固了两秒。
云绮忽然深吸一口气。
祈灼侧头看她:“怎么了?”
“公子这儿可有别的门?”她压低声音,眼神往窗边飘,“若没有……我恐怕得跳窗了。”
“跳窗?”祈灼眼里又泛起笑意,桃花眼尾微微上挑。
云绮叹了口气:“当今太子想见都被拒之门外的人,我一个平头百姓竟在这儿坐着 。太子殿下若是看见我,不会一时发怒让人砍了我吧?”
祈灼终于低笑出声。
伸手在她发顶轻敲了下:“胡思乱想什么。”
门外,李管事对一袭织金锦袍的太子卑微道:“殿下,草民真没骗您,我们公子真的在屋内会客。”
当朝太子楚临眉头紧蹙:“他不是从不见客吗?”
李管事挠头:“这位姑娘有些特别。她今日来,公子还特意让我前去迎接。”
“姑娘?” 楚临睁大眼睛,震惊神色不亚于听到铁树开花,“你是说他一个不管男人女人只要是人都厌恶至极的人,竟然也会和女子单独见面,还不止一次?”
又问道:“那姑娘是何人?”
李管事答道:“是永安侯府的小姐。”
“原来如此,”楚临恍然大悟,“孤听说,永安侯府寻回了失散多年的千金,听说那姑娘温婉知礼,心地善良……”
“不是那位,”李管事尴尬打断道,“……是之前那位。”
第41章 谁让他们只是配角呢
之前那位?
楚临的眼睛又一次睁大,想了一下:“说的是前不久,刚被霍将军休了的那个?”
李管事道:“……正是。”
虽说楚临对这些闺阁之事了解不多,但从前永安侯府那位千金的名声,在京城可谓无人不知,他多少也有耳闻。
什么大字不识、蠢笨无知、蛮横跋扈,似乎就没有过什么好词。
后来还传出给霍将军下药算计成婚的荒唐事,当真是声名狼藉到了极点。
这种女子,怎会入得了他那弟弟的眼?
……罢了。
反正他也从来猜不透他的心思。
“他不乐意见我,就算了,你把这些点心转交给他。”说着,楚临抬了抬下颌,示意随从。
随从立刻将提着的几盒糕点递上前:“这些都是殿下特意命御膳房做的。”
与此同时,漱玉楼外。
云汐玥坐在马车内,手指攥紧车帘边沿,深吸口气掀开一角,目光落在刻有漱玉楼三字的牌匾上。
“兰香,你真的确定,太子殿下今日会来这漱玉楼?”她内心忐忑。
“奴婢确定!”兰香立马点头。
“宫里传消息的人说了,太子殿下每月初一午后都会到这漱玉楼来。且今日下午,太子殿下还约了人去镜湖茶楼品茗。”
云汐玥咬咬嘴唇。
可这漱玉楼不是男人找小倌寻欢作乐的地方吗?
堂堂太子殿下怎会到这种地方,难不成是有断袖之癖?
兰香一看小姐犹豫的神情,便知道她在想什么:“小姐可别乱想,那可是尊贵的太子殿下。”
“若太子殿下真是来寻欢作乐,哪儿会每次都是大白天来,且待不到一炷香时间就走,定是为了什么别的事。”
这话倒也在理。
云汐玥攥紧车帘的手松了松,这才放下心来。
兰香又坚定握住小姐的手:“小姐,您都已经恢复了身份,可那个云绮却仍事事压您一头,根本不把您放在眼里。您既然下定决心要接近太子殿下,可不能还总犹豫不决。”
昨日伯爵府的集会上,云汐玥是真受了巨大的刺激。
她本以为自己如今身份尊贵,得爹爹娘亲千般宠爱,又精心妆扮筹备多时,却不想仍被云绮彻彻底底比了下去,她只像个黯然无光的陪衬。
这让她感到无比不甘心。
她迫切地想要在什么方面赢过云绮。
娘亲说,谁挡了她的路,娘亲就会帮她铲除。
她自己也要争气。
云绮被将军府休弃,以她如今恶名远扬、人人唾弃的名声,日后肯定没有男人愿意再娶她。
而她,如今有侯府嫡女的尊贵身份和好名声,即使嫁给世间最尊贵的男子,也并非高攀不上。
而世间除了皇帝外最尊贵的男子,自然是太子殿下。
所以她才会让兰香借侯府名义去联络宫里的人,打听太子殿下的行踪。
再过几日便是她的姨母荣贵妃的寿宴,娘亲说会带着她一起入宫赴宴。
若今日她能与太子殿下先来一场偶遇,届时在宫里与太子殿下再进一步接触。说不定,未来的太子妃之位就会是她的了。
待太子日后登基,她便能成为万人敬仰、母仪天下的皇后。到时云绮这种人,能拿什么和她比。
终有一日,她会把从前在云绮身上受到的欺辱,十倍百倍地还到她身上去!
想到云绮,云汐玥就忍不住用力攥紧掌心。
心中正这般盘算,忽见一道织金锦袍的身影自漱玉楼缓步而出。
听闻当今太子楚临年方二十二岁,生得剑眉星目,只见那人鼻梁高挺,一袭玄色织金锦袍更衬得身姿修长挺拔。即便隔着数十步远,亦能让人感受到周身萦绕的贵胄之气。
云汐玥只远远望了一眼,便只觉双颊发烫,心跳如鼓。
直至目睹太子登上车辇,她才猛地回过神,忙不迭吩咐车夫:“快跟上,别跟太近了。”
三楼雅间。
听闻门外动静渐消,云绮小心翼翼探出头来,向李管事问道:“太子殿下可走了?”
“回小姐,走了。”李管事恭谨答道。
云绮走到临窗的栏杆旁,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楼下,只见太子的马车正缓缓驶出长街。
而后方不远处,一辆青帘马车的车帘内,正露出半张熟悉的面孔,又匆匆将车帘放下。
云汐玥?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云绮不由得微微蹙眉。
以云汐玥那循规蹈矩的性子,怎么会主动涉足漱玉楼这种风月场所。
可此刻她的马车竟缓缓启动,不远不近地缀在太子车辇之后。
云绮盯着那辆青帘马车,眉梢微挑——云汐玥这是想跟上太子?
不过片刻,她便将前因后果猜了个大概。
原剧情里,四日后的荣贵妃寿宴,荣贵妃分明是自己受惊失足小产,却在血崩之后指认是皇后推了她。皇帝盛怒之下当众斥责皇后,更收了她的凤印,将六宫大权暂交荣贵妃执掌。
此后荣贵妃屡施手段,或栽赃陷害,或挑拨帝后情分,皇后更加被冷落,连带着太子楚临也屡遭猜忌。不过是一桩河道贪墨案审理有误,便被四皇子楚翊一党的群臣抓住把柄,在朝堂上掀起弹劾狂潮。
最终皇后被废入冷宫,太子被贬为沂亲王。而荣贵妃晋位皇贵妃,楚翊则被立为新储君。
楚翊那日在荣贵妃寿宴上对云汐玥一见钟情。他登上帝位后,云汐玥顺理成章成为皇后。
而这话本还设定这位新帝,弱水三千只取一瓢,专情忠贞,后宫虚设,独宠云汐玥一人。
这可真是话本里男女主的标准结局啊。
主角光环加身,配角都是烘托红花的绿叶。
楚临本该是嫡出储君,却被剥离气运,沦为主角登顶的踏脚石。为女主倾倒的一个个天之骄子,甘愿默默守护着女主。而她这个衬托女主的恶毒反派最惨,不仅恶名昭著,还落得个死了都没人收尸的下场。
谁让他们只是配角呢。
配角的存在就是要让主角踩在脚下的。
可偏偏,她穿了过来,这剧本可就不一样了。
第42章 皇后之位对她而言一文不值
她看过话本,知道如果按原剧情里的设定,四日后楚翊会对云汐玥一见钟情,且楚翊终将登上太子之位。
可云汐玥不知道。
在她的认知里,太子唯有楚临一人,储君之位又怎会轻易更迭?
以云汐玥如今的身份,普通的世家贵胄子弟怕是已经入不了她的眼。她要嫁,自然是想嫁给未来世间最尊贵的男子。
所以她才会费尽心思探听太子行踪,约莫是想制造一场“偶遇”。
云绮望着那辆青帘马车消失在街角,唇角扬起一抹讥讽的笑。
她知道按原剧情发展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楚翊未来会登基为帝,云汐玥会踩着她本该在乱坟岗的尸骨成为一代贤后。
所以她要怎么做?
去截胡云汐玥的 “天命机缘”,抢先一步让楚翊为她倾倒?夺取云汐玥命中注定的皇后之位?
当然不。
她还不至于就这么点格局。
在她眼中,即便登上后位也不过是仰人鼻息,靠帝王施舍的恩宠换取生存资本。深宫高墙与囚笼何异?不过是困锁自由、消磨心志的所在。
那皇后之位对她而言一文不值。
在她这里,无论是什么身份的男人,只有他们俯首取悦她,为她痴狂疯魔,心甘情愿将权势双手奉上的份儿。
她才不会低眉屈膝祈求着某个男人的垂怜过活。
她要的从来不是成为谁的附庸,而是让这棋盘上的棋子,都按她的心意落子。
想颠覆这剧情,自然有别的路可以走。
比如——让皇后稳坐中宫,让太子的储君之位,不会易主。
云汐玥可以嫁给楚翊,可以嫁给任何人,唯独嫁不了坐在太子那位置上的人,更成不了皇后。
云绮看向李管事:“太子殿下这是去了何处?”
李管事恭谨答道:“回姑娘的话,殿下约了人,要去枕月楼。”
枕月楼坐落在京城最大的镜湖湖心小筑,三面临水,四季皆有莲香萦绕。楼内陈设极尽雅致,二楼雅阁悬着前朝名家书画,三楼茶座更可俯瞰湖光山色。
因楼中只供极品蒙顶甘露与狮峰龙井,且每日只待客三十位,素日里多是文人雅士、贵胄子弟吟诗作赋的清贵之所。
太子这等身份,自然不会与寻常人等混坐。枕月楼四楼为整座楼宇最高处,唯有一架朱漆螺旋梯可通,平日里从不对外开放,只专为皇室贵胄预留。
此处四面皆为雕花格窗,湖风可穿堂而入,案头常设冰盆祛暑,更无旁人叨扰,最是适合静心与人闲谈。
原身对这里早有耳闻,但因为毫无兴趣,压根不会涉足这种地方。
云绮转身回到房内,迎上祈灼幽深的目光。
他眸色似晕染了墨,摩挲着座椅扶手:“你对太子感兴趣?”
“比起太子,我对公子你更感兴趣。”
她轻笑一声,欺身凑近,在男人唇角落下一吻,“不过是刚才瞧见我那位妹妹跟上了太子的车辇,难免有些好奇。”
祈灼抬手抚过她垂落的发丝,在她即将起身时忽然扣住她的腰,掌心压着她的后脑倾身而下,第一次用强势的姿态撬开她的唇齿。
木门半敞着,这幕景象正巧落入门外李管事的眼底。
两道身影交缠在竹榻上,男人指节勾着女子的下颌,彼此间呼吸交缠,暧昧的水声混着低喘溢出房门。
李管事瞳孔骤缩,像是被惊雷劈中般愣在原地,连手中的食盒都险些摔落,忙不迭转身捂住眼睛,倒退着将房门掩紧。
良久,祈灼才松开她。
云绮的唇瓣被吻得嫣红,像沾了露水的芍药,连喘息都带着媚意。
他指腹轻轻摩挲她泛红的唇角,眼底翻涌着暗色:“从前我并未觉得这双腿是负累。但今日,我若是双腿完好,倒是想跟你一起去凑凑这热闹。”
她伸手环住他的脖颈,指尖绕着他耳后碎发轻笑:“公子想凑的热闹,日后必定能亲眼看见。”
枕月楼。
云汐玥赶到时,太子的车辇已停在楼前。
她步履款款踏入湖心小筑,刚要迈上枕月楼的台阶,便被身着青衫的小厮抬手拦下。
“姑娘留步,今日席位已满,不知您可有预约?”小厮恭谨作揖,目光扫过她腕间的翡翠镯子。
预约?
云汐玥袖中的手指猛地微僵。
她从前做了多年奴婢,即便恢复侯府嫡女身份,也不过短短数日。
这些京中贵胄常去的风雅场所,哪是从前的她碰得着的。
所以来个茶楼还要提前预约的规矩,她自然不知晓。
哪像云绮,从前早就把京城那些贵胄们玩乐消遣的地方玩了个遍。
兰香从前是伺候云绮的,但云绮以前也没来过枕月楼,她自然也不知道。
眼见着自家小姐被拦住,兰香柳眉倒竖,尖着嗓子嚷道:“你长没长眼?我家小姐可是永安侯府的千金,还进不得你这区区茶楼?你是觉得我们小姐付不起这几两茶钱?”
那茶楼小厮当即道:“姑娘莫要误会!小的哪敢小瞧贵人,实在是枕月楼向来规矩森严,没有预约的客人,当真没法安排席位。”
兰香哪肯罢休,继续拔高嗓音:“少拿规矩糊弄人!不过是添个座儿的事儿,难不成你们掌柜的连这点面子都不给?”
这枕月楼本是文人雅士清谈之地,最忌喧哗。兰香这一通吵闹,惊得三楼临窗而坐的几位公子纷纷探头张望。
便是四楼雅阁中与人对坐品茗的楚临,都听到了动静。
楚临眉峰微蹙:“怎么回事?”
随从俯身低语:“回殿下,似是有位姑娘欲入楼,因未提前预约被拦下,正与小厮争执。”
楚临随意往下瞥了眼,只见湖风掀起一片翠微色裙摆,看不清那女子面容。他皱了皱眉:“既无预约,何必纠缠?若再吵闹,就让人将她们请走。”
好在云汐玥自己也觉得难堪,连忙拉住兰香:“够了兰香,人家有人家的规矩。”
眼见着临窗处不少人投来目光。云汐玥只觉脸颊发烫,咬了咬唇,强撑着挤出抹笑:“既无空位,我们便不打扰了,在外面赏赏湖景就是了。”
第43章 妹妹为何要打我?
如今已至九月。
秋风萧瑟,湖边的风裹着凉意漫来,即便午后时分也透着沁人冷意。
云汐玥站在湖边阶上,紧了紧袖口的披风,湖风仍顺着衣襟钻进来,吹得她脖颈发僵,发丝被风揉得散乱,裙摆也被吹得簌簌翻飞。
她手忙脚乱地按住飘起的裙角,哪有什么赏景的闲情逸致,内心恨不得赶快逃离这鬼地方。
只盼望着太子殿下赶快从楼上下来。
云汐玥特意挑了个位置,就在枕月楼正门不远处,亦是出入湖心小筑的必经之路。
即便被拦在楼外,她今日也不能就这么空手而归,无论如何,都要寻个由头让太子殿下记住自己。
云汐玥看向脚下的石阶,手中捏着绢帕,忽而有了主意。
待太子殿下晚些出了枕月楼到这边来时,她只需佯装观景走神,再“不小心”脚滑跌倒。
若太子殿下及时伸手搀扶住她,她便能借势攀谈,有了和太子殿下相识的机会。
纵是太子殿下未能及时扶住她,她一介弱质女子以娇弱之态摔倒在面前,也不愁引不起殿下注意。
想到此处,云汐玥往湖边又凑近半步。
兰香缩着脖子一直陪在自家小姐身侧,湖风卷着寒意,刮得她和小姐两个人脸颊都冻麻了。
好不容易瞅见一道玄色身影跨出枕月楼门槛,兰香忙偷瞄一眼又收回目光,压低声音激动道:“小姐,好像是太子殿下出来了!”
闻言,云汐玥瞬间绷紧神经。
她的手攥紧帕子,连忙吩咐让兰香装作去马车上替她取披风。
兰香刚转身,她便猛地深吸口气,胸腔因紧张而控制不住地起伏。自始至终她都不敢回头,生怕眼尾的余光让自己表现得太过刻意。
她在心底掐算着太子殿下到自己这里的时间,耳边也听到身后传来渐近的脚步声。
近了,更近了。
云汐玥佯装专注于看风景。
就在对方即将来到她身后时,脚尖却突然向结着薄苔的石阶边缘崴去,喉咙里迸出一道尖叫,身体后仰着向台阶下栽去。
“啊——”步摇上的流苏蹭过她脸颊,整个人如片枯叶般向后仰倒,裙角在秋风中翻卷出慌乱的褶皱。
云汐玥闭着眼,故意让睫毛剧烈颤动,一副惊恐至极的模样。
果然,就在她身体即将摔下台阶之际,忽然有一只手冷不丁抓住她的手腕。
将她拉住了。
她成功了!
云汐玥内心一喜,心脏在胸腔里扑通扑通跳得极快,掌心都因狂喜而微微发颤。
她以为拉住自己的人是太子,然而当她睁开眼睛,原本含着羞怯与柔弱的眸光却瞬间凝固。
像是被人用一盆冰冷的水从头泼到脚。
因为出现在她眼前的,根本不是她心心念念的太子殿下,而是依旧面容耀眼夺目的云绮。
云绮低头望着她,唇角扬起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妹妹怎的这般不小心?不过赏景而已,竟能险些摔下台阶。”
云汐玥浑身猛地一颤,面色瞬间惨白如纸,连牙齿都在打颤:“云、云绮?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云绮歪着头打量她,笑意愈发清浅:“妹妹都能在这里,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
她一定是故意的!
云汐玥脑海中轰然炸开惊雷。
难不成从她出了侯府,云绮就在暗处盯着她?还一路跟着她到了这里来?
云绮瞥了眼自己抓着的手腕,好意又耐心地提醒道:“妹妹该起身了吧,难不成要我一直扶着你?”
云汐玥顿时又羞又怒,胸腔剧烈起伏:“谁要你假惺惺地扶!”
这世上没人比她更清楚,云绮这个人有多恶毒,骨子里藏着多少阴狠。
她怎会真心想扶她?定是想先当众装作善人,再趁机让她出丑!
“原来妹妹不想我扶住你啊。”云绮挑眉。下一秒,手忽如蝴蝶振翅般轻盈松开。
云汐玥哪里想到她会突然松手。
毫无防备的她只觉手腕一空,失重感猛地攥紧心脏,她尖叫着向台阶下栽去。裙角扬起的瞬间,听见腕间玉镯碎裂的脆响。
后腰重重磕在石阶棱角上,剧痛如电流窜遍全身,她顿时疼得眼前阵阵发黑,眼泪都疼出来了。
楚临刚才出了枕月楼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在门外与人交谈。
忽闻石阶方向传来一声惨叫,他皱眉循声望去,只见先前被拦在楼外的女子跌坐在台阶上,身旁站着个身着粉色襦裙的少女。
兰香抱着披风刚转过回廊,正看见云汐玥被云绮松手推落的一幕,惊得披风掉在地上,忙不迭冲过去唤道:“小姐!”
云绮却在此时蹲下身,手虚虚悬在云汐玥肘间,面上满是关切:“妹妹可伤着了?我方才不过是同你开个玩笑,你怎的不握紧我的手?”
这话如针尖般扎进云汐玥耳膜。
她此刻后腰剧痛难忍,连娘亲送她的镯子都摔碎了,她方才跌倒时的惨叫也一定都传进了众人耳中。
这是云绮故意的!
从前在侯府,云绮就是这样想方设法当众折辱她,如今她才是堂堂侯府嫡女,竟还被一个野种踩在头上,如此羞辱。
云汐玥被恨意冲昏了头脑。她盯着云绮那张伪善的脸放大在眼前,想都没想,扬手便想将巴掌甩在这张恶毒面容上!
可巴掌挥到半空,她余光瞥见不远处那道缓步而来的玄色身影,动作骤然如遭雷击般僵住——
是太子!
无论云绮如何可恨,她怎能在太子殿下面前动手打人,露出这般暴戾的模样?
这一巴掌若落下去,岂不是会让太子殿下觉得,她是个如云绮一般凶狠跋扈的毒妇?
然而收手已来不及。
楚临已迈过石板小径,腰间羊珏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距离她不过十步之遥。
千钧一发之际,云绮偏头躲过了这记耳光。云汐玥尚未反应过来,她已抬手按住自己脸颊,水杏眼瞬间浮起泪光,连睫毛都在轻轻颤动。
她踉跄着退后半步,望向云汐玥的目光里盛满委屈,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妹妹……我不过是想扶你起来,你为何要打我?”
第44章 裴羡,我想你了
云汐玥惊恐地瞪大眼睛,她的手还停在半空。
云绮这是在说什么?
她明明偏头躲过了那一巴掌,此刻却捂着脸做出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仿佛真的被她狠狠扇了耳光。
下一秒,玄色身影在三步外停下。
楚临蹙眉望着石阶上的闹剧,声音里带着与生俱来的不怒而威:“你们因何事喧哗,为何当众动手?”
兰香被眼前的状况吓到。
她当即膝盖一软跪倒在地,高声道:“太子殿下明鉴!我家小姐乃永安侯府嫡女云汐玥,求您为我家小姐做主啊。”
她抖着嗓子指向云绮,“方才是大小姐将我家小姐推下石阶,从前在侯府,小姐便常遭她欺辱。小姐只是一时愤慨,才……”
兰香刚才眼睁睁看着云绮偏头躲过了小姐的巴掌。
可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这个恶毒的女人捂着脸颊后退,又装出一副无辜受害的模样,污蔑小姐故意打她。
兰香生怕自家小姐被太子殿下误会,一心想替云汐玥辩解。
然而她还没说完,话音却被截断。
楚临的声音忽而冷下来:“你一个奴婢,怎么知道孤是太子?”
他今日身着常服,未佩皇子玉牌,眼前众人更是从未照面,这丫鬟却能张口就精准喊他“太子殿下”。
莫不是,她和她家小姐今日没有预约就来这枕月楼,本就是冲着他来的?
兰香猛地浑身一僵,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一旁的云汐玥也霎时脸色惨白。
云绮在心中嗤笑。
蠢货。
得亏这个兰香一早就叛变背刺了她,没继续留在她身边。
不然有这种丫鬟在身边,都得显得她这个主子脑子也不怎么灵光。
不过,楚临听见这丫鬟方才报出永安侯府的名号,又听她对着捂着脸的少女唤作“大小姐”。
这就是那个曾顶着侯府千金身份,前不久却被揭穿是假千金,在京城恶名远扬到连他都有所耳闻的云绮?
也就是一个多时辰前,与他弟弟同在房里的女子。
虽然不知道她为何也从漱玉楼来了这里,但楚临望着阶下柔弱的少女身影。
好歹是他弟弟唯一特别对待的女子,即便外界流言纷纷,他多少也得对人多几分照拂。
想到这儿,他俯身伸手虚扶,声音里难得添了几分温意:“你没事吧?”
云汐玥瘫坐在石阶上,后颈沁出冷汗,浑身几乎要发起抖来。
她没想到,自己假装摔倒变成真摔倒,即使这般疼痛狼狈,都没能换来太子殿下伸手来扶。
反倒是云绮什么都没做,不过捂着脸装出委屈模样,就引得太子朝她伸出了手,俯身相问。
闻言,云绮睫毛轻颤,缓缓抬起眼来。
她本来是打算摇头说自己没事的,下一秒,她的目光却骤然落在太子身侧的人身上。
那人着一袭月白广袖襕衫,外搭青色披风,腰间仅以竹节纹玉带束住,通身气质清冷淡然,如松间明月般孤高。
冷白的面容仿若覆着层霜雪,唇角弧度的清浅而疏离,而那双漆黑的眼底,只浸染着令人心悸的的淡漠。
他就站在那里,却如云端皎月般遥不可及。又似站在高岭之巅,遗世独立,可望而不可及。
两年没见过面,云绮还是靠记忆一眼将人认出来。
原来李管事说太子约了人来枕月楼品茗,约的是当朝丞相——裴羡。
原剧情里,裴羡本应在慈幼堂与照料孤儿的云汐玥初遇,为她的善心所动。这株世人难触的高岭之花,将只为云汐玥一人垂眸。
而现在剧情变了。因为她的到来,云汐玥和裴羡的初遇也提前了。
云绮忽然话音一转。
眼眶像浸了春雨的海棠,朱唇轻启:“……殿下,我有事。”
楚临一愣:“有事?”
少女抬首刹那,他才看清她的面容——眉如远黛横波,眼尾微挑似含秋水,琼鼻秀挺如削,唇瓣不点而朱。
偏生眼角还点了颗红痣,此刻浸着水光,倒像是雪地里落了枚朱砂,叫人挪不开眼。
这样一来,他那弟弟铁树开花倒也算不上奇怪。
这等容貌,纵是铁石心肠见了,怕也要软上三分。
但楚临显然还是想得不够全面。
真正的铁石心肠在他旁边站着呢。
裴羡负手而立,月白襕衫被湖风掀起一角,目光淡淡扫过阶下少女,眉峰都未动上半分。
那双惯看经史子集的眼瞳里,映着少女明艳的容色,却唯有清冷淡漠,并无半分涟漪。
云绮喉间动了动,眼眶仍泛着红,目光却直直凝在裴羡身上。她吸了吸鼻子,声线软得像棉花团子:“脸颊好痛,或许要裴丞相帮我吹吹,才会好。”
楚临闻言也吸了口凉气。
他算是知道,眼前少女为何会在京城恶名远扬了。
换作旁的世家贵女,哪有人会大庭广众下说让男人帮自己吹吹脸颊?何况对象还是素有冰面丞相之称的裴羡。
楚临这才恍然想起之前听过的另一些传闻。
据说两年多前,裴羡刚坐上丞相之位不久,这位云大小姐曾风风火火声势浩大地追求过他。只不过被裴羡当面拒绝了,此后才没有再出现在裴羡面前。
所以说,这两人也算是两年不见,再度重逢?
但是,等下。
如果这个云绮还对裴羡有心思,见到裴羡后又重新喜欢上他,他弟弟不会被抛弃吧?
听闻云绮这般言语,裴羡眉峰都未动上半分,只淡声道:“既已向殿下复命,下官先行告退。”
他目光自始至终未在少女面上停留,转身便踏上拱桥。
然而就在裴羡离开镜湖,即将迈上马车之际,他的衣袖却忽然被人抓住。
云绮竟不知何时追了过来。
少女像是跑来的,鬓发微乱,气息也有些乱。脸颊浮着一抹跑动后的薄红,反倒衬得肌肤如雪。
“云小姐,自重。”
裴羡垂眸扫过少女攀在自己袖间的手,声线淡漠如霜。
云绮真是爱极了这人这副高岭之花的模样。
仿佛什么都激不起他泛起半分涟漪。
谁都走不进他的内心。
世人皆道裴相心若冰潭,剧情里说裴羡只会为云汐玥一人心动。
可她偏想做那投潭的石子,看他是不是真无论如何,都不会起一丝波澜。
“裴羡,”她轻轻唤他,晚风卷着碎发掠过脸颊,将那句低语染得缠绵,“我想你了。”
第45章 想将他按在床榻上
“裴羡,我想你了。”
这世道向来要求女子含蓄守礼,可云绮却攥着裴羡的衣袖,仰头将这句“我想你了”说得清晰直白。
只是这热烈的话语落进冰潭,裴羡却连眼皮都未掀动半分。
“我以为,两年前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裴羡语调冷淡。
两年前他就说过,他此生无意婚嫁,更不想和云绮有任何交集。
他以为,她已经知难而退,又嫁给旁人,早就放弃他了。
云绮望着他淡漠如霜雪的脸,却语调认真:“裴相也说了,那是两年前。如今过了两年,我已经变了。”
裴羡终于舍得抬眸,将视线落在眼前少女的脸上。
两年前的她不学无术、张扬跋扈,如今关于她的传闻遍地皆是。
即使他并无意去探听,也知道她的名声比从前更不堪了。
她变了什么?
云绮却仰头直直望着他:“自然是变得更好看了,裴相看不出来吗?”
裴羡觉得自己该想到的。
眼前的人宣称自己变了,却仍旧停留在如此肤浅的层面。
两年前就曾对他穷追不舍的少女,如今轮廓愈发纤细,下颌线如水墨细笔勾勒,唇色比初开的丹砂还要艳丽。
最不同的是那双眼睛,昔日只盛满骄纵的杏眼,如今蒙着层薄雾般的水光,像被春雨浸润的琉璃,朦胧中流转着勾人的细碎波光。
她的确比两年前更耀眼夺目。
但他从来都不是会为容貌所动之人。
裴羡不欲多言,只淡淡道:“云小姐若执意纠缠,休怪裴某失礼。”
周围无人,他本想抽回被攥住的衣袖,却不想云绮竟借着力道扑进他怀里,双手如藤蔓般紧紧环住他腰间,似是生怕被推开一般。
霎时间,月白襕衫下的身躯绷得僵直。
裴羡根本没料到云绮会有这样的举动。
他知晓她难缠,却没想到她比起两年前肆无忌惮。
简直是,肆意妄为。
“裴羡……”云绮将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里浸着委屈,“为何过了两年,你反倒更绝情了。”
“从前我是侯府千金,你纵是厌烦也会留些体面。如今我成了假千金,你便连敷衍都不愿了么?”
裴羡不由得眸光微沉。
无论两年前还是现在,他对她的态度从未因身份有过半分改变。
可她此刻的委屈,却像一把软剑,生生将他剖成了嫌贫爱富的小人。方才他收回衣袖的举动,倒成了他踩低捧高的佐证。
好似他想要甩开她的手,是因她如今落魄。
即便如此,裴羡面上依旧毫无波澜,也没有任何为自己辩解的意思。
面色依旧冷淡:“云小姐,此处是街市,随时会有人经过。”
他想劝她顾及一下自己的名声。
云绮却埋在他怀里声音发闷。
“我又不怕别人看见,反正我的名声也不能再坏了。还是说,裴大人怕我坏了你的名声?”
“没关系,反正满京城都知道,从两年前我就喜欢你。旁人见我这般缠着你,只会骂我厚颜无耻,断不会说裴相半句不是。”
裴羡:“……”
她就这样将喜欢他这件事挂在嘴上。
这般说着话,环在他腰间的手臂也分毫未松。裴羡甚至不必低头,便能闻见她发间萦绕的花香,混着少女独有的温软气息。
掌心的温度逐渐漫来,隔着单薄的襕衫灼得他后腰发烫。
裴羡喉结微动,想强行挣开又怕把人伤了。这姿势太过暧昧,若真有人路过,未免惊世骇俗。
但怕什么偏来什么。
巷口隐约传来车帘掀动声,混着轿夫的交谈。裴羡胸腔里骤然滚过一瞬紧绷。来不及细想,掌心已扣住她腰肢往墙后带。青砖墙上的藤蔓沙沙作响,将两人一同卷入墙后斑驳的树影里。
两个人因动作带起的紊乱呼吸撞到一起。
但裴羡却自始至终,面色如冰。
待巷外动静渐消,他没有任何犹豫,便和云绮拉开距离。
月白襕衫下的脊背笔直修长,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她腰间的温度,却被他不动声色在衣袖上抹去。
他垂眸整理袖口褶皱,声线冷淡得仿佛刚才的接触只是云绮的幻觉。
“云小姐若想觅得良配,不妨收敛些行径。”
“京中贵胄子弟无数,不必在裴某身上多费心思。”
云绮抬起头来,有些委屈:“裴相就这么讨厌我吗?”
裴羡垂眸看她,眼中无波无澜。
讨厌二字是建立在在意的基础上,毕竟无论爱恨,皆需心意作引。而他对眼前人,并没有任何情感。
“云小姐多心了。”他眉眼淡漠,“你我之间,与街头陌路并无不同,裴某对你,自然也谈不上讨厌。”
好一个杀人诛心。
这句谈不上讨厌,还不如说他讨厌她。
“可裴大人还欠我一个约会,”云绮望着他,像是想到什么,“那饼雪顶芽是我拍下的。昨日竞卖会上的约定,裴大人可会履行?”
裴羡身形微顿,侧过半边脸:“既托人将茶饼送去,裴某自然会遵循伯爵府的规矩。云小姐择好时辰地点,裴某会前往的。”
话音落下,裴羡便转身离开。
未做半分停留。
云绮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微微勾起唇角。
还真是绝情。
让人想看看,若将这冰清玉洁的裴丞相按在床榻上,看他素来冷情的眉眼染上欲望,听他一贯淡漠的嗓音变成喘息,会是怎样一副光景。
云绮追着裴羡出去时,楚临目光淡淡扫过眼前阶下发丝凌乱、难掩狼狈的云汐玥,这位侯府真千金。
身为太子,这些年明里暗里想接近攀附他的女子太多了。
像云汐玥这般,没有预约就到枕月楼被拦下,又在寒风中徘徊“赏景”近半个时辰,连摔倒都正巧在他步出楼门的时刻,任谁看都是刻意为之。
即便有什么前因隐情,她大庭广众之下对云绮动手的行径,也令楚临心生不喜。可瞧着她眼眶通红、唇齿打颤的可怜模样,他也不好过分苛责。
只蹙眉吩咐兰香:“扶你家小姐起来吧。往后让她留意脚下,别再摔了。”
云汐玥将委屈咽进喉间,红着眼咬牙屈膝:“……臣女谢过殿下。”
望着太子就这么决然转身,云汐玥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唇角都泛起血丝。
她从未如此痛恨过一个人,恨不能将云绮碎尸万段。
她的手死死攥住兰香的手腕,尖利甲盖几乎戳进对方皮肉,让兰香都忍不住吃痛地叫出声。
双眼赤红:“……去告诉刘嬷嬷,药量加倍……我等不及一个月了,我要让云绮尽快毁容!”
第46章 喂水
云绮回到侯府时,暮色已漫过飞檐。
她才踏进竹影轩,穗禾便立马迎上来,语气里透着雀跃:“小姐您终于回来了!您快瞧瞧这个——”
云绮抬眼望去,只见桌上除了厨房送来的晚膳食盒,还搁着个描金匣子。
穗禾忙不迭掀开匣盖,只见和昨日祈灼送去伯爵府的木盒一样,匣内也整齐码着十数根赤金长条,映得人眼底发亮。
不一样的是,这里面金条的数量,比祈灼昨日给她的更多。
穗禾道:“小姐,这是午后霍将军的侍卫送来的,说是将军给小姐的。”
“将军还说,这三百两黄金您要还给别人还是自己留着,都可以,不用还给他。”
云绮微微挑眉。
昨天在马车上,霍骁得知她是知道那茶饼是裴羡捐的而拍下,是直接冷着脸被气走的。
结果今日还让人给她送黄金来。
而且,掺杂的小心思不要太明显。
比如祈灼给她二百两黄金,他便给她三百两。
比如祈灼那二百两黄金,是她借的。而他这三百两,是给的。
“这多不好意思。”
云绮口中推辞着,下一秒便摆摆手吩咐穗禾:“把钱收着,你自己拿一根金条留着。”
穗禾身形猛地一颤:“小、小姐?”
那可是黄澄澄的金条!
寻常百姓辛辛苦苦干上几辈子,怕是连金条的边都摸不上。她作为二等丫鬟,在侯府每个月的月钱也才四百文。
可小姐竟这般轻描淡写,要赏她一根金条。
“让你拿你就拿着,”云绮挑眉,语气带了几分不耐,视线又从她身上扫过,“你也是个小姑娘,别总穿这些灰扑扑的衣裳,有了钱去街上裁几身好料子的新衣裳,再去首饰铺子挑点喜欢的首饰。”
穗禾眼眶瞬间通红,泪珠在眼眶里直打转。她从未想过,这世上竟有这般心善的主子。小姐分明自己也在侯府里举步维艰,却还惦记着给她这个丫鬟添衣置饰。
“小姐……”穗禾喉咙发紧,攥着金条却像捧着一团火,滚烫滚烫的。若说从前跟着小姐是本分,此刻她心里却生出股热流,纵是为小姐赴汤蹈火,也甘之如饴。
穗禾将木匣小心收进柜中,才又转身凑到云绮跟前,压低声音道:“小姐,今日我去厨房附近探了探,花嬷嬷似是真不知下毒的事。”
“我还打听到,厨房管事的刘嬷嬷向来只检查东院的膳食,自打小姐住到西院,她压根没管过咱们这边。”
“可今早小姐的早膳备好后,她却特意检查了一遍,才让芳儿送来。”
闻言,云绮眸光微动。
看来这毒,应该是刘嬷嬷亲自下的。
厨房今日送来的晚膳是四菜一汤,清蒸鱼、翡翠虾仁、香酥鸭掌、蒜蓉时蔬,再配一道莲藕排骨汤。
她试过了,无毒。
今日的午膳晚膳都无事,唯有早上那碗冰糖燕窝出了问题。
若真是慢性毒药,那药必定还藏在刘嬷嬷手中。
想到这里,云绮眼波一转,吩咐穗禾:“明日一早厨房最忙时,你避开人去刘嬷嬷房里瞧瞧。若看见粉末状的东西,悄悄取些回来。”
穗禾点头应下,又像是想起什么:“对了小姐,我今日去厨房还听说,三少爷这两日好像病了。今日厨房给三少爷送去的早午膳,厨房去收的时候都没动过。”
云绮皱起眉来。
早膳晚膳都没吃?
自从那日她对云烬尘说,让他不想当狗就滚,之后这几日她就没再见过云烬尘的身影了。
从前也是这样,云烬尘在这偌大侯府的存在感极低。仿佛侯府只是给他一口饭吃,只是保证他不被饿死,就可以了。
几乎没有人会往他的院子去,他连个贴身伺候的小厮都没有。
云绮站起身来:“替我把食盒收起来,我去趟寒芜院。”
天色暗了下来。
云绮提灯穿过西院时,廊下灯笼渐次稀疏,最后一盏在转角处忽明忽暗。
寒芜院的院门虚掩着,院内几株梅花疏疏落落立着,枝头无花,只剩光秃秃的枝干。正屋窗棂糊着素白纸,透出一点若有若无的烛影,门前台阶生着薄苔。
整座院子静得能听见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响,仿佛被遗忘在侯府最边缘的角落,月光洒落更显得十分冷清。
云绮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极简。方桌靠墙摆着,竹书架上几卷旧书码得齐整,只窗台上的空瓷瓶插着支清水养的枯枝。
云绮一抬眼,便见床上躺着个人,烛火微晃映出少年苍白的脸色。
云烬尘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落淡淡阴影,脸颊却泛着病态的薄红,偏偏唇色白得近乎透明,像是被人拿指尖碾开的一片薄雪。
他无意识地偏过头,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半敞着,露出修长的脖颈,喉结随着沉重的呼吸微微滚动,汗湿的额发贴在脸上,衬得眉骨愈发清峻,透出一种玉石般的冷。
整个人像幅被水墨洇开的工笔画,唯有眉眼轮廓在烛火中明灭,美得叫人惊心,又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碎在这团摇晃的光影里。
云绮来之前,便猜到云烬尘可能是发烧了。
她走过去,探手覆上他额头,果然触到一片灼烫,掌心被烫得发紧。
烧得这样厉害,若是她今晚没来,这院子怕要真成了停灵的地方。
“水……”
床上云烬尘嘴唇翕动,喃喃着,声音含混得像是浸在雾里。
云绮倒了半碗温水给他。
瓷碗边缘轻触他唇角时,他却连睫毛都未颤动,眼皮沉得似坠了铅,显然已经意识模糊。
云绮蹙了蹙眉,索性自己就着碗沿喝了一口。
凉意还没来得及漫过舌尖,便俯身覆上他的唇。
指腹压着他下颌微微掰开,借着倾斜的角度,将口中温水缓缓渡入。
第47章 ……你好敏感
即使是用嘴喂水,大半被喂进了云烬尘嘴里,还是有些水顺着他唇角往下淌,又湮没在锁骨的凹陷处。
他如同干渴的旅人终于尝到水味,喉结急切而贪婪地滚动着吞咽。
又出于本能,无意识地想要让自己的脸颊贴近云绮的手,想要这份不属于自己微凉温度停留得再久一些。
而云烬尘滚烫的体温传递过来,连带着云绮的手都泛起细麻的热意。
直到半碗水喂完,他才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似呜咽的鼻音,偏过头蹭进她掌心,像只濒死却仍在寻暖的幼兽。
云绮捏住了他的下巴:“云烬尘,醒过来。”
许是温水入腹,他总算找回一丝力气与意识,艰难地睁开眼睛,眼前模模糊糊出现一道人影。
云烬尘以为自己烧糊涂了。
不会有人来他这里的。
那个曾无数次欺辱他,又当面冷脸让他滚的人,更不会。
这该是病中臆想的梦吧。
于是他用尽仅存的力气抬起手,执拗地想要攀住她指尖。
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明,为何在意识模糊的时刻面对这种幻觉,他产生的不是恨意,而是贪心地想贴近、放纵、沉沦。
然而下一秒,他却触到真实的温度——带着冷香的肌肤,指腹正有些用力地,一寸寸碾过他的唇瓣。
这份真切的触感让他猛然怔住,瞳孔在烛火里剧烈收缩。
他张口,声音哑得像是碾过碎瓷:“……怎么,会是你。”
云绮冷笑一声,漫不经心抬起他发烫的下颌:“还能开口说话,看来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真的是她。
只有她才会总这样,用尖锐呛人的语气对待旁人。
云烬尘有些僵硬,像是被烫到般,立马松开攀附在她手指的手。
喉结滚动着碾过沙哑的音节:“你怎么知道,我……”
她怎么会知道他病了,还肯过来看他。
云绮盯着他的脸:“既然生病了,为什么不去叫府医?”
他睫羽几不可察地颤动两下,垂眼避开她目光。
腕间脉搏在皮肤下轻轻跳动,像只困在薄壳里的蝶,平静道:“只是发热而已。”
除非是他要死了,或许才能让府医肯迈步进这院子,否则即便他撑着病体去请,得到的也不过是句“稍后便来”的敷衍。
他很早就清楚这件事,这府上其实并没有人在意他的死活。
从小到大许多次寒热侵体,他都是这样独自躺在床榻上,熬到天光破晓。
烧得意识模糊时,连墙上的砖缝都在眼前晃成重影,可只要挺过那道坎,便又能像没事人一样站起来。
每次发热,他总会盯着陈旧的房梁出神。
他会想,倘若就这么烧下去,烧死在某个无人问津的寒夜里,是不是就能从这暗无边际的泥沼里解脱了?
这念头像颗毒芽,扎根在他心底,所以他根本没想过要去请什么府医,反倒在意识越来越模糊时,感到了一丝久违的轻松。
但是他没想到,在他濒死的时刻,又有人将他拉了回来。
“衣服解开,转过身去,让我看看你的伤。”云绮的语气不容置疑。
云烬尘的唇抿成苍白的线:“……我没事。”
“脱衣服,转身。”她语气不耐,“别让我再说第三遍。”
云烬尘顿了两秒,终究还是听从她的话抬起手,放在自己的衣襟上。手却有些虚弱发抖,连盘扣都捏不稳。
云绮嫌他动作太慢,直接自己上手把他的衣服解开,又整个脱下来。
里衣都已经被冷汗浸湿,紧贴在少年清瘦漂亮的身体上。他的肌肤因她的触碰而战栗,单薄的脊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当里衣被扒下来,后背上狰狞的伤口赫然入目。那本该结痂愈合的鞭痕,此刻红肿溃烂,边缘翻卷着,结痂处还渗出丝丝缕缕的血迹。
显然,那天她让穗禾送来的药,他根本没有好好使用。伤口恶化发炎,难怪会发起高烧。
“你是不是真的很想死?”
云绮盯着他后背上溃烂的伤口,神色愈冷,吐出的语句更是冷冰冰。
“你是因为我才受的伤。”
“就算要死,也别把你的死和我扯上关系。”
她转身从铜盆里拎起湿帕子,甩到他肩头时溅出几滴冷水,语气里裹着不耐的嫌弃:“自己把身上擦干净,待会儿换身衣服——汗涔涔的,脏死了。”
其实云烬尘昨日就已发热,今日午后强撑着打了水洗过身体。
听见“脏死了”三个字,他垂眼沉默片刻,终究深吸口气扶着床沿坐起,用她扔来的帕子慢慢擦拭发烫汗湿的身体。
他知道她会嫌弃他。
但紧接着,身后却忽然响起布料摩擦声。
他回头,只见云绮竟已坐在他身后,指间捏着半块叠得方正的手帕。
那素白绢面上绣着极淡的竹纹,边缘针脚细密,分明是她随身之物。
她带来的药箱搁在旁边,药箱打开时,他看见里头瓶瓶罐罐码得齐整,细棉布干干净净地叠放着。
此刻她正将手帕浸在水里,抬眼便撞上他僵硬的后颈。
“别动。”
她膝盖轻轻抵住他后腰,左手按住他肩胛骨,掌心下的肌肤烫得像团火。
湿润的帕子刚触到溃烂的伤口边缘,少年喉间便溢出一声隐忍的闷哼。
“死都不怕,还怕疼?”
她挑眉,语气刻薄,动作却放得更轻,沿着伤口边缘擦拭粘连的血迹。
云烬尘能感觉到那帕子擦过结痂处时的凉意,与伤口的灼烫绞成一团,化作细密的战栗从脊椎窜到头皮。
可他却感受不到任何疼痛了。
唯一清晰感知的,是她时而触及他皮肤的手。
清理完伤口,她挖了勺冰凉的药膏敷上去,细棉布覆在伤处时,他猛地吸气,空气中萦绕着的淡淡药香钻进鼻尖,让他有些恍惚。
最后就是包扎。棉布绕过胸前时,她的手擦过他侧腰,她听见他肋骨下传来极轻的、近乎颤抖的呼吸。
明明脊背绷得像块苍白的石板,却在她指尖抚过他的脊椎骨时,忽然颤了颤,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你好敏感。”
她忽然贴近几分,在他耳畔吐息。
“是因为疼,还是,因为我?”
第48章 心甘情愿戴上狗链
因为她这句话,他的身体猛然变得更加僵硬,掌心忍不住蜷起。
云绮与他拉开几分距离,站起身来,低头看他时眼神散漫:“你今天一天都没吃东西吧。”
“我给你带了饭,穿上衣服后就去吃,来之前我让穗禾热过了。”
她对他说话时,永远都是命令式的语气,而非询问他的意愿。
根本就不在意他此刻有没有力气和胃口吃东西,而是他只能听她的话。
云烬尘这才注意到,云绮来时除了药箱,还带来了一个食盒。
云绮走过去掀开盒盖,将四菜一汤逐一摆上桌面。碗碟沿凝着的热气,在冷寂的屋子里洇开一片暖雾。
云烬尘看过去,见那些菜像是都没动过。
他微微一怔,哑着嗓音问道:“……这是你的晚膳?你没有用晚膳?”
云绮倚着桌沿拨弄茶盏,语气懒洋洋的:“我不饿,就当保持身材了。”
他却忽然抿住唇,手背不自觉微动:“…可你胃不好,不吃晚膳会胃疼。”
半晌,又沉默地补了一句。
“而且,你已经很瘦了。”
他还记得那天晚上,她嫌弃厨房送的晚膳是下人吃的饭食,一口都没动。结果后来她蜷在床上脸色发白,胃疼得额头都渗出冷汗来。
他也不明白,她还需要保持什么身材。明明她的脸还不及男人手掌大,看上去腰身盈盈一握,手腕也细得像他指节一握就能轻松拢住。
明明自己发着烧一天没吃饭了,反倒担心她一顿不吃会胃疼。
“你怎么这么烦?”云绮不耐烦道,“知道了,那你就赶快把自己收拾好,下来陪我一起吃。”
云烬尘不再吭声,深吸口气将自己身上擦拭干净,又赤裸着上身强撑着下床,从柜里找了身干净的里衣换上。
云绮就在坐在桌边看着他,可他已经不再觉得,在她面前裸露身体是什么羞耻的事情。
或者说,他甚至已经习惯了。
反正……除了那里,他身上的每一处她都已经看过了。
云烬尘其实一点胃口也没有,脑袋也昏昏沉沉,但他还是坐在了桌子前。
云绮屈尊降贵,甚至给他盛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排骨汤。
他的确一天都没吃东西了,端起汤碗啜饮了一小口。
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却依旧没能驱散身体里的寒意,只觉得胃里空荡荡的,喉咙似长了刀片般,连吞咽都有些费力。
他是因为生病吃不下,云绮却是挑挑拣拣,只夹了几口翡翠虾仁吃。原本夹了一块清蒸鱼肉,一看见里面有刺,立马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云烬尘见状,知道她是想吃鱼又懒得挑刺,默不作声地伸手拿过了她的筷子。
他仔细地将鱼身上最鲜嫩的中段肉夹下,又将鱼刺一点点剔除干净,把没有一丝刺的鱼肉,规整地放到云绮面前的碟子里。
自始至终一句话都没说。
明明他是发烧生病的人,结果却还是他这个生着病的人伺候着云绮。
云绮挑了挑眉。
果然,弟弟什么的才是姐姐最好的仆人。
除了暖床,弟弟也是生来就该给姐姐挑鱼刺的。
云烬尘只喝了一碗汤便放下汤匙,说自己吃饱了。云绮也不过挑着虾仁和去刺的鱼肉浅尝几口。
两人用完膳,他便起身将残羹冷碟一一收进食盒,碗碟边沿碰撞时发出细碎的轻响,却衬得屋内越发静谧。
云绮起身时,云烬尘蓦地攥紧食盒边缘,呼吸忽然一滞,声音不自觉绷紧:“你……要走了吗?”
她转眼看他,眼尾弧度微挑:“怎么,不舍得我走?”
“……不是。”他抿唇否认。
或许是生病的躯体被抽走气力,连心脏都透着异样的脆弱。当想到她要离开,胸腔里忽然漫上大片空茫。像是只余空落,在空荡荡的肋骨间穿梭。
终究只是垂下眼睫,长睫在眼下投出颤动的阴影,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掩进这片晦涩的暗里。
云绮却漫不经心道:“我不走,至少等你睡着了再走。省得你病死在这破屋子里,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云烬尘不自觉屏住呼吸。
……等他睡着了,她再走。
那若是,他不睡着呢?
她会一直留在这里,陪着他吗?
心跳几乎无法控制地,加快起来。
简单的洗漱之后,云烬尘重新躺回床上,而云绮果真没走,从他的书架上抽了本《山海经》,便蜷在五步外的圈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
他强迫自己闭眼,可睫毛却总在眼睑下轻轻颤动,余光不受控地往她那边飘。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帐角,书页翻动时,发出窸窣轻响。
“不睡觉,看我做什么?”她忽然抬起头来,眉峰微蹙。
他喉结滚动,将视线挪向床头柜的水碗,试着换个话题:“你来的时候……喂了我水么?”
他记得当时他口很渴。
记忆里的确有冰凉的触感掠过唇瓣,甘冽的水送入他口中。可那时他烧得意识模糊,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是啊,” 她又翻过一页,目光仍停留在插画上,“明明哑着嗓子喊‘水’,递到你嘴边却牙关紧咬,洒得我满手都是。”
他怔了怔,下意识追问:“那你是怎么……”
“怎么喂你的?”她忽然抬眼,视线扫过他的神色,“当然是我喝了含在嘴里,再一口口渡给你的,不然你怎么喝到的。”
话音刚落,云烬尘只觉头顶轰然炸开惊雷,瞳孔几乎一瞬间缩紧。
她说,是她喝了水含在嘴里,喂给他的。
她的话像把灼热的刀,在他混沌的脑海里刻下明晰的画面。
他仿佛看见,她的唇覆上他的,温软的触感混着清水的凉意,渡进他干涸的喉间。
一次又一次,他无意识地张开嘴,吞咽下带着她体温的甘洌。
云烬尘胸口剧烈起伏着。
云绮皱眉将书重重扣在膝头:“你到底睡不睡?再磨磨蹭蹭,我可要走了。”
他听见自己从唇缝里挤出个喑哑的音节:“……睡。”
屋内只剩桌边一盏烛火。
也不知翻了多少页书,云绮的哈欠声渐次频繁,困意裹着烛火的暖意漫上来。
她瞥了眼床榻上静卧的人影,眼皮已经困得睁不开,索性蜷进圈椅里小憩。
冷硬的椅棱硌得人腰背发疼,让她即使闭着眼也忍不住蹙紧眉头。
迷迷糊糊间,只感觉有双手臂将她抱进怀里,让她本能地蹭了蹭热源,对方抱着她的手臂也越发收紧。
再睁开眼时,屋内一片漆黑。
桌上的烛火不知是自己熄灭了,还是被人吹灭了。
她触到床榻的被子,才意识到自己此刻躺在了床上。
“……云烬尘?”
她唤了声,声音裹着几分未醒的慵懒沙哑。
黑暗中无人应答,却有个冰凉的物件被轻轻放进她的掌心。摸上去是金属质感,像是一条锁链。
她轻轻一晃,只听见发出清脆的声响——铃铛的声响。
第49章 念着链子,还是念着当狗?
云绮的睡意顿时消了大半,喉间泛起一丝被撩拨的痒。
这声响她熟悉得很。
那日她将准备送给云烬尘的狗链扬手掷出窗外时,项圈上的铃铛发出的正是这般清响。
只是此刻,这响铃却裹着夜的潮热,在两人之间轻轻震颤。
黑暗里,她听见身侧之人胸腔内的心跳声,紊乱、急促。
像是,有什么几乎呼之欲出。
轻抚过这条锁链,凉意渗进掌心。
她偏过头,明知故问的尾音拖得轻佻,像猫儿爪子挠过丝绸:“云烬尘,这是什么?”
耳畔少年隐忍的声音滚过:“……是你,送我的礼物。”
她挑眉,慵懒看着黑暗中这抹肩线的剪影,漫不经心:“我不是把它扔了么?”
“……我捡回来了。”他低着头,声音也低得发颤,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沙哑。
“何时?”她的手顺着锁链,漫不经心往上攀爬,触到他锁骨凹陷处的薄汗。
“是……云肆野去竹影轩寻你,你让我滚的那晚。”云烬尘沉默着,终究还是说了实话。
他在她面前,从来都没有过尊严。
所以,也没什么可隐藏的。
她忽然笑了:“所以我让你滚,你反倒摸黑钻去竹林里找链子?”
连她都不记得扔链时用了几分力,究竟是抛去了东墙根还是西竹丛。
夜色浓稠如墨,竹林里腐叶堆得半尺厚。
他竟然能在这样的境地中,一寸寸扒开潮湿的落叶,把她随手丢弃的东西寻回来。
“你找了多久?”
“没有很久,”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一个多时辰。”
一个多时辰啊。
还真是够久的。
“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去找?”
她忽然攥紧锁链猛地一拽,他重心不稳向前倾倒,鼻尖几乎撞上她的。
她温热的呼吸扑在他唇畔,身上气息也几乎全然将他盈满。
“是念着链子,还是念着,想当我的狗?”
她问得太直白了。
像是要把模糊不明的东西刻意掰开来。
更是在逼迫云烬尘,要他说出答案。
云烬尘不答话,云绮能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可紧接着,他却缓慢地朝她靠近过来。
他的胸膛几乎贴上她的,隔着薄薄的里衣,她清晰感受到他体温灼人。
不同于之前发烧绵软的热,此刻这热度里藏着某种压抑却失控的躁意。
黑暗中他用手臂圈住她身体,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像她手中这条收紧的锁链。
而他颈圈上的铃铛,正抵在他喉结下方的位置,随着他剧烈的心跳轻轻震颤。
黑暗是最好的保护色,也是催生妄念的温床。
那些在日光下需被克制的冲动,也会借着夜色疯长,将理智湮没。
明明不过数日前,他还与她冷硬疏离。
此刻,他的掌心正紧紧箍在她腰间,而她手里的锁链正牵着他的脖颈。在同一张床榻上,他们以近乎窒息的姿态相拥,连呼吸都染着对方的温度。
这般贴骨的亲密早已越界。
“云烬尘,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这项圈,可是你自己戴上的。”
云绮并未挣开他桎梏般的怀抱,反而将掌心贴向他后颈滚烫的皮肤,轻轻抚过。
他的呼吸骤然加重,胸腔抵着她的肋骨剧烈起伏。
隔得太近了。
明明秋夜霜寒,两个人肌肤相触的地方却都在发烫,如两簇被暴雨浇湿却仍在灼烧的余烬。
她听见云烬尘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
“……想当你的狗。”
他将脸埋进她柔软的肩窝,如同濒死的人在汲取最后一丝温度。
尾音轻得像溺水者沉入湖底的喃喃。
“别丢下我……求你。”
他求她,别丢下他。
云绮勾住他后颈的碎发,笑意漫过眼尾:“好乖。”
指尖顺着喉结滑下,停在凸起的锁骨处,“不听话的狗,有惩罚。乖的,可以拥有奖励。”
黑暗中,她精准捕捉到他微张的唇。
不过是羽毛拂过水面般的轻触,却惊起满室涟漪。
他的唇带着失序的颤意,温软又滚烫,像雪夜里一簇即将熄灭的火苗。
然而这星火还未燎起,云绮已轻巧后仰拉开距离。
云烬尘的喘息骤然变得粗粝。黑暗中看不见他的眼,却能感受到猩红的炽热扑面而来。
他几乎无法控制地追来,想要再度贴近她,然而未待触及她分毫,一记脆响突然炸开。
云绮一巴掌扇在了他的侧脸上。
她指上还残留着他皮肤的温度,嗓音却冷得像淬了霜,不带一丝感情。
“当狗要有当狗的自觉。没有我的允许,就想讨奖励,也是要受罚的,懂吗。”
那记耳光的力道在脸颊上炸开,云烬尘仿佛尝到嘴角渗出的铁锈味。
皮肤下的血管突突跳动,滚烫的灼烧感顺着神经蔓延,却意外地让他沉寂多年、如死水般的胸腔泛起涟漪。
某种近乎贪婪的雀跃从骨髓里钻出来,像濒死的飞蛾扑向灯火,将疼痛都当作恩赐般吞咽。
鼻翼间只闻得到香气。
“我懂。”
他垂眸应道,声线裹着沙哑的克制。
下一秒,带着凉意的指尖忽又覆上他发烫的脸颊。
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琉璃,拇指一下又一下摩挲着他泛红的皮肤,明明是安抚的动作,却让他喉咙发紧。
“……我允许你今晚陪我睡,” 她的气息扫过耳畔,“抱我回竹影轩,天亮之前自己滚回你这里,别被人发现。”
第50章 断不会再叫她抢了风头
云绮生来就是被旁人伺候的。
即便云烬尘还发着热,额头滚烫,她也能心安理得地倚在他怀中,由他抱着自己往竹影轩走去。
云烬尘知道她怕冷,找出自己的外衫,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
秋夜寒风瑟瑟,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他下颌抵着她发顶,手臂将她紧紧环住。
出门前,云绮随手扯下那有些碍事的锁链,独独留下颈间的项圈。
随着云烬尘每一步摇晃,项圈上的铃铛都会轻轻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果然,这铃铛戴着发出的声响,才最动听。
竹影轩。
今夜她去了寒芜院,也没有让穗禾提前用暖炉把床铺暖上。
不过好在,有人甘愿来帮她暖床。
烛火熄灭。
黑暗中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在云绮默许之下,云烬尘动作极轻地圈住她的腰,发烫的胸膛缓缓贴上来。寒意瞬间消散,暖意顺着皮肤蔓延,熨得人心神都泛起酥麻。
他贴得极紧,几乎将她整个人嵌进怀里。呼吸裹挟着灼热的气息掠过耳后,却又混着几分沙哑的粗重……压抑着,汹涌着,克制着。
云绮才不管此时此刻云烬尘在想什么。
她早就困了,就这么舒舒服服睡了。
…
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
次日清晨醒来时,身侧果然已没了云烬尘的踪影,连枕边的被褥都平整得像是从未有人躺过。
云烬尘果然听话,天未亮便悄无声息地走了,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吵到她,还自觉将床铺整理得看不出任何痕迹。
孺子可教。
穗禾昨日得了她的吩咐,今早要趁着厨房备早膳最忙碌的当口,悄悄摸进刘嬷嬷的屋子。
早膳按时被端了过来,搁在桌上还冒着热气。
今日的早膳是红枣莲子粥、蟹粉小笼和玫瑰芸豆卷。
和昨日一样,早膳依旧配了她从前每日必喝的冰糖燕窝。
云绮拿起银针往碗里轻轻一探,针尖瞬间泛起青黑。
果然,这燕窝里又被人下了毒。
就在这时,穗禾急匆匆跑回来,脸涨得通红,语气按捺不住紧张:“小姐,我找到了!”
她站在桌前定了定神,这才敢小心翼翼地展开手中的油纸包,只见里面是一些细细的白色粉末。
穗禾道:“小姐,今早厨房忙得脚不沾地,下人房压根没人,我就趁机溜进刘嬷嬷屋子。”
“我从她被褥里翻出一个瓷罐,里头都是这粉,我就偷偷取了点带回来,您看看。”
云绮伸手接过油纸包,用指甲刮起一撮粉末。
这粉末被研磨得极细,看上去与普通面粉别无二致。
她凑上去仔细嗅闻,才捕捉到一缕若有似无的苦杏仁味,混着某种甜腻气息钻进鼻尖。
她立刻辨出,这里面必定掺了百日红的花粉。
这种生于湿热山谷的花,花瓣看似美艳,花粉却毒性极强。无论是接触肌肤还是内服,轻则让人面部起满红疹,重则溃烂流脓。
前世她便听人提过,京中主母圈子里曾流传过一个阴损方子,将百日红花粉掺进香粉或脂膏,专用来整治那些仗着容貌狐媚惑主、妄图越矩的小妾。
只需区区月余,便能让那小妾容貌尽毁,便是痊愈也必留瘢痕,再也得不到主君宠爱。既不伤性命,又能让对方生不如死,偏生查无对证。
云绮盯着这粉末冷笑。
果然是要她毁容的狠招。
刘嬷嬷给她下毒,定然是得了萧兰淑的吩咐。
“那瓷罐多大,里头的粉末还剩多少?”云绮忽然抬眼。
穗禾歪头想了想,双手比划出茶盏大小:“约莫这么高,里头粉末用了大约一指高度那么多。”
一指的量?
这才只是两天而已。
倒真是盼着她尽快烂脸。
云绮闻言挑眉,指甲里的粉末被她抖落。
穗禾一脸担忧,眼底满是不安:“小姐,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云绮拿起银针,慢条斯理擦去上面残留的痕迹:“什么都不用做,就当不知道。”
“往后每餐照旧试毒,若只是燕窝带毒,就都趁没人时把燕窝偷偷倒掉。”
“要让那些下毒的人觉着,我日日都把这燕窝喝得干干净净才好。”
…
此后一连三日,云绮深居竹影轩,紧闭门窗。
每当厨房送来膳食,穗禾总是疾步上前接过食盒,又啪嗒一声闩上门栓。
待用完餐,又直接食盒放在院门外,等着人来收。
昭玥院内。
厨房管事的刘嬷嬷佝偻着背站在主位旁。云汐玥坐在位置上,忍不住胸口起伏:“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刘嬷嬷眼珠浑浊,一副老谋深算的模样,立马道:“回小姐的话,每日送去的燕窝,大小姐都吃得点滴不剩。”
“只是这几日她足不出户,连窗户都关得严实。老奴让送饭的小丫头多留意,可连大小姐的影子都瞧不见,更别提面容变化了……”
云汐玥骤然收紧掌心,手帕被攥得发皱。
她这几日让刘嬷嬷加大雪融散的用量。
算算时间,雪融散的毒性也该发作了。
可云绮现在到底什么样了?她那张让她嫉恨的明艳夺目的脸到底有没有开始毁了?
就在云汐玥烦躁不安的时候,周嬷嬷捧着一个描金漆盒跨进昭玥院,打断了她的思绪。
盒中是母亲特意为她准备的明日华服与头面。
明晚正是她亲姨母——当朝荣宠无二的荣贵妃的寿宴。
听闻荣贵妃有孕在身,圣心大悦,特命礼部倾力操办这场寿宴。届时整个皇宫将悬起千盏琉璃宫灯,来参加寿宴的也皆是世家贵胄。
掀开漆盒,一袭金线勾边的浅粉色软烟罗襦裙映入眼帘。裙摆处以圆润珍珠缀成层叠花瓣轮廓,腰间配一条藕荷色丝绦,隐约传来淡雅的茉莉香气。
首饰匣里,镂空玉簪镌刻茉莉花,步摇坠着两串淡粉水晶,搭配同色系玉镯与琉璃耳坠,整套装扮雅致出尘,既显名门闺秀的端方,又不失少女的灵秀。
即便已做回侯府千金,云汐玥抚上衣料上细腻的针脚,触到温润的玉饰与清透的水晶,仍忍不住眼底一亮。
这般温婉又不失贵气的装扮,真是极衬她的气质,定然能叫她明日在宴会上出彩。
明晚的宫宴,她绝不会再让云绮抢去半分风头。
因为云绮一个假千金,根本就没有去参加宫宴的资格。
更别提她那名声还差得人尽皆知,人人唾弃。
想到这里,云汐玥就不禁觉得解气。
她如今是侯府正经嫡女,能穿上母亲备下的华服,戴上母亲替她精心打造的头面,而云绮呢?连宫门的铜环都摸不着。
她触手可得的东西,云绮却根本高攀不上。
然而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小厮的禀报声,带着几分慌乱。
“不好了小姐,听说大小姐不知是发什么疯,在自己院子疯了般摔砸东西。小姐,您要不要派人去看看?”
第51章 雪融散起效了!
云汐玥闻言瞳孔微缩。
待小厮跨进门槛,她便迫不及待起身追问道:“你说什么?”
小厮缩着脖子道:“回小姐的话,小的也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只听人说西院大小姐在摔东西,动静大得连东院都听得见,这才赶紧来报信。”
云绮性子本就跋扈蛮横,从前在府里稍有不顺心,摔茶盏砸妆奁是常有的事。
可眼下她这几日一直闭门不出,此刻突然闹出这么大动静,就显得很奇怪了。
该不会,是……
想到某种可能,云汐玥眼底倏地亮起精光,心跳都加快几分。
小厮在旁询问是否要派人查看,她却立马道:“不必派人,我亲自去看看。”
自恢复千金身份后,云汐玥便再未踏入她从前住过的,这庶妾仆役聚居的西院。
要不是要看看云绮什么情况,她根本不愿意再踏足这种地方。
从前她身为低贱丫鬟的一切,她都恨不得永远划清关系。
此刻踩着细绒软鞋立在竹影轩外,瓷器碎裂的声响穿透木门,极其刺耳尖锐。
云汐玥朝兰香递了个眼色。
木门吱呀推开的刹那,一股杂乱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凌乱不堪,木桌歪斜着几乎要散架,茶盏摔得稀碎,被掀翻在地的晚膳还冒着热气,窗户的布帘也被扯落在地。洗漱用的铜盆倒扣在墙角,水迹蜿蜒在地上。
穗禾整个人瑟瑟发抖,缩在墙角连大气都不敢出。而云绮则背对着门口,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纤细的手指抓起茶壶,便狠狠砸向墙面。
只听砰的一声。
茶壶碎裂发出炸响。
从前被云绮打骂的记忆瞬间翻涌,让云汐玥下意识浑身一颤。
但摸到自己手上价值不菲的新镯子,她立刻猛地挺直脊背。
如今她才是真正金枝玉叶的侯府嫡女,她还何须怕云绮这冒牌货?
云汐玥强作镇定问道:“姐姐这是发的什么脾气?好好的屋子,怎的砸成这样?”
云绮听到动静,动作一顿,猛地转过身来。
云汐玥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倒抽一口冷气,双眼不由自主睁大。
只见眼前人曾经如桃花般明艳的面容上,此刻竟布满小红疹,有的连成一片,有的零星分布,将原本细腻如玉的肌肤衬得红肿斑驳。
而云绮眼中翻涌的怒意几近癫狂,眉峰狠狠蹙起,牙关紧咬,原本精致明媚的五官因扭曲而走形,透着说不出的可怖。
一看见云汐玥的身影,云绮的表情瞬间更加扭曲,唇角狠狠抽搐着厉声道:“你来做什么?是来看我笑话的?”
云汐玥骤然掐紧掌心,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心脏无法控制地狂跳。
果然是雪融散见效了!
那些红疹爬满云绮的脸,比她预想中还要狼狈许多。
她强压下眼底的狂喜,面上堆起惊恐之色,后退半步颤声问:“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我怎么知道怎么回事?!” 云绮像是气急败坏,又抓起妆奁重重砸在地上。
“三天前晨起,我脸上就突然冒这些鬼东西,我才不得不闭门不出!本以为是累着了,谁知这几日竟越来越严重。”
话音刚落,她似乎是想到什么,忽然恶狠狠逼近云汐玥,一把用力攥住她的手腕。
“云汐玥,是不是你害我变成这样的?”
“是不是你记恨我那日在太子面前让你出了丑,所以对我做了什么来报复我?”
云汐玥被她掐得手腕生疼,面上却露出十足的惊恐,眼眶瞬间泛红:“姐姐你、你快松手!我根本不知道你这是怎么回事啊。”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声响。
萧兰淑扶着周嬷嬷的手跨进门槛。
瞧见满地狼藉当即皱眉,目光落在云绮拽着云汐玥的手上,当即呵斥道:“云绮,你休得放肆!”
云绮闻声回头,鬓间簪子因动作歪斜,长了红疹的脸赫然显露。
萧兰淑一见,也不禁瞳孔骤缩。
立马不动声色地与周嬷嬷对视一眼。
没想到这雪融散见效这么快。
明知是自己暗中让人下的毒见了效,萧兰淑却拧着眉看向云绮:“你这是在闹什么?好端端的,脸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云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踉跄着扑到萧兰淑身前:“娘亲,我脸上突然起了这许多红疹,定是云汐玥让人在我膳食里动了什么手脚!”
仰起头,哽咽声里混着祈求,“我纵不是娘亲的亲生女儿,也是娘亲从小养在身边的。您瞧瞧女儿这张脸,娘亲难道不给女儿做主吗?”
女儿?
一个假货也敢自称是她女儿。
她的女儿就只有玥儿一个!
“够了!”萧兰淑忽然沉下脸,手猛地拍在桌沿发出重重声响。
“侯府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膳食,哪里轮得到你胡乱攀咬?我看你是自己不知碰了什么,才搞成这副样子!”
她目光扫过满地凌乱,语气陡然冷下来,“还不让你的丫鬟把这里收拾干净。若再敢编排玥儿,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云绮眼眶通红,抓着萧兰淑的裙袖口不肯松手:“那娘亲至少也要让人给我治吧!我下午找了府医,他支支吾吾说不出个病症,我才气得回来摔了东西……”
闻言,萧兰淑心底冷笑。
她早几日便让周嬷嬷找了府医,叮嘱过若大小姐脸上生了怪病,只作看不出。
此刻她抬手拍开云绮的手,语气不耐:“府医瞧不出,便说明不是大碍,过两日自然就消退了。”
“明明是府医庸碌!”
云绮咬住嘴唇,“宫里太医医术高明,娘亲能不能带女儿进宫请太医瞧瞧?若是这些疹子不消下去,以后我还怎么见人?”
“胡闹!”萧兰淑冷斥道,“你以为你现在是什么身份,宫里也是你能随便去的?”
“要不……”云汐玥这时却忽然开口,一副替云绮担忧的模样,“要不明日参加姨母寿宴,娘亲便带姐姐一同进宫吧。若能请太医瞧一眼,也好让姐姐安心。”
第52章 小姐的演技太好了!
萧兰淑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云汐玥:“玥儿,你……”
这云绮生性歹毒,从前将玥儿害得那样惨,又厚颜无耻留在侯府。
这毒本就是她让人暗中给云绮下的,可玥儿却说想带云绮进宫,让太医看看?
话到嘴边却骤然顿住。
目光在云绮那张爬满红疹的脸上转了两圈,只消一瞬,她便立马明白了女儿真正的用意。
不由得感到欣慰。
她的玥儿果然成长了,不再是从前那般任人欺凌,学会了绵里藏针。
云汐玥盯着云绮红肿的脸颊,只觉胸腔里翻涌着从未有过的畅快。
这个恶毒的女人,终于得到了报应!
原本明日姨母的寿宴贵胄云集,云绮根本没资格赴宴,可她偏要让这张丑脸与自己同框。
一想起上次伯爵府竞卖会上,云绮一袭张扬红裙抢尽她风头的模样,她便恨不得立马让眼前这张爬满疹子的脸出现满京城贵胄面前。
听说这些红疹之后便会溃烂,愈合后必留瘢痕,届时云绮只会比现在更丑陋可怖。她变得这么丑,以后谁还会多看她一眼?
旁人提起云绮来,只会比现在更唾弃、恶心百倍。
云绮好似所有心思都系在毁容一事上,闻言根本不疑有他,立马激动道:“妹妹说的是真的?”
云汐玥垂眸掩去眼底恨意,再抬眼时已换上娴静温婉的笑。
“说到底,姐姐也是侯府养大的,与父亲、母亲有养育情分。如今姐姐脸成这样,我也于心不忍。”
云绮猛地抓住她的手,眼眶瞬间泛红:“妹妹真是心地善良,从前我那般待你,都是我的错。以后我们姐妹好好相处。”
云汐玥面上带笑,唇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心里却翻涌着滔天的厌恶,恨不得立马甩开云绮的手。
谁要和她当好姐妹!
她恨不得云绮立马下地狱。
一迈出竹影轩,云汐玥便压低声音对兰香吩咐道:“既然云绮的脸已毁,她已经对自己的膳食起了疑,让刘嬷嬷不要再下毒了,免得被她察觉,落下把柄。”
兰香立马应下:“是,小姐。”
待众人脚步声渐远,屋内的云绮止住颤抖,悠悠抬起眼来。
只见她方才的愤怒焦躁、卑微祈求全都消失不见,脸上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看了眼满地狼藉。
她摔砸的都是竹影轩从前那些破桌椅碗盆。
如今正好借着机会,一股脑全都扔了。
穗禾也不复刚才那被吓傻了惶恐不安的模样,立马激动凑上前来。
对云绮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小姐,您的演技也太好了!要不是奴婢先前知道您的打算,奴婢也会被您骗过去的。”
云绮脸上的红疹,都是她让穗禾用紫草汁混着槿花粉末调成浆液,再以竹尖点染出颗粒感伪造的。色泽红肿凸起,以假乱真。
明晚荣贵妃的寿宴,云绮当然要去。
但她也知道,萧兰淑和云汐玥是绝对不可能让她一起去的。
既然如此,她偏要让云汐玥上赶着自己提出来,想带她一起入宫。
她最喜欢看人搬起石头来,砸自己的脚了。
…
次日,申时三刻。
进宫的马车停在侯府门外时,萧兰淑与云汐玥已端坐在车厢内。
萧兰淑和云汐玥为了今日进宫,都是盛装打扮。
只见萧兰淑身着石青色云锦褙子,衣襟处金线绣线繁复,袖口裁着三指宽的织金锦缎,头戴赤金点翠簪钗,端凝贵气中透着侯府主母的威仪。
而云汐玥静坐在侧,一袭浅粉软烟罗襦裙,鬓间别着白玉缀茉莉镂空簪,步摇悬两串淡粉水晶,琉璃珠耳坠小巧雅致,显得温婉端方。
萧兰淑望着身侧的女儿,眼底满是赞许。
这才是她们侯府嫡女该有的气质。
哪像那个云绮,从前只知道穿红戴绿地招摇,除了一张好皮相一无是处。
只可惜,现如今她那唯一的好皮相也已经毁了。
云汐玥又一次掀开窗帘,看向府门:“娘亲,云绮怎么还没出来?”
萧兰淑眼底闪过冷光。
她们肯纡尊降贵带云绮进宫,已是天大的恩典,这贱丫头竟还敢让她们等?
“周嬷嬷。”她转头唤人,语气里已染上不耐,“去前头催催,让云绮即刻出来,误了进宫的时辰,有她好看的。”
话音方落,府门处便晃过一道纤细身影。
正是云绮。
许是因面上红疹作祟,她今日竟不似往日那般鲜妍张扬,换上一身浅青色菱纹纱裙。
裙身绣着几枝疏朗杏枝,外搭的月白纱氅垂至足踝,边缘用浅青丝线勾出细巧滚边,走动时如薄雾漫过石板,粼粼而动。
最惹眼的是她面上那幅面纱,薄如轻烟的料子上绣着点点杏花,既掩住了脸上的红疹痕迹,又在眉眼处洇出朦胧的弧度。恰似隔着花影看人,无端添了几分清韵。
这一身虽不及云汐玥的珠翠华贵,却衬得她身段袅娜,如溪边细柳,淡雅中藏着说不出的清新风致。
云汐玥没想到,云绮竟有这样的本事,哪怕脸上起满了红疹,她也能巧妙借助面纱遮挡。
这样一来,只要她不摘下面纱,岂不是谁都看不见她毁了容的脸了?
萧兰淑见状,眉心立刻拧成川字,冷声斥道:“这面纱是怎么回事?哪儿来的妖冶做派,整日就知道在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上费心思!”
“是穗禾照着库房的旧样子绣的,” 云绮作委屈状,“这是去参加宫宴,女儿的脸都那副模样了,若不遮挡一番,岂不是失了侯府体面。”
萧兰淑险些脱口“侯府脸面早被你丢尽了”,到底忍下。
冷冰冰道:“我与玥儿坐这辆车,你去后面那辆。记住了,玥儿才是侯府唯一的嫡女,你不过是侯府养女,莫要越了规矩。”
云绮往后面的马车看了眼,咬咬嘴唇,顺从点头:“……女儿明白。”
云汐玥何曾见过云绮这般在自己面前低眉顺眼的样子,只觉得刚才心头的那番憋闷,瞬间通畅许多。
不急于这一时。
等到了宫宴上,不愁没有云绮摘下面纱的时候!
第53章 她不是最有本事的吗
云绮坐上后面那辆马车。
刚一掀帘,便有一股陈年霉味混着尘土气息扑面而来,直往鼻腔里钻。
她下意识皱眉,捏着面纱掩住口鼻。
这马车从外面看着还算正常,可进来仔细打量,车厢四壁糊的浅绿绢布早已泛黄,边角处裂开几道口子,露出底下发黑的竹篾。
车座上铺的棉垫磨得薄如纸片,接缝处还沾着几点污渍。车顶垂下的帷幔也积着一层灰,轻轻一碰便簌簌往下掉。
再想起刚才萧兰淑与云汐玥那辆马车。
车身裹着簇新的湖蓝缎面,车厢里熏着伽楠香,坐垫是软缎的,就连车帘上的流苏都是珍珠串成的。
两相比较,这辆马车简直像从柴房拖出来的旧物。
穗禾跟着上车,被霉味呛得直皱鼻子,见状立刻掀开帘子斥问车夫:“这马车又脏又破,怎么能让大小姐坐?”
那车夫得了萧兰淑的吩咐,吊儿郎当斜倚在车辕上,连马鞭都懒得放下。
讥讽道:“还真把自己当大小姐了,如今就是个养女罢了,怎么能跟二小姐比,坐这种马车还嫌委屈了?”
说话的功夫,前面萧兰淑她们的马车早已出发了。
穗禾气急:“你这奴才是什么态度,大小姐她……”
“算了。”云绮轻轻按住穗禾的手。
小姐居然说算了?
穗禾没想到小姐现在居然这么能忍辱负重,心想小姐果然是成熟了。
下一秒却见云绮忽而抬眼,眸光冷得似冰,掀开车帘,一脚便将那车夫踹下了马车。
随着砰的一声闷响,那车夫猝不及防被踹下车去,后脑勺磕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什么低贱东西,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云绮居高临下,冷声道,“要么滚上来驾车,要么你就再也不用上来了。”
车夫被她眼底的狠戾惊得呆住,喉间惊惧地滚了两下。
明知道如今眼前的人只是个养女,但想起大小姐从前整治下人那些手段,还是本能恐惧,忙连滚带爬地爬起来。
抖着手拾起马鞭:“……是。”
穗禾忙不迭掏出绣帕铺在车垫上,又踮脚挥开帷幔上的积灰,絮絮道:“这会儿换车怕是来不及了,小姐,您要不先将就些坐下?”
云绮扫了眼穗禾的那块帕子,蹙了蹙眉,这才屈身坐下。
马车碾过石板路,出了侯府正街,行进至一半便拐入了一条幽长的梧桐道。
暮色里梧桐叶沙沙作响,枝头残叶被风卷得漫天飞舞,倒像是下了场碎金似的叶雨。
行至半途,车轮忽然发出吱呀一声怪响,猛地歪向一侧,在满地枯叶中停了下来。
穗禾掀开帘子唤道:“怎么回事?”
车夫苦着脸跳下车,绕到车轮旁蹲下,只见车轴连接处的木楔子裂成两半,碎木屑混着暗红铁锈散了一地。
只得起身回话:“回大小姐,许是这马车年久失修,车轴楔子断了,得找根新木楔换上才能走。”
马车坏了?
果然,她从一开始就不该将就这破车。
穗禾看了看天色,有些着急:“小姐,这可如何是好?若是误了宫宴……”
“需要多久?” 云绮掀开车帘下车,月白纱氅扫过满地梧桐叶,在暮色里划出一道清淡的影子。
车夫挠了挠头:“快则两刻钟,可这附近……”
话音未落,一道鎏金顶的马车从斜后方缓缓驶来。
车身裹着墨绿织金缎面,车轮边缘嵌着精美花纹,连拉车的黑马都戴着镶银辔头,分明是镇国公府的规格。
谢凛羽在家被老爷子耳提面命,不得不代表镇国公府,进宫来赴什么荣贵妃的寿宴。
他本就厌烦这些应酬之事,又向来嫌马车憋闷,素日总爱敞着车窗帘。
此刻他正倚着车壁打盹,忽觉外头光影一暗,抬眼便见一道纤细身影立在不远处的道边。
那人穿着浅青色纱裙,外搭月白氅子,腰背挺得笔直——这身影他怎么越看越觉得熟悉?
他猛地坐直身体,声音不自觉拔高:“停车!”
马车稳稳停住,谢凛羽探出半个脑袋看。
不是看着眼熟。
虽然戴了面纱,但这分明就是云绮!
看见这面纱,想起自己之前如何被云绮骗得团团转,谢凛羽就更来气。
再一看云绮身旁那陈旧的马车,断裂的车轴和满地木屑,还有车夫手忙脚乱修补的模样,他顿时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真是老天有眼。
自从伯爵府的竞卖会后,他这几日正憋了一肚子气没处发,可算等来一个报仇的机会。
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谢凛羽瞌睡都一下子没了,立马扬声吩咐道:“继续往前走。”
马车缓缓前行,最终停在云绮面前。
谢凛羽倚在窗边,露出那张桀骜不驯又俊逸好看的脸来。
打量过来,故意拖长尾音:“呦,云大小姐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站路边干什么?”
穗禾一见来人,眼睛瞬间亮了。
她可是知道,这位世子爷以前曾喜欢过小姐。前些日子还花整整一百八十两黄金买下了小姐画的画,一看就是对小姐还爱得深沉。
她忙不迭福身行礼:“世子爷,我家小姐马车突然出了故障,耽搁下去怕是会误了进宫时辰。”
“世子爷也是要去赴宫宴的吧?不如行个方便,捎上我家小姐一起?”
谢凛羽听见穗禾这话,懒洋洋托着腮,挑眉道:“是吗?”
琥珀色瞳孔在暮色里转了转,忽而勾起唇角,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那可真是……太好了。”
他倾身凑近车窗,不紧不慢道:“怕耽误时辰,那就走着去呗。”
“我算算,顺着这条路往东,穿过三条街就是宫墙,也不是很远。”
穗禾更着急了:“世子爷您这话可折煞人了,坐车不过一刻钟的路,真要走路,起码也要半个时辰。小姐身子娇弱,如何经得起这种奔波?”
谢凛羽却漫不经心,一副想到云绮受罪他就很爽的样子:“她不是最有本事的吗,走上区区半个多时辰的路而已,就当锻炼身体了。”
第54章 她像水做的
谢凛羽故意这么说,就是存心等着看云绮的反应。
没人比他更清楚眼前这人有多娇气。
自小出门必乘软轿,在府中走几步路便要丫鬟左右搀扶,夏日连廊下漏进半缕阳光都需人举着绢伞遮挡,直嚷着晒得头晕。
她何曾吃过步行半个多时辰的苦头?
于她而言,这得比受刑还难熬。
反正只要能气到这个坏女人,他就觉得痛快。
谢凛羽下颌抬起,看向云绮:“你要是不想走,那就只能求我了。若你能软言软语恳求我,我倒也不是不能让你上来。”
熟料云绮只抬眼,目光从车窗外斜睨过去,轻吐出两个字:“幼稚。”
谢凛羽瞪圆了眼——她竟然说他幼稚?
他分明比她还大一个多月!
云绮转向穗禾:“去路边寻块干净石头给我坐,误了时辰便误了,等车修好再走。”
谢凛羽眉心微蹙。
这女人怎么这么固执?
若真误了寿宴开场,怕是要担上对皇家不敬的罪名。
而且以她的性格,平时裙摆沾了点灰尘都要嫌脏,竟肯坐在路边的石头上?
“你确定,不求我捎上你?”他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云绮看了他一眼,忽然款步走近马车,月白纱氅如流云般扫过地面,带着细碎的窸窣声响。
她冷不防抬起手,缓缓朝他的肩膀探去。
谢凛羽本能地肩膀一震,脊背抵着车壁,浑身僵硬紧盯着她的手,连呼吸都凝滞在喉间。
她该不会是要打他吧?
还是……
他脑海中倏地闪过那日在假山后的场景。
她踮起脚尖骤然凑近,猝不及防地吻在他的唇上,嫣红的唇瓣柔软,像是一团绵软的云。这让他瞬间呼吸不稳,心跳也乱了节拍。
耳尖霎时有些发烫,连声音都发了颤:“你、你干什么?!”
恍惚间,谢凛羽感觉到自己颈后传来一抹微凉的触感。
云绮的手正若有若无地在他后颈摩挲。就像羽毛来回轻扫一般,让他浑身不受控制地泛起细密的战栗,头皮发麻,喉咙也跟着发紧。
她是在摸他?
……她手好软。
女孩子真是水做的吧。
怎么做到腰那么细,手也这么软的。
但还没等他发出半声质问,那抹触感便消失不见了。
“看错了,我还以为世子爷肩膀上落了片梧桐叶,想帮忙取掉呢。”
云绮从容不迫收回手。
可紧接着,却倾身凑近车窗。
两人的呼吸交织缠绕在一起。
“这么紧张……世子爷该不会是以为,我是要摸你吧?”
她眼尾微挑,压低几分语调,温热的吐息拂过耳垂,像有团小火苗在皮肤上跳跃。
谢凛羽望着眼前少女纤长的睫毛,那双潋滟生波的眸子倒映着暮色,猛地吸了口气。
“谁、谁紧张了!”他梗着脖子反驳,耳尖的红一路漫到脖颈,“还有,谁稀罕让你摸?自作多情!”
话音未落,他便猛地扯开车帘,朝车夫暴喝:“走!还愣着干什么!”
眼见着马车扬尘而去,穗禾攥着帕子苦了脸:“小姐,咱们当真要在这风口里等着?”
她一个奴婢当然不觉得有什么,可小姐这肌肤娇嫩,怎么受得住这风吹日晒的。
云绮却气定神闲。
她当然不会坐在路边吹风。
只对穗禾道:“你待会儿追上去,按我说的做。”
谢凛羽坐在马车内的软垫上,耳畔的热度还迟迟不退。
总感觉方才某人靠近时的温热气息还萦绕不散,连车内熏香都压不住心底乱窜的燥意。
阿福缩着脖子,用眼角余光打量世子紧绷的脸,小心翼翼开口:“世子,您真就这么走了,不管云大小姐了?”
“我管她做什么?” 谢凛羽冷笑一声,一副我管她去死的样子。
可话音刚落,他便皱眉踹了一脚车厢前壁,锦靴在车壁上印出个浅浅的灰印。
“让马这么快做什么?是要颠吐我吗?慢着点!”
车夫在前头满心委屈。
明明是按平日里入宫的稳当脚程走着,连马蹄声都踩得四平八稳,哪里快了?
可往后瞥见世子阴沉着的脸,眉峰拧得能夹死蚊子,他只能苦着脸将马鞭虚虚晃了晃,生生把速度降成了蜗牛爬。
阿福算是看出来了,世子爷嘴上嫌得厉害,说管云大小姐做什么,眼神却总往车窗边探,分明是竖着耳朵等后头的动静。
这不是在等人追上来,这是什么。
偏这时,远处还真传来气喘吁吁的呼喊:“世、世子爷!等一下——”
谢凛羽猛地坐直,喊了句:“停车!”
不等车夫反应,他已掀开窗帘,只见穗禾攥着裙角跌跌撞撞跑来,鬓边的绢花都跑歪了。
他冷眼问道:“怎么回事?”
穗禾扶着车辕喘气,讲明来意:“世子爷,我家小姐说她知错了,不该回绝您的好意。小姐还说,还说那日在假山后的事情也是她的错。”
谢凛羽一愣。
手心有隐隐有些发麻。
她竟然还会主动提起那天的事情来?
而且,她竟然还会跟人认错?
又见穗禾转身指向不远处那片槐树林:“世子爷,小姐这会儿在槐树林里面一个茶摊坐着,说想当面给您赔罪。”
谢凛羽眉头蹙得紧。
一脸似信非信:“……你确定,她真是这么说的?”
总觉得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定是带了什么诈。
穗禾忙点头:“千真万确!不过小姐也说了,若您不信那就算了,反正她要道歉就只道这一次。”
“……罢了!”谢凛羽抿了抿唇,忽然哼了一声,甩袖下车,“那我就给她个赔罪的机会。阿福,你跟我去瞧瞧。”
谢凛羽下了马车,带着阿福踏入那片槐树林。
他照着穗禾指的方向走了一盏茶工夫,靴底碾过枯黄的草茎,发出窸窣的声响。
可走了半天,眼前除了丛生的荒草和几棵歪脖子树,什么都没看见。
他越走越慢,眉峰越拧越紧,终于忽然停住脚步——
等等。
这破树林四周寂静得诡异,连鸟叫都听不见,唯有风声穿过枯枝,发出沙沙的轻响,哪像有茶摊的样子?
正常人谁把茶摊开树林里啊?
又总觉得自己颈间好像少了点什么,空荡荡的。抬手一摸,猛地瞪大眼睛,对阿福道:“……我脖子上的平安扣呢?”
第55章 不巧,妹妹,又是我
这边谢凛羽又一次被骗得裤衩都快不剩了,带着阿福在槐树林里鬼打墙。
另一边,车夫正守在马车旁,不时朝槐树林那边张望,心想世子怎么还不回来。
而就在此时,云绮忽然裙摆翩然地出现,面纱下隐约可见少女弧度优美的下颌线。
车夫认出这是世子爷的青梅竹马,刚才邀世子爷去见面的那位侯府千金。虽然听说是假千金,但还是忙不迭行礼。
云绮瞥来一眼:“你们世子另寻了辆马车,让我乘这辆进宫。”
车夫握着缰绳的手顿住,目光在少女从容的神色间打转。
方才世子爷和这云大小姐聊完,可是脸色难看得很,怎么会突然……
“你不信?”云绮挑眉,从袖中慢悠悠掏出一枚玉坠,红绳在玉指上绕出个漂亮的结。
坠子莹润如温雪,坠角还刻着细如蚊足的“承安”二字,正是谢凛羽的小字。
“这平安扣,你应该认得吧?”
车夫当然认得这平安扣。
世子爷自小便将它贴身戴着,从不离身。
此刻见玉坠在少女掌心泛着柔光,车夫哪敢再质疑,忙不迭掀开马车帘,弓着腰将人迎上车。
穗禾扶着云绮坐进车厢。
不愧是镇国公府的马车,软垫比侯府马车的垫子还松软三分,车壁暗格飘出沉水香,混着沉木的气味,直让人想打个盹。
比她们先前坐的那破马车不知舒服多少倍。
有钱真好!
但穗禾一边享受一边担忧,马车开始行进,她还止不住往窗外瞧:“小姐,咱们真就这么走了?世子爷还在林子里呢……”
云绮漫不经心,把玩着掌心那枚平安扣。
方才她说要替谢凛羽摘什么梧桐叶,就是借着机会取下了他脖子上的这枚玉坠。
那红绳上有个环扣,解开后轻轻一勾,玉坠便滑进了她袖中。
“他不是说,穿过三条街就是宫墙不远么,还说走半个多时辰权当锻炼身体。”
云绮语调慵懒,眉眼微微挑起,“我这是给他一个锻炼的机会。”
云绮心中可没有半分又把人骗得团团转的愧疚感。
一副自己是做了好事的模样。
穗禾瞧着自家小姐说话时的模样,连睫毛投在眼睑下的阴影,都似画工精心描过的墨线,勾得人挪不开眼。
小姐这么美,小姐能有什么错?
小姐就是想让世子爷锻炼身体而已!
午门外。
萧兰淑与云汐玥的马车先一步停在红墙下。
待二人下车,萧兰淑回首望向宫道,见身后空荡荡的并无云绮马车的踪迹,眼底顿时浮起嫌恶:“连辆马车都跟不住,当真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云汐玥语气柔弱,善解人意又体贴入微道:“许是姐姐的那匹马年迈,才走得慢了些。”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油亮的黑马踏着碎金似的夕阳而来,拉的正是镇国公府独有的鎏金麒麟纹马车,车辕上的铜铃随马蹄声轻响,惊起几缕浮尘。
看清马车规格,萧兰淑眼里亮了几分:“是镇国公府的马车。今日来的应当是谢家那世子,玥儿,你快过去打个招呼。”
云汐玥闻言有些迟疑:“……娘亲要我去打个招呼?”
那位谢世子,她上次在伯爵府的竞卖会上已经见过了。
可哪怕她就站在面前,对方也根本没看自己一眼。
他就只是气势汹汹把云绮拉走,后来还用一百八十两黄金拍下了云绮画的那幅破画。
虽然人人都说,这位谢世子对云绮厌恶至极,高价拍下云绮的画说不定是想用那画羞辱她。
可她总隐约觉得,不像是这样。因为即使是恶狠狠地盯着云绮,那位谢世子的眼里也是只看着她,容不下旁人。
而且,当时她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憋闷。
就好像觉得,那位谢世子的目光本应该停留在自己身上,他却只盯着云绮。
“傻丫头,” 萧兰淑点了点她额头,“镇国公是当今陛下的肱骨之臣,谢氏更是百年望族,谢老夫人还是太后的亲表姐。”
“那谢凛羽乃镇国公府唯一嫡子,自幼被老夫人养在膝下,又极受太后疼爱。这等身份,甚至比起宫里的普通皇子都要显赫三分。”
“日后你要么嫁入皇家,要么嫁入顶级贵胄之家成为主母,就得趁宫宴时在这些人面前多露脸,明白吗?”
云汐玥咬了咬嘴唇:“……玥儿明白了。”
萧兰淑又补了一句,皱眉道:“说起来,云绮那个蠢货,从前这位谢世子竟还对她青眼过。”
“她倒好,一门心思痴恋那位高岭之花裴相,硬生生把谢世子得罪得彻底,那裴相又何曾给过她一个眼神。只让自己成了满京城的笑柄。”
“这两年镇国公府前去戍守边关,不在京内,也与侯府断了往来。你若能得了谢世子青睐,也好让侯府重新搭上镇国公府这条线。”
话音落下,镇国公府的马车也在红墙下停定。
云汐玥攥紧掌心帕子,鼓足勇气上前两步,用手轻轻叩了叩车壁:“……可是谢世子在内?”
她轻声开口,语调含着三分羞怯,“前几日安远伯爵府的竞卖会,我曾见过世子,却未能攀谈。没想到今日竟在此处遇见世子,好巧。”
车内静了一瞬,静得云汐玥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就在她有些不明所以、喉间发紧时,车帘忽然被银钩勾起,露出半幅织金锦缎。
她顿时心跳如鼓。
原以为会撞上那双少年野性冷冽的眼睛,没成想,抬眼却撞进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里。
就像那日她以为拉住自己的人是太子一样!
云绮斜倚在车内软垫上,懒懒托着下巴,面纱被车内暖香熏得半透,眼尾微挑:“不巧,妹妹,又是我。”
第56章 她骗我关你屁事?
云汐玥只觉周身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她猛然颤抖着后退半步,眼瞳剧烈震颤:“云绮?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在谢世子的马车里?”
云绮歪了歪头,神情无辜,“我的马车行至半途车轴断裂,正巧遇上谢世子路过,他便将他的马车给我坐了。”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在云汐玥耳中。她记得,娘亲是特意命人寻来一辆内部陈旧破损的马车给云绮坐。
她料到云绮这一路定然不会舒服,却没想到,云绮竟然这般好运,偏偏在马车坏掉时遇见谢世子,还能坐着谢世子的马车来!
而且,谢世子先是将伯爵会的请帖给了云绮,如今又把自己的马车借给她。
难不成,他已经不再厌恶她了?
云汐玥贝齿深深咬住下唇,说不出话来。
而云绮才不管她什么反应,由穗禾搀扶着,姿态闲雅地从马车上款步而下。
萧兰淑得知前因后果,也是脸色难看,却又不好发作。
最后只能挤出一句:“…既然来了,还磨蹭什么,还不快跟上!”
云绮跟在萧兰淑身后踏入宫门,落日的余晖为汉白玉阶染上胭脂色。
这一路,宫墙间蜿蜒的回廊悬着绘花鸟纹的灯笼,暖黄光晕将廊下的地面映得泛着柔光,廊外斜伸出的丹桂枝条上缀满金粟般的花簇。
穿过九曲回廊,便是缀满云锦帷幕的太液池畔,今夜的宫宴便设在临湖的飞霜殿,千盏琉璃灯光泽流转,殿顶垂落的彩绸流苏随着夜风轻晃。
殿内檀木长案错落排布,案上嵌着螺钿的漆盘里盛着珍馐美馔,玉盏中琼浆泛着琥珀色光晕。
殿外湖畔飘来淡淡桂花香。池边遍植的金桂正值盛放,细碎花雨飘落在地,像撒了一层碎金箔。
云绮瞥见最前方首座空着三张嵌宝石的蟠龙纹座椅,显然是为帝后和荣贵妃预留。
其余坐席上也已来了诸多宾客。
东侧长案前是身着绯紫官袍的朝廷重臣。西侧席位前,诰命夫人们高髻簪珠,衣着素雅庄重。往后稍矮的长案则是为世家贵胄的公子小姐们所留。
云绮一眼便扫到了坐在东侧长案前的霍骁。
霍骁今日身着墨色蟒纹暗袍,腰间悬着墨玉腰牌,连冠发的束带都是暗沉的鸦青。周身散发的气息仿若冰筑,透着生人勿近的冷寒。
隔着交错的人影与浮动的烛火,云绮的视线与霍骁在空中相撞。
那日在伯爵府外的马车上,霍骁滚烫的掌心箍着她的腰,将她牢牢箍在腿上,粗重的呼吸扫过耳畔。
却在得知她高价竞拍茶饼是为了裴羡时,脸色骤然铁青。
不过,虽然人是被气走的,第二天却还让人给她送了黄金来。
云绮隔着面纱和重重人影,朝霍骁梨涡浅浅地挤出一抹笑容。
那双眼弯成月牙,尾梢还挂着点狡黠,带了几分讨好。
霍骁握着酒盏的指节微微用力,冷硬的下颌线绷得笔直。
可当那双含着水光的杏眼眨了又眨,像是隔着半殿烛火对他无声呢喃“别生气了”,睫毛扑闪间,仿佛有羽毛轻轻扫过心尖。
他喉头滚动,紧绷的气场不自觉松了半分。
他望着那层薄如蝉翼的面纱下若隐若现的娇俏面容,隐约看见少女唇角勾起的弧度,忽然觉得胸腔里像是落进了只横冲直撞的雀。
……罢了。
她只是买了裴羡的茶饼而已。
也不能说明,她还喜欢裴羡。
霍骁正要放缓神色,却见云绮突然偏过头,眸光直直望向殿门方向。
他也顺着目光看去。
只见一道青色身影,似浸染着清冷竹意出现。
裴羡广袖垂落,玉带束腰,乌发用丝带束起。眉目如画,唇角却凝着三分疏离,周身萦绕的气息如同雪山之巅不化的霜,引得不少人不自觉屏息。
霍骁动作一顿。
宾客间有人道:“裴相来了。”
这位裴相的姿容,真是生得如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一般。
霍骁的目光在裴羡的青色衣袍,与云绮身上的浅青纱裙间游移。
那抹相似的青,一个如远山含黛清冷疏离,一个似春水初生娇柔婉约,在摇曳的烛火下,映衬得如一对璧人。
他指节骤然攥紧,酒盏发出细微的脆响,仿佛下一秒就要在掌心碎裂。
裴羡惯常爱穿青色。
这是巧合……
还是,她今日故意穿了与裴羡相配的颜色?
裴羡刚踏入殿内,便察觉有一道不加掩饰的灼热视线紧紧盯着自己。
他知道来源是谁。
但他只垂眸落座,神色淡漠,根本没朝云绮的方向投去一个眼神。
权当看不见。
云绮望着这人端方如玉的姿态,唇角微不可察地撇了撇。
他好装啊。
让人更想把他从云端拉下来了。
待云绮收回目光,再看向霍骁时,却见他不知何时也将身子转向案几另一侧,只留给她一个冷如山的侧影。
周身气场像是凝结成冰,冷得她离这么远都能感觉得到。
好好好。
一个两个都不理她是吧?
云绮其实根本不在意,寻了个末排席位一处阴影笼罩的位置坐下。
烛火摇曳,将她的身影映成不起眼的一团。案几上的酒盏也显得黯淡,倒像是许久无人问津的角落。
而云汐玥作为侯府嫡女,一踏入殿内,便被引至前排铺着金线织锦的席位。
她刚坐下,林晚音便带着几位珠翠琳琅的贵女盈盈围拢过来。众人亲昵地说着话,仿佛她们这般出身体面尊贵的高门千金,才是一类人。
而云绮这样的,身份低得甚至还不如庶女,哪里配和她们坐在一起。
就在这时,殿门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谢凛羽忽然满脸野戾闯了进来。
只见他乌发凌乱得如同被狂风卷过,几缕发丝被额角的汗水濡湿,黏在额头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刚从十里外的荒郊纵马而来。
他一抬眼望见云绮,活像见到了不共戴天的仇人,猩红的眼底瞬间迸出火光,径直朝她过去,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连声音都带着未平的喘息。
“云绮!你把我骗去槐树林,自己却坐我的马车进宫?你怎么这么厚颜无耻!”
他气得不行,突然又像是想起什么,猛地扯开衣领。那里本该挂着一枚白玉平安扣,此刻却空空如也。
“还有我的平安扣!是不是你偷拿了,才使唤得了我的车夫?还不快点还给我!”
谢凛羽一路纵马疾驰而来,满脑子就一个念头。
云绮怎么偏偏是个女的!
若她是个男人,有人敢这么骗得他团团转,他早就把人揍个十回八回的。
可现在,对上眼前这一脸悠哉的坏女人,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赢。
活活在这憋屈着。
他现在就算就是气得要死,也只能在这里梗着脖子无能狂怒,像是被人踩了尾巴只能跳脚。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这么憋屈过!
那马还是他半道从一个猎户手里现买来的,不然他走到天黑都进不了宫!
云绮慢悠悠抬眼,睨了过去:“不是谢世子自己说的么,区区半个多时辰的路而已,多走几步就当锻炼身体,我这是为了你好。”
怎么会有人骗了人占了别人的东西,还这么心安理得?
谢凛羽的话周遭的人也听见了,云汐玥顿时身形一颤。
她原以为是谢世子对云绮转变了态度,才将自己的马车借给她,原来那马车竟是云绮设计骗来的?
而且她骗了人,竟还如此不知悔改,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
云汐玥觉得自己仿佛抓住了机会,眼底飞快掠过算计,面上却立刻浮起忧虑。
只见她眉头微蹙,一副替云绮着想的样子,主动走过来劝解,声线柔得能滴出水来:“……姐姐,纵然你曾与谢世子相熟,可你怎能这般对谢世子?”
“骗了他的马车也就罢了,竟还偷了世子贴身的平安扣,这实在是有些过分了。依我看,姐姐还是还了谢世子的东西,给他赔个不是吧。”
云汐玥想着,她主动替谢世子说话,再对比云绮的厚颜无耻,在谢世子眼里定然显得她善解人意,与云绮不同。
却没想到,她话音刚落,谢凛羽却猛地转头,像是看见什么碍事的杂草:“你是什么东西,她骗我关你屁事,轮得到你插嘴?”
第57章 前夫、旧爱、竹马,齐聚一堂?
谢凛羽从小就是闻名京城的混世小霸王。
长这么大就没怕过谁。
除了在祖父和祖母面前会收敛些,平日谁也不放在眼里。谁惹他不爽,他都是直接骂。
哪怕在伯爵府的竞卖会上,他是当着云汐玥的面把云绮拉走的,却也压根没看云汐玥一眼。
更不记得她是谁。
云汐玥如何能想到,谢凛羽竟会当众将她斥为“什么东西”。
那句“关你屁事”,更是如耳光般狠狠甩在她脸上。
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紧紧攥住手中帕子,只觉周围数道目光如针尖麦芒般扎向自己。
几个贵女交头接耳时掩在团扇后的窃笑,后排宫人们低眉顺眼中藏着的打量……连铜炉中升起的青烟,都像在勾勒她此刻的狼狈。
云汐玥强撑着的笑意几乎要碎裂,也是此时,左侧传来几个公子哥压低的戏谑声。
“两年未见,谢世子这暴脾气倒是半点未改。”有人语气里带着几分调笑。
“到底是真正的侯府嫡女呢,谢世子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另一人拖长语调,目光在云汐玥惨白的脸上打转。
“要我说,这侯府千金也是多事。”末了那人扫了眼角落的云绮,“那云绮再怎么厚颜无耻,与谢世子也是青梅竹马的情分,便是吵翻了天也是人家私事。她忽然插过去凑一嘴,能不讨嫌么?”
耳边仿佛传来一片压抑的哄笑。
云汐玥只觉浑身血液都在往脚底涌,连耳垂都烧得发烫,此刻连退后半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僵立在原地。
她拼命眨着泛红的眼睛,将打转的泪珠锁在睫毛下,下唇已被贝齿咬得泛白,声音发颤:“是、是汐玥唐突了……”
林晚音见状也立马过来,忙掏出绢帕替云汐玥擦拭眼角即将滑落的泪,打抱不平道:“谢世子这是做什么!”
她转身瞪向谢凛羽,胸脯因怒意起伏,“汐玥妹妹一片好心替你分说,你何苦这般尖酸刻薄?便是不相熟,也该顾些体面!”
谢凛羽本来就一肚子火,这一个两个的让他更不耐烦了,他才不管什么怜香惜玉:“你也滚!我要干什么还用得着你教?”
就在这时,飞霜殿的槅扇被推开,四皇子楚翊已迈着步伐踏入殿内。
鸦青锦袍勾勒出挺拔身形,腰间一枚螭纹玉佩轻晃,衬得他眉目幽深,眼尾微挑的弧度却藏着几分凌厉。
那双墨玉般的眸子淡淡扫视殿内,周身萦绕的气场如同出鞘却未露锋芒的利刃。
踏入殿中的刹那,楚翊忽觉心脏莫名猛地一颤。
仿佛有根无形丝线缠住了心口,牵引着他的目光穿透人群,朝着殿内深处望去。
只见那边一粉裙少女泪痕未干,惨白的脸上还带着未褪去的惊惶,如雨中残花般楚楚可怜。
谢家那位向来脾气暴躁的世子剑眉倒竖,满脸怒意未消,周身散发着莫挨老子的戾气。
而他们身旁,一抹浅青身影坐在座席上,戴着面纱事不关己,甚至似在饶有兴致看戏。
若隐若现的面容透着几分神秘,更无端添了几分惑人心神的韵味。
楚翊目光紧锁那抹身影,喉间溢出一声淡问:“那是谁?”
随从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以为问的是泪光盈盈的云汐玥,忙低声回禀:“殿下,那就是侯府刚寻回的嫡女云汐玥,随萧夫人进宫贺寿,似乎是方才与谢世子起了些争执……”
“我问的是,戴面纱的那位。”
楚翊打断他的话,眉峰微蹙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沉。
殿内众人或华服艳丽,或薄施粉黛,唯有廊柱阴影里的女子覆着面纱,半隐的面容像团迷雾,引得他不自觉想要拨开。
但更引起他在意的,是她抬眸触及他目光时那抹极浅的涟漪。眼尾似有星光闪烁,却在刹那间被睫羽轻轻扫散。
像是根本不在意他一般,又将目光收回。
不是看到皇子的敬畏,更没有任何好奇探寻。
只有……不在意。
随从愣了愣,随即恍然压低声音:“原来是她,殿下,这便是侯府那位假千金云绮,从前也……”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从前也算是您的表妹。”
“此女向来声名狼藉,坊间都说她蠢笨无知、不学无术、举止粗野。近来更因身世败露、下药骗婚霍将军一事,如今在京城已是人人唾弃。”
他从前那位表妹。
那些不堪入耳的传言,诸如大字不识、给霍将军下媚药的丑闻,早就在京城贵圈传得沸沸扬扬。
他也曾听说过。
身后忽然响起太子楚临的声音:“四弟这般专注,是在瞧什么稀罕物呢?”
声音里带着几分来自皇兄的亲昵,却又隐隐透着疏离的探究。
楚翊霎时收敛眸光,抬眼时已换上疏淡神色,抬手替太子虚引席位:“不过是看看殿内布景,皇兄多心了。”
楚临却顺着他方才的视线看去,恰好瞥见廊柱阴影下那抹熟悉的身影。
“云绮也来了?”
虽然只见过一面,楚临语气里却带着几分熟稔。
“皇兄认识我从前这位表妹?”楚翊目光带上些许探寻。
当然认识了。
说不好这是他未来弟妹。
但楚临一转眼,忽然瞥见东侧席位上面色沉郁的霍骁。隔着两个座席,便是神色淡漠的裴羡。
再看看向云绮身前那位满脸戾气、桀骜不驯的谢家世子。
一个是被她下药骗婚的前夫,一个是从前痴恋闹得满城皆知的旧爱,一个是从两小无猜到势同水火的竹马。
好混乱的关系。
前夫,旧爱,竹马,齐聚一堂?
就他弟弟不在?
这确实说不好,不好说。
第58章 好热,水里加了什么?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皇上——皇后娘娘——荣贵妃娘娘驾到!”
话音刚落,身着明黄龙袍的楚宣帝迈步而入。
与其并肩的是皇后沈明薇,紧随其后的便是荣贵妃萧兰芷。
四十多岁的楚宣帝面容威严,头戴冕旒,腰间玉带雕刻十二章纹,日月光辉、龙蟒腾跃等纹饰栩栩如生,举手投足间尽显帝王气势。
皇后约三十五六岁,一袭正红翟衣绣着金线盘绕的双凤朝阳,九翚四凤冠上东珠浑圆润泽。眉眼清秀,端庄温婉,令人不自觉心生敬意。
荣贵妃萧兰芷保养得当,看着只像二十余许,一袭茜色宫装明艳夺目。因尚未显怀,看不出已有三个月的身孕。
金线绣就的牡丹铺满裙裾,鬓边斜插着璀璨的红宝石牡丹簪,眼尾轻扫丹砂,朱唇艳丽,张扬美艳。
今日是专为荣贵妃寿辰举办的宴会,荣贵妃自然春风得意,风头无两。
如今宫中除了她,还有谁当得起盛宠二字。
连皇后也要避她的锋芒。
身为皇后,不也要一同过来为她这个贵妃贺寿?
殿内众人见状,齐刷刷起身行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荣贵妃娘娘千岁。”
此起彼伏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云汐玥见皇上皇后和荣贵妃来了,不得不将心绪尽数压下,强忍着委屈,和林晚音回到坐席同众人一道俯身。
云绮自然也跟着行礼。
大殿之上,楚宣帝抬手虚扶,冕旒晃动间,深沉的嗓音漫过众人头顶:“都免礼落座吧。”
视线扫视一圈,“今日是荣贵妃生辰,朕特设宴同乐,诸位爱卿不必拘谨,且尽兴畅饮,共贺良辰。”
“谢陛下——”
话音落下,殿内顿时响起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众人依序归位。
这一边,谢凛羽还憋着满肚子怒气未消。
可皇上皇后都已经来了,他攥紧的拳头也不得不松开,生生将满腹郁气咽回心底。
他的座席被安排在前面。
原本打算先放云绮一马,冷哼一声抬脚要往前走,绣着暗纹的皂靴刚离地半寸,腕间却突然传来力道。
只见云绮不知何时抓住他手腕。
她眼波流转,余光掠过东侧席位上那两道身影,唇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弧度,“不是要我还你平安扣?那就坐我旁边好了。”
“谁要与你同席!”谢凛羽猛地抽手,却被她攥得更紧。
云绮瞥过来,发簪流苏晃出细碎的光:“你要是不想要,那我可扔了。”
这话顿时戳到谢凛羽心窝。
他动作一顿,眼前浮现出母亲临终前将平安扣塞进他掌心的画面。
云绮明明知道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遗物,此刻却还故意拿这平安扣威胁他,分明是要故意气他。
谢凛羽强忍怒气,又不知道云绮把东西藏在哪儿,只能生生咽下反驳的话。
忍辱负重坐在她身旁。
等把平安扣要回来,他一定不会放过她!要新账旧账和她一起算!
楚宣帝一挥手,宴会正式启幕。
大殿中央的灯盏骤明,四周的烛火一下子显得黯淡许多。
整齐的鼓点划破殿内的寂静,十二名舞姬执金缕团扇鱼贯而入。
紧随其后的乐师们在蟠龙柱下就位,箜篌与编钟的清音霎时间漫过众人耳畔。
舞姬们的轻纱广袖翻飞,金铃缀满的裙摆摇曳,舞步交错间织成一片朦胧虚影,挡住了高台上帝后与荣贵妃的视线。
众人皆凝目望向殿中旋舞的倩影,无人将目光投向廊柱下的暗隅。
这边,谢凛羽五指攥成拳,喉间滚着怒意,却不得不压低声线,朝云绮伸出手:“平安扣还我!”
云绮倾身凑近几分,乌发的几缕发丝扫过他手背,温热的呼吸裹挟着清淡发香,几乎落在他耳畔:“很生气?”
“你当然不气,”谢凛羽咬牙,目光避开她微扬的唇角,“被人像傻子一样,骗去树林里转了半天的人又不是你!”
话说出来才觉得不对。
他这不是在说自己是个傻子吗?
谢凛羽说完,云绮便坐直身体。
但还没待他进一步反应,忽然身形一僵。他感到桌子下方,有一只柔软的小手覆上自己大腿。
比之方才被她攥住手腕时,更多了几分令人猝不及防的酥麻淆乱。
谢凛羽肩膀一僵,简直不可置信。
他看着云绮,脸色瞬间爆红,几乎要烧透耳尖,猛地在桌下扣住那只不安分的手腕:“……你、你干什么?!”
他下意识看向四周,看有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边。
好在他和云绮面上都是端坐着,肩头相隔一尺。
没人看得见他桌下此刻的光景。
云绮的手在他腿上轻轻蜷了蜷,眼尾微挑,也压低嗓音:“看你一路过来绷得这么紧,帮你按按腿。”
她尾音绵长,似是带着钩子,不轻不重,勾得人心痒。
“反正小时候,我连你不穿衣服的样子都瞧过,你害羞什么?”
谢凛羽太阳穴突突直跳,脑海中不受控地闪过五岁那年的画面。
自己爬树掏鸟窝划破了衣袍,只能光着上身、只穿着条裤子站在院角,偏偏那副狼狈模样刚好被眼前的人撞见。
明明是小时候的糗事,此刻听云绮说起不穿衣服几个字,却莫名染上几分暧昧意味,直让他耳后根发烫。
他强压下羞恼,从齿间挤出几个字:“你别胡说!”
云绮轻笑起来,一副好心模样:“没胡说,我真是好心帮你按按腿。”
话音未落,掌心已隔着衣料按在他大腿外侧,指尖却似不经意般向内滑动,带着若有若无的摩挲。
谢凛羽哪想到她会真按,浑身骤然绷紧,喉间溢出一声闷哼:“嗯……”
额角瞬间沁出细汗,连耳后根都泛起潮意。
云绮体贴入微:“世子怎么出汗了,要不要喝点茶?”
谢凛羽喉结滚动两下,猛地抓起面前的茶盏灌下一口——茶水早已凉透,却半点没浇灭他的燥意。
云绮说着话,桌下的动作却未停。
她的手掌像团火,所过之处布料下的肌肤泛起细密颤栗。
循着肌理慢慢向上,温软却愈发滚烫的触感徘徊着。
谢凛羽死死咬住后槽牙,耳尖通红得几乎滴血,连脖颈都泛起可疑的绯色。
“……够了!你,你别弄了。”他又一次猛地扣住那只作乱的手腕。
她反倒勾住他掌心,软指在他掌纹里轻绕。
麻意顺着血脉漫到头顶。
谢凛羽人都有些发昏。
热血在胸腔里翻涌。
……好热。
怎么这么热。
一定是她在水里加了什么!
第59章 你是我祖宗
谢凛羽喉间溢出哑喘,声线像被掐住的琴弦般发颤。
连他自己都未察觉,他这嗓音里已然全是溃败的意味。
他仰头抵着身后廊柱,眼尾都有些泛起红,睫毛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
胸腔剧烈起伏间,他死死抓住云绮作乱的手,生怕她再肆意乱摸,便要触到他极力遮掩的隐秘。
他以为自己向来无所顾忌。
却没想到,坐在身边的人比他更肆无忌惮,竟敢在这皇宫大殿里如此大胆。
龙椅之上,帝王后妃高坐。
阶下满是峨冠博带的朝臣命妇,丝竹声与舞姬的环佩叮当交织成一片。
而她的手,就这般在桌下肆意游走。
明明隔着衣料,却比肌肤相亲还要令人紧绷。
谢凛羽喉间滚动,却越发口干舌燥,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她泰然自若,反倒显得他格外可耻。
燥热与心中的羞耻感混作一团,只能大口呼吸着,试图快点平复下去。
云绮察觉到他浑身僵硬的样子,面纱下勾唇轻笑,指尖又有意无意划过他掌心才收回。
那抹柔软温热骤然从掌心抽离的刹那,谢凛羽竟感到一阵莫名的空落。
她怎么把手收回去了。
……真的不弄他了吗?
先前也没见她这么听话。
云绮眨了眨眼,看他:“还生气么?”
别说生气了,谢凛羽自己脑袋现在都跟浆糊一样,感觉被刚才的燥热烧坏了。
什么平安扣被偷、什么林子里打转的怒气,此刻都被灼得烟消云散,只剩她指尖的温度还烙在大腿内侧,清晰得可怕。
他都不记得自己先前在气什么了。
“……气什么气。”
“你是我祖宗,行了吧!”
半晌才咬牙挤出半句气音,语气里全是破罐子破摔的颓然。
已经整段垮掉。
云绮唇角噙着抹清浅笑意,面纱下的梨涡若隐若现。整个人似枝头新绽的杏花,沾着朝露般鲜活灵动。
忽然,她隔着面纱,朝谢凛羽扬了扬下巴:“你转过身去。”
“转身?”谢凛羽立马蹙起眉,语气疑惑又警惕,“你又要对我做什么?”
心跳却加快几分。
他自己都说不上来,他是警惕怕她又将他骗得团团转,还是因为带有某种隐隐不可言说的期待。
“你不是问我要平安扣吗?”云绮挑眉。只见不知何时,一枚白玉平安扣静静躺在她掌心。
素面无纹的玉坠莹润生温,红绳在她指间缠绕,更衬得她指节纤长,如凝脂般莹白如玉。
她像是猜到他之前在想什么,语气里带着少见的认真。
“放心,我知道这是你娘亲留给你的东西,我可是好好收着的。”
“你转过身去,我帮你系上。”
谢凛羽没想到,她方才还拿这枚平安扣威胁自己,这会儿竟真把这平安扣交还回来。
他喉结动了两下,脊背绷得笔直,强装镇定地转过身,刻意重重哼出一声鼻音:“……算你识相。”
转过身,话音还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勉强,“我大人有大量,懒得和你计较了。”
这平安扣的绳结解开简单,只需用手抠开环扣,便能轻松取下。
可若要重新系上,却是个精细活儿。
红绳末端的环扣不过米粒大小,需得一手稳稳捏住绳头,另一只手捏住环扣,像对榫卯般严丝合缝地将绳头嵌进去,稍有偏差便会功亏一篑。
云绮先将红绳绕过他脖颈,面纱拂动间,带起若有若无的花香。
谢凛羽忍不住偷偷多闻了几下,又怕被发现。
她怎么这么香。
腰又细,手又软,又香……
说是谢凛羽曾经喜欢过云绮,但当年离京前他才十四岁,哪懂什么喜不喜欢的。跟云绮虽是从小认识,也并非多么亲近。
说白了,就是觉得云绮长得好看,听说她看上了那位新科状元裴羡,少年莫名其妙的胜负欲上来便想着去争。后来被她当面羞辱,就只剩下怨气。
但从他这次回来,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明明比从前更坏。
满口谎话,只顾自己,玩弄人心,自私自利。
从第一次见面就把他骗得团团转。
可她又毫不伪装。
根本不在意旁人的眼光,看上去那么自由、肆意,随心所欲。
整个人又像是被一层光芒笼罩,让人视线会忍不住落在她身上,被她吸引。
云绮在谢凛羽身后神色专注,双手的食指与拇指捏着环扣,整个过程显得格外漫长。
纤指不经意擦过他颈后的皮肤,像被风吹拂的柳絮扫过湖面,惊起一圈圈涟漪。
谢凛羽下意识抬手按住心口的平安扣,白玉的凉意顺着指腹蔓延,却压不下后颈传来的温度。
让他的耳根又止不住发烫。
明明殿内丝竹声与舞姬的踏歌声此起彼伏,他却仿佛只能听得到她的呼吸声。
东侧席位。
觥筹交错间,霍骁与裴羡忽然听见他们中间的人议论。
“镇国公府那世子,不是和侯府那位假千金闹掰了么?瞧着感情还像是很好啊。”
另一人捋着胡须轻晃酒杯,目光瞥向斜对角,一脸了然。
“到底是青梅竹马,说是闹掰,不就是小孩子吵架闹闹脾气,肯定说和好就和好了。”
“说起来,听说谢家那世子从前喜欢侯府这云绮,可如今这云绮成了假千金,名声又差得很,镇国公府怕是不会让这样的女子进门吧?”
“那你可就想错了,就谢家世子那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气,他要是喜欢谁想娶谁,谁都拦不住。”
霍骁和裴羡下意识循声望去。
只见殿内某阴影处,少女坐在少年身后,像是伸手在替他系什么绳结。少年微微侧头,耳尖泛着薄红,却任由她在颈后摆弄。
两人周身似有柔光萦绕,彼此间的默契都透着浑然天成的般配,直让人觉得这世间风月,原该是这般青梅竹马的美好。
裴羡目光淡淡扫过,眼底无波无澜。
即便数日前少女还曾攥着他的袖口撒娇,扑进他怀里环抱着他腰身不放,此刻也不过是陌上尘般轻浅。
只一眼便收回视线。
霍骁却是攥了攥酒杯,周身的气压更低了。
…
今日寿宴的流程,先是歌舞表演,教坊司共编排六曲。
接着是要向荣贵妃呈献寿诞贺礼。
最后是众人一同前往太液池畔,由皇帝、皇后和荣贵妃亲手放飞孔明灯祈福。
一舞结束的间隙,荣贵妃身侧的太监示意了一下廊柱下戴着面纱的少女,俯身在荣贵妃耳边压低声音道:“娘娘,那边坐着的就是那云绮。”
第60章 这个笨蛋!
萧兰淑与荣贵妃是一母同胞的姐妹。
当年萧兰淑嫁入永安侯府后不久,荣贵妃便入了宫,进宫便被封了贵人。之后凭借美貌心机更是圣宠不倦,一路升至贵妃。
六年前的重阳宫宴,萧兰淑曾携十岁的云绮入宫,荣贵妃也是初次得见自己姐姐生下的这外甥女,便招手让孩子近身。
当时云绮粉雕玉琢的小脸上,一双杏眼明亮清澈,仰着小脸唤“姨母”时,声音清亮如黄莺,荣贵妃对这孩子还算喜欢。
此后宫墙阻隔,再未谋面。这些年荣贵妃断断续续听闻,云绮仗着侯府嫡女的身份,行事娇纵蛮横,被京中贵女耻笑蠢笨,心中逐渐不喜。
直到前不久,她才得知这云绮竟不是自己姐姐的亲生女儿,难怪资质蠢笨,毫无闺秀风范。
同时,她也听说了另一件事。
一件她今日正好可以用上的事。
…
教坊司六曲舞毕,丝竹声渐歇。
随着太监一声“呈贺礼”,宫人鱼贯而入,将寿礼逐件陈列于殿中。
首件珊瑚雕蓬莱仙岛,由镇国公府所赠,朱红笺上写着「愿娘娘寿比南山,福泽绵长」。
安远伯爵府献上的《长寿赋》画卷徐徐展开,「鹤寿无疆,长乐未央」八字金粉闪耀。
萧兰淑代表永安侯府进献了一块千秋岁屏风,其上的百寿图由珍珠玛瑙镶嵌而成,寓意「福寿双全,永享尊荣」。
紧接着是礼部尚书所献的九颗合浦东珠,配着烫金祝辞「珠润玉泽,岁岁安康」……
每呈一物,宣礼官便高声诵读祝祷之词,满殿尽是恭贺之声。
荣贵妃端坐在楚宣帝身侧的位置上,鬓边的红宝石牡丹钗璀璨夺目,整个人越发得意。
此刻的她满面春风,仿若百花中最娇艳的牡丹,将六宫风头都尽数揽入怀中。
待最后一件寿礼,北境节度使敬献的玄铁错金烛台撤下。
楚宣帝抬手理了理明黄龙袍的袖口,看向身侧的荣贵妃:“这些寿礼,爱妃可还满意?”
荣贵妃向旁边倾身,似皇后不存在一般,身姿朝着楚宣帝更贴近几分。
眼波流转间娇笑道:“陛下为臣妾操办寿宴,满殿珍宝皆是陛下心意,臣妾欢喜得紧。”
唇角勾起的笑容愈发娇媚,忽而似想起什么般,语气带了几分撒娇。
“只是臣妾倒是还对一件东西很感兴趣,不知陛下想不想听?”
楚宣帝也产生几分兴趣:“爱妃但说无妨。”
“臣妾前些日子听闻,安远伯爵府举办的济民竞卖会上,臣妾姐姐的女儿云绮捐出一幅自己画的《瑞凤衔珠图》,被定远将军和镇国公府的世子高价争抢,最终是那位谢世子以一百八十两黄金拍下。”
荣贵妃掩唇轻笑,眉眼间带了几分期盼之色。
“臣妾实在好奇,这画作究竟如何精妙。今日云绮也在寿宴上,臣妾斗胆求陛下开恩,不如让这孩子现场再作一幅此画送与臣妾,就当给臣妾的寿礼添个彩头?”
荣贵妃此话一出,殿内骤然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有人面带惊愕,有人忍不住低声嗤笑。
也有人立马看向角落里的云绮,一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未亲历那场闹剧的宾客们,听闻一幅画竟拍出一百八十两黄金的天价,纷纷露出惊叹之色。
窃窃私语间皆是对画作精妙程度的猜测,揣测着是何等稀世珍品才能得此青睐。
而在场曾在参加了安远伯爵府竞卖会,并且目睹了全程的人,此刻却个个面色微妙。
他们可是清楚记得当时的场景。
云绮画的那哪是什么瑞凤衔珠,分明是歪歪扭扭的小鸡啄米图。
鸡爪似被风吹散的枯树枝,凤羽潦草得像孩童信手涂鸦。
这画就是扔在路边都没人捡,还可能被人踩上几脚。
至于那令人咋舌的天价,不过是定远将军与镇国公府世子不知犯了什么病。
原本十文钱起拍都没人要的潦草破画,愣是被他们你来我往,生生抬到了买下一座庄子都绰绰有余的惊人价格。
此刻看着荣贵妃在皇帝身侧,眉眼含笑满心期待的模样,不少人偷偷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真要让云绮当着陛下与满殿权贵的面,画那么一幅破画献给荣贵妃?这该是什么场景,他们都不敢想象。
烛火映得殿内人影幢幢。
此时此刻,变了脸色的人可不少。
萧兰淑握着帕子的手骤然收紧。
云绮是她看着长大的,她比谁都清楚云绮的底细。这丫头连三字经都读不通顺,握笔写个字时都歪歪扭扭,能画出什么像样的东西?
抬眼望向高座上笑靥如花的荣贵妃,她忽然想明白了妹妹的用意。
若云绮在圣驾前献丑,便是触了皇家体面,陛下震怒之下,她总能寻个由头将云绮拿捏。
而如今人人皆知,云绮根本不是侯府真千金,她自己又声名狼藉。她就算丢脸,对侯府的颜面也不会有太大影响。还是将人控于掌心更重要。
想到此处,萧兰淑便决定与妹妹一条心。
另一边的云汐玥闻言,更是忍不住眸光狠狠一颤。
当初竞卖会上云绮靠那幅《瑞凤衔珠》出尽风头,把她捐出的玉如意都压过一头,她就憋着一口气,如今终于等到报应。
在寿宴上出丑已是不堪,若再触怒龙颜,娘亲定然能顺势将云绮赶出侯府,说不定云绮还会受到陛下的惩罚。
云汐玥的手不禁微微发颤,先前被谢凛羽当众回怼的难堪也一扫而过。她此刻不是紧张,而是期待。
林晚音满眼尽是讥讽,目光立马扫向身后的云绮。
那日在竞卖会上她不是很得意嚣张么?
如今荣贵妃特意点她作画,当真是天道好轮回。
她倒要看看,现在云绮还怎么得意得起来。
荣贵妃话音刚落,此刻坐在云绮身边的谢凛羽便浑身一震。
他没想到荣贵妃会突然提及此事,还特意点了自己的名字,瞳孔瞬间收缩,心也跟着狠狠一沉。
云绮那点本事他再清楚不过,她哪里能画出什么瑞凤衔珠,就她画的那破画,画出来也是惹人笑话。
若是真要在皇上面前当众作画献给荣贵妃,这无疑是将她置于风口浪尖,等待她的必将是一场祸事。
谢凛羽只觉一阵心慌意乱。
虽说先前他对云绮厌恶至极,嘴上说着恨不得她去死,可真到了她可能出事的关头,他却胸口起伏,拳头都攥得死紧。
满脑子都想着该怎么帮云绮脱困。
她再怎么坏,他也不能真眼睁睁看着她出丑送死吧?
偏偏身旁的当事人却像个没事人一般,好似全然不知自己即将大祸临头。
这让谢凛羽更是忍不住翻白眼。
这个笨蛋,她到底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啊!
她自己一点都不担心吗?!
第61章 人家心有灵犀,他在那又唱又跳?
荣贵妃面上带着期盼之色,实际却也等着看这出好戏。
她当然清楚云绮是个什么水平。
早听闻那所谓的《瑞凤衔珠图》,实则把凤凰画成了一只歪脖趔趄、滑稽可笑的小鸡,在安远伯爵府的竞卖会上引得众人耻笑。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世人皆以凤凰指代皇后,宫中但凡带有凤凰寓意的器物、纹饰,向来只有皇后能用。
哪怕她圣宠优渥,权势无两,在这后宫之中甚至风头压过皇后,可在规制面前,也不能有丝毫逾越。
皇后资质平庸,不过是空坐在这个位置,凭什么地位永远高出她一头?
既然如此,她偏要用这只歪着脖子引人发笑的鸡,来讽刺皇后。
顺便,让这云绮在陛下面前出丑,侯府便有了将她踢出府的理由。
既能替姐姐收拾了这冒牌货,省得她继续在侯府惹姐姐糟心,又能给自己出一口平日里被皇后压制的恶气。
这般一箭双雕之事,可谓天赐良机。
楚宣帝听闻荣贵妃之言,叩着龙椅扶手,抬眼往殿下巡视一番:“哦?哪个是云绮?”
话音落下,殿内鸦雀无声。
唯有垂坠锦幔的缝隙间,漏进几缕穿堂风,在寂静中荡出若有若无的涟漪。
就在此时,廊柱投下的阴影里,一抹身影自暗影中缓缓起身。
云绮屈膝行礼,袖间绣的折枝杏花在烛火下轻晃:“臣女云绮,见过陛下。”
少女神色温顺,睫毛浓密纤长。白色面纱上点点杏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如落英沾雪般雅致,将面容衬得若隐若现。
眉梢的黛色似春山含翠,唇畔的弧度若海棠初绽,虽未露真容,却凭添几分“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妙曼风情。
众人的目光如箭矢般攒射在云绮身上。
有探究,有嘲讽,更有好事者眼底按捺不住的雀跃。
楚宣帝目光落在云绮面上的薄纱上,忽而开口:“为何戴着面纱?”
云绮轻轻攥住袖口,声线如浸了春水般清润。
“回陛下,臣女近日偶感风寒,唯恐将病气过与诸位宾客,故而以纱遮面,望陛下宽宥。”
她说话时,面纱上绣的杏花随动作轻颤,如枝头新蕊随清风摇曳,说不出的楚楚动人。
楚宣帝微微颔首,未再追问,眼底泛起几分兴味:“方才荣贵妃所言,可都是真的?”
“朕倒也想瞧瞧,能拍出百两黄金的《瑞凤衔珠图》,究竟是何神韵。云绮,你可愿在朕与贵妃面前,再绘一幅?”
楚宣帝话音方落,殿内便响起细碎的骚动。
众人皆屏息凝神,目光如炬般聚在云绮身上,只等看她待会儿要闹出怎样的笑话。
一旁的谢凛羽坐不住了。
他腹中已打好腹稿,待会儿他就直接站起来,只说云绮今日染了风寒,此刻双颊滚烫、手抖得握不住笔,恐难胜任作画之事。
若勉强动笔,画出来的东西怕是要污了圣眼,反倒扫了陛下与贵妃的雅兴。
他甚至想好了托辞,就说待他回府后,便以镇国公府的名义请青岚阁的画圣林大师,专门绘一幅别的什么画,再择吉日献给荣贵妃。
画圣的画,那可是实打实值黄金百两的。
不至于显得怠慢,还能让荣贵妃留作收藏,总能让她满意吧?
然而谢凛羽还未及起身,坐席间便缓缓立起一道墨色身影。
男人肩线如刃,蟒纹暗袍下隐约可见劲瘦腰肢,眸光垂落时似深潭沉璧,泛着冷冽幽光。
整个人如出鞘寒剑,散发着沉冰般的冷肃之气。
霍骁开口,声线低沉:“陛下。”
楚宣帝没想到霍骁忽然起身,问道:“霍将军有何事?”
霍骁身姿笔挺如松,话音平稳如深流静水,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
“回陛下,那幅《瑞凤衔珠图》,是臣所作。”
霍骁此话一出,满殿哗然。
殿内众人都瞪大眼睛,眼底尽是震惊。
那日伯爵府上云绮捐出的画,是霍将军画的?
这怎么可能!
明明云绮自己当时都说了,那画是她自己画的。
而且霍将军出身将门世家,向来弓马倥偬,行事稳重,怎可能画出那般形同小鸡啄米、笔势潦草的稚拙画作?
该不会,霍将军是为了维护云绮,才起来将那幅画自己认下吧?
霍骁听到殿内窃窃私语,眉峰却未动分毫:“那幅画,是臣与云绮大婚之夜,酒后玩闹时的信笔涂鸦。”
“她将画捐去伯爵府时,也是知道臣会将画拍下。”
霍骁抬眸,眸光扫向不远处谢凛羽骤变的脸色。
“只是臣未曾想到,镇国公府世子对臣这幅拙作青睐有加。“
“既然是赈济灾民的善事,臣也未再执着,将画让与了世子。”
众人这下皆面面相觑,一时摸不着头绪。
若说那画是酒后玩闹的信笔涂鸦,倒也说得通。
毕竟那画中瑞凤歪头耷脑,尾羽凌乱如帚。画成潦草的小鸡啄米,确有几分醉后胡涂的趣味。
只是……霍将军铁血冷面,竟会在成婚之夜与云绮这般玩闹?
这也太让人想象不出,那是怎样一幅画面了。
虽说现在云绮已被霍将军休弃,可这也是人家夫妻俩当时床笫间的情趣,旁人也不好深究。
没想到霍将军面上看着冷面沉肃,私下里玩这么花。
而且这样一来,很多事情倒还真是有了解释。
难怪云绮会有底气,拿着那么一幅破画去伯爵府捐出,原来是知道霍将军会拍下。
也难怪这么一幅破画,霍将军甚至肯花费黄金百两主动去拍,原来是不想让自己酒后乱涂的画作流落在外。
但众人不解。
谢世子在这里面充当了什么角色?
人家夫妻俩心有灵犀,他在那儿又唱又跳的?
第62章 她怎么自己又往坑里跳?
谢凛羽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霍骁这是在说什么胡话?
当他是脑子有病吗?!
谁会对那种破画另眼相看,青睐有加啊!
但谢凛羽也不是个傻子,刚要反驳便意识到,霍骁是故意这般言语的。
云绮如今是侯府养女,名义上是荣贵妃的外甥女,要她为姨母画幅画作为寿礼,本无可非议。
可那幅画若出自霍骁之手,皇上再如何,也断不会让堂堂定远将军当众上前现场作画,献给荣贵妃。
于是到嘴边的骂言硬生生咽了回去,又硬生生挤出一句:“原来是霍将军的大作,怪道我当时从画中瞧出……瞧出一丝铁血锐气,对这画顿觉敬意。”
殿内众人脸色也纷纷憋得如猪肝般。
铁血锐气?
就那只歪歪扭扭的小鸡崽?
这才是真睁着眼说瞎话吧!
荣贵妃万万没料到会出现这般变故,霍骁竟主动站出来,将云绮之事一力揽下。
她心底清楚,那幅画绝无可能出自霍骁之手。
可霍骁言辞严谨,说的话也滴水不漏,叫她根本找不到辩驳之处。
此前听闻这霍将军被云绮下药蒙骗,分明对她厌恶至极,怎会如此?
强压下心中疑惑,荣贵妃看向云绮,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笑意,语气却暗含质问:“云绮,霍将军所言,当真如此吗?”
她紧盯着殿下少女,试图从云绮脸上捕捉到一丝心虚的神色。
谁料云绮神态自若,很是自然地点点头:“确实如此。”
“霍将军画艺欠佳,臣女担心他的画作遭人耻笑,才谎称是自己所作。不想竟让贵妃娘娘误会了。”
殿内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云绮。
不是……给个台阶下了就得了,她怎么还要踩人家霍将军一脚啊!
回想起当日云绮的表现,众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多半是霍将军在替她解围。
可云绮竟能这般面不改色,脸皮之厚,着实令人咋舌。
见状,楚宣帝随意摆了摆手道:“既然是霍将军酒后随性之作,此事便罢了。”
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人包括萧兰淑和云汐玥,都变了脸色。
谢凛羽暗暗松了口气。
然而,众人还未从这变故中缓过神,云绮却突然启唇:“不过陛下,臣女近来确实研习过些丹青之术。“
“若贵妃娘娘不嫌弃,臣女愿当场为贵妃娘娘作一幅画,作为寿礼。”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陷入死寂,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谢凛羽目瞪口呆看着云绮,险些跳起来。
她是不是疯了?!
他和霍骁在这里打配合,好不容易将她从坑里拉出来。
她竟然又主动往火坑里跳??
谢凛羽嘴唇急促动了动,是真忍不了了。
他贴近云绮,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京城小恶霸此刻语气里都快带上哀求了。
“我的小祖宗,你消停会儿成吗?这可是在皇上面前,不是闹着玩的!”
云绮却恍若未闻,像是自信满满。
台上的荣贵妃险些没忍住嗤笑出声。
往日总听人说这假外甥女愚不可及,今日一见,才知传闻半点不假。
她难道以为,当众作画是什么能在圣上面前邀功的美差?
若是有真本事的画师,作画是为博个嘉奖,可云绮那拙劣画技,怕是连稚童都不如,这不是上赶着沦为众人的笑柄吗。
楚宣帝将目光转向皇后:“皇后以为如何?”
只见皇后仪态端庄,神色娴静:“便让这孩子试试吧。画得好坏是其次,难得她有这份孝心,总归是一片心意。”
皇后素日里的仁善之名,在皇宫内外早有口皆碑。
此番言语看似寻常,实则暗含周全之意。怕云绮待会儿画作欠佳,得罪了荣贵妃。
楚宣帝抬手吩咐近侍备齐画具。
不多时,托盘上便盛着羊毫、徽墨、澄心堂纸等物,由两名宫女小心翼翼捧入殿中,在青玉案几上一一摆开。
云绮款步向殿中走去时,曳地的裙摆,恰与裴羡座旁的衣袍下摆轻擦而过,如两片流云短暂交叠。
待她行过,一缕似曾相识的幽微香气仍萦绕在裴羡鼻翼。
正是那日她扑进他怀中时,发间散逸的清甜花香。
但裴羡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自始至终连个眼神都未曾投去。
…
云绮走到青玉案前,素手轻捻羊毫,在砚台中蘸取墨汁。
抬眸时,眼波扫过殿内交头接耳的人。
他们不会真以为,她只能画出那种小鸡啄米图吧?
前世她身为长公主,她的凤仪阁掌天下图籍。
她三岁能辨油烟墨与松烟墨之别,四岁便由当朝太傅握着小手临《女史箴图》,七岁在太液池畔即兴画《百鸟朝凤图》,墨未干便被父皇拿去挂在宣政殿,引得一众朝臣惊叹。
世人皆骂她骄奢淫逸,却无人敢小觑她各方面的惊世天资。
羊毫在掌心转了半圈,她微微勾唇,唇角扬起些许漫不经心。
落笔时笔锋轻转,先勾勒出一只金翎孔雀。
尾羽上的眼斑以石青、朱砂层层晕染,每片翎羽都泛着光泽。雀首微昂,步摇般的羽冠倾泻在纸端,似正开屏展示华彩。
转而又画了一头卧于苍岩的白鹿。
鹿角分叉处生着灵芝状的纹路,周身皮毛以淡墨细笔丝出,蹄下踩着片带露的三叶草,神态温驯而清远。
孔雀的金羽与白鹿的银毛在纸面上形成鲜明对照,却在云绮笔下渐渐交融。
孔雀尾羽悄然漫过岩隙,染艳了白鹿的鬃毛。白鹿口鼻间呼出的白雾,又化作孔雀翎羽间的烟岚。
两种生灵一明丽一素洁,一张扬一沉静,最终在缭绕的云气中浑然一体,仿佛共沐于同一方灵秀天地,既保留着各自神采,又和谐共生。
殿内众人只能看见,云绮握着笔,笔锋在纸上若游龙戏波,眉梢眼角俱是一派气定神闲,却瞧不清她究竟画了什么东西出来。
但看着她这副泰然自若的模样,不少人暗暗交换眼色。
“瞧她这副故作高深的样子,倒装得真像精通画艺似的。”林晚音对着云汐玥冷笑,“我倒要看看,她能画出个什么鬼画符来。”
云汐玥似是不忍,看了云绮一眼:“…姐姐莫要这般说,或许云绮姐姐真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本事,是想给贵妃娘娘个惊喜呢。”
当然,只怕不是惊喜,是惊吓。
她们话音方落,云绮便抬起眸来:“陛下,臣女画好了。”
立在两侧的宫女小心翼翼上前,将画纸徐徐拿起,先呈至楚宣帝面前。
殿内众人皆屏息凝眸,目光紧盯着云绮落笔画成的画卷。
楚宣帝目光触及画面的瞬间,面露惊异之色。
荣贵妃笑意盈盈地凑近。
正要开口,却在看清画作的刹那,笑容僵在唇角,双眼蓦地瞪大。
第63章 贵妃?谁在意啊
荣贵妃脱口而出:“怎么会……”
看见眼前这幅惊艳绝伦的画作,荣贵妃话音戛然而止,后半句话被生生咽回喉间。
这个云绮,不是只会画什么小鸡啄米吗?
她怎么可能真的会画画,还画得这么好?!
而且她这画……
孔雀和白鹿。
她这是什么意思?!
无人看见处,荣贵妃膝上攥着帕子的手猛地攥紧。
她根本没想到,自己竟会被这么个小丫头摆了一道!
殿内众人瞧着楚宣帝睁大的双眼,又瞥见荣贵妃骤变的面色,心底的好奇如野草疯长。
云绮到底是画了什么画,画成了什么样子,竟能让见惯珍宝的皇上和荣贵妃都这般诧异?
楚宣帝怔愣三秒,忽然抚掌大笑,看向云绮:“妙,妙极了。你说近来才开始研习丹青,若不是太过谦逊,便是天赋异禀啊。”
他抬手示意:“将画呈给皇后与诸位爱卿共赏。”
这幅画又呈到皇后面前。
皇后本是神色温婉,目光平和从容。可当她看清画上所画的内容,也不由得受到触动。
下意识抬眼望向阶下的少女。
两人视线隔空相撞。
云绮敛眸浅笑,皇后却若有所思。
待皇后看过之后,画作由东向西传至台下的宾客席位,殿内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有人屏住呼吸,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有人攥住身侧扶手。更有人揉了揉眼睛,凑到画前反复端详,嘴里喃喃道:“这怎么可能……”
众人瞪大眼睛,满脸皆是不可置信。
谢凛羽本就坐在殿角阴影处。
他瞧着众人或瞠目结舌或交头接耳的模样,心底愈发急不可耐。
尤其是当他看见,霍骁的眸眼在看见画时,深褐色瞳孔有一瞬微颤,喉结动了动却未发一言,只是将视线重新收回。
而那位素来清冷孤傲、仿若谪仙般的丞相裴羡,在看见画时,眼底沉寂的潭水竟也泛起些许涟漪,只不过转瞬又消散不见。
这般反常的景象,更让谢凛羽急得坐不住了。
待那画卷终于展在自己眼前,烛光映着画纸上的金粉银墨,他猛地屏住了呼吸。
一看过去,画上便似有流光溢彩倾泻而出。
金翎孔雀昂首开屏,尾羽上的石青与朱砂晕染出星辰般的眼斑,在烛光下光泽流转,仿佛下一秒便要振翅翱翔。
一旁卧于苍岩的白鹿温驯清远,淡墨丝出的皮毛细腻若真,连睫毛都纤毫毕现,灵芝状的鹿角更添几分仙意。
金羽与银毛相互映衬,绯色烟岚自孔雀尾羽漫向白鹿鬃毛,白雾又化作翎间云气。
两种生灵各具气质,却在氤氲云气中浑然天成。让人仿佛置身于虚实交织的灵秀幻境,深受震撼。
瞥见画卷的刹那,云汐玥手猛地一抖,险些打翻茶盏。
盏中茶汤溅出几点在她裙裾,洇出片狼狈的暗渍。
她盯着画中流转的金粉银墨,脸色瞬间褪成纸白。
这怎么可能?
她从小就在侯府做奴婢,当然知道云绮在侯府的那些年,除了五六岁时被塞给过画院先生,根本从未正经学过丹青。
那时侯府尚可望云绮这个唯一的嫡女成器,想培养她各种技艺,后来却发现她资质蠢笨,根本什么都学不会,这才彻底断了念想。
可眼前画上的孔雀翎羽根根分明,白鹿瞳仁里甚至凝着露珠般的光泽,分明是出自顶尖画师之手的神来之笔。
为什么云绮能画出如此精妙绝伦的画?
萧兰淑也惊得双目圆睁。
画上那笔触的精妙、意境的深远,分明是浸淫画道数十载的大师水准。
若非她和满殿众人皆目睹了云绮从蘸墨到收笔的全程,她绝对不可能相信,这幅画是出自云绮之手!
待众人从画卷的技法震撼中回过神来,这才开始思索这幅画的深意。
云绮画的并不是先前提过的瑞凤,反而画中以孔雀与白鹿为主体。
但明眼人皆一眼看出,这孔雀和白鹿,分明指代的是殿内的荣贵妃和皇后。
金翎孔雀昂首开屏,尾羽张扬如盛世华彩,暗合荣贵妃近日宠冠六宫的张扬姿态。
而那卧于苍岩的白鹿,虽周身素白却气质温容,鹿角灵芝、蹄下三叶草皆暗合祥瑞之意,正是皇后母仪天下的绝佳写照。
孔雀虽金羽璀璨、顾盼生姿,翎羽间却缭绕着白鹿呼出的云气。白鹿虽静卧岩畔,却将孔雀开屏的姿态尽收眼底。
这简直明晃晃昭示着,荣贵妃纵有圣宠加身如孔雀开屏,却终究需依附于中宫威仪。皇后虽素日低调如白鹿清远,却是后宫安稳的根基所在。
难怪刚才荣贵妃看了画脸色骤变,皇后看过之后也若有所思。
不仅仅因为这画本身的惊艳,更因为这画暗含的这层寓意。
只是,这到底怎么可能啊!
不是说云绮只是个蠢笨无知,连字都识不全的草包假千金吗?
她怎么可能有这么精绝高超的画艺。
而且这幅画所显露的寓意,到底是巧合,是他们想多了,还是她真有这层意思?
云绮扫过众人的反应。
旁人如何揣度这幅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台上那三个人的心思。
近日后宫中,荣贵妃仗着身孕愈发张扬,不止一次穿戴逾制,甚至几次顶撞皇后。楚宣帝看在眼里,只不过因她有孕不便苛责。
而她这幅画里,孔雀纵有开屏之姿,却需借白鹿云气方能成势,恰如圣宠再盛也越不过中宫威仪。
刚好顺了皇上的心意,警示一下荣贵妃,让她收敛些行径。
所以方才楚宣帝才看到画顿了片刻,又夸赞了她。
至于皇后,画中白鹿的祥瑞之态暗合母仪二字,既凸显皇后地位,又不露声色压下宠妃气焰。皇后自然也看出这层意思。
也算是她借着这幅画,不必言语便拉近了与皇后的距离。
至于荣贵妃怎么想,看到这画高不高兴——
她只需要让最高掌权者,皇上和皇后另眼相看就行了。
贵妃?
谁在意啊。
第64章 为何我觉得,你很讨厌我?
云绮亭亭立于殿中,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温顺,周身萦绕着人畜无害的气息,任谁瞧了都生不出半分防备。
她轻轻福身,朝着楚宣帝道:“陛下,臣女以这幅《金翎瑞鹿图》为贺,恭祝荣贵妃娘娘寿诞。”
“孔雀开屏乃盛世之兆,正衬娘娘风华绝代。白鹿衔芝是祥瑞之征,寓意娘娘福寿康宁。”
“金羽银毛相映成辉,取的是「金枝玉叶,福寿双全」之意。愿此画能博皇上、皇后与荣贵妃娘娘一笑。”
尾音微扬,她偏头望向荣贵妃,笑意里添了几分清甜,“若有笔法粗陋之处,还望荣贵妃娘娘不吝指点。”
指点?
指点什么?
荣贵妃脸色难看至极。
又是赞她风华绝代,又是祝她福寿康宁,这一顶顶高帽扣下来,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就算她看出这画里隐藏的意思,又如何能表现出半点不高兴?
她若是表现出不高兴,就是摆明了不敬皇后。
更何况,陛下方才刚夸过她这画作精妙!
荣贵妃憋了一肚子火,偏要堆出笑来,转头看向台下的萧兰淑:“本宫竟不知,你这孩子画工这般高超,之前怎么没听姐姐提起过?”
别说荣贵妃没想到了,萧兰淑又如何能想到,云绮竟然真的会画画,还画得这样惊艳绝伦。
她何时有了这般天赋?
萧兰淑喉间发紧,掌心都要被掐出印来,面上却眼珠一转赔笑道:“……回娘娘,其实这幅画,是这孩子早就准备好的。”
“三个月前她让妾身找了位画师教习她丹青,每日刻苦练习,说是要为姨母献上寿礼。不过妾身也没想到,她能学得如此出色。”
闻言,众人顿时露出恍然的表情。
原来这幅惊艳四座的画作并非临场挥毫,竟是早有准备,耗费数月勤学苦练而成。
难怪方才作画时运笔如飞、一气呵成。
若真是临场发挥,小小年纪竟有这等功力,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不过,虽说有备而来,但短短三个月就能习得这般精湛画艺,看来这侯府的假千金也不像传闻中那般蠢笨草包,反倒是在丹青一道上天赋异禀。
云绮余光扫过萧兰淑的神色。
萧兰淑脑子倒是转得快,立马将功劳拉到自己和侯府的栽培上。
但她并未反驳。
毕竟若在皇上面前拆穿萧兰淑从未找过画师教她,那她凭空拥有这般画艺的缘由,倒也不好解释。
楚宣帝望着殿中立着的少女,目光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赞赏。
“难为你这孩子小小年纪,既有孝心,又见妙笔,当赏。就赐你东珠步摇一支、和田玉如意一柄,另赏蜀锦十匹,送至侯府吧。”
殿中众人闻言纷纷称颂,荣贵妃强行挤出笑容,跟着赞了一句“陛下圣明”。
云绮谢恩后款步退回席间。
刚在软垫上坐定,身旁的谢凛羽便猛地凑过来,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学会画画的?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种本事?”
“怎么,被我惊艳到了?”云绮漫不经心开口,唇角扬起一抹笑投去目光,“该不会,更喜欢我了吧?”
谢凛羽哪能想到,竟有女子张口就将喜不喜欢的挂在嘴边,还如此自恋。
话音刚落,便见少年耳尖骤红,声音都变得尖锐:“你怎么总是脸皮这么厚?谁会喜欢你这种坏女人!”
说完就立马和她拉开距离,像是碰到什么脏东西一般。
云绮神色自若地抿了口茶,忽然察觉到东侧席位有几道目光交错扫来。
她抬眼望去,最先撞上裴羡淡然而过的视线。
那双瞳仁里泛着疏离的清光,宛若春潭无波,未起半分涟漪。
接着她转向霍骁的方向。
却见霍骁看见她刚才先看了裴羡,等她再看向他时,霍骁直接别过了眼。
老吃什么飞醋。
一个男人就这点度量,真是难登大雅之堂。
恰在此时,太子楚临含笑的目光落来。
只见他抬手虚握,朝着她伸手比了个“妙”的手势,赭黄袖摆拂过案几,眼底并不掩饰对她的欣赏。
云绮唇角微扬,隔空伸出两根指尖,像点头道谢的小兔子般轻轻弯了弯,眼尾也弯成两轮皎皎月牙。
哦,对了。
先前说,她只需要让最高掌权者,皇上和皇后另眼相看就行了。
太子是未来的最高掌权者,当然也要一并搞好关系。
有她在,无论是现在的太子,还是未来的皇帝,都只能是楚临。
与此同时,她也感受到了另一道深沉探寻的目光。
云绮知道,这视线来自楚临身边的四皇子,楚翊。
但她却仿若未觉。
目不斜视,只托腮看着楚临,唇角笑意愈发明媚。仿佛楚翊的打量,不过是片不值得侧目的浮光。
进献寿礼的环节结束,所有人要移步太液池畔的揽月台,皇上、皇后和荣贵妃要亲手放孔明灯祈福。
众人鱼贯走出飞霜殿时,扑面迎来的夜风里裹着太液池的凉意,人群的动静惊起几尾池鱼跃出水面,搅碎满池星芒。
抬眼望去,整座皇宫像浸在漫无边际的夜幕里,琉璃灯沿着游廊一路排开,暖黄的光晕透过镂空灯罩,在地面投下暗影。
正前方的揽月台是座三层汉白玉亭台,每层台阶雕着云海腾龙纹,顶层平台足可容纳百人,此刻正被数百盏琉璃垂灯照得剔透如琼楼。
皇上着明黄龙袍走在最前,皇后紧随身侧。
再稍后半步,荣贵妃扶着宫女的手,正踩着汉白玉台阶拾级而上。
在旁搀扶的宫女小心翼翼躬着身,生怕稍有不慎惊了有孕的荣贵妃,搞不好就会是要杀头的死罪。
云绮步伐轻缓,落在人群尾端。
耳畔却忽然响起一道深沉的嗓音。
“云小姐,先前曾和我见过吗。”
云绮转过身,正见四皇子楚翊立在灯影里。
男人着一袭鸦青锦袍,腰身束着暗纹玉带,乌发以发冠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额角。
一双眼瞳沉如墨玉,眼尾微垂却暗藏锋芒,像深潭底沉着的淬刃,有种淡淡的压迫感,叫人不敢直视。
云绮对上男人的视线,偏了偏头:“四殿下为何这么问?”
她似是回想了一番,“我上次进宫是六年前,当时并没有见到殿下。所以我与殿下,这应该是第一次见面。”
“是吗,”楚翊淡淡开口,目光却并未从她身上偏移,“可为何我觉得,你很讨厌我?”
第65章 真要自责,就去捡回来
不得不说,这楚翊直觉还挺准的。
但云绮对他其实算不上讨厌。
楚翊算是这个世界的男主,和云汐玥一样,同样受天道眷顾,气运加身。
若是云绮不知晓剧情,或许她还会主动接近。毕竟这样的人留在身边,会很有用。
但只可惜,他们立场不同。
她只会让楚临稳坐太子之位,与皇后和太子才是天然的同盟。
她和眼前的男人已经站在天然的对立面。
云绮眼皮轻抬,做出诧异模样:“四殿下怎会这般想?”
“虽说我与侯府并无血缘,但若论起辈分,我还该唤四殿下一声表哥的。”
她面纱之下的唇角噙着浅浅笑意,眼尾似钩月皎皎,“我怎么会讨厌表哥呢?”
楚翊墨玉般的眸光未动:“那便唤吧。”
云绮闻言抬眸与他对视,睫毛在灯影里投下细碎阴影。
楚翊将她每一瞬的神色尽收眼底,语调依旧平缓:“不是说,该唤我一声表哥吗,那便唤吧。”
云绮看不出他眼神深处的情绪。
但她从善如流,再抬眼时眉眼已弯成两轮月牙:“表哥。”
这声表哥唤得软糯,尾音轻得像片柳絮飘落在夜风里,落在人心尖上。
云汐玥一来,便撞见了这一幕。
当她看见楚翊立在云绮面前,让她唤自己表哥,又听见云绮软糯地叫出那声 “表哥”时,猛地攥紧了帕子,几乎控制不住地浑身发颤。
凭什么?
明明她才是侯府真正的千金,她才是荣贵妃血脉相连的亲外甥女,她才该是四殿下唯一的表妹。
为何四殿下偏偏找上云绮,还把她当作表妹?云绮只不过是个假货!
云汐玥心口骤然泛起一阵钝痛,仿佛被冰锥狠狠砸中。
就好像,她觉得这画面本不该出现。此刻站在四皇子面前的人,应该是她一般。
云汐玥曾经以为,她恢复了侯府嫡女的身份,从今往后会拥有一切。
可现在她发现,一切根本就没有改变。
即使云绮是冒牌货,依旧事事都压她一头。像横在她心口的一根刺,将本该属于她的目光、尊宠,统统抢了去。
她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云汐玥猛地深吸口气,对着云绮的背影,扬起声线唤道:“姐姐,我同你一道上去吧。”
又像是才看见楚翊,眉眼间染上几分惊喜和羞涩:“原来表哥也在这里。”
楚翊看见这抹浅粉身影,神色却没有太大波澜:“嗯。”
对于男人这冷淡的反应,云汐玥心中有些失落。
但还是挤出笑容道:“那表哥先走,我和姐姐跟在你身后。”
楚翊并未再多说什么,只又看了云绮一眼,转身离开。
云绮斜睨着她,唇角似笑非笑扬起:“妹妹要和我一起上去?我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云汐玥如今对云绮恨之入骨,面上却堆起柔婉笑意。
“我一向都关心姐姐的。我不是还答应姐姐,等仪式结束后,让娘亲替姐姐寻来太医,帮姐姐治脸吗。”
云汐玥看见夜风吹得云绮面上的面纱轻晃,声线裹着假意的关切:“今夜风大,姐姐的面纱须得系牢些。”
还未待云绮反应,她抬手像是帮云绮调整面纱,却暗中勾住脸颊旁的绑带,一下便轻松挑开。
面纱一端霎时垂落在耳侧,没了固定,顷刻间,整幅面纱便直接被夜风呼地一下卷走了。
云绮的脸瞬间暴露在夜色中,再无遮掩。
偏偏在这时,云汐玥抬手掩唇惊呼:“姐姐,你的面纱被风吹跑了!”
惊呼声扯住众人脚步,走在前方的宾客们纷纷回头。
月光与琉璃灯火交叠处,云绮的面容毫无遮挡地撞进众人眼底。
只见她脸颊上浮着成片红疹,细密如粟粒般凸起,边缘泛着红肿,连片的疹子如被揉乱的朱砂点,在苍白肌肤上刺目得惊人。
人群中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这……
之前在大殿上,云绮不是说她只是染上风寒,怕把病气过给其他人,才戴着面纱遮挡的吗?
可此刻,她的面容竟布满红疹,如此丑陋骇人!
在场从前见过云绮的人,都瞪大眼睛,满脸震惊,不知道她的脸怎么会变成这样子了。
而之前没有见过云绮的人,原本还对她面纱之下的面容很是好奇,此刻看到她真容,脸上满是惊愕,甚至有种作呕的冲动。
这侯府的假千金,也太丑了吧!
抽气声与议论声如潮水般漫开时,霍骁和谢凛羽也循声转头。
谢凛羽目瞪口呆地盯着云绮脸上的红疹,不知道她这是发生了什么。霍骁也瞳孔一缩。
还没待谢凛羽反应过来,霍骁已穿过人群,高大挺拔的身躯挡在身形娇小的少女身前。
直接将其他人探究、嫌恶的视线隔绝在外。
他低下头,眉峰紧蹙:“你的脸,怎么回事?”
云绮挑眉,撇撇嘴:“不是不理我吗。”
霍骁:“……”
他喉结滚动,沉默片刻才开口:“我去知会一声,带你先行离开。或者,让人再给你寻个面纱来。”
“不必。”云绮却若有似无扫过人群中此起彼伏的惊惶目光,面色坦然得很,“反正都已经被看见了,遮不遮的,也无所谓了。”
男人薄唇动了动,最终只从齿间挤出两个字:“随你。”
云汐玥见状立刻红了眼眶。
抬起水光潋滟的眼睫,带着隐约哭腔和深深内疚道:“霍将军,都怪我,方才帮姐姐系紧面纱时没抓稳,都是我不好……”
霍骁冷冷看了她一眼。
他身形挺拔,深褐色长眸如深潭覆冰,寒意顺着眉骨棱角倾轧而出,冰冷无情:“真要那么自责,就去捡回来。”
第66章 偷情一般的禁忌感
云汐玥早有耳闻,这位霍将军周身浸染着沙场肃杀之气,性情如千年冰山般冷硬,等闲人连靠近都要胆战心惊。
可她没料到,即便面对自己这样的柔弱女子,霍骁的语气依旧冷得能冻死人,不带丝毫怜香惜玉之情。
那面纱早被夜风吹得没了踪影,卷过宫墙时像片断线的纸鸢,眨眼就寻不着去处了,叫她能去哪里捡?
根本就是让她下不来台。
云汐玥咬着唇说不出话,眼眶的红色又深了几分。
她实在是想不通,云绮先前给霍骁下了媚药,又蒙骗霍骁娶了她,霍骁反而不怪她,甚至还如此护着她。
“霍将军,我有事与你说。”云绮抬眸看向霍骁,眼尾微挑的弧度藏着几分无辜。
霍骁眉骨微动。
虽不知她要谈什么,却先转眼扫过前方那些频频往这边打量的宾客,又将冰冷的目光碾过云汐玥的脸。
被他眼神扫到的人纷纷噤声,忙不迭装作若无其事地往前走去。
云汐玥更是被吓得打了个寒颤,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那、那我去前面等姐姐……”
这下众人陆续往揽月台而去,云绮与霍骁落在所有人最后。
男人肩宽腰窄的身影如铁铸般立在身前,墨色衣摆垂落如帷幕。即使还有窥伺的目光,也会被尽数隔绝。
霍骁喉结动了动,刚低唤一声“你……”
眼前少女已踮起脚尖,樱色唇瓣吻上他唇的瞬间,带起一缕若有似无的幽香气息。
霍骁瞳孔骤缩,原本到嘴边的问询被这温软突袭撞得七零八落,呼吸猛地滞在喉间。
怕她被发现般,下意识扫向不远处灯火通明下的人群。
帝后贵妃的身影在台阶上隐约可见,数十名宾客的谈笑声混着丝竹声飘来。
这不是在无人处,而且他们现在已并非夫妻。可她竟在这金銮玉阶之下、众目睽睽稍有不慎就会被人看见的情况下,亲了他。
这个认知让霍骁浑身肌肉骤然绷紧。
像偷喝了一口含在舌尖的苦酒,带着见不得光的灼热,明明该避之不及,却在喉间泛起令人颤栗的甘涩。
除了她没有人会做,敢做这样的事情。
有种隐秘的、偷情一般的禁忌感。
……让人上瘾。
胸腔里泛起异样的灼热,像是有把火在腕脉里流窜,烧得指尖发麻。
更要命的是,霍骁觉得自己好像也有些疯魔了。
当她柔软的唇瓣触上来时,他脑海里闪过的不是不合礼教,不是震怒,而是近乎贪念的渴求。想要更多。
他甚至想到,若此刻是在无人的角楼暗处,若能将她按在朱漆廊柱上……
这个念头让他胸口忍不住起伏,喉结滚动着咽下未说出口的话。
云绮最厉害的是,明明此刻顶着一张布满红疹、丑陋无比的脸,她却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需要任何自卑之处。
眼底燃着灼灼光亮,半点自惭形秽的怯懦都无。更毫不担心眼前的人会嫌弃自己。
柔弱无骨的小手顺着霍骁肩线往上,摸了摸霍骁比自己高出一个半头的头,尾音拖着慵懒赞扬的调子:“干得好。”
霍骁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在夸他方才对云汐玥的冷言冷语。因他替她怼了人,她便高兴了。
而她表达高兴的方式,竟是踮脚亲他的唇,又像逗弄大狗般摸他的头,当作奖赏。
霍骁觉得自己该生气的。
无论是沙场上血洗千军的肃杀之威,还是朝堂上言出法随的权臣之仪。
向来只有人对他俯首敬畏,从未有人敢这样将他当作稚儿般摸头。
可他气不起来。
即便今日她穿了与裴羡肖似的颜色,即便方才在殿内看到她亲昵替谢凛羽系上颈间环扣。
即便这两人一个是她曾痴恋,一个与她有青梅竹马的情分。
可她没有亲他们。
她踮脚亲的是他,指尖抚过的也是他。
嗯,她心里有他。
第67章 惊喜
云绮与霍骁分开后,拾级而上,踏上揽月台的汉白玉台阶。
顶层的檐角高挑如鹤唳云端,眼前一片宽敞,四周视野开阔。
凭栏远眺,可见太液池波光如碎银铺展,岸边的琉璃灯影蜿蜒成河,宫墙连绵如墨色巨龙,将这方天地圈成金镶玉嵌的牢笼。
案几早已陈设妥当,烛台上燃着蟠龙烛。暖黄光晕里,安稳放着三盏做工精巧的孔明灯。金丝流苏垂落在红毡上,像淌了一地的碎金。
然而这一路向上,几乎所有宾客的目光都若有似无地黏在云绮面上。
她每走一步,众人间便腾起细碎的私语,如夏末蚊蚋般挥之不去。
“我还当着面纱下藏着什么倾国之色呢,结果是这般丑陋模样,这疹子看着都叫人头皮发麻。”
“先前不是有传言,说这位侯府假千金生性放荡?还说什么染了风寒,我瞧着倒像是招惹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病症。”
“幸好霍将军休她休得早,否则对着这张脸用膳怕不是食欲全无。更遑论同榻而眠,夜半醒来怕是要做噩梦。”
“到底是冒牌货上不得台面,瞧瞧那位侯府正经千金云汐玥,那才叫清秀可人,哪像这丑八怪……”
林晚音瞧见云绮面上的红疹,也不由得面露震惊:“汐玥妹妹,云绮这脸是怎么回事?”
云汐玥面带忧色 ,声线里裹着恰到好处的惶惑:“我也不清楚,听说是前几日晨起时,姐姐脸上忽然就起了这些疹子。”
“进宫前我还求了母亲,看能不能待宴会散后请太医院的太医来帮姐姐瞧瞧,只盼着姐姐这疹子……别是什么传染人的病症才好。”
她话音拿捏得极妙,不轻不重恰好落进周围三尺内众人耳中。
周围的人闻言纷纷交头接耳。
一边暗叹云汐玥这个真千金真是品性纯善,一边向云绮投去更加鄙夷嫌恶的目光。
仿佛她面上的红疹不是病症,而是从骨子里透出的腌臢。
云汐玥听着周遭的窃窃议论,整个人都舒心了。
就像是多日来的憋屈与怨恨,终于得到了一丝纾解。
反观云绮,却似将那些议论声都当作了耳旁风,目光漫不经心扫过远处太液池面上的粼粼波光。
楚宣帝与荣贵妃正凭栏赏景。
皇后隔着人群,亦留意到不远处云绮面上的红疹,眸光微凝,以眼神示意贴身宫女将人唤来。
云绮听闻宫女的话,来到皇后身前。
只见她敛衽俯身行万福礼,语调温顺:“臣女见过皇后娘娘,娘娘万安。”
“免礼吧。”
皇后目光落在她起满红疹的面颊上,眼底掠过一丝惊诧,旋即语气温和道:“你这孩子,脸是怎么了?”
云绮闻言,身形一顿。
似有难言之隐,贝齿轻咬下唇,面露犹豫:“回皇后娘娘,臣女这脸……是迫不得已。其中缘由,不便告知娘娘。”
迫不得已,不便告知?
正常怎会这样说话。
皇后眉心微蹙,眸中浮起一层疑云,目光在云绮红肿的面庞上停留片刻。
但她素来性情纯善,即便满心疑惑,也不愿多问惹人难堪。
只温言道:“女孩子家,脸上突然冒出这些疹子,心里肯定着急。你若需要,等宴后我让太医过来给你瞧瞧,也好安心些。”
云绮闻言,福了福身:“不必劳烦太医,但臣女多谢娘娘体恤。”
先前在殿内云绮为荣贵妃画的那幅画,她虽说孔雀开屏乃盛世之兆,正衬荣贵妃风华绝代。白鹿衔芝是祥瑞之征,寓意荣贵妃福寿康宁。
但皇后看得出,那开屏的孔雀是指代荣贵妃,而那白鹿正是指代她这个皇后。
小小年纪,不光画工精绝,人也这般聪颖。
此刻皇后看着少女谦逊有礼的模样,心中对云绮更多了一丝好感。
很快,放孔明灯的时辰到了。
楚宣帝携皇后与荣贵妃步至露台栏杆处的石阶上。
宫人呈上已经点燃的孔明灯。
烛火在薄绢内明明灭灭,映得三人衣袂上的金线纹样若隐若现。
楚宣帝先执起首盏绘着五爪金龙的孔明灯。松开手,那灯便扶摇直上,飘向夜空。
皇后拿起绘着祥凤呈瑞的孔明灯,放飞时祈愿道:“愿帝体安康,六宫和顺。”
放完灯后,便退开几分。
目光一转,看见楚宣帝紧密握着荣贵妃的手,眼中并没有她这个皇后,眼底划过一丝早已习惯的黯然。
之后便是宫女向荣贵妃呈上那盏绘有嫣红牡丹的孔明灯。
荣贵妃放飞后朱唇微启,含情脉脉看向身旁的楚宣帝:“愿陛下福寿绵长,也愿臣妾能常伴君侧。”
荣贵妃面带羞涩,又摸了摸自己的腹部,“更希望,臣妾能为陛下早日顺利诞下龙胎,绵延子嗣。”
楚宣帝望着荣贵妃眼波流转的模样,沉声道:“爱妃心意拳拳,朕自然要有所回应。今日,朕还为你的寿辰备下了另一样惊喜。”
荣贵妃轻攥皇帝衣袖,眼底泛起期待:“陛下还为臣妾准备了什么惊喜?”
楚宣帝示意夜空的方向:“爱妃且抬头看。”
只见楚宣帝话音刚落,一道赤金流光划破夜幕,一束烟花从揽月台下升起,在夜空中轰然绽放。
焰火如金雨四散,绽开绚烂的光斑,橙红与明黄交织,转瞬化作流萤般的光点缓缓坠落,映得众人面上泛起暖光。
荣贵妃望着那束骤然绽放的烟花,瞳孔倏地亮起,满眼惊喜。
宴台上众人也从未看过这般美景,不由得发出惊呼。
一些年轻的贵女们纷纷放下团扇,忍不住倾身向前,仰头望向夜空。
“这是夜罗国进献的“星雨昙花’,”楚宣帝揽住荣贵妃腰肢,“朕特意命人准备,贵妃且慢慢欣赏。”
与此同时,第二束烟花也旋即冲天而起,靛蓝色光焰在夜空绽开,如泼墨般晕染出深浅交织的紫芒。
所有人都沉浸在这般难得一见的美景里。
其中自然也包括整个后宫独受这份荣宠,红光满面的荣贵妃。
众人交头接耳的赞叹声湮没在烟花炸裂声中。
只有云绮悄无声息地到了皇后身旁。
她似是有些担忧。
提醒道:“皇后娘娘,臣女听闻夜罗国的烟花虽是绚烂,燃放时也可能会有危险,您还是往后退些吧。”
皇后没想到少女如此贴心,面上带起温和笑意,轻扶住她的手腕:“你这孩子,有心了。”
正说着,第四束烟火也如离弦之箭直冲云霄。
红色尾焰划破夜幕的刹那,烟火筒却在半空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天空中火星迸溅,碎木片裹挟着未燃尽的火药残渣,忽然如雨点般朝着灯火通明的露台坠落而来!
第68章 变故突生
没人料到会突然发生这样的意外。
燃烧的碎木片裹着噼啪火星,如划破夜幕的陨星,朝着揽月台露台急坠而下。
此时,楚宣帝、皇后与荣贵妃正立在露台最外半尺高的台阶上。
首当其冲成为坠落物的目标。
楚宣帝的贴身太监林公公见状,陡然大喝:“皇上小心!快救驾!”
话音未落便纵身扑上前,用身躯护住楚宣帝。
荣贵妃顿时花容失色,转身就欲往台阶下躲。
没想到,她慌乱中锦缎绣鞋打滑,整个人踉跄着跌下台阶,猛地摔在地上,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原本就在阶下的云绮却忽然上前,一把将皇后推离危险区域,与摔下台阶的荣贵妃拉开距离。
而她自己也因这一推的反冲力,膝盖一弯磕在了石阶上,又顺势往自己的脸颊上抹了一把地上的灰。
露台前后顿时陷入沸反盈天的混乱。
燃烧的碎木片砸落声、人群惊呼声、器物翻倒声此起彼伏。
恍若天幕塌了一角,所有宾客也霎时间四散奔逃。
有胆小的宫女直接瘫软在地。
场地内一片狼藉,宴台的酒壶被撞翻,酒液泼在红毯上,蜿蜒成暗褐色溪流。
待坠落的碎木片终于平息,众人这才惊魂未定地抬起头,才看向眼前混乱的场景。
楚宣帝被林公公护住,毫发无伤。
荣贵妃却跌坐在台阶下,正双手捂着小腹惨叫不止,身下的地面逐渐洇开一片暗红血迹。
皇后扶着立柱喘息,颤动的目光看向刚才危急之下将她一把推开的云绮。
只见少女面色苍白,额角渗出薄汗,贝齿紧紧咬住下唇,像是膝盖处正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她肩头的衣料被飞落的木片划开几道破口。万幸秋日衣裙偏厚,只是划破了衣服,没有伤到内里。
皇后此刻受到了极大的震动。
刚才若不是云绮及时将她推开,那些碎片就该落在她的身上了。
如此尖利的碎片还不知会如何划伤她,甚至有可能会划伤她的脸,毁了她的容貌。
如今情况下她的中宫之位都被荣贵妃虎视眈眈,若她真被毁了容貌,日后还如何做这皇后。
楚临也冲至皇后身边,神色染上焦急:“母后,您没事吧?”
与此同时,楚翊也面色骤变,到了自己的母妃跟前。
“传太医!快传太医来!”
只听楚宣帝一声怒喝,直接让所有人又胆战心惊。
只见皇帝亲自过去将荣贵妃扶住,荣贵妃嗅到皇帝身上熟悉的龙涎香,望着自己掌心的血,霎时间脑袋嗡嗡作响。
依靠在楚宣帝怀中,颤抖着嘴唇发出凄厉的呜咽:“皇上……臣妾肚子好痛……臣妾的孩子是不是……”
话音未落,眼泪已大颗大颗砸在皇帝衣襟上。
皇后强撑着稳了稳心神。
她作为中宫皇后,此刻暂时顾不上云绮,先过去和楚宣帝一同安抚荣贵妃,按住荣贵妃颤抖的手:“妹妹先放宽心,太医即刻便到。”
话未说完,却被荣贵妃突然甩脱。
荣贵妃胸口剧烈起伏。
她知道刚才是自己慌乱中脚滑才摔倒的。
这一摔,已经见了红,她肚子里的孩子大概率保不住了。
荣贵妃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陛下为她精心准备的烟火,谁能想到会突发这种变故。可她又如何能责怪皇上?
事情已经发生,已经无法挽回。如果她的孩子真的没了,那也要没得有价值!
刚才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荣贵妃摔落台阶时,也根本没注意到皇后的动向。
只记得在赏烟花的时候,皇后就在她身旁。
于是荣贵妃惨白着脸,鬓边红宝石坠子晃出刺目红光,突然伸手直直指向皇后,满脸悲愤:“皇后娘娘,刚才是你推了臣妾吧?”
她胸口剧烈起伏,满面泪水伏在楚宣帝的身前。
悲痛欲绝哭着道:“皇上明鉴,是刚才皇后娘娘推了臣妾一把,臣妾才会直接摔下台阶的。皇上,您可要给臣妾做主啊……”
这话一出,露台不少人神色各异,眼底皆是惊愕与狐疑。
众人这般反应,倒不是真信了荣贵妃对皇后的指控。
而是方才变故发生时,在场诸多宫眷贵胄,甚至连楚宣帝本人,都看见了——
当时千钧一发之际,站在皇后不远处的云绮奋不顾身冲过去,用力将皇后推开。
皇后整个人踉跄着向外退去,连荣贵妃的衣角都没能碰到。
又怎么可能将荣贵妃推下台阶呢?
若是没亲眼看见皇后被推开,楚宣帝定然会信了这番话。
可他和在场许多人都看见了,自然知道荣贵妃所言不实。
他看着怀中颤抖的宠妃,只当她是身心剧痛之下受到了刺激,失了方寸。
“贵妃,朕当时看得清楚,变故发生时,皇后被身旁的人推开,与你相隔数步之遥,断无可能推你。许是你太过慌乱,才产生了错觉。”
荣贵妃浑身骤然僵硬,抬起泪眼直直望着皇帝,不敢相信:“皇上……说什么?”
她顺着楚宣帝的目光偏头,这才注意到台阶下蜷缩着的云绮。
难道刚才把皇后推开的人,是这个云绮?!
就在她瞳孔骤缩的刹那,两道疾风般的身影也朝着云绮奔去。
到底是年纪小的,跑起来腿脚更快些。
谢凛羽暗红衣袂翻飞,率先刹住身形,单膝跪地时带起满地烟尘。
少年焦躁的脸上沁着薄汗,胸膛剧烈起伏。
眼看着面前平日娇气至极的人此刻一脸忍疼,急得嗓子都破了音,一边扶住云绮一边着急问:“你怎么样?是摔伤了?摔到哪儿了,让我看看!”
紧随其后的霍骁脚步猛地顿住。
第69章 把红疹,擦掉了?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太医院的太医们举着药箱,抬着担架,跌跌撞撞奔至揽月台。
为首的正是今夜当值的太医张景和,身后跟着两名年轻太医与四名抬担架的杂役。
众人头发凌乱,额头满是汗水,显然是得知消息后一路狂奔而来。
张景和额间沁着豆大的汗珠,刚一过来,目光看见荣贵妃身下蔓延的血迹,手中的药箱险些哐当掉到地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张景和本以为今夜是荣贵妃的寿宴,宫中必定歌舞升平、喜气洋洋。
若今夜皇上和贵妃舒心,说不定还能给些丰厚赏赐,让阖宫上下都跟着沾沾喜气。
因此,当太医院院判柳明远突然以身体不适为由告假,他当即主动将这当值差事接下来。
甚至他还心中暗喜,觉得柳明远是个不识趣的傻子,白白错过这等美差。
可此刻望着揽月台满地狼藉,听着荣贵妃凄厉的哭喊,张景和只觉后颈发凉。
他万万没想到,这喜庆的寿宴竟会演变成这般模样,霎时间冷汗直流。
若保不住荣贵妃腹中龙嗣,整个太医院怕是都要跟着遭殃啊!
果然,一见太医们的身影,楚宣帝当即满面怒容,明黄龙袍都跟着震颤。
楚宣帝怒喝道:“还不快将贵妃抬去昭和殿诊治!若保不住贵妃和龙胎,朕会让你们整个太医院陪葬!”
张景和浑身剧烈颤抖,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冷汗浸透的官服紧贴后背,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皇上息怒!臣等定当竭尽全力……”
身后两名太医也跟着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地面,跟着连称“臣等定将竭尽全力”。
众人手忙脚乱地将荣贵妃托起,生怕动作稍重便加重她身下血的流速。
荣贵妃此刻已疼得半昏半醒,唯有手仍死死攥着楚宣帝的袖口。
气若游丝地哭唤着“陛下,救救臣妾的孩子……”,楚宣帝见状简直心痛至极。
待荣贵妃被挪上担架,楚宣帝抬脚便心急如焚要跟着前去,一抬眼却望见周围的宾客。
满堂贵胄、世家女眷还都惊魂未定。烛火将众人面色映得发白,满地狼藉与地上那摊血迹格外刺目。
皇后见状,却站了出来。
只见她虽鬓发散乱、袖口染尘,却仍用最稳当的语气开口:“皇上且放心去守着荣贵妃,今日寿宴突遭变故,臣妾会将这里妥善安置。”
楚宣帝脚步顿住,目光在皇后染灰的裙摆与荣贵妃苍白的面容间游移片刻。
他看着皇后虽惊魂未定却仍有条不紊的模样,目光微动。到底是六宫之主,即便身处乱象仍能稳得住局面。
“好,那便辛苦皇后。”楚宣帝沉声道,语气里难得对自己这位皇后带了几分赞许。
待荣贵妃的担架被抬走,全场紧绷如弓弦的气氛总算松快了些许。
另一边,谢凛羽还半跪在云绮身侧,眉头拧成一团,俊脸急得通红:“你倒是说话啊,到底哪里疼得厉害?”
少年发间还沾着未散的烟尘,墨色睫毛下一双凤眼盛满焦虑,连声音都带着颤音。
皇后踩着绣鞋缓步走近,在云绮身侧缓缓蹲下。
她看向云绮,眼底带着几分心疼和不忍,声线比山涧里的溪水还要柔缓:“好孩子,告诉本宫,你伤到哪儿了?”
云绮仰头望着皇后,唇瓣紧咬着,沾着灰的睫毛轻轻颤动:“……回皇后娘娘,是膝盖。”
“方才见木片朝您这边坠落,臣女情急之下只想着先推您避开,脚下没留意台阶,不小心磕到了台阶上。”
“这点小伤不打紧,顶多是会磕出块淤青,待我之后敷些跌打药便好。”
皇后望着眼前少女纤弱的身形,乌发间沾着灰屑,衬得巴掌大的脸愈发苍白 ,惹人怜惜。
这样娇柔的模样,想来在云府必定是被捧在手心长大的,何曾受过这般磕碰?
念及少女为救自己硬生生撞在石阶上,又毫不邀功,皇后心底的触动又深了几分。
见云绮脸上不知是怎么沾染了一大块灰,皇后轻轻拂过她发梢,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轻柔地替她擦拭起脸颊:“你的脸都被弄脏了。”
一边擦拭,一边说道,“你奋不顾身救了本宫,本宫该向你道一声谢。晚些本宫会让内务府去太医院取最好的金疮药和跌打膏,给你带回去。”
云绮温顺道:“谢皇后娘娘关怀。”
萧兰淑方才望着担架上染血的亲妹妹,腹中胎儿才三月有余便见了红,心急如焚。
若不是宫规森严,闲杂人等不得随意擅闯殿阁,她此刻早已跟着楚宣帝去了昭和殿。
待目送担架彻底被抬走,她才将目光转向云绮。
只见那丫头跌坐在台阶上,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竟惹得皇后亲手用帕子替她擦脸。
这死丫头,怎么运气这么好。
偏偏意外发生的时候,她正好离皇后不远。就这么阴差阳错,竟然对皇后有了一份恩情。
她怎么能让一个侯府的冒牌货独占这份恩情?
这恩情皇后要记,也该记到他们侯府头上。
萧兰淑立马示意身旁的云汐玥,和她一起上前去。
萧兰淑面上堆起关切,似是忧心来到云绮面前,深吸口气:“谢皇后娘娘挂怀绮儿。”
“这丫头平日娇气得磕碰一下都要哭闹,不想今日竟有这般担当。想来是平日里听了她爹爹的教导,要她敬重娘娘。”
她瞥了眼云绮膝头,面色带着虚伪的关心,“待回府后,我必定让侯府最好的医正替她诊治,娘娘不必忧心。”
云汐玥也跟着上前,眼眶微红,似是松了口气:“姐姐你没事就好。”
然而皇后却没有回应她们。
因为她动作间,忽然发觉了一丝异样。
只见她用手帕帮眼前的少女擦脸,不过是稍稍用力几分,竟然把少女脸上的一小片红疹——
给擦掉了。
第70章 你们母女贱不贱啊!
皇后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但定睛一看,她发现自己没有看错,她手中的丝帕竟真的把云绮脸上原本的一小片红疹给擦掉了。
她不由得面露诧异之色。
怎么会这样?
哪有什么疹子,是能直接被手帕擦掉的?
皇后下意识又拿帕子擦起另一片红疹,果不其然,也擦掉了。
她低头看向帕子上洇开的红痕,这颜色看着,分明像是什么颜料。
皇后忽然想起,在放飞孔明灯之前,她曾问及少女脸上的红疹是怎么回事。当时少女面露难色,说是迫不得已,其中缘由不便告知。
怎么会有妙龄少女将自己脸上画满红疹?
这就是她的迫不得已?
云绮见皇后一直在自己脸上擦拭,似乎突然意识到什么,肩膀往后瑟缩了一下:“娘娘,您……”
皇后却眉头蹙起,一下子有些严肃地将她按住:“别动,让本宫帮你将脸擦干净。来人,去取些水来。”
太监不明所以,但立马照办。
很快便端来了一盆清水。
此刻除了皇后,谢凛羽和楚临都在一旁,萧兰淑和云汐玥也在旁边站着。
不远处还有周围一众宾客,也都在好奇朝这边张望,不知是发生了什么。
待水送到身旁,皇后沾湿手帕,仔细将云绮的脸擦拭干净。
只见,少女脸上那些丑陋、令人作呕的红疹尽数被擦掉。
露出一张莹润似雪的小脸。
肌肤细腻如上好的羊脂白玉,如同出水芙蓉清透精致。
眉峰微蹙笼着淡淡水雾,刚被温水拭过的脸颊泛着薄霞般的淡红,柔弱中透着说不出的惹人怜爱。
一时间,在旁的人都猛地瞪大眼睛。
皇后和楚临不可置信。
谢凛羽一脸懵逼。
萧兰淑仿佛周身被雷劈中,嘴唇颤动:“这,这……”
云汐玥更是呆立当场,她甚至一时间根本反应不过来,这是发生了什么。
其他宾客们的目光皆死死黏在云绮脸上,目睹她脸上红疹尽数褪去的景象,个个瞠目结舌。
他们既震惊这红疹到底是怎么回事,更惊于少女卸下伪装后,那近乎剔透的绝世容颜。
莹白如玉的肌肤,眉眼间流转的楚楚风情,仿若从画中走出的仙子,令人移不开视线。
从前京城一直有传言,说永安侯府的嫡女资质蠢笨又生性跋扈,除了一张美貌的脸一无是处。
此时此刻,这何止是美貌。
简直是惊艳的程度。
萧兰淑和云汐玥是真的懵了。
云绮不是中了雪融散之毒,所以脸上才起了这些红疹的吗?
为什么此时此刻,她脸上的红疹竟然能被擦掉?!
所以,她根本就没有中毒?
可若是她没有中毒,又如何会知道中毒后的迹象?
既然没中毒,她又为何伪装出自己中毒的样子,借着求让太医为她诊治的由头,跟着她们来到宫宴?
越想,越是一阵寒意骤然顺着她们的脊梁骨往上爬——难道这一切,都是云绮故意的?她要做什么?!
皇后大概猜到了一些事情原委,缓缓开口道:“云绮,你脸上的这些红疹,是用颜料画上去的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云绮下意识抚上自己的脸,眼眶顿时红了一圈,咬了咬下唇犹豫着:“娘娘,我……”
皇后深深吸了口气,尽量放缓语调,却依旧透着不容置疑的严肃:“你不必害怕,将实情说与本宫听。今日有本宫在,定会为你主持公道。”
萧兰淑连忙上前一步:“娘娘,云绮她这是……”
皇后凤目扫过萧兰淑明显的慌乱,抬手止住她的话,目光平静却带着中宫威严:“萧夫人,本宫在问云绮,并没有问你。”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云绮身上,等着她的回答。
只见云绮轻咬下唇,良久才从喉间挤出柔弱的声线:“回娘娘,这些红疹,是进宫前娘亲让我画到脸上的。”
“因为娘亲说,这是汐玥妹妹被寻回侯府后第一次进宫,娘亲不希望我抢了妹妹的风头,所以就……”
“只是我实在不愿以这样的面貌示人,就找了一块面纱遮掩。却没想到,来揽月台前,我的面纱被风吹走了。”
此话一出,殿内众人皆倒抽一口冷气。
交头接耳声如潮水般泛起。
谁能料到,向来以贤良淑德闻名的永安侯府夫人,竟会做出这等事情来?
即便那个云汐玥才是侯府真正的血脉,但她既然也收了云绮作养女,就应该一视同仁。
怎么能偏心到这种地步,给亲生女儿簪金戴银用心装扮,却让养女用颜料涂脸故意扮丑。
况且这何止是不抢风头。这分明是丝毫不顾旁人如何看待云绮,只丑化她来衬托自己的亲生女儿。
在场的人可是都记得,方才云绮的面纱被风吹走,多少人看见了她满是红疹的脸,又是嫌恶,又是鄙夷。
然而,说起面纱被风吹走——
所有人又忽然想起另一回事来。
先前云绮的面纱是为何被吹走的来着?
不是那个侯府真千金云汐玥,说什么今夜风大要替姐姐系紧面纱,结果一时间没抓稳,才让面纱被风吹走的吗?
当时那个云汐玥还一脸自责,倒像是生怕云绮会责怪她。
可同在侯府中,萧夫人让云绮往脸上画红疹,这个云汐玥又怎么可能毫不知情?
如果知情,那岂不是就只有一种可能。
云汐玥不愿云绮用面纱遮住自己脸上的红疹。
她就是想让云绮那般丑陋恶心的脸暴露在众人面前,所以才假借什么替云绮系紧面纱,实际就是故意让面纱被风吹走。
简直心机又恶毒!
此刻所有人再看向云绮的目光,有愧疚,有自责。
更有几个公子哥见过云绮这张绝美容颜,又听说了事情原委后,忍不住对她心起怜惜。
京城里人人都说云绮恶毒跋扈。
真恶毒跋扈的人,能受这委屈?
人前都如此,在侯府还不知要遭受多少白眼欺负。
如今他们越看楚楚可怜的云绮,越觉得……
她好漂亮,好柔弱啊。
让人好想将她护在怀里,替她出头啊。
不过想替人出头,也得排队。
谢凛羽听闻云绮此言猛地抬头,眼底怒意腾地窜起,如骤燃的火苗般灼人。
旁人不了解云绮也就算了,他一个被云绮骗得团团转都不知几次的人,眼前的人鼻尖一红,他就瞬间被怒气冲昏头脑。
全然不顾皇后在场,看向萧兰淑母女就骂道:“你们母女贱不贱啊?!”
第71章 又见修罗场,吃瓜时刻到
当众骂堂堂侯府主母和嫡女“贱不贱”。
这要是换了旁的公子哥,话音未落就得被拖下去了。
可偏偏骂人的是谢凛羽——
镇国公府唯一的世袭世子,百年望族谢家如今仅有的独苗,更是太后心尖上的表侄孙,从小在慈宁宫不知被太后摸过多少次头长大的。
这京城里,只要他不骂到皇帝皇后和太后头上,他不管是骂谁,旁人还真不敢拿他怎么样。
云绮伸手轻轻扯住谢凛羽的衣摆,鸦青色睫毛上还凝着水光,樱唇微张时露出贝齿:“世子……你别这样说娘亲和妹妹。”
少女眼波一转,长睫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苍白脸颊上还留着被帕子擦红的痕迹,像雪地里落了片樱花瓣,柔弱得让人心颤。
众人望着她这副模样,心底的怜惜刚泛起,就听云绮开口道:“因为这也不能怪母亲和妹妹,都怪我长得太好看了。”
她抬手抚上自己莹白的脸颊,指尖掠过眉峰时带起几分懊恼,“若我不扮丑,今日宴会上的目光都要落在我身上,妹妹好不容易回府,又该如何自处呢?”
一副自己因美貌烦恼至极的模样,语气里的愁绪浓得能拧出水来。
这话让在场所有人险些噎住。
女子向来内敛,世家大族的贵女从小接受礼仪教导,更是讲究含蓄谦逊。哪怕生得天仙似的,旁人夸赞也要自谦说句“蒲柳之姿实是过誉”。
哪会有人把自己长得太美,就这么理所当然说出来?
但最可气的时,偏生少女转过脸时,烛台上的光掠过她眉骨,将鼻梁的弧度映得如琉璃般通透,眼尾天然的淡粉晕染得像沾了细雨的芍药。
任谁看了都不得不承认,这张脸确实是即使未施粉黛,都美得人勾魂夺魄,晃得人睁不开眼。
也难怪那位真千金会用上那种下作手段。
谢凛羽都被这一幕看痴了。
望着云绮拉着自己衣摆垂头自责的模样,他只觉脑袋里像是灌了蜜酒,醉酒一般直犯迷糊。
别说云绮此刻让他别说了,此刻云绮就是让他去和街上一条狗对打,他可能都嗷一声就直接上了。
而此刻的萧兰淑,早已气得浑身发颤。
云汐玥更是面色惨白如纸,身形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
云绮她究竟在说什么胡话?
她说那些红疹是母亲让她画的,为的是不抢她抢自己风头?
……她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中毒,这一切都是她的圈套。
从在竹影轩摔砸东西引她过去,到让她和娘亲以为她中了雪融散之毒,再到她祈求娘亲带她一起来今日宫宴。
全都是她精心伪装,算计好的!
是她上了她的当,为了让她中毒后的脸被其他人看见,才让娘亲带她一起来宴会。
结果现在,现在她却成了嫉妒云绮、心机歹毒的小人,被所有人鄙夷。
云汐玥的嘴唇剧烈颤动着,眼眶里的泪珠子直打转,一时间却根本无法反驳。
不然她又该如何解释,云绮的面纱为何是因为她而被风吹走?
萧兰淑也胸口剧烈起伏,指甲几乎死死掐进掌心,却仍记得这是在皇后跟前。
纵然心底恨得咬牙切齿,面上仍强撑出三分慈爱,颤声朝云绮道:“……傻孩子,你在胡说些什么?娘何时让你做过这种事?”
她转而望向皇后,衣袖下的手微微发抖:“皇后娘娘明鉴,从前我对云绮有多溺爱,满京城有目共睹。我视她如掌上明珠,怎么可能做出这等事?这其中定然是有什么误会。”
皇后却神色微沉,目光淡淡扫过萧兰淑面容:“从前云绮是侯府嫡女,是萧夫人唯一的爱女,萧夫人自然疼爱。可如今,萧夫人真正的爱女另有其人,云绮只是与侯府没有血缘的养女罢了。”
人心,谁不是更偏向血脉相连的。
这话如针尖般扎进萧兰淑心口。
皇后分明是在暗示,她为了亲生女儿,完全有可能牺牲养女的体面。
皇后看向萧兰淑,语气轻缓却带着几分深意:“此事究竟是误会,还是另有隐情,原是侯府的家事,本宫本不便多说。”
“但本宫只是想提醒萧夫人,膝下多了个女儿是福气。若不能一视同仁,反叫外人看了笑话。”
这话似是善意提醒,却暗藏锋芒。
永安侯府乃高门勋贵,若传出苛待养女的丑闻,受损的不仅是萧兰淑这个主母的贤名,更是整个侯府的颜面。
萧兰淑的脸色白了白,知道今日云绮在皇后面前得了脸,皇后是在点自己。
若是日后再闹出这样的事,她得罪的可就是皇后了。
良久,萧兰淑才勉强福了福身,声线里带着几分涩意:“娘娘教训得是,妾身定当牢记于心,好好教导两个女儿。”
皇后向殿内一众宾客抬手示意,声线里浸着一丝疲惫:“今日宴会便到此为止吧。”
安排完此处事宜,她还需往昭和殿去——也不知荣贵妃腹中的孩子,究竟保住了没有。
今日她心底感激云绮,不独因这孩子在险境中推开自己,让自己没有受伤。
更因若不是这一推,荣贵妃诬她“蓄意推搡”的构陷,怕是要叫她百口莫辩。皇上心疼荣贵妃,盛怒之下,她这个中宫之主怕不是会无端遭罪。
这孩子这一推,帮了她大忙。
皇后先行离开。
宾客们纷纷俯身行礼,殿内霎时泛起衣袂轻擦的窸窣声。
谢凛羽看着眼前的云绮,眉头紧拧道:“怎么样,你还能站起来么?”
云绮试着蜷了蜷腿,睫毛忽地颤动,樱唇抿出一道苍白的痕。
整个人像是霜打的茄子,蔫蔫地蜷在台阶上:“疼……”尾音细得像游丝,听得少年心口猛地一揪。
谢凛羽忙不迭按住她,不让她乱动,向来倨傲的声线此刻只剩一丝诱哄:“好好好,小祖宗你别动了,我抱你起来成不成?”
虽说男女授受不亲,可他与云绮是穿开裆裤时便认识的交情,而且京城贵胄也无人不知。谢凛羽不觉得自己需要避什么嫌。
再说,他不抱,总不能让别的什么人,比如侍卫和太监抱她出宫吧。
眼前这人娇气得很,又有洁癖。
若是真是什么侍卫太监碰了她,她指不定要嫌弃死。
正当谢凛羽弯腰要托住云绮膝弯,把她抱起来时,一只强有力的手却忽然将他的手按住。
只见霍骁不知何时立在他身后,眉眼像是浸在阴影里:“我来。”
第72章 我要裴丞相抱我
众人本已三三两两往外走去。
霍骁的这声“我来”,如石子投入湖面,一下让所有宾客齐齐驻足。
目光又齐刷刷投回露台这边来。
只见霍骁立在谢凛羽身侧,蟒纹暗袍的衣角被夜风吹得拂动,难以窥见眼底情绪。谢凛羽则猛地攥拳,周身霎时戾气翻涌。
两人此刻正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火花噼啪作响,某种无形对峙的暗潮涌动。
众人不由得屏住呼吸。
好家伙,这是什么场面。
谢世子要将云绮抱下揽月台,霍将军却不让,说他来?
一个是号称与云绮势不两立的竹马,一个是成婚一天就把云绮休弃的前夫,结果这两人现在却争着抱她?
这场景可比话本子上写得还热闹。
谁舍得错过这等好戏?
众人当即都放缓脚步,或者借着整理发髻衣摆的机会,全都暗戳戳观察着这边的情况。
谢凛羽骤然蹙眉,猛地将霍骁的手挥开,浑身透着刺人的锋芒,语气更是带着浓浓的敌意和火药味:“什么叫你来?”
霍骁依旧语调平稳,声线深若寒潭:“我抱她走,送她回侯府。”
谢凛羽简直像是听到了荒唐至极的笑话,从齿间挤出几个字:“凭什么?我与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霍将军难不成比我和她更熟?”
霍骁却岿然不动,缓缓吐出一句:“她曾是我的妻子。”
谢凛羽气极反笑,袖中拳头攥得指节发白:“那又如何?不过一日夫妻罢了!霍将军成婚第二日就把她休了,如今装什么关切?”
谢凛羽这话刺痛了霍骁。
他眉峰微动,看向谢凛羽。
“谢世子早前不也四处放话,说对她厌恶至极。我不知道你此刻是担心她,还是要借机伤她。”
霍骁这话同样也是切中了谢凛羽要害。
谢凛羽喉间滚过哑火的闷响,面色瞬间涨得通红,愣是没办法反驳。
气氛一时间僵住。
楚临连忙上前打圆场。
这俩人,一个是冷面阎王般的铁血将军,一个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
他怕这两人会打起来。
当然,主要是怕谢凛羽年少气盛先动手,又肯定打不过霍将军。
万一哪儿被打伤了,他要怎么跟谢家还有皇祖母交代。
“霍将军和谢世子莫要争执了,”楚临抬手虚按,目光在两人紧绷的脸上扫过,“不如听听云姑娘的意思,看她更想让谁抱她下去。”
云绮抬眼望向楚临,弯而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水润清湛的眸子微微发亮,眼里像是染上几分期待:“我可以说吗?”
楚临颔首:“当然。”
少女抬起指尖,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缓缓指向被看热闹的宾客挤得退到阶边的裴羡。
后者立在廊柱旁目光低垂,连眼尾都未往云绮这边扫过,恍若谪仙落尘般清冷淡漠。
“我想让裴丞相抱我下去。”
……???
众人肉眼可见霍骁周身气压骤降,仿佛瞬间覆了层寒霜,谢凛羽更是瞠目欲裂。
宛若忽有穿堂风掠过,吹得众人肩颈发凉。
连他们都跟着颤了颤肩膀。
不是。
这云绮是嫌这里还不够热闹吗?
怎么又把裴丞相牵扯进来了!!
要知道当年谢世子与她生怨恨,便是因她当众痴缠裴羡,折了他颜面。如今这青梅竹马好不容易冰释前嫌,她竟当着少年的面点名要裴丞相抱?
这不是往谢小霸王的心口上捅刀么?
“你……你怎么能这么对我?”谢凛羽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云绮,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就算是她要霍骁,他都能认了,可他没想到她会要裴羡,谢凛羽眼睛都霎时气红了。
“……好好好,合着我才是那个跳梁小丑。你爱让谁抱让谁抱,痛死你活该,小爷才不要再管你!”
话音刚落,谢凛羽甩袖便走。
路过裴羡身侧时,少年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敌。
却见那青色身影依旧淡漠而立,连睫毛都未颤动半分,恍若这闹剧是隔岸烟火,与他毫无干系。
楚临也有片刻怔愣,忽然想起眼前少女曾痴恋裴丞相之事,原也是京中无人不晓的谈资。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转向裴羡,征求他的意见:“咳,那裴相你……”
裴羡声线如平湖无波:“臣不愿意。”
他垂眸扫向云绮。
淡淡道,“况且臣是文臣,体力不逮,此事霍将军比臣更合适。”
裴羡的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对云绮的喜恶,平淡得如同在批阅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
仿佛他只不过将此事当作一桩差事,他的拒绝也有理有据。
众人忍不住在心底暗暗唏嘘。
这个云绮终究还是翻车了吧。
裴丞相是什么人啊。
京中闻名的高岭孤月,生得温润如玉却淡漠如霜,眸中似有千山暮雪,眉间常含三分疏离。
他入朝不趋附权贵,退朝不宴饮宾客。这般遗世独立的存在,便如松间积雪、崖顶孤鹤,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裴羡怎么会对云绮这样的人有所动摇。
云绮简直是自取其辱。
云绮听见了裴羡的话。
可她却好似浑不在意。
她开口要裴羡抱自己,只有两个心思。
一来是她看不惯裴羡这遗世独立的模样,偏想将这高岭之花拽入凡尘。
二来,不过是场服从性测试罢了。
对谢凛羽。
对霍骁。
要看看调教的成果。
云绮转过脸,睫毛扑簌簌扫过泛红的眼尾,望向霍骁时语气带了丝委委屈屈的可怜:“霍骁,裴羡说他不愿意抱我,我好没面子。”
众人心中暗嗤。
你也知道丢脸啊?
霍骁与她目光相触,喉结滚动间胸腔微微起伏,下一刻已俯身将人打横抱起,臂弯收紧时带起一缕少女发间的香气。
语调冷静而平和:“嗯,我比你更没面子,这样你就不用担心自己没面子了。”
第73章 激吻
……???
不是。
众人又一次大跌眼镜。
裴丞相拒绝了,霍将军还真愿意再把人抱起来啊。
霍将军到底是被这云绮下了什么蛊啊!还是有什么把柄在她手上??
这把柄得是什么程度,霍将军才能做到这份上啊!
楚临看见霍骁将云绮抱起,只觉这场闹剧总算有了台阶下,松了口气。
朝露台上还在扎堆看热闹的贵眷们抬手示意:“时辰不早了,诸位也都请回吧。”
霍骁一路将云绮抱到自己的马车。
不愧是战场上横刀立马的铁血将军,即便抱着人穿过三条宫巷,呼吸依旧沉稳如松,未有半分紊乱。
他身形宽阔,臂弯更像是用铁铸的,稳稳托着少女的膝弯与后背,连手上的力度都没泄半分。
云绮懒洋洋地蜷在他怀里,身上是一点力气都不想出,就这么贴着霍骁的胸膛,连眉梢都透着股说不出的慵懒。
随手拨弄着霍骁衣襟领口处的盘扣。
看似在数他今日穿了几层衣衫,纤指却故意擦过他喉结下方的凹陷处,在锁骨附近划出几缕若有似无的痒意。
带着浑然天成的天真,又藏着几分明知故犯的挑逗。
霍骁却始终像尊铁铸的雕像,任由她的指尖在自己颈间游走。
他看了眼怀中少女微扬的眉梢,喉结随着胸腔起伏滚动,眸光晦暗,却是将所有情绪都压进眼底。
只余掌心跳动的脉搏,在少女纤柔的腰侧烙下灼热的印记。
她想玩,就让她玩好了。
总比看着别的男人好。
行至宫门外时,皇后遣人送来的金疮药与跌打药油也恰好送到。
云绮看见那药箱,开口问向赶来送东西的太监:“昭和殿那边,情况如何了?”
小太监面上浮起难色,往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回小姐,太医们已尽全力施救,只是荣贵妃娘娘腹中龙胎,怕是……”
多的也不敢再说了。
话未说完便噤了声,对着云绮福了福身,匆匆退下。
云绮自然清楚,荣贵妃腹中的龙胎终究是保不住的。
但原剧情里,即便没了这个孩子,荣贵妃仍借着此事诬陷了皇后推搡她,致使皇上震怒之下当众苛责中宫,更收缴了皇后的凤印,将六宫权柄暂交荣贵妃执掌以作补偿。
那正是皇后被楚宣帝厌弃的开端。
对荣贵妃来说,这孩子没得甚至比生下来更有价值。
而如今因着她的介入,皇后非但未遭荣贵妃构陷,反倒因处置得当,得了楚宣帝对她处变不惊的欣赏。
这不过是第一步。
她既然来了,就是要跟天道对着干的。
天道若要将皇后与太子碾入尘埃,她偏要做那托举之人,扶他们在高位稳如磐石。
天道欲令她坠入万劫不复,她偏要在这宿命的泥沼里,种出一棵参天的树。
霍骁抱着云绮踏入马车,将她安置在锦缎软垫上。
他在她面前缓缓蹲下。
云绮歪头望着眼前的男人,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声音软绵绵的:“方才我说要裴羡抱我,将军不生气么?”
霍骁默不作声。
他已经接受了她心里有裴羡的事实。
她倾慕裴羡的那些岁月,都在他与她相遇之前。
何况是他曾亲手将休书送去侯府,亲手将她从自己身边推开,给了她自由身。
如今又有什么立场计较她心里装着谁?
而且此时此刻,还有别的事情远比这些更重要。
霍骁嗓音微哑地开口:“我看看你的伤。”
话音未落,他已伸手轻轻撩起她的裙摆,触到她里裤的单薄布料时,大掌忍不住收紧几分。
他屏住呼吸,动作放缓,将她月白里裤的裤腿一寸寸卷至膝头。
少女的小腿如羊脂玉雕琢而成,在摇曳的烛火下泛着白皙莹润的柔光,脚踝细得能被他大掌轻易握住。
足腕上松松还系着根茜红绳,绳端坠着枚蝉翼大小的银铃,随着膝头抬起的动作轻晃出声响,声音像雪落青瓦般清浅,却像是能摄人心魄。
霍骁的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两下。
那日在圈椅上,即便他们身下紧密相贴,但也唯有裤料褪去寸许,彼此身上都还穿着衣服,她也被繁复的襦裙裹住。他从未如此清晰地触到她衣料下的温度。
此刻少女的小腿安静地搁在他掌心,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与他手背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膝盖骨上凝着块暗红色淤青,边缘泛着青紫色的晕,几乎刺目。
像被人硬生生从金枝玉叶上折下的嫩芽,蔫蔫地坠在泥里,任谁瞧了都想捧回暖房里精心养着,再不许受半点风吹雨打。
云绮噘着水润的唇瓣,眉心微微蹙起,如小鹿般湿漉漉的眼睛里浮着水光,娇气地嘟囔着:“好疼,下次我再也不要做这样的事了。”
霍骁动作一顿。
他分明记得,方才在皇后跟前,少女还说什么这点伤不打紧,眼下却在他面前毫不伪装,朝他撒娇。
不知为何,瞧着她这般不加掩饰的娇气,他心口竟泛起股烫人的热意。如同常年积雪的荒原上忽然裂开道缝,漏进束束春光。
“上了药就不疼了。”
霍骁脸上向来没什么表情。哪怕是安抚,说话的声音也依旧冷硬。
说这话是哄她。
这样的小伤对他来说,根本算不上伤。可对眼前娇滴滴的人来说,上药比现在要更疼。
掌心却已倒了些跌打药油,双掌迅速搓热后,伸手让云绮踩在自己腿上。
粗粝的掌心裹着温热的药油,刚触到她膝盖,眼前的人就颤了颤。
他五指扣住她纤细的脚踝,怕她受不住疼要逃。掌心在膝盖的淤青处揉搓,每一下都用了十二分的力道控制。
既怕太重弄疼她,又想让药油渗得更深些。
药油的温热在掌心渐渐消散。
直到涂完药油,霍骁才发觉身前的少女像是安静得过了头。
抬眼一看,只见云绮贝齿死死咬住下唇,苍白的唇瓣都被咬出深深印记,连睫毛都在轻轻发颤。
方才那声好疼的娇软尾音还在耳畔晃着,涂药时却把疼都忍了下来,鼻尖都渗出薄薄的细汗。
这副强撑着不喊疼的模样,比直接哭出来更叫人心口发紧。
霍骁看着她唇瓣上的齿印,忽然想起揽月楼外那个猝不及防的吻。
她踮着脚尖,带着淡淡香气的唇瓣吻上他的唇。明明只是蜻蜓点水般的触碰,却让他心底的火烧了整晚。
此刻少女苍白的唇近在咫尺,他喉结滚动着,掌心不受控地揽上她纤细的腰肢,将她往自己身前带了带。
从前霍骁从不觉得自己是难以克制欲望的人,可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此刻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往一处涌,胸腔里像有头困兽在横冲直撞,叫嚣着什么,呼吸粗重。
云绮的眼里还映着烛火碎光,他已经骤然抬手,宽大的掌心紧紧扣住她的后脑,将她的唇瓣重重碾进自己的呼吸里。
第74章 我来抱你回去吧,姐姐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溢出声音。
一声是喘息混着低哑的喉音,一声是沾着水光细碎的娇吟,在狭小的马车里发出缠绵的回响。
霍骁动作又重又急,将她拉进怀里,滚烫的掌心隔着衣料烙在她腰间,大掌几乎要把她按进身体。
先是试探性地触碰,而后又呼吸粗重地,带着几分侵略性叩开她的牙关,卷着她的舌尖重重纠缠。
像是要用这个吻磨平她唇上咬出的齿痕,更要将她因方才疼痛蹙起的眉梢吻得舒展。
情欲和占有欲来得同样迅猛。
几乎无法克制。
他后悔了。
后悔那日在书房写下那纸休书。
他不该放她走的。
绵长激烈的一吻结束,霍骁才终于把人放开。
云绮仰着头软在他怀里,唇瓣被吻得红肿发亮。
像朵被打湿的芍药,嫣红的花瓣上凝着水光,连眼尾都漫上了霞色。
她急促地喘着气,腰间被他掌心的温度烘得发烫,玉簪斜斜坠在发间,几缕汗湿的碎发黏在额角,反倒衬得那张脸愈发娇艳欲滴。
霍骁垂眸望着她,眼底翻涌的暗潮几乎让人沉溺。
直至此刻,他仍不了解怀里的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生性放浪、资质蠢笨、满口谎话、自私自利,是她。
天真烂漫、技惊全场、毫不遮掩、舍己救人,也是她。
她似有攫取人心的魔力,但凡身影掠过,便叫众人目光不由自主地凝于她一身。
明媚,张扬,如烈日当空般无所顾忌。
又那般大胆,总漫不经心行惊世骇俗之事,令他的视线始终不受控地被她牢牢牵引。
霍骁不知道爱上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但他知道,此时此刻,他不想把人放开。
想就这样抱着她,久一点,更久一点。
他的目光从她红肿的唇瓣,一路掠过她汗湿的眉骨、微颤的睫毛,最后定在她眼瞳里自己的倒影上。
像是终于做出某种郑重的决定。
“……重新嫁给我,好不好?”
霍骁的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
马车外的夜风卷着几片落叶掠过车窗,霍骁却觉得整个世界都无比寂静。
寂静到,他只能听见自己起伏胸膛下愈发加快的心跳声。
他喉结滚动,等着她的回答。
“好……”
只一瞬,霍骁骤然攥紧掌心,连呼吸都凝滞在胸腔。
他从未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这般剧烈过,惊喜来得太突然。
然而下一秒,他就听怀里娇喘未歇的人儿仰起脸道:“……好马不吃回头草。”
霍骁:“……”
不是答应重新嫁给他的好。
是好马不吃回头草的好。
霍骁重重地吐出口气。
她下次可以把气喘匀了再说话的。
他在战场上尸山血海中九死一生的时候,心情起伏都没有刚才大。
霍骁闭了闭眼,喉结在夜色里滚动半晌,最终只低低吐出一个“嗯”字。
其实他早该料到的。
若她真有重新嫁给他的意愿,那日在马车就不会说什么她要避嫌,省得影响他找第二春。
他抬手替她整理凌乱的发丝,指腹拭去她鬓角的一滴薄汗,沉沉道:“我送你回侯府。”
…
下马车的时候,霍骁长臂一弯将云绮打横抱下车来。
换了别的男人,还需要避嫌,断不能光天化日下与她这般亲密。
但他是她的前夫,是京中人人皆知的、曾与她同榻而眠的夫君。
他们曾有过肌肤之亲,更差点就有了彻底的夫妻之实。
这般关系,纵是被人瞧了去,也不过是夫妻间仍有旧情,不会引起非议。
先前在宫里,云绮让穗禾先一步回侯府,让她去库房找个拐杖之类的物什,拿来迎她回府。
可待霍骁抱着她踏过府前石阶,她一抬眼,却见守在大门外的不只是提着灯笼的穗禾。
阴影里立着个身着暮灰色衣衫的少年,身形清瘦,宽袖被夜风吹得鼓起,愈发显得肩线单薄。
他鼻梁高挺如削,鸦羽似的睫毛投落眼睑,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是常年不见日光,唯有唇色泛着极淡的绯色,给那张精致到近乎阴柔的脸添了丝脆弱感。
是云烬尘。
少年原本只垂眸盯着地上斑驳的灯影,听见脚步声时,单薄的胸腔猛地颤了颤。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抬眼,却在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见,他所担忧和期盼着、藏在心底的那个人,此刻正被另一个男人抱在臂弯里。
男人的大掌紧扣着她腰肢,而她懒懒微阖着眼,依偎在他身前,露出一段莹白脖颈。
更叫他视线发烫的是她的唇瓣。
嫣红肿胀,泛着湿润的光泽,像是被攫取疼爱过,连唇角都沾着未褪的水光。
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相拥的人影,云烬尘喉结在苍白皮肤下剧烈滚动,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是他想多了吗。
还是说,在这位霍将军送她回来的路上,他们真的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
既然成婚次日便铁石心肠地递了休书,那般薄情寡义,为何还要凑到她身边,用这般亲昵的姿态将她抱在怀里?
他配吗。
云烬尘只用一瞬便敛去自己几乎破土而出的敌意。
尽量让自己平稳呼吸,面上看不出太大的情绪起伏。
“小姐,你回来了。”穗禾见到云绮,立马迎上来。
见云绮将视线扫向云烬尘,解释道,“方才我去找拐杖的时候碰见了三少爷,三少爷听说您腿受了伤,就和我一起来等您了。”
云绮倒是没怎么在意,漫不经心哦了一声。
霍骁看着那拐杖,皱了皱眉。
真要让她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回自己院子,她怕是两炷香的时间都回不去,还要受着疼。
他正要开口说抱她进去,眼前忽然掠过道暮灰色残影。
云烬尘似视霍骁为无物,苍白的手掌径直伸到云绮面前。少年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阴影,温顺得如同被豢养的小兽,声音轻得像落在雪地上的羽毛。
“我来抱你回去吧……姐姐。”
第75章 弟弟不就是家生仆么
气氛骤然凝滞。
云绮睨向云烬尘朝自己伸出的手,慵懒眼波里掠过一缕玩味。
没记错的话,这是云烬尘第一次主动唤她姐姐。
上回还是他被诬偷吃贡橘遭了鞭打,她替他敷药后,半是循循诱导才让他吞吐出那声生涩的“姐姐”。
此刻他却这般主动。
是因为霍骁在场?
云烬尘就那般悬着手,既不收回,亦不探近,只静候她的回应。
他始终未将目光转往霍骁身上半分。
云烬尘垂下眼睑,眼底情绪不明。
曾经做过夫妻又怎样。
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更何况,姐弟是比夫妻都更要牢固的关系,不是吗。
云绮唇角微牵,勾起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男人多了,争风吃醋只会让人烦。
云烬尘这点就显得很聪明。
想讨她欢心,自然要投她所好。
云烬尘这点藏在睫羽下的小心思,她看得分明。但不得不说,他这声姐姐还是取悦到她了的。
霍骁感觉到了。
虽然眼前的少年什么都没说,甚至自始至终都不曾看他,他却感觉到了一种森冷的敌意。
他下意识眉头微蹙,周身气场愈沉。
怀中的云绮却歪过头,眼尾漫着慵懒笑意,白玉般的手指随手探了出去,声线散漫:“那便你抱我回去好了。”
云烬尘低垂的睫毛微微颤动。
他的手臂虚虚环住云绮的腰肢和膝弯,像是抱着一件易碎的琉璃。
却在将人抱起的刹那,悄无声息地将怀中的人搂得更紧。那张沉寂苍白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顺从。
换了人抱的云绮没有丝毫不适应,朝霍骁轻快地摆摆手,眼波流转间皆是愉悦:“谢谢霍将军送我回来。”
霍骁望着这个方才还与自己在马车内激烈缠吻的少女,此刻却惬意地倚在另一个少年怀中。即便那人是她名义上的弟弟,亲昵的姿态也很刺目。
喉间像是被什么哽住,半晌才吐出三个字:“…不必谢。”
…
霍骁离开后,云烬尘抱着云绮往侯府内缓步行去。
此时,萧兰淑还未带着云汐玥回府。
云肆野刚从自己院中迈出,便望见不远处两道交叠的身影。
他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定睛细看,才发现那确实是云烬尘将云绮横抱在怀,正往西院方向而去。
少年暮灰的衣摆垂落如静水,怀中人浅青的裙裾轻轻晃着。
更扎眼的是少女藕节似的手臂竟勾住少年脖颈,在月光下晃出一片欺霜赛雪的白。
云肆野当场睁大眼睛。
他直接伸手抓住身旁小厮,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看向云绮和云烬尘的方向:“那是怎么回事?”
小厮被拽得一个趔趄,忙不迭答道:“回二少爷的话,听说是大小姐今日在宫宴上不慎伤了膝盖,三少爷方才特意出府去迎,将大小姐抱进来的。”
“受伤?”云肆野皱眉,面上更是一脸疑惑,“不过是去参加个宫宴,好端端的怎么会受伤?难不成是在宴席上与人起了争执?”
小厮连忙摇头:“具体是何缘故,小的也不清楚,不过是听前头门房说起的。”
闻言,云肆野有些不耐烦,一把将抓住小厮的手松开。
他看着云烬尘抱着云绮往西院走,两人相偎相依的姿态落在他眼里,让他觉得不可置信。
要知道,从前云绮欺辱了云烬尘多少次,根本是将他踩在脚下作践。
可如今呢?云绮从侯府嫡女跌成了冒牌货,往日的骄矜化作尘埃,他不趁机落井下石,报复回来也就罢了,竟还巴巴地跑去抱她?
这算什么?受虐狂吗?
越被践踏越要凑上去讨好?
还有云绮,从前眼高于顶,提起云烬尘低贱胚子都不离嘴,恐怕被云烬尘碰到衣角都要嫌恶地将那件衣服扔掉。
而现在,她竟然愿意让云烬尘抱?
云肆野忽然想起那日云绮在自己面前说的话。
她说,她如今偏要关心云烬尘,他们一个是冒牌千金,一个是低贱庶子,天生就该相拥着舔舐伤口、彼此慰藉。
所以,她不只是嘴上说说。
她竟真的与云烬尘搅在了一处?
云肆野盯着那两抹逐渐淡去的影子,不知为何,心间腾起股说不出的烦躁。
明明,以前云绮的眼里只有他和大哥这两个嫡亲哥哥,什么时候会乐意多看云烬尘一眼。
而现在,她反倒是根本不对他多看一眼。
…
云烬尘抱着云绮回到竹影轩,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到铺着软缎的床榻上。
他刚要开口说想看她的伤,云绮便蹙眉道:“被烟花火药弄得浑身脏死了,我要沐浴,你先回寒芜院吧。”
语气随意得像打发个无关的仆从。
对云绮来说确实如此。
弟弟,不就是家生仆么。
她愿意让他抱回来,已经是奖励他了。
云烬尘唇线微抿,终究没出声,只说了一句知道了,便垂眸退了出去。
穗禾紧随其后进来,便开始着手准备沐浴事宜。
柏木浴桶在屏风后,往桶中注入烧好的沸水,又兑入井水调至温热,随后掀开檀木箱取出晒干的玫瑰、茉莉花瓣撒入水中。
矮凳上整齐摆着茉莉香胰子和浴盐,雪白软巾叠得方正,云绮沐浴后要穿的雪纺寝衣也挂在了屏风前的朱漆衣架上。
温热的水汽逐渐氤氲开来。
沐浴之后,云绮从屏风后款步而出。
其实她受的伤根本没那么严重,并不至于真走不了路。只不过是她肌肤娇嫩,所以稍微磕碰一下,淤青也显得触目惊心。
那副疼得受不住的模样后面全是装的。
她就是让所有人都以为,她为了救皇后伤得很重,连路都走不了了。
这些总会传到皇后耳朵里去的。
她既然出了手,自然要让收益最大化。
云绮半湿的墨发如海藻般垂落在肩头,发尾还凝着几滴水珠,顺着天鹅颈滑到衣领。她抬手拨弄湿漉漉的鬓角,露出耳后浸了热水后愈发莹润细腻的肌肤。
寝衣松松垮垮。领口微敞处,锁骨下方的肌肤透着淡淡的粉。她赤着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足踝纤细白皙,红绳上的铃铛随着步伐发出细微的颤响。
穗禾将浴桶收拾妥当,连忙捧着干发的软巾迎出来。
一抬眼就见小姐懒洋洋地靠在榻上,任半湿的发丝滴着水,在寝衣上洇出小片水迹。
烛火映得小姐脸颊红扑扑的,眼尾微微上挑,整个人透着股刚出浴的慵懒媚态,连她看着都忍不住屏住呼吸。
呜呜,小姐也太美了。
连她一个女子看了,都像是要被勾了魂。
忍不住咽咽口水,做起正事:“小姐,奴婢帮您把头发再擦干一下吧。”
云绮却只单手托着腮,懒懒摆手:“懒得擦了,任它自然干就好,你下去歇息吧。”
穗禾忙不迭应了,将软巾轻轻搁在妆台,旋即退了出去。
云绮只觉倦意漫上来,便阖了眼倚在榻上小憩。
谁知穗禾才退下片刻,即便双目紧阖,她也察觉到有道气息隔着纱帐,缓缓贴近过来。
第76章 继续……往上
贴近过来的人执起软巾,轻轻覆在她垂落的发间,指腹隔着棉麻布料极其轻微地打着圈摩挲着。
云绮睁开眼,便看见云烬尘半跪在她的榻前,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软巾一角,正垂眸专注地替她拭擦湿发。
墨发上的水珠顺着巾角滴落在他苍白的手背上,他却恍若未觉。
云烬尘根本没回寒芜院。
衣摆还沾着秋夜的露水,显然是一直候在门外。
直至穗禾离开,他才进来。
云绮似笑非笑,睨了他一眼:“做什么呢?”
云烬尘垂眼避开她的目光,擦拭的动作未停:“还是擦干些好,别着凉了。”
云绮却坐直几分身子,将手探过去,饶有兴致地挑起他下颌。
湿漉漉的发丝垂落在他手背上,凉津津地洇开小片水痕,像是故意问道:“你候在门外这么久,就为了进来给我擦头发?”
“……不是。”云烬尘喉结滚动,苍白唇瓣抿出一道细痕,良久才哑着声道,“我想看看你的伤,是不是很严重。”
云烬尘不直说,是因为他不知道,他有没有资格做这样的事。
有没有资格看她伤得如何。
狗只有乖乖听从主人指令的份。
任何基于他自己意志的事情,都可能会让她不高兴。
他不怕她惩罚他,只怕她不高兴。
“没那么严重,我装的罢了,”云绮下颌微抬,眼尾漫不经心地上挑,“不过你既然想看,那便看吧。”
说着,她懒洋洋地抬起那条受伤的腿。
寝衣下摆滑开寸许,隐约露出小腿处的小片肌肤。
得了允许的云烬尘单膝抵在地砖上,如触碰琴弦般,掠过她寝衣下摆。他动作极轻,像是怕惊扰了停在花瓣上的蝶。
与霍骁在马车中所见不同,此刻云绮刚沐完浴,身上只着一件薄如蝉翼的寝衣,布料贴在肌肤上,隐约透出玉似的莹白,连血管的淡青色都若隐若现。
他屏住呼吸,掌心托住她裸足,喉结有些不受控地滚动。另一只手将她的寝衣下摆轻轻撩起,动作缓慢,直至停在膝盖处。
摇曳的烛火里,少女光洁纤细的小腿如白芍,踝骨精致得像是匠人用羊脂玉雕成的摆件,叫人目光一旦落上便再难移开。
但下一秒,云烬尘抬起眼,便看见她膝盖上那抹青紫色淤痕。宛如浓墨滴入白瓷茶盏,在她娇生惯养的肌肤上洇开触目心惊的花。
这样的伤痕爬在眼前人细嫩的肌肤上,让云烬尘瞳孔微微一缩,眼底翻涌的暗色几乎要将那抹淤痕湮没。
他只觉得心脏传来钝痛,像是有什么在碾磨。
之前自己受鞭打的时候,云烬尘心情都是如死水般毫无波澜。
可此时此刻,他的心脏却像是被什么攥紧,几乎喘不过气。
神色越发沉郁。
她怎么能受这样的伤呢。
她这样生来娇气的人,生来就该被人呵护着,伺候着,半点伤痛都受不得。
谁让她受这样的伤,真是该死。
“疼么?”
云烬尘低低开口,声音轻得像是被冬夜寒风揉碎的月光。尾音发颤,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
那声音里听上去很克制,却又隐隐有什么情绪在涌动着。
云绮没有说话,只将小腿微微抬起半寸,脚尖轻点他膝头,像是默许了一场即将到来的虔诚仪式。
云烬尘的手有些微微发颤,试探着贴上她小腿肚,细腻温软的触感如凝脂遇雪,泛着几分凉意。
他知道,她怕冷的。
而他的体温却总是偏高。
她说得对,他天生就是给她暖床的。
因为她,他第一次感知到自己的存在。他就是为了她而存在的。
云烬尘的手顺着小腿缓缓上移,每碾过一寸肌肤都像碾过自己的喉管,酥麻感混着心疼爬向心脏,直至停在淤痕边缘那片淡青色的阴影里。
窗外的月光斜斜切进窗棂,在少女膝头笼上一层光晕。那抹青紫色淤痕便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更加刺目。
心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肋骨回响。
他听见自己骨血里翻涌的轰鸣。
好想吻上去。
想用舌尖舔舐她的伤痕。
想让她的疼痛顺着唇舌流进自己身体,让他替她承担这不该属于她的淤痕。
云烬尘低下头,神色近乎虔诚。
高挺的鼻尖轻轻蹭过她踝骨处的肌肤,像柳絮掠过水面般带起细碎的痒,继而将唇轻轻落在她足踝,动作轻得羽毛拂雪。
月光恰好跌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落一片蝴蝶振翅般颤动的阴影,阴影里盛着化不开的专注。
之后的吻痕如藤蔓攀援,沿着小腿曲线缓缓往上攀爬。
最终,停在膝盖上的淤痕边缘,呼吸拂过伤处周围的肌肤,带起细密的战栗。
唇瓣触碰的动作轻如蝉翼点水,却又缠绵得像是要将时光拉长,在柔软的触感里裹着化不开的眷恋。
他动作停下来。
云绮忽然伸手攥住他后颈的碎发,指尖轻轻将他的头往上推,嗓音裹着水汽般的慵懒:“继续……往上。”
第77章 累得眼皮都不想睁开
与此同时。
昭玥院里,浓稠的死寂如同夜幕沉沉压下,连空气都仿佛凝固成冰。
门外候着的丫鬟小厮们屏息敛气,连衣角摩擦的窸窣声都不敢发出。
生怕一不留神被夫人迁怒。
二小姐跟着夫人自宫里回府后,便把自己关在房内,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传来。
他们也不知今日宫宴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怎么大小姐带着伤回来,二小姐亦是眼眶红肿,苍白的脸颊毫无血色,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魂魄,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
屋内,萧兰淑胸脯剧烈起伏,眼底满是怒火与愤懑。
云汐玥伏在萧兰淑肩上,发髻凌乱地散落在肩头,泪水将衣襟洇出大片深色水痕。
声音带着哭腔的颤抖:“娘亲,这一切都是云绮故意的……我真的没想到她会有这么深的心机,都是我害了娘亲。”
云汐玥从未如此后悔过。
揽月台上,众人鄙夷的视线如利剑般射来。
云绮说完那番话后,她和娘亲根本百口莫辩。
在那些看客眼中,娘亲成了为衬托亲生女儿,不惜丑化养女的恶妇。而她则成了满心嫉妒养姐、心思歹毒无所不用其极的小人。
若不是那日她和娘亲轻信云绮中了毒,若不是她主动提出带云绮一起进宫,又怎么会搞出这样的事情来。
原本她可以和娘亲安安稳稳给姨母过寿。
而今晚,云绮在宴会上大放异彩,得了皇上皇后的青睐,甚至还成了皇后的恩人。然后反手就将一盆脏水泼到了她和娘亲身上,诬陷她们。
可她们根本无法解释,否则该如何解释云绮脸上的红斑从哪里来,云绮的面纱又为何因她而吹走。
她满心以为自己设下了让云绮出丑的陷阱,可实际上,却是她拉着娘亲一起跳进了云绮更大的圈套中,被她算计得团团转。
搬起石头来,砸了自己的脚。
萧兰淑眼底血丝密布,扶住女儿不断抽泣的肩头,猛地抄起案上茶盏狠狠掼向地面:“说,到底怎么回事!”
瓷片迸裂一地,厨房管事刘嬷嬷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一炷香前,她被叫来问话,路上才从周嬷嬷口中得知了今日宫宴上发生的事情。
她怎么可能会想到,大小姐根本就没有中毒,那些红疹都是她伪装出来的,又在宴会上说那些红疹是夫人逼她画的。
此刻面对萧兰淑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神,刘嬷嬷惊恐地辩解道:“夫人,二小姐,老奴当真是不知情啊!”
“从第一日起,老奴就按着夫人的吩咐,把药粉细细搅进大小姐的燕窝里。后来二小姐传话,让加大药量,老奴也是半点不敢耽搁。每日送去竹影轩的燕窝,大小姐都是喝得干干净净。”
说着,刘嬷嬷肩膀一颤,忽然想起什么:“若真要说有什么异常,或许是……”
萧兰淑声音阴冷:“快说!或许是什么!”
刘嬷嬷咽了咽口水,艰难道:“有一日早上老奴安排完厨房的活计,回屋后发现自己的枕头像是被人动过。”
“只是老奴看了,那装着雪融散的药罐还在,里面的药粉似乎也没见少,就没放在心上,以为是自己多心……”
话音未落,又一只茶盏擦着刘嬷嬷耳畔飞过去。
萧兰淑气得发颤,眼眶都因愤怒而涨得通红:“蠢货!都察觉不对还不来禀报?长着脑袋是用来当摆设的吗?”
这样一来,定然是云绮偷摸进过刘嬷嬷的房里,才发现了她们给她下药的事情。后面一切,都是将计就计。
刘嬷嬷被吓得在地上止不住磕头。
云汐玥拽着母亲的衣袖,泪水洇湿脸庞:“娘亲别气坏了身子,这都是云绮诡计多端,也不能全怪刘嬷嬷……”
“够了,你们都先下去。”
让人将刘嬷嬷带离后,萧兰淑强压心头躁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如今,云绮在皇上面前露了脸,又得了皇后的青睐,皇后还特意警告了她。无论从前如何,从现在起她都不能轻易动她。
眼下更关键的问题是,今日云绮这一闹,直接毁了她多年来苦心营造的名声,还有刚回归侯府的玥儿的名声。
这丫头从前最为愚笨,向来只有被人当刀使的份儿。
就比如,她从前还一直以为,郑姨娘就是因为诅咒她这个主母才被发卖,故而一直对云烬尘那个庶子肆意欺辱。
她何时有了这般心机?
云汐玥泪痕未干,望向萧兰淑:“娘亲,我们该怎么做?”
萧兰淑将泪痕替女儿一一拭去,眉梢眼角凝着刺骨的寒意,冷声道:“玥儿,你不必担心,娘亲自然有办法将此事圆回来。”
从回到自己的院里后,不知为何,云肆野始终心浮气躁。
连他都搞不懂自己是在烦躁什么。
恰在此时,他派去昭玥院的小厮回来了。
小厮禀告道:“回二少爷,奴才刚才去了一趟昭玥院,夫人已经带着二小姐从宫里回来了。”
云肆野立马看过去:“然后呢?”
小厮道:“奴才跟二小姐的贴身婢女兰香打听过了,因着婢女随从都没跟着上揽月楼,兰香也不知揽月台上发生了什么,只听说是皇上准备的烟火出了意外,才导致大小姐摔到台阶上伤了腿。”
烟火出意外,摔到台阶上?
她那般娇气的人,从小到大别说是摔到台阶上这么大的磕碰,就是扯断一根头发丝,都要疼得哼唧半天还要朝下人发脾气。
如今把腿摔得都不能走路了,这得多严重?
到底摔成什么样了,还需要云烬尘抱着走?
念头一闪而过,云肆野倏地回过神,这才惊觉自己满脑子都是云绮伏在云烬尘怀里的画面。
喉间滚过一丝燥意,猛地吸了口气:“……谁要听云绮的事?我问的是玥儿,她有没有事?”
小厮忙不迭道:“二小姐倒是没受伤,但奴才听兰香说,二小姐好似在揽月台上受了什么委屈,据说是和大小姐有关。但具体发生了什么,二小姐不肯说。”
“什么?” 云肆野浓眉骤拧,带上浓浓不悦。
从前玥儿还是奴婢的时候,云绮就各种手段欺负折磨她。
该不会到了皇宫里,她也当众欺负玥儿吧?
想到这里,云肆野拂袖而起:“我去趟竹影轩。”
此刻。
竹影轩内。
当一切逐渐平息,云烬尘抬起头,鼻尖泛着湿润。
云绮还靠在软垫上喘息着,懒得说话。
只觉得更乏了,累得连眼皮都不想睁开。
云烬尘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颊上的潋滟绯色,沙哑着开口,唇齿间幽香馥郁:“……我去打水来。”
但他才刚起身,就听到外面传来动静,门外响起云肆野带着几分躁意的声音:“云绮,你睡了没?”
第78章 大哥要回来了
云烬尘陡然定在原地。
他下意识望向床榻上的云绮,喉结在夜色里滚动出紧绷的弧度。
他当然知道,这个时间自己不该出现在这里。而此时此刻,云肆野就隔着一道房门,站在门外。
如果被他发现他的存在……
云绮陡然睁开眼,眸光却冷静得惊人,甚至在眉心洇开一抹不耐。
深更半夜,云肆野发什么疯忽然找过来。
有病?
更何况,她现在整个人像浸在潮退般的倦怠里,浑身都泛着酥软的乏力,根本就不想讲话。
她远远隔着门开口,嗓音还带着一丝未褪的哑,却语调冰冷:“我已经睡了,这么晚你找我做什么,有事直接说。”
云肆野听到她的语气,顿时蹙起眉来。
她这是什么态度?
这是和哥哥说话的态度吗。
云肆野深吸了口气:“你以为我想过来找你吗。我还不是要问清楚,你今日在宫宴上又对玥儿做了什么?是不是你又欺负她了?”
云绮闻言冷笑一声:“你要知道她受了什么委屈,就去昭玥院骚扰她,跑来我这做什么,上赶着找骂?”
云绮此刻根本不想给云肆野一点好脸色。
好不容易舒服一会儿,又有人过来给她添堵。
这不是上赶着找骂是什么。
哦,不对。
云肆野压根也看不见她的脸色。
因为她根本没打算让他进门。
“你……”
云肆野怎么也没想到,她竟真的开口即骂,猛地攥起拳,硬生生压下这口气。
“……还有,我过来是想问你,你的腿到底伤成什么样了。”
他立在门外,试图将下颌绷得冷硬,胸腔里莫名泛起一阵紧张。
又像怕被屋内的人察觉什么,说出的话却依旧带着刺人的讥讽。
“不过是磕到台阶上,不至于连路都走不了吧?非要云烬尘抱着回来?”
“就算你如今和侯府没了血缘,也是被侯府当嫡女金尊玉贵养大的,难不成你真要和那种奴婢生的低贱庶子混在一起?”
奴婢生的低贱庶子。
这几个字刺进耳膜时,隐在阴影里的云烬尘垂眸盯着自己的手背,睫毛在眼下投出极淡的阴影,面上看不出半分情绪。
的确。
萧兰淑是出身名门的侯府主母,而他的生母不过是侯府中籍籍无名的洒扫丫鬟。
与云肆野含着金汤匙这样的嫡子相比,他从出生便带着低贱的烙印。
云绮却忽然发出一声嗤笑。
低贱?
或许从前是。
但如今她抬举的人,除了她自己,谁也没资格轻贱。
她神色一冷,抓起床榻边的一只茶盏便朝门板砸去。
瓷片碎裂的脆响骤起,门外的云肆野猛地一抖,下意识后退半步,再抬起头时几乎不可置信。
她拿茶杯砸他。
是因为他说她不至于走不了路。
还是因为他贬损了云烬尘?
“怎么办呢。”
云绮倚在榻上冷冷抬起下颌,对着门外道:
“比起二哥,我现在喜欢云烬尘喜欢得多。”
“不像二哥,现在听到你的声音我都觉得很烦。”
云烬尘在听到她说,她喜欢他的时候,云烬尘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又缓缓松开。
他清楚,她口中的喜欢,或许只是想故意激怒云肆野。或许只是因着方才他将她服侍得舒适。
可胸腔里那股热流仍不受控地翻涌。
像是雪化后破冰的溪水,漫过心尖时带着细微的刺痛,而这种刺痛又让他不可自拔地沉溺其中。
……喜欢。
这也是喜欢的感觉吗。
那他好像……好喜欢。
云肆野听到云绮的话,忍不住咬牙。
上次他来竹影轩,她还在他面前说什么相互扶持,他护着她,她依赖他,是世上最天经地义的事。
结果现在才过去多久,就说听到他的声音都觉得烦。
简直翻脸比翻书还快。
一朝和侯府没了瓜葛,她现在在爹娘和他面前,反而比从前还肆无忌惮。
云肆野压下心底的憋闷,似是想起什么来,冷脸对着门板道:“对了,你还不知道吧,大哥这几日就要从扬州回京了。”
“别说我没提醒你,你若是不想惹大哥生气,最好收敛一下你现在的行事作风。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也会不把大哥放在眼里。”
说完,就又怒气冲冲甩袖转身。
他身后的小厮连忙跟上少爷的脚步。
说实话,连小厮都搞不明白,二少爷到底是来大小姐院里做什么来了。
好像就是来挨了顿骂。
然后就回去了。
反正看着挺没面子的。
实际也挺没面子的。
但他只敢在心里这么想,不敢说。
门外的脚步声渐次消失后,云烬尘转眸看向云绮,却见床榻上的少女若有所思。
他默不作声地打了一盆清水,又拎起红泥小火炉上的铜壶添了热水,轻轻试了试水温,才将铜盆端到她床榻旁的矮几上。
云绮像是心思在别处,朝他睨了一眼:“放那儿吧,待会我自己洗,你先回你院里。”
云烬尘看到,她此刻已全然没了方才沉溺于情欲时的神情。
只是他忘不掉她先前在他面前双目微阖,眉梢也染着酥软弧度的模样。
那时她白皙的脖颈如天鹅般仰起,眼尾都泛着红,像被暖酒洇开的胭脂,在烛火下泛着靡丽又引人深陷的光泽。
只想尽力给她更多。
只想让她更舒适。
取悦她这件事,感觉到自己被她需要的这件事本身带来的满足感,就已经将他感到战栗不已。
云烬尘缓缓呼吸着,借着衣衫遮挡。
他觉得自己今晚的确需要回去。
只要这样看到她,就没办法真正平复下来。
更别提,再与她同处一榻。
云绮此刻确实心不在焉。
因为云肆野的话。
大哥要回来了。
第79章 妹不教,兄之过
原身的大哥,侯府的嫡长子,云砚洲。
自幼天资非凡,两岁能诵《三字经》,四岁可辨金石铭文,七岁随父入书房听朝堂时局,九岁已能代父拟写侯府年节贺表。
云砚洲十六岁以二甲第一名登科入朝,授翰林院编修,十九岁任户部郎中。两年前受皇帝钦点调至扬州任盐运使,主掌东南漕运与盐铁要职。
扬州乃天下财赋重地,盐运使一职需直接向中枢密折奏事,足见皇帝对其能力的绝对信任。
他任职期间整顿盐政弊端,疏通漕运河道,更设义仓赈济沿河灾荒。政绩斐然,民间有“铁腕理财,仁心治世”之誉。
如今云砚洲是镀了一层光环回来,被皇帝从扬州又召回京城,任职正三品户部侍郎。满朝堂上,也只有他和裴羡年纪如此之轻,便身负重任跻身高位。
对云绮来说,云砚洲与侯府中任何人都不同。甚至与这世界的其他人都有所不同。
那话本子的作者刻意丑化她,所以原身自幼天资蠢笨,不学无术。少时萧兰淑曾延请名师教她识文断字、研习琴画,她却把书撕成纸条,将琴弦故意挑断,每日只知带着丫鬟溜去花园捕蝶玩乐。
萧兰淑起初恨铁不成钢,后来见她实在顽劣难驯,便渐渐听之任之。而原身随着年纪增长,性格愈发任性跋扈,萧兰淑也一味溺爱纵容,致使原身以为无论闯下何等祸事,都有侯府兜底,行事更加肆无忌惮。
在云绮穿来前,原身劣迹斑斑,在京中早就名声极差,被所有人厌恶,侯府上下也都对她敢怒不敢言,萧兰淑也只是一味放任。
但只有一个人从未放弃过原身,就是云砚洲。
他始终觉得,妹不教,兄之过。
云砚洲还未去扬州时,即便政务繁忙,仍坚持每月旬末亲自教导原身读书。原身虽厌恶课业,却不敢在他面前表露出抗拒。
他教妹妹读书时神色淡淡,总先用朱笔圈出章节,逐字逐句讲解其中道理。曾罚原身深夜背诵《论语》,直到她哭着背出“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才罢手。
每逢原身闯祸,也唯有云砚洲会将其唤至松竹轩,命她对着列祖画像面壁思过,少则三时辰,多则一整天,直到原身抽抽搭搭说出错处,才温声训诫一二。
原身对这位大哥,是又敬又怕。
既怕他的严苛,又敬他的端方,因此从来不敢在云砚洲面前造次撒野。
所以刚才云肆野才会那么说。
而现在,自己这位大哥应该也得知了,自己教养多年的妹妹其实并非亲生。
这让云绮也有些好奇,云砚洲回来后,对她会是什么态度。
…
云绮正好借着养伤的契机,在竹影轩静养了四日。
穗禾每日都将从宫里带回的药膏,用勺子挖出拇指大小,细细敷在她膝盖上,再以小心翼翼的力道揉开。
到了第五日清晨,膝盖的淤青已消退许多,原本青紫色的瘀痕边缘只晕开淡淡的鹅黄,刻意触碰也不会再传来钝痛。
用过早膳,云绮斜倚在湘妃竹榻上,随手翻着本医书,书页在她手上发出沙沙轻响。
穗禾匆匆撩开湘帘进来:“小姐,侯府外有人来拜访您,说是太医院院判柳明远家之女,柳若芙。”
柳若芙?
云绮掀了掀眼皮,眼尾的胭脂在晨光里泛着明艳光泽。
继而她慵懒地将书扣在一旁,随口道:“将她请过来吧。”
这几日,侯府上下仿佛将她遗忘在竹影轩。
萧兰淑因为荣贵妃小产进宫陪伴了几日,回来后平复悲痛,也命全府开始为十月初八云汐玥的洗尘宴作准备。
虽说还有一个多月,工匠们却已开始糊裱那日要用的朱红色灯笼,后厨着手采买各类外地的珍稀食材,针线房的绣娘们更马不停蹄地赶制那日云汐玥要穿的新衣。
听说萧兰淑对这场洗尘宴十分重视,届时不仅会广邀京城勋贵,正式宣告云汐玥的身份。
还会在祠堂摆下三牲祭礼,将云汐玥的生辰八字写进黄绢族谱,在列祖列宗牌位前簪花焚香,算是真正坐实了侯府唯一嫡女的位子。
而云绮在族谱上的名字,届时自然也会被去掉。
永安侯府的唯一嫡女,只会是云汐玥一个人。
当然,这种事情云绮一点都不在意。
荣贵妃的寿宴之后,她与萧兰淑和云汐玥也像是达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她知道她们下毒害她。
她们知道她故意设计圈套陷害反杀。
这场无声的博弈里,她们互相握着对方的把柄,所以谁都不会再主动提起这件事。
但过去这几日,这对母女自然也没坐以待毙,放任寿宴上的事情传出去,毁了她们母女俩的名声。
很快,穗禾便带着一个身着襦裙、梳着双螺髻的少女进了竹影轩。
来人正是柳若芙。
她生得眉目清秀,一双杏眼含着怯意,樱唇微微抿起,整个人像新采的嫩茶般透着小家碧玉的温婉。
踏入门槛时,手上还攥着帕角有些紧张,直到望见斜倚在软榻上的云绮,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松了半分。
“云小姐……你的伤可好些了?”
柳若芙声音轻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自得知云小姐受伤,我日日都悬着心,早想来探望,又怕扰了你静养。”
云绮面上带着浅笑着,摆了摆手:“不妨事,柳小姐坐下说话吧。”
闻言,柳若芙却突然咬住下唇,膝头一弯便要跪地,云绮立马示意穗禾把人扶住。
看向她:“柳小姐这是做什么?你我年纪相仿,你行此大礼可要折煞我了。”
柳若芙再抬起头时,眼眶已泛起一圈红:“……云小姐,我今日来,一来是看望一下你的伤势,二来,更是为了向你道谢。”
她哽咽着顿了顿,“前些天寿宴那晚,荣贵妃的龙胎终究没能保住。贵妃悲痛至极,皇上也震怒不已,将当值的太医张景和拖去杖刑,听说他双腿都被打得血肉模糊。”
“若不是云小姐那日在伯爵府上提醒我,让我劝父亲称病告假,我便谎称身体不适将父亲留在家中,如今躺在榻上的,便是我父亲了。”
柳若芙抬起朦胧泪眼,神情满是真挚的感激:“我虽不知云小姐那日为何会那般提醒我,但这份恩情,我柳若芙定会铭记一生。”
第80章 甩锅甩得真干净
云绮示意穗禾将柳若芙扶去坐下。
“其实那日我那般提醒你,只是听说荣贵妃胎像并非稳固,想到寿宴人多事杂,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当值太医难免被牵连。”
她云淡风轻,仿佛随口一说,“不过是那日没来由的念头,倒也算是凑巧了,柳小姐也不必太放在心上。”
柳若芙深吸了口气:“…话虽如此,但云小姐即使是无意,也是帮到了家父,这恩情若芙还是会牢牢记住的。”
云绮轻轻抿了口茶,换了个话题:“聊些别的吧,这些日子我静养未曾出门,京中可有什么新的谈资吗?”
柳若芙想了想,脸颊微红:“这些天大家都在议论寿宴的事。除了荣贵妃小产,说得最多的就是云小姐你了。”
云绮挑眉:“哦?她们议论我什么?”
那日寿宴,柳若芙只是个太医院院判之女,自然没资格参加,但也从旁人那里听说了不少事情。
柳若芙道:“有人说,那日云小姐在寿宴上为荣贵妃作了一幅画,堪称惊艳绝伦,没想到云小姐有这般技艺。”
“还有人说,云小姐你在烟火突发变故时竟不顾自身安危推开了皇后娘娘,也很令人意外。”
“总之,云小姐的风评比起从前,算是好了一些……”话说到这里,柳若芙猛地捂住嘴巴,有些尴尬。
在人家当事人面前说人家从前风评差,这也太失礼了。
云绮倒是神色淡然,继续追问道:“还有别的吗?”
柳若芙微微低头思索片刻:“还有一事,听闻云小姐赴寿宴时以面纱遮挡脸上红疹,中途面纱不慎丢失。再后来,那红疹竟被皇后娘娘亲手拭去了。”
“云小姐当时指认是侯夫人授意你在脸上画红疹,面纱遗失似乎也是与侯府那位汐玥小姐有关。这番言论传开后,原本京中不少人对萧夫人和汐玥小姐颇有微词。”
“原本?”云绮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你的意思是,现在已经并非如此了?”
这下倒轮到柳若芙面露惊讶:“云小姐竟还不知道此事?”
“几日前萧夫人对外称,是她的一个贴身嬷嬷,听说云小姐在伯爵府竞卖会上抢了汐玥小姐的风头,见不得汐玥小姐受这般委屈,才背着萧夫人在宴会前找到云小姐你,逼你画上疹子出席。”
“云小姐你误以为是萧夫人的安排,可实际上萧夫人与汐玥小姐对此事并不知情。查明真相后,萧夫人将那嬷嬷狠狠责罚,给发卖到乡下庄子去了。”
“所以,旁人觉得萧夫人和那位汐玥小姐,也是平白被误解做了那般损人的事情。”
云绮听到这话,险些要笑出来。
萧兰淑这招甩锅还真是甩得干净。
一句她和云汐玥都不知情,就让她那日在众人面前的指控,成了一场误会。
这京城中的贵胄哪个不是八百个心眼子,谁会信一个嬷嬷敢擅自谋划这种损招?
但话说出来,总会有人信,也有人不信。
不过这话说出口,其实信与不信都不重要了。
至少明面上,此事已经有了解释和处置,萧兰淑和云汐玥也已经干干净净摘了干系。
柳若芙又想起什么,继续道:“对了,我还听说,汐玥小姐这几日在外行了许多善事。”
“不仅在城西粥棚亲自施粥,给穷苦百姓分发冬日的棉衣,还拿出自己的体己银子修缮了破旧的义学。”
“所以旁人也觉得,汐玥小姐看着心地纯良,实是不像会做出故意弄丢云小姐面纱的这般事情来。”
施粥、分衣、修缮义学?
若真有心行善,本该低调地做,怎么让满京城都知道的。
得亏云汐玥长着一副弱柳扶风、柔弱善良的模样,如今也是利用起来给自己洗白了。
云绮忽然将茶盏一放,眼波流转:“闷了几日实在无趣,我今日打算去街上逛逛。柳姑娘可愿与我一同出去?”
柳若芙眼眸倏地亮起来。
京中人人都说云绮恶毒跋扈,可她却觉得,这位云小姐言语间透着随性,比想象中好相处许多。
她自幼体弱,长在郊外僻静庄子上,进京时日尚短,对京城的街巷楼阁都还陌生,也没什么相熟的朋友。
听闻云绮邀她一同去逛街,心底不由泛起雀跃,但仍有一丝犹豫浮上心头:“云小姐带我一起……方便么?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云绮弯唇一笑:“你也知道,我在这偌大京城名声差得很,一个朋友都没有。有了你,倒是叫我显得没那么可怜了。”
柳若芙被这话逗得轻轻笑出声。
眼前的人虽自嘲可怜,可眉梢眼角尽是灵动肆意,哪里有半分可怜的落魄模样。
她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羡慕,羡慕云绮这般洒脱自在的性子。
哪像自己,向来谨小慎微,连独自出门都要反复踌躇,更不擅长与人畅快交谈。
云绮吩咐穗禾带上银子,与柳若芙并肩出了侯府。
与柳若芙一同坐上马车,她隔着帘幕报出一个地方:“去济生堂。”
柳若芙虽然对京中不甚熟悉,但也听说过济生堂,那是京城最负盛名的药铺,匾额还是先帝御笔所题。
柳若芙微微一愣,试探着问:“云小姐可是要去买什么药材?”
“有位朋友患了腿疾,我打算亲自为他诊治,要去买些需要的药材。”云绮语气寻常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柳若芙十分诧异。没想到这位云小姐除了作画竟然还懂医术。不是说,她自幼不学无术,什么都不会么?
坊间传闻果然不可信。
说不定,云小姐原本就不是他们传的那样,都是那些有心之人故意抹黑她。
幸好她先前没有轻信那些话,更相信自己看人的直觉。
大约过了两炷香时间,马车在济生堂门外停下。
云绮掀开车帘,看了眼济生堂的牌匾,缓步走下车来。
第81章 颐指气使
柳若芙也紧随其后。
云绮掀帘踏入济生堂,帘上拴着的铜铃随着客人进来发出声响。
抬眼看,药铺进深约两丈。左右两侧立着六排齐肩高的榆木药柜,每排药柜分上下五层,数百个抽屉上嵌着刻有药材名的螺钿牌,字迹在油亮的柜面上清晰可辨。
正对门处是一座三尺宽的木质陈列架,架上错落摆放着一些封存的珍稀药材。
有晒干的人形野山参,有用朱砂笔标着百年首乌的锦盒。正中央摆着个青瓷盘,里面盛着色泽通透的琥珀蜜蜡。
穿靛蓝布衫的伙计正踮脚整理上层药材,柜台后老大夫握着戥子称药,药碾子与捣药臼相撞,各类药材混杂的浓郁气息扑面而来。
云绮在药铺里缓步绕了一圈,伸手轻抚过榆木药柜上的螺钿牌。
见有客人来了,店里伙计快步迎了上来,热情询问道:“二位姑娘是抓药还是问诊?咱们济生堂可是京中最大的药铺,各类药材应有尽有!”
云绮开口问道:“你们铺里可有赤炎藤?”
伙计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哈腰道:“姑娘一看就是懂行的人,来得也真凑巧。”
“这赤炎藤之前我们铺里还真没有,但我们掌柜的两个月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托了三支商队,才从南疆苗寨收来一株,也是今日清晨才刚送到店里,还没来得及摆出来呢。”
柳若芙好奇地凑过来,在云绮耳边小声问道:“云小姐,这赤炎藤究竟是什么药材,很珍贵吗?”
云绮看向她道:“赤炎藤生在极南火山深处,此药性极热,最擅温经散寒、活血通络,对各类寒症和风湿痹痛有奇效。”
“但因其生长环境特殊,必须在火山岩浆附近才能存活,采摘时稍有不慎就会被高温灼伤,又本就数量极少,想找到也得看运气,因此很是难得。”
“原来是这样。”柳若芙听了云绮的解释,一副受教了的表情点头。
柳若芙的父亲虽是太医院院判,家中和郊外庄子都是医书成堆,可柳若芙却从小对学医很是抵触。
许是自幼体弱,她总泡在药罐子里,喝着一碗碗黑苦的汤药调养身体,连被褥衣裳都沾着挥之不去的苦涩药味。
久而久之,那些本该治病救人的药材,倒成了她最想逃离的东西,即便长大些身体好转,也不愿再日日与药材打交道。好在父亲尊重她的想法,倒也从未逼她跟着学习医术。
这时,伙计搓了搓手,赔笑道:“不过姑娘,这赤炎藤我们店里有是有,但这东西来之太不易,这价格……”
他的话音一收,目光在两位客人身上打转。
眼前的少女明艳动人,方才进店时眼波流转,看得他心弦都跟着颤了颤。另一位姑娘生得小家碧玉,举手投足间也透着闺秀气质。
瞧着都不像是平头百姓家的女儿。更何况身后还有丫鬟跟着。
掌柜的可是千叮万嘱,赤炎藤价格昂贵,出价低了绝对不能卖。
云绮见伙计欲言又止,挑眉问道:“这赤炎藤你们什么价格卖?”
伙计咽了咽唾沫,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二。
柳若芙有些诧异:“二十两银子?”
在寻常药铺,一钱当归不过三文铜钱,普通品相的人参也才五两银子,寻常人家抓一副治风寒的药,至多十几文便能拿下。二十两银子,足够普通人家吃上小半年。
这药材可真是不便宜。
可伙计却摇摇头,声音刻意压低:“不瞒二位姑娘,是二十两黄金。这赤炎藤采摘不易,运送又得耗费诸多人力心力,这价已经是掌柜给的良心价了。”
柳若芙忍不住攥着帕子,惊呼出声:“二十两黄金?”
二十两黄金,都够在京郊买下一幢屋子了。就算是父亲太医院院判的月俸,也不过十二两白银,这价钱抵得上寻常人家十年的嚼用。
反观云绮,只慢条斯理地转动着腕间玉镯,连眉梢都没掀起半分,朱唇轻启:“我要了,你去帮我包起来吧。”
说罢便示意穗禾给钱。
霍骁给的三百两黄金,也算是用上了。
就算是要给别的男人治腿,这钱也是让她花了,霍骁应该感到也很欣慰。
伙计也没想到,眼前少女竟然出手如此阔绰,二十两黄金眼皮都不眨一下。
顿时有些后悔自己这价还是叫少了。
穗禾从衣襟里掏出一根金条,上前递到了伙计手上。
这黄灿灿的金条,映得伙计眼睛发亮,他忙不迭将金条揣入怀中,堆起满脸笑纹:“得嘞!小的这就去给姑娘取药!”
眨眼间,伙计抱着个乌木匣疾步而来,匣子四角镶着锃亮的黄铜包边,开合处还缠着浸过蜡的红绸。
他小心翼翼解开绸带,掀开匣盖,一股淡淡的硫磺气息飘出。
只见黑色丝绒衬垫上横卧着一根暗红的藤蔓,约两指长,藤蔓上零星分布着几缕金色细纹。
伙计颇为骄傲地介绍道:“姑娘您瞧,这赤炎藤表皮的金纹越多,说明年份越久,药效越好。”
云绮扫了眼匣中暗红藤蔓,见那金纹虽细却连贯,的确是上品,便颔首道:“成色不错。”
伙计堆笑应了声:“那小的就去给姑娘打包了。”
他捧着匣子转身走向柜台,竹制包装纸在手中抖得哗啦响,麻绳三绕两绕便打成紧实的十字结,动作十分麻利。
然而云绮站在柜台前,伙计刚要将纸包递给她,还未递出,门外忽然又传来进门的声音。
一道着石青缎面襦裙的少女身影迈进门来,身后还跟着两个贴身婢女,声线里带着几分颐指气使:“你们这儿,可有赤炎藤?”
第82章 人善被人欺啊
云绮和柳若芙皆循声望去。
只见门槛处立着个与她们年岁相仿的少女,石青缎面襦裙绣金线宝相花纹,腰间坠着鸽卵大的东珠璎珞,步摇轻晃间,织金裙裾扫过门槛,说不出的贵气逼人。
她面上敷着匀净的珍珠粉,眉毛细若春山,唇上点着时下最时兴的醉海棠口脂,开口时下颌微扬,眼波斜睨间带着股惯养的骄矜。
身后两个穿湖蓝比甲的丫鬟垂手侍立,一人臂弯搭着蜀锦披风,一人捧着手炉,端的是画里走出来的贵胄千金气派。
云绮瞧着这人倒有些眼熟。
伙计没想到还有人恰好也来找这赤炎藤,而且看上去衣着华贵,甚至比面前的少女看着更有钱,不由得眼珠一转,生出一点小心思,赶紧将还未递出的纸包收回。
当即赔笑,面上似难掩为难:“呦,姑娘您来得不巧,小店就剩这一株赤炎藤,已经被这位姑娘先要了,您要不再去别处问问?”
少女闻言,精心描绘的眉梢陡然一挑:“你说什么?”
她素知济生堂是京中头一号的药铺,若这里都寻不到赤炎藤,其他坊间小铺更无可能。
念及此,她冷着脸将目光转向云绮二人。
左侧丫鬟立刻跨前半步,不悦道:“好个没眼色的伙计,连我们嘉宁郡主都不认识么?什么叫让我们郡主再去别的地方看看?”
嘉宁郡主?
云绮知道她为什么觉得眼熟了。
眼前这少女乃楚宣帝胞姐安和长公主的独女,慕容婉瑶,自小在长公主府娇养长大。
几年前上元灯会上,原身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彼时这慕容婉瑶嫌原身穿金戴银品味粗俗,原身则厌她端着架子姿态傲慢。两人虽未交谈,却彼此都看不顺眼。
而此刻,慕容婉瑶的视线在云绮面上逡巡几秒,果然也将她认了出来:“……我记得你,你是永安侯府那个云绮。”
还没待云绮开口,她便想到了什么,重重嗤笑一声。
“听说你和侯府根本就没有血缘关系,是个路边捡来的冒牌货,如今你身世被拆穿,竟还有脸在外抛头露面,脸皮倒是够厚的。”
云绮神色漫不经心,抬眼时眸光清浅,语气平平:“郡主记性真好,连路边捡来的冒牌货都记得这般清楚,想来是平日也没什么正经事可记吧。”
“你说什么?”
慕容婉瑶脸色一变。
她哪里料到,一个落魄的冒牌货也敢和自己顶嘴。
眼前这人还当自己是侯府嫡女吗?
更何况,就算真是侯府嫡女,在自己这个郡主面前又算得上什么?
慕容婉瑶猛地吸了口气。
今日她专为楚祈哥哥的腿疾而来,她寻到的名医说,这赤炎藤对楚祈哥哥的腿疾极有好处。
她犯不着与这等卑微泥沼里的蝼蚁在这儿计较,拉低了她的身价。
慕容婉瑶强压下怒意,倨傲地仰起下巴,转脸盯着伙计手中的纸包冷声开口:“你说这赤炎藤已被她买走,她花了多少银子?”
店里伙计也没想到,眼前两个客人一个是嘉宁郡主,一个是从前永安侯府的千金。
眼珠一转,咽了口口水道:“回郡主的话,这位姑娘是花二十两黄金……”
“十倍。” 伙计的话尚未落音,便被慕容婉瑶冷声截断。
她居高临下抛出一记挑衅的眼风,“我出二百两黄金,要这赤炎藤。若是有人不服气,那便再叫价。无论她出多少,我都出十倍。”
她是金枝玉叶的郡主,几百两黄金又算得了什么。
可眼前这个只是个冒牌货,如今被侯府收作养女,手里能有多少银子?
她想要的东西,旁人谁也抢不走。
云绮听到这话,冷冷勾起几分唇角。
一旁的柳若芙却先忍不住了,攥紧帕子犹豫着开口:“这位……嘉宁郡主,虽然您是郡主,但买卖这事向来分个先来后到。”
“是云小姐先来这药铺要这赤炎藤,与伙计商议好价格,也已经将二十两黄金交付,这赤炎藤自然也该是属于云小姐的。您这样做,不太妥当吧。”
慕容婉瑶陡然蹙眉,视线如冰锥般扎向柳若芙:“你是什么人?”
柳若芙一噎,她知道自己的身份或许在这位嘉宁郡主面前入不了眼,但还是鼓足勇气道:“…家父,家父是太医院院判,柳明远。”
“太医院院判?”慕容婉瑶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一个区区五品官的女儿,竟然也敢在这里教本郡主做事,你以为你是谁?”
她旋即看向柜台的伙计:“你来说,如今这个云绮出二十两黄金,本郡主出二百两黄金,你们药铺要把东西卖给谁?”
伙计擦了擦额上的汗,故作一脸为难:“这……这赤炎藤难得,若是按照我们掌柜的吩咐,自然是价高者得。”
他摆明了不想给,看向云绮扭捏问道,“云小姐,方才这药材小的还未给您,您可有跟郡主竞价的意思?”
云绮倒也不是出不起比二百两黄金更高的价格。
但没必要。
这赤炎藤给二十两黄金都只是因为她懒得讲价。
有人上赶着当冤大头充脸面,她可不是。面子哪有钱重要啊。
这郡主要白花冤枉钱,不关她的事。
云绮眉梢微挑:“郡主既肯一掷千金,我怎敢与她相争。穷人家的银子要掰成几瓣花,这赤炎藤便让给郡主吧。”
伙计闻言,肩头骤然松快下来。
这简直求之不得!
二百两黄金是什么概念?就算是买下他们铺子现在所有的药材都绰绰有余。
他若是帮掌柜的成交了这桩买卖,掌柜的少说也得赏他三个月的月钱!
他原本还发愁如何劝动云小姐放弃,没想到她竟主动松了口,不由得欣喜若狂。
下一秒却听云绮悠悠道:“——不过,我刚才钱可是已经付了,除非你赔我双倍价钱,我才能答应。”
赔双倍?那不就是要赔四十两黄金出去?!
小二猛地吸气,但转念一想,这位郡主可是整整给出二百两黄金,就算赔偿四十两,这笔生意药铺仍是赚大发了。便咬咬牙道:“小的听您的就是!”
慕容婉瑶听云绮说要让出赤炎藤,只当她终于有了自知之明,知难而退。
冷笑着看她一眼:“还算你没蠢到家,妄图和本郡主相争。”
“以你如今的身份,今后见了本郡主最好还是绕道走,省得碍了本郡主的眼。”
说罢,她重重冷哼一声,扬着下巴示意丫鬟取药。
眼瞧着慕容婉瑶命丫鬟付了银钱、抱着纸包离去的背影,柳若芙眉头紧锁轻咬下唇:“……云小姐,这药被嘉宁郡主抢了去,您那位朋友可怎么好?”
云绮垂眸轻叹,似有憾意:“这世道本就是人善被人欺,我又能如何呢。”
柳若芙听了这话,只觉满心不忍。
外面人人都道云绮从前跋扈,可真正跋扈的分明是那郡主。
云小姐明明性子和顺,又这般善良隐忍。
这样好的人却被传言那般抹黑,真是让人心疼。
云绮借着转身的机会,在穗禾耳边叮嘱几句。
然后看向店内伙计,漫不经心道:“我说,方才我帮你促成这么大一单买卖,又把到手的东西白白拱手让出,刚才的事情就算是闹到府衙都是我占理,你们济生堂不该表示一下么。”
都已经赔了四十两黄金了,还不算表示吗?!伙计也自知理亏,若此事传出去,损害的是他们济生堂这京中头号药铺的声誉,立马道:“是是是!此事确实是我们济生堂对您不住。”
“这样吧,不只是退您双倍价钱,虽然没了赤炎藤,这店里的其他药材,云小姐您想要什么想要多少尽管开口,就当是本店都白送给您,也作为补偿!”
“是吗?”
伙计根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见云绮眉梢轻挑,一脸人畜无害地开口,“那给我拿纸笔来吧。”
第83章 还是脸皮太薄了
这伙计原不过是客套两句。
说是让眼前少女随意挑些药材作为补偿,心底却想着,寻常人总是顾及颜面的,撑死了拿几味普通药材便罢了。
听云绮索要纸笔,他仍未放在心上,只当是要简单列个药单。
然而待他瞥见宣纸上那一行行字迹,双眼却猛地瞪大——
百年野山参、天山雪莲子、上等珍珠粉、藏红花、牛黄、麝香、血燕……
个个都是柜上有价无市的紧俏货,单是一钱藏红花便值二十两银子。
更遑论她竟一口气列了七八种,且每种后头都跟着“两株”“十两”的分量。
满纸里唯有一项硫磺粉五钱算得便宜,其余样样都是镇店之宝。
伙计只觉眼前发黑,额头上冒出黄豆大的汗珠。
这些药材加起来,少说也值三十两黄金了!
最要命的是,这云小姐竟能精准叫出每味珍稀药材的名字,连那产自极北苦寒之地、寻常人连听都没听过的冰蟾酥都赫然在列,她究竟是从哪儿知道这些的?
“云、云小姐……”伙计声音发颤,手指哆哆嗦嗦点着桌上已写满大半、且云绮仍在往下添的纸页,“您、您看这单子……是不是该停笔了?”
她怎么能写这么多!!
伙计欲哭无泪。
怎么会真有人好意思跟别人白要这么多东西啊!
而且寻常人哪用得着这么多名贵药材,难不成是要把自家院子改药铺?
云绮抬眸时眼尾微弯,一脸纯然无辜:“啊,是我写得太多了么?你们店里……该不会舍不得吧?”
伙计简直有苦说不出!
这满纸的珍稀药材,虽说不是自己的,且不说价钱昂贵,就是全收进来时都是费了大力气的,哪有人舍得?!
未等他想出推脱的由头,云绮已将狼毫搁在笔洗旁,垂眸时声线带了丝清浅遗憾:“若是实在作难,那便罢了。”
伙计刚要松口气,就听少女尾音轻扬:“我这就去府衙递状子,把今日先与贵铺谈妥交易,却被强抢药材、又遭郡主当众羞辱的委屈,细细与府衙说道说道。”
“别别别!”伙计惊得慌忙按住她手腕,哭丧着脸道,“云小姐,小的没说不给!”
真要闹到官府,且不论他们药铺名声受损,他更怕此事影响了那位嘉宁郡主的声誉,给店里招来无妄之灾。
好在那位嘉宁郡主刚付了整整二百两黄金,就算扣除这些药材的损耗,再加上额外赔的四十两黄金,药铺仍是大赚一笔。
伙计牙一咬,狠声道:“就按刚才说的,您列的这些药材,小店全白送给您!”
话音未落,像是生怕云绮再提笔添些什么,他一把抽走单子,转身就往药库跑,背影竟带了几分落荒而逃的仓促。
这番连消带打、连吃带拿、反客为主的光景,直看得柳若芙目瞪口呆。
还能这般操作?
云小姐分明是来花二十两黄金买赤炎藤的。如今药虽被抢了去,却分文未花,反倒还赚四十两黄金,又白白得了这满纸价值数十两黄金的珍稀药材。
仔细一琢磨,竟像是那郡主糊里糊涂花了二百两黄金,又白给了云小姐四十两,还替云小姐买下这些药材送上门来。
伙计打包的手法快如疾风,系绳结时手都快晃出残影了。
几十包药材摞得满满当当,用粗麻绳串成一串,恭恭敬敬塞进云绮手里。
他点头哈腰,送神一般将她给送出门来。
正待登上马车,云绮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药包,忽然叹了口气:“到底是我脸皮太薄,就只拿了这么点。”
柳若芙闻言险些呛到。
这还少啊?
若是再多拿一点,她感觉这济生堂的珍稀药库都要被搬空了。
恰在此时,穗禾不知从何处折返,快步凑到云绮耳边低语几句。
云绮神色如常,只轻轻颔首。
待两人一同坐进马车,柳若芙轻声问道:“云小姐,咱们接下来要去哪里,还要去旁的药铺寻赤炎藤么?”
“你唤我云绮便好,我就唤你若芙吧。”
云绮道,“方才在药铺,你在慕容婉瑶面前替我说话又受了委屈,我还没来得及谢你。”
“那,那我便唤你阿绮好了,听着更亲切些。”这话让柳若芙一阵脸红,连忙摆手道:“阿绮不必谢我,这是作为朋友该做的。”
云绮没有再说什么,抬眼往外看了看:“其他药铺就不必去了,正好也到了晌午,咱们找家酒楼吃饭吧,我请你。”
京城朱雀大街上,人群熙攘最为热闹的黄金地段,立着两幢酒楼。
西侧的悦来居是幢三层老楼,如今飞檐上落了灰,门脸被经年的油烟熏得发黑,木质招牌的漆色剥落,悦来居三个字只剩来居二字勉强可辨。整个店透着股暮气沉沉的衰败。
悦来居原本也是京城响当当的老字号,至今已有三十年光景。
早年靠着掌柜王有福从江南请来的名厨李师傅,一手清蒸鲥鱼和蟹粉狮子头冠绝京城,每日饭点便座无虚席,不少达官贵人都曾在此设过宴席。
可五年前李师傅突发急症身故,新换的厨子怎么都做不出那股子鲜香,老客们尝过几回便渐渐散了。后厨的厨子们眼见生意越来越差,要么另谋出路,要么被旁的酒楼挖走。
如今的悦来居,后厨只留得一个新招的老厨子和他徒弟,但没有客人,连开灶生火的机会都没有。若非王有福变卖家产苦苦支撑,早该关张了。
尤其自对门聚贤楼开张,这楼更是冷清得可怜。正午时分往大堂里瞧,往往只有三两个食客,都是以前十几年的老主顾还来照顾生意。此刻店里大门敞开着,店内却不见客人,只剩空荡的桌子和零星几个伙计的身影。
而它正对面的聚贤楼,景象则截然相反。
同样三层高的楼宇金碧辉煌,门楣上聚贤楼三个烫金大字出自名家手笔。大门两侧立着两尊汉白玉狮子,十分气派。
聚贤楼的东家是城南富贾林万贯的独子,这位阔少开酒楼不为别的,就为圆自己天下第一厨的梦。楼内装潢极尽奢华,后厨更是了不得。
林明轩花重金从扬州、开封、益州等地聘来八位名厨,每日琢磨着翻新菜式。什么花椒鸡配碧粳粥、荔枝咕咾肉、松鼠鱼,单是摆盘就叫人眼前一亮。
开业短短两月,聚贤楼已成了京城新贵们的宠儿,每日未到饭点便宾客满座,若想订个靠窗的雅间或是僻静包厢,得提前三日下帖子,门外围满排队等着尝鲜的食客,闹哄哄地挤得大街都窄了几分。
如今正值饭点,云绮她们的马车还未驶近,便能听见东侧传来鼎沸人声,栏杆边不时有人探出头来催菜,热闹得与对门形成鲜明反差。
云绮视线朝聚贤楼不远处的巷内扫过——
那位嘉宁郡主的马车正停在阴影里。车边没人,车夫应该也趁这个时间去解决自己午饭了。
先前在济生堂,她曾叮嘱穗禾悄悄跟上慕容婉瑶的马车,留意其行踪。
穗禾刚才回报说,慕容婉瑶进了聚贤楼三层的包厢用午膳。
下了马车,柳若芙望着聚贤楼外围得水泄不通的食客,不禁咋舌:“这酒楼的生意怎的这般红火?这么多人候着,怕是要等到申时才能吃上饭?”
云绮瞥了眼门庭若市的聚贤楼,又看向对面门可罗雀的悦来居,忽然歪头:“若不想耗太久,要不要去对面试试?”
第84章 好像起风了呢
柳若芙轻轻点了点头,柔声道:“我自小对吃食便不怎么挑剔的,况且早听说这悦来居是京城数得着的老字号,如今正好借这机会尝尝。”
云绮闻言弯了弯唇角,有些漫不经心道:“那你先一步进去瞧瞧菜单,拣喜欢的点上,我手头还有点小事要处置。”
柳若芙也不知云绮要做什么,但在云绮面前乖顺点头,就转身去往悦来居。
待她身影消失在店内,穗禾才凑近自家小姐,压低声音道:“小姐,您之前吩咐我留意嘉宁郡主的行踪,可是有什么打算?”
云绮唇角忽地勾起抹冷意。
那慕容婉瑶今日当面嘲讽她,她这个人本就睚眦必报。
更何况,今日柳若芙替她说话,慕容婉瑶竟当众讥讽柳若芙出身低微,更触了她的逆鳞。
她这个人,最是护犊了。
打狗尚需看主人。
何况是,这是当面打了她护着之人的脸。
念及此,云绮抬手轻轻勾了勾,示意穗禾附耳过来,嘱咐了她几句。
交代完穗禾,她从济生堂给她的药材中,找出了那包折得四四方方的硫磺粉。
鼎沸喧闹的聚贤楼,对比衬出暗巷此刻的僻静无人。
云绮走进那条暗巷,片刻后又施施然转出,玉手干干净净,看不出半分痕迹。
这才不紧不慢地抬步走向悦来居大门。
许是生意被聚贤楼抢得所剩无几,店内伙计见了每个进门的客人都如见救星,满脸堆笑地迎上来:“这位姑娘,您是独自用膳么?”
接着就见柳若芙坐在靠窗的梨木桌边,朝她挥手:“阿绮,我在这边!”
云绮淡声道:“我与她一道。”
待她坐下,柳若芙将有些破旧的菜单推到她面前:“我也不知要吃什么,只点了招牌菜里的冬瓜丸子汤和一道清炒时蔬。其余的,还是交给阿绮你来拿主意吧。”
云绮接过菜单,目光在菜品名录上扫过。泛黄的纸页边角卷起,字迹被无数客人翻阅得有些模糊,倒显出几分老字号的沧桑。
她忽而抬眼看向一旁候着的伙计,云淡风轻道:“再来四个菜吧,就让厨房的主厨自由发挥,什么拿手做什么。”
这话似是说到了伙计心坎里,他眼睛顿时一亮,胸脯也不自觉地挺了起来,连声道:“姑娘好眼光!咱们主厨虽说如今店里冷清,但手艺可半点没落下!您放心,保准给您上几道色香味俱全的硬菜!”
说罢,忙不迭收起菜单,小跑着往后厨去了。
不多时,伙计便将菜上齐了。
除了柳若芙点的清炒时蔬和冬瓜丸子汤显得清淡,另外四道菜色泽鲜亮,香气混着蒸腾热气弥漫开来。
红烧肘子酱色油润,皮肉酥烂。酱香排骨酱红透亮,肉质酥软。葱烧海参海参油亮,葱段焦香衬软糯。醋溜鲈鱼浇着琥珀色糖醋汁,色泽诱人。
柳若芙夹了一筷子鲈鱼放进嘴里,眼睛一亮:“没想到这店里没什么客人,菜的这味道竟这样好,比我家里厨子做的好吃多了。”
云绮道:“老字号的底子总在的,不过是少了些吆喝的热闹罢了。”
她也分别都尝了尝,每道菜口味都很不错。
云绮环顾四周,心下倒是有了点别的想法。
她忽然招手唤来伙计,问道:“如今聚贤楼生意火爆,你们悦来居却这般冷清。你们掌柜的,可有什么打算?”
伙计闻言苦笑着叹了口气,搓了搓手道:“不瞒您说,我家掌柜为了撑住这店面,早把家底都贴进去了。”
“原想着靠老主顾帮衬着总能熬过去,谁知聚贤楼一开……哎,如今店里连买食材的银子都得精打细算,入不敷出的日子实在难捱。”
“掌柜的昨儿个还念叨,怕是要咬咬牙把这店盘出去了。”
云绮没再多问,只在用膳时,目光时不时掠过窗外聚贤楼的大门。
柳若芙无意间瞥见窗外那道熟悉的倨傲身影,忽地手一抖,惊讶道:“阿绮,那不是嘉宁郡主么?她竟也在对面吃饭,好巧。”
柳若芙心思单纯,自然只当是偶遇、
云绮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是很巧。”
她望着吃饱喝足的慕容婉瑶,拿着先前得了的赤炎藤从聚贤楼出来,往先前那暗巷的方向去了,自然是要登车回府。
待那抹身影消失在巷口转角,云绮抬手拨了拨额前碎发。
恰在此时,一缕秋风卷着枯叶掠过窗外,将她鬓边的发丝也吹得轻轻扬起。
“好像起风了呢。”
她漫不经心地说。
话音落下没多久,窗外不知何处忽然远远传来惊呼:“不好了!有马车着火了!快来人救火啊!”
第85章 跟着小姐,人生简直易如反掌!
柳若芙听到动静,被吓了一跳:“着火?好端端的,怎么大街上的马车突然就着火了?”
她忧心忡忡地望向窗外,鼻尖果然闻见一缕若有似无的焦糊味,直往人嗓子眼里钻。
云绮却用茶盖拨着浮沫,掀起眼皮:“许是天干物燥,保不齐哪儿漏了火星子吧。”
店里伙计本就闲着无事,见这仅有的两位客人面露关切,立刻热情地自告奋勇:“二位姑娘稍坐,小的去街上探探情况,回来给您二位细说!”
约莫一刻钟工夫,伙计跑得满头大汗地折返,回来时面上带着几分诧异与唏嘘。
“真是没想到,起火的竟是长公主府嘉宁郡主的马车。”
“听说郡主从聚贤楼用完膳出来,刚登上马车没走多远,车底突然冒烟,紧接着就窜出了火苗。再加上有风,火就烧得更快了。”
柳若芙也没想到,竟然是那位嘉宁郡主的马车着了火。
虽说先前在济生堂,那位嘉宁郡主没给自己好脸色,柳若芙还是忙问道:“那现在火势控制住了吗?”
伙计点头道:“幸好是在街上,来帮着灭火的人也多,火已经扑灭了。”
“只是我们这小老百姓看不出,郡主那马车用的是南阳进贡的焚天木,这木料看着纹理华美,实则遇沾着点火星即燃,火势蔓延极快。”
“如今火虽扑灭了,马车却剩个焦黑的空架子,还在冒着滚滚浓烟,整条街都飘着股刺鼻的烟熏味呢。”
云绮轻抬眼眸:“那郡主怎样了?”
伙计回道:“郡主当时一发现着火,就在烟雾中慌忙逃下车了,只是下车时慌不择路摔了跟头。”
“小的过去时见好些人围着,她鬓间簪子都不知丢哪儿去了。头发乱糟糟,脸上也灰扑扑蒙了层烟炱,瞧着惊魂未定的模样,着实狼狈得很。”
柳若芙道:“我们知道了,多谢小哥你跑这一趟打听。”
待伙计离开,柳若芙心有余悸地按住胸口:“当真是惊险,幸亏没出人命。”
云绮却转头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深意:“你高兴么?”
柳若芙闻言一愣,面露困惑:“高兴?”
云绮摩挲着茶盏底部,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那位郡主方才还在讥讽你,这会儿就遭了火劫,你难道不高兴吗?”
柳若芙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其实我本就不记什么仇。郡主身份尊贵,我不过是五品院判之女,她瞧不上我,也情有可原。”
“哦?”云绮眼尾微挑,托着下巴,漫不经心瞥向窗外,“可我记仇呢,我现在倒是觉得舒心得很。”
刚才这伙计说的没错,小老百姓看不出,慕容婉瑶那马车用的是南阳进贡的焚天木,更不知晓它极易燃烧的特性。
但她当时在济生堂朝门外看了眼,就认出来了。
这所谓的名贵木料,前世她瞧着纹路精美便想用来打造凉亭,工匠还特意叮嘱过要小心火星。
当时下了马车,她让柳若芙先来悦来居,自己则趁着那时周围无人,到了慕容婉瑶的马车旁。
马车轮轴常年涂着油脂润滑,她将硫磺粉混进干燥的细沙里,均匀撒在轮轴与轮毂的缝隙间。
待马车行驶时,轮轴摩擦生热,温度升至硫磺燃点,油脂先被引燃,紧接着硫磺剧烈燃烧,本就易燃的焚天木自然烧得迅猛。
她拿捏着分量撒出的硫磺,早随着火势烧得干干净净,即便有人细查,也只会当作天干物燥引发的意外失火。
与此同时,另一边。
从马车上逃下来的慕容婉瑶仍惊魂未定,两名丫鬟也缩在她身侧瑟瑟发抖。
她肩膀剧烈颤抖着,眼见着还有不少百姓正围观自己,咬牙切齿地吼道:“都还看什么看,还不快散了!”
众人见状忙不迭散开,只剩她的气音在巷子里回荡。
忽的,慕容婉瑶猛地按住胸口,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指甲几乎掐进丫鬟的手臂:“对了,快去马车上找!我下车时忘了把那株赤炎藤拿下来,快看看赤炎藤还在不在!”
话音落下,丫鬟哭丧着脸看向眼前已经烧得不成样子的马车,艰难道:“郡主您瞧……车架都烧穿了,那赤炎藤应该也早就烧成灰了。”
慕容婉瑶闻言眼前一黑。
那可是她用两百两黄金才刚刚买下的赤炎藤!
她都放在手里还没捂热,都还没把这药材去送给楚祈哥哥,竟然就这么没了!
但那今日出来这通忙活都是为了什么?还因为要压那个云绮一头,多花了那么多钱!
慕容婉瑶气得浑身发颤。
因着无处发泄,对着丫鬟劈头盖脸就扇去一巴掌,愤怒道:“你们两个是废物吗?明知那赤炎藤是要送给楚祈哥哥的,为何不提醒我下车时带上?!”
丫鬟捂着脸立马认错:“郡主息怒,当时火势太急,奴婢只想着让您赶快脱离险境,都是奴婢们的错……”
是这些奴婢的错又有什么用?
如今她是钱没了,药材也没了!
云绮在悦来居吃完饭时,穗禾的身影才终于又出现:“小姐,我回来了。”
先前小姐吩咐她,让她紧跟着嘉宁郡主的马车,待着火看能不能有机会拿到赤炎藤。
云绮看她一眼:“事情怎么样了?”
穗禾凑近她耳边,语气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压低声音道:“小姐,奴婢一直盯着郡主的马车,见她逃下车时没带下那株赤炎藤,便趁乱从烧着的车窗里把纸包捞出来了,这会儿东西就在咱们马车的暗格里收着呢!”
穗禾跟云绮待久了,根本意识不到自己也和小姐越来越像了。
此刻她照着小姐的吩咐做事,眼里全然没有对自己听从小姐的话干了坏事的内疚。
只有对小姐一番操作不花一分钱白得了赤炎藤,还从济生堂白拿了那么多珍贵药材的敬佩。
什么趾高气扬的郡主,小姐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她玩得团团转。她的小姐真是太厉害了!
跟着小姐,人生真是易如反掌啊易如反掌!
第86章 也不用很多,十个一起来
用完午膳,云绮和柳若芙踏出悦来居斑驳的门槛。
对面聚贤楼依旧生意红火,她们都吃完了,还有许多客人仍守在门外排队等候。
透过敞开的雕花门窗,可见楼内人声鼎沸,食客们推杯换盏,跑堂伙计高声吆喝着菜名,热闹非凡。
反观她们身后的悦来居,褪色的朱漆门扉吱呀作响,冷冷清清。
从她们进去吃饭到出来这大半个时辰,也只有零星几个客人进来,还都是因为等不及聚贤楼实在太饿,才过来将就。
待二人登上马车,柳若芙正用绢帕擦拭嘴角,云绮倚着软垫,轻轻朝她瞧去一眼:“若芙,你觉得这悦来居如何?”
柳若芙仔细想了想道:“饭菜的滋味很好,每道菜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一看就是老师傅的手艺。店里伙计也很热情,添茶递巾从不含糊。”
她望向车窗外,语气里染上几分惋惜,“可这店面实在有些老旧,尤其是对比对面的聚贤楼,就显得很寒酸破败了,又没有什么自己主打的特色。”
“看得出掌柜也是苦苦挣扎,要是这店就这么倒闭了,也挺可惜的。”
云绮眉梢带着一丝漫不经心,也顺着窗外看去,望着悦来居掉漆的匾额:“既然可惜,我把它盘下来如何?”
“啊?……咳咳!”
柳若芙听到这话,险些被口中的口水呛到。
这悦来居虽说已门可罗雀,却仍是幢三层高的轩敞店面,飞檐翘角俯瞰着京城最繁华的朱雀街十字路口。
这般黄金地段的三层楼产业,哪怕门庭冷落,单是盘下空铺便至少得花去五六百两雪花银。
若再算上重新粉饰梁柱、添置桌椅厨具、高薪聘请名厨、延请精明账房与利落伙计,林林总总算下来,少说也得往千两白银里砸。
这么多钱,哪是她们这般困在深闺,靠每月月例和晨昏定省得些长辈赏钱攒体己、及笄时攒几匣子添妆首饰的女子能轻易拿得出的?
何况云绮眼下不过是侯府收养的义女,侯府会给她这么多钱么。
即便云绮真能出得起这钱,柳若芙仍是震得说不出话。
因为当下的世道,从来都是男子走南闯北,也只有男子会操持这般动用几百上千两银子的大生意。
市井间纵有女子抛头露面做营生,也不过是为了操持小家,守着油布搭的小摊,案上摆着几盒胭脂、半筐绣线,针头线脑挣些零碎铜板,哪碰得了这等动辄数百两、要牵动几十号人吃饭的大买卖。
即使是官宦家的千金,自小读的也是女戒内训,学的是烹茶绣花、理妆待客。待字时研习管家婆的账目经,成婚后便要执掌中馈、管理仆役。能恪守妇道,孝敬公婆,相夫教子,被赞上一句“夫人持家有方”,便是天大的体面。
哪有像云绮这般,张口就要盘下整座酒楼的?
但对云绮来说,这事儿简单得很。
男人们上赶着给她送钱,是一码事。自己手里有能给自己赚钱的生意,是另一码事。
即使成了个假千金落魄了,她花男人的钱心安理得,却不会只指望男人给她钱。
用男人的钱来源源不断赚自己的钱,才是上策。
当然,她顶多只是投资,以后只等着收钱。让她亲力亲为操劳?那是操劳不了一点的。
柳若芙虽觉得云绮的话令她震惊,却仍因这话心跳加快了几分。
她只觉得,云绮的格局魄力不似她这种普通女子。毕竟,她根本连想做生意这件事的勇气都没有。
但待在她身边,她觉得自己也好像从这具病弱身躯的禁锢中跳脱出来,第一次感觉到世间广阔,有很多事情可以想,可以做。
云绮眉梢微挑:“你刚才说,这悦来居没有自己的特色,我倒是有个主意。”
柳若芙好奇问道:“是什么主意?”
云绮托着下巴,忽然好心情地笑起来:“我想的特色,就是字面意义上的特‘色’。”
柳若芙更摸不着头脑了,什么叫“字面意义上的特色”?
云绮倾身几分,问道:“要不要和我去挑挑未来能雇在店里的伙计?”
柳若芙望着少女明媚慵懒又泛着几分笑意的眉眼,忽然因对方靠近的温热气息红了耳根。
声音都带上一丝娇羞:“能陪阿绮一起……自然可以。”
柳若芙以为,云绮说的挑选伙计,是要去牙行或是市井坊间。
然而在下马车前,云绮却拿出一个帷帽,轻轻戴在她头上。
柳若芙一脸茫然:“这是……”
待下了车,她才看到,眼前哪是什么牙行?匾额上偌大的三个鎏金大字「漱玉楼」,让她瞬间脸色爆红。
这……
这个漱玉楼,她也曾听说过。
听说明面上是京中达官贵人的风雅场所,内设山水雅间、临窗茶座,常有文人墨客在此品茗论诗。
暗地里却流传着些旖旎传闻,说楼内专为贵客煮茶研磨、抚琴弈棋以愉宾客的茶侍,多是容貌昳丽的少年。
很多达官贵人都是为他们而来,这些少年也常被某些贵客以赏墨宝、评茶香为由拉至近前调戏。
眠花宿柳赏美色,寻欢作乐饮艳酒,这般风流事好像自古便是男子独有的权利。
这种场所,是向来没有女子会涉足的。
阿绮却带她来了这种地方。
难怪她会给她戴上帷帽。
是怕她被人看见,招来非议。
可她自己,面上却尽是坦然之色。
才跨过漱玉楼的门槛,云绮便开口问:“李管事可在?”
李管事听得声响,忙从回廊尽头迎出来。
他哪能不清楚眼前这位地位有多特殊,立马弯腰道:“小姐来得不巧,今日祈公子没在楼里。”
云绮眉梢微蹙,语气带了丝惋惜:“真是太不巧了。”
嘴上这样说,实则她就是挑着祈灼不在的时候来的。
上次见面她听祈灼说过,这几日他不在京城。
这家漱玉楼是祈灼的一个朋友所开,祈灼也只是在此偶尔暂住。
“来都来了,我还带了朋友,李管事便帮我开个临窗的雅间吧。这会儿刚过未时,楼里该当没什么客人吧?”
李管事忙不迭点头道:“是,小的这就去安排。”
云绮却似漫不经心补了一句:“对了,既然是喝茶,叫几个侍茶的茶侍也一并过来,要生得好看、有眼力见的。”
“啊?”李管事愣了一下。
他原本还打算自己亲自前去伺候的。
小姐这意思,是要叫楼里那些捧茶的少年过去伺候?
这要是让祈公子知道了,会不会不高兴啊?
李管事硬着头皮应下来:“是,小姐想要找几个?”
云绮想了想:“也不用很多,十个吧。”
李管事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十个?
煮什么茶能用得上十个人啊!
云绮眉眼弯弯:“那就有劳李管事了,前头带路吧。”
李管事从来没这么后悔。
自己这死嘴怎么前面答应得那么快。
现在想找借口推脱都来不及了。
就在云绮带着柳若芙进了雅间的时候——
与此同时,隔壁雅间。
云砚洲扫了眼对面正佝偻着身子为他亲自添茶的吏部左侍郎赵承宣,淡淡道:“赵大人所托之事,云某爱莫能助。此次云某回京尚未归家拜见高堂,就不多与您闲聊了,改日再聚吧。”
第87章 要被大哥抓包找十个模子了
此刻。
永安侯府。
云汐玥正坐在萧兰淑房中的绣墩上,替母亲整理着案头的佛经。屋内熏着百合香,铜漏滴答作响,周嬷嬷掀开门帘走进来,脚步匆匆。
萧兰淑抬头看向周嬷嬷,面带一丝急切:“可是有砚洲的消息了?”
周嬷嬷连忙福了福身,语气信息:“是的夫人,大少爷真的回来了!”
萧兰淑顿时面露喜色,神色激动,手中的佛珠险些散落:“快说说,是何时到的?”
云汐玥连忙放下手中的佛经,抬头问道:“娘亲,怎么回事?”
萧兰淑眼眶微亮,转向云汐玥:“玥儿,是你大哥回京了。”
周嬷嬷忙回话:“正是。大少爷的马车晌午就进了京,不过下午吏部左侍郎赵大人约大少爷见面,大少爷才没先回侯府,只让人往家里传了话。想来,再过些时刻,大少爷就会回府了。”
“真的吗?大哥真的要回来了?”
云汐玥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心跳陡然加快,眼底满是欣喜与期待。
云砚洲在京城素有声名。
他不似那位霍将军冷峻肃杀,亦不类那位裴丞相孤高避世。生得面如冠玉,眉似春山,端的是芝兰玉树之姿,又善断钱粮、能言时政,连陛下都赞他“有古之良臣风”。
在朝堂与贵胄间皆有赞誉,是多少京城闺秀的春闺梦里人。
从前在侯府,云砚洲行事也向来温和宽厚。
他从不轻慢府中下人,更不会动辄打骂斥责,即便对最末等的丫鬟仆役,也总是和颜悦色。
府中上下无不爱戴他、敬重他,连云汐玥这个从前最卑微的丫鬟也不例外,心中对他满是倾慕。
只是她从前身份低微,连近大少爷身前十步的机会都没有。
而现如今,她从前连直视都不敢的大少爷,竟成了自己的兄长,而她也成了大哥唯一的亲妹妹。
这让她如何不激动。
她早就盼望着云砚洲回来,盼着能亲口唤出那声阿兄。
萧兰淑看向她:“玥儿,你就不要在这陪母亲念经了,回去收拾一下。这是你初次与你大哥正式见面,也要给他留个好印象。”
云汐玥忍下心中泛着的喜悦,语气乖顺道:“……娘亲放心,玥儿会在大哥面前好好表现的。”
漱玉楼。
临窗雅间内,窗边的竹帘半卷,将九月金风滤成碎缕。
茶案上摆着整套陶瓷茶具,博古架上错落放着摆件与名人字画,墙角花盆里换了新折的墨菊,香气混着穿堂风,将秋燥褪了几分。
柳若芙攥着绢帕,不安地往云绮身边蹭了蹭,帷帽下的薄纱也跟着她动作轻晃:“阿、阿绮,咱们叫这么多茶侍来……真的妥当么?”
“能有什么不妥?” 云绮斜倚在软枕上,一副慵懒模样,“这楼里的茶侍本就是伺候客人的,咱们付了银子,便是叫二十个也由得咱们。”
柳若芙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耳尖发烫。她虽知只要她们不是另有目的,这漱玉楼就只是雅集品茗之所。
可她们两个姑娘家过来,竟要十个少年入雅间伺候,这是不是也太离经叛道,惊世骇俗了些?
“放宽心。”云绮忽然握住她发凉的手,将暖炉塞进她掌心,“你且当是来听曲儿、品新茶的。人活一世,若只活在别人眼光下,等于白活。”
说完,她眼尾微挑,开玩笑般凑近她耳畔,“再说了,你瞧这帷帽遮得严严实实,便是你父亲路过,也认不出是你,怕什么?”
柳若芙触到她掌心的细腻柔软,耳根更红了,连带着帷帽下的脸颊都泛起薄红。
阿绮说,要叫十个生得好看的少年过来服侍她们。
可她却觉得,这世上生得最好看最惹人注目的人,已经坐在她身边了。
不多时,雅间的门被推开。
十个身着浅色襕衫的少年鱼贯而入,墨发用同色缎带束起,腰间皆佩着刻有漱玉二字的竹牌,在门内光影里排成齐整一列,垂首立在茶案前。
当他们抬眼瞥见座上客人竟是两个少女,面上皆闪过一丝惊异。
这漱玉楼向来是文人雅士、贵胄权臣的交际场,自开业以来向来只接待达官显贵、文人墨客,从未有女子涉足。
他们平日里侍奉的,多是大腹便便、油光满面的朝堂官员,或是举止浮夸的富商大贾,还从未接待过妙龄少女。
如今却见那位未戴帷帽的少女端坐在临窗软榻上,闻声朝他们看来,露出一张眉如远黛、眼若秋水的面庞。
肌肤欺霜赛雪,连鬓角垂落的碎发都似精心描过。眉眼微挑,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美得惊心,直叫众人看得呼吸停滞。
站在最前头的少年生得格外清俊,面如白玉,鼻尖微翘,一双凤眼十分灵动,腰间竹牌的背面露出明昭二字。
他最先回过神,暗比手势示意同伴噤声,随即向前半步作揖,声音清亮:“二位小姐好,小人明昭,是今日侍茶之首。这几位是清禾、墨宸、竹蹊……”
他逐一介绍身侧少年,动作行云流水,语气恭敬,“我等皆通茶艺,姑娘但有吩咐,尽管开口。”
生得俊俏,反应机敏,言辞妥帖,端的讨喜。
云绮打量着明昭,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不错。
她抬手轻勾:“就你先过来吧。”
“是。”明昭立时应下,几步走到云绮身侧落座。
一坐下,便闻见少女发间漫来一缕清甜淡雅的香。
不是寻常胭脂水粉的浓腻,倒像日光下新晒的软绸铺洒花瓣,叫人闻之忘俗。
好像整个雅间都因她的存在而生辉。
明昭生怕自己的侍奉不够妥当。
他暗暗深吸口气,伸手熟稔地拿起茶盏:“小人替小姐煮茶,不知小姐偏好何种茶品?”
云绮随口报出了一种:“就那个碧潭飘雪吧。”
随后她转向柳若芙:“阿芙,瞧瞧可有合眼缘的?叫过来陪你说说话。”
柳若芙知晓,云绮是刻意以化名相称。
但她实在还是不好意思,攥紧帕子,半晌才抬手指向队列其中一个少年:“……就、就他吧。”
那少年闻言趋步上前,神色温顺:“小人墨宸,愿为小姐侍茶。”
与此同时。
云砚洲踏出雅间,朝着漱玉楼门外的方向走去。
然而就在他要踏出门槛的时候,却听见廊下两个伙计交头接耳,小声议论:“是啊,来的就是那位永安侯府的假千金,好像叫什么云绮。”
“那位云大小姐果然是如传闻一般,不光身为女子来咱们这地方找乐子,还一找就找了十个最好看的茶侍去陪着,真是别具一格。”
云砚洲陡然停下脚步,那双平素眸光如玉的眼看过去:“你说,谁?”
第88章 大哥说,过来
云绮这边的雅间气氛和睦。
明昭侧身坐在云绮身旁,先取过茶夹将茶盏逐一烫过,随后执起紫砂壶,低斟高冲间,碧色茶汤如注落入盏中,泛起细密的白色泡沫。
紧接着,他用茶盖刮去浮沫,再将茶盏轻轻推至云绮面前,动作行云流水,尽显娴熟,恭敬开口:“小姐请用茶。”
墨宸坐在柳若芙身边,正专注地替她调整茶盏的位置。见她袖口不小心沾了些茶渍,便立刻拿起帕子替她擦拭,柳若芙连忙推脱说不用了。
剩下的八个少年垂手立在一旁。
他们目光专注地看着明昭和墨宸的动作,有的在暗暗记下煮茶的步骤,有的则留意着两位少女的需求,随时准备上前侍奉。
整间雅间里一片安静,唯有茶香四溢。
倒颇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云绮看向明昭,闲聊一般问道:“你生得这般俊俏,又这般机灵,怎的偏来这地方做茶侍?”
明昭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垂落,声音里带了几分苦涩:“不瞒小姐,小人今年十五岁,家中父亲瘫痪在床,母亲也病重不起,底下还有个刚四岁、尚不懂事的妹妹。”
他抬眼扫了扫屋内其他少年,接着道:“其实来这里的人都和我差不多,大家都各有各的难处。”
“但我们都是自愿来的,因为漱玉楼老板给我们的酬劳很高,这里来钱又快,远胜过干别的营生。在这京城里寻其他差事,月钱最多不过二三两。”
柳若芙听了,忍不住开口问:“那,你们是不是真的会被有些客人……轻薄?”
明昭闻言苦笑一声,神情显得有些无奈:“这是难免的,有些客人本就冲着我们来的。若肯赔笑脸、陪两杯酒,赏钱能多出一倍,大家也都不觉得有什么。”
“我们漱玉楼的顾老板是个良善之人,他从未逼迫我们做这些事,只说给我们提供这样一份营生,还说我们存够了钱,想离开随时都能走。”
“所以,漱玉楼从不缺想来的人。只要自愿做这事,又能吃苦,顾老板都会收留,给的酬劳也一视同仁。充其量,就是会对样貌要求严格些。”
这种风月场所竟然有这样的老板,也的确显得很良心了。
毕竟没有苛待压榨这些出身穷苦的少年,反倒给了旁人难及的高薪差事,且只需侍奉茶汤、无需卖身。
即便有时要受些调戏轻薄,也是自己为了多换些赏钱的自愿选择,也算不上什么。
于他们而言,能有这般挣快钱减轻家中重担的活路,已是十分幸运了。
云绮轻抿了一口茶,想起话本子里的桥段。
这漱玉楼明面上是文人雅士品茶听曲的雅集之所,暗地里却如一张细密蛛网,专捕捉达官显贵言谈间的情报。那位幕后老板是江湖某个情报网的掌舵人。
招这些俊朗少年来,也是吸引宾客的一种手段。达官显贵来得多,获取的情报也就多。
云绮抬起眼来:“我累了,你们两个过来帮我按按吧。”
她放下茶盏,纤纤玉手点向立在博古架旁的两个少年——一个生得杏眼桃腮,另一个眉如墨画。
这些少年虽日日周旋于权贵之间,却从未见过这般明丽照人的少女。好似有资格上前伺候,是某种恩赐。
这也是他们第一次,这么想主动上前侍奉某个客人。
此刻听她传唤,两个少年皆是眸光微颤,面上浮起薄红,脚步轻快地来到她身侧。
眉如墨画的少年立在云绮背后,望着她后颈露出的雪腻肌肤,只觉得被晃了视线。
这小姐怎生得这样好看。连颈间的肌肤细如凝脂,说不出的娇贵。
他稳了稳神,才敢将掌心覆上那截月白缎面,隔着衣料虔诚而轻按捏少女的肩井穴,力道恰到好处。
杏眼少年屈膝跪在云绮身前,半仰起脸时发梢扫过她膝头,隔着绫罗轻捏她的小腿,动作轻而专注。
他不敢抬头,只盯着她晃动的裙角,掌心沁出薄汗,生怕用力稍重惊了这位身娇体软的客人。
这种场面云绮早就习以为常,甚至还贴心问柳若芙,要不要也叫两个人过来帮她按按。
柳若芙顿时把头摇得跟筛子一样,脸上羞红地摆手道:“不不不,我就不用了!”
云绮也没强求。
然而恰在此时,雅间的门被吱嘎一声推开。
柳若芙抬眼望去,见廊下立着个身形修挺的男子,月白锦袍外罩着天水碧暗纹大氅,腰间缀着玉佩。垂手而立,发丝束得一丝不苟。
他面容清隽,眉眼疏朗,那双瞳眸像笼着层薄雾般,静时不见波澜,透着某种常年静修的平和。
此刻眸光微敛,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朝她们的方向看了过来。
这人长得这样好看。
柳若芙有些吃惊:“阿绮,你还叫了人吗?我觉得十个已经够多了……”
云砚洲目光扫过屋内。
他看见,他的妹妹斜倚在软榻上,左侧少年正倾身替她续茶,身后少年垂首揉着她肩头。更有个少年跪坐在她膝前,轻捶她小腿,连耳尖都在发红。五步外的博古架前,还有五个少年正等着她差遣。
云绮听到柳若芙的话,睁开眼睛。
隔空对上这道视线。
那目光如深潭静水,涟漪轻泛间映着松影月痕,温凉中又带着几分洞悉与审视。
她坐直身体,原本斜倚的慵懒姿态瞬间变得乖巧许多。
一旁的明昭还满脸困惑,忍不住问道:“怎么了,小姐?”
云绮大脑此刻却运转起来。
她这是什么狗屎运。
她都已经想好了之后要在自己归京的大哥面前装出什么样子了。
那必然是悔过从前恶行,改过自新,老老实实,重新做人。
然后她就被大哥当场抓包,她在风月场所一下叫十个人来服侍?
还没开始人设已经崩塌了。
云砚洲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
君子端方,如松如竹,站在那里便如同来自水墨长卷。可此刻那沉静的眼神里,却瞧不出一丝喜怒。
“玩得很开心?”
像是问出再平常不过的一句,声线裹着书房熏香般的沉暖,甚至算得上温柔。
明明没有一丝重的语气,温声软语里却埋着绵密的掌控感,淡淡抛出两个字:“过来。”
第89章 我想要大哥抱抱我
屋内十个少年都面面相觑,眼神里带着几分无措。
云绮难得这般乖乖听话,从榻上起身,裙裾轻轻扫过脚踝,带起一阵极淡的香风。
柳若芙察觉情况不对,有些疑惑地看向她,轻唤:“阿绮……?”
云绮一脸乖巧,抬手指向云砚洲的方向:“给你介绍下,这是我大哥,云砚洲。”
柳若芙当场倒吸了口气。
她虽没见过云砚洲,却也曾从京中不少贵女口中听说过这个名字。
听闻他才学出众,为人端方严谨,是年纪轻轻就深受皇帝信任的重臣,连朝中老臣都赞他沉稳。
云绮试图转移话题,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脸无辜地问:“大哥,你怎么会在这里?我都不知道你回京了。”
云砚洲却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屋内少年们身上,声音平和:“这里的账单我已经结过了,这是给你们的打赏。”
他摸出一袋赏钱,放到一旁的博古架上,钱袋碰到瓷器发出轻响。
少年们左右互看了看,面上都多了几分犹豫。
明昭最为机灵,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连忙脚步加快地过去将钱袋取下:“谢谢公子,谢谢两位小姐,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说着朝众人递了个眼色,示意所有人退下。
柳若芙也跟着站起身来,显得有些拘谨,磕磕巴巴道:“云大哥好,我是阿绮的朋友,姓柳,阿绮她……”
一看云砚洲这般模样,就像是对妹妹很严厉,再想想刚才被云大哥撞见她们被这么一群茶侍围着的场景。
柳若芙一咬牙,决定替云绮扛下:“云大哥您别误会,其实是我想来这儿,才拉着阿绮来的。这些茶侍,都是我点的!”
那表情,一副下定决心、视死如归的样子。
看得云绮都忍不住想拍拍她肩膀。
她果然没看错柳若芙。
有事她也是真扛啊。
云砚洲神色没什么变化,目光掠过她,淡淡道:“你不必替她遮掩,我自己的妹妹什么脾性,我还是清楚的。”
这话定性的并不只是此刻的状况,还有另一件事。
云砚洲应该已经知道,云绮并非他亲生的妹妹。
但他此刻仍说的是,他的妹妹。
云绮走过去,伸手扯住了云砚洲的衣角。
仰头时乌发垂落如瀑,露出天鹅似的纤细脖颈,眼角眉梢都漫着甜软:“两年未见,大哥愈发好看了,方才陡然瞧见,我以为是画里走出来的人呢。”
两年不见,她倒是也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从前这妹妹在他跟前总规规矩矩,头都不敢抬,连递茶盏时手都要打着颤。
如今却敢攥着他的衣袖,用浸了蜜糖似的嗓音说这般黏糊话来哄人。
云砚洲垂眸看她,眼睫低垂,眸中映着她仰起的脸庞。
小姑娘脸颊还染着几分胭脂红,像春末枝头半开的桃花,带着点不自知的滟滟风情。
根本不知这种地方鱼龙混杂,万一有心怀不轨之人瞧见她,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他这个兄长不在她身边的两年,她胆子比从前更大,却没人教她人心险恶,要保护好自己。
也幸好,这些身为茶侍的少年只会听吩咐做事,不会对她做什么。
云砚洲只缓缓吐出两个字:“回家。”
话音落下,他又抬眸看向柳若芙,语气疏淡却周全得无可指摘。
“柳小姐,今日家中尚有琐事,怕是要先行带舍妹回府,还望见谅。不知柳府在何处,我让马车送你。”
柳若芙忙不迭摆手,都要在胸前晃成虚影:“哪里的话!我与阿绮今日原就打算早些散的,云大哥不必挂怀。”
从漱玉楼出来,云绮跟着云砚洲登上马车。
车厢内铺着柔软的织锦毡毯。
云砚洲靠窗而坐,脊背挺拔如青松,月白锦袍在暗影里色泽温润。
膝头搁着的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指腹与指侧面凝着一层常年握笔的薄茧,指甲修剪得干净齐整。
云绮坐在另一侧,觑了一眼云砚洲腿上放着的手,悄悄往车厢内靠近他的方向挪了半寸。
云砚洲将她小动作尽收眼底,却只淡淡开口:“为何要来这种地方?”
云绮抿了抿唇:“我是听说这附近有家铺子的栗子糖糕做得好,才想着来瞧瞧。路过这漱玉楼觉得好奇,就进去了。”
云砚洲抬眼看她:“只是好奇,需要叫十个人在旁服侍?”
像是小孩子做错事被家长抓包一般,云绮也不辩解了,就只坐在旁边,如泄了气的软面团般蔫蔫的。
这副模样,让人不忍说出什么责备的话。
罢了。
至少她也知道,自己不该如此。
涉世未深,所以对不曾尝试的事情都抱有好奇。就算要教她人心险恶,也并非一朝一夕之事。
之后,云砚洲也没再说话,靠着车厢壁阖上了眼。
此时正是傍晚,一缕夕阳的余晖斜斜透进车窗,在他眼睫上镀了层浅浅的暖金。
云绮望过去,能看见自己这位兄长眉骨下淡淡的青黑,睫毛在眼睑投下细小的阴影,想来是一路回京舟车劳顿所致。
忽而,那抹晃眼的光被挡住了。
云砚洲睁开眼,只见身旁的少女正抬手替他遮住车窗漏进的阳光。
她的掌心微微张开,像块软绒布,轻轻拦在光影中间。
他眉眼微动,心头又像是被她的举动撞软几分,声线里浸着暮色的温凉:“……不必这样,你会累。”
“哦。”云绮抿了抿唇,听话地将手放下来。
指尖的影子从他脸上滑落,如同春雪消融般轻柔。
云砚洲望着她,淡淡开口:“怎么倒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他知道,他这妹妹从前在外最是张扬骄纵,在他跟前也只是因着畏惧才收了脾气。
如今却这般谨小慎微。
是怕他为方才的事动怒,还是刻意想讨他欢心?
云绮眼眶忽地泛红,吸了吸鼻子:“大哥应当也知道了吧,我根本不是侯府血脉,更不是大哥的亲妹妹。”
“我只想在大哥面前表现好一点。若不乖些,大哥怕也只会像爹爹、娘亲和二哥那般厌弃我了。”
云砚洲眉峰微蹙:“他们厌弃你?”
扬州与京城相距千余里,他在回京前只是收到了母亲的书信,只将云绮被将军府休弃以及她并非侯府血脉的事告知于他。
云绮贝齿咬住下唇:“自霍将军前些日子休了我,爹爹和娘亲便嫌我丢了侯府颜面,早前还说要将我撵出府去。”
她抬眼望他,睫毛上凝着水光,“如今大哥回来了,也会赶我走么?”
话音渐低,她垂头丧气,像只被雨打湿的雀儿般委顿。
“大哥不说我也明白,与大哥相比,我什么都不会,只会给大哥丢脸。如今大哥更有由头不要我这个妹妹了。”
云砚洲不由得深吸口气,眉峰蹙得微沉:“胡说什么。”
在他看来,血脉从来不是亲情的凭据。
眼前的少女即使并非他亲生妹妹,也是他从小看着、后来又亲手教养大的。
若是她有什么错处,也是侯府教养有失。
是父亲忙于政务的疏懒,是母亲一味纵容的放任,是他这个当兄长的管教不严之过。
云绮抬眼,眼底蒙着层湿漉漉的雾气,满是委屈:“没胡说,我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云砚洲闭了闭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暗影:“你是我的妹妹,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云绮眼睛顿时亮了几分:“大哥说的是真的?”
云砚洲语气淡沉,却透着一贯的认真:“大哥何曾骗过你。”
“那大哥证明给我看,证明大哥不会不要我。”她眼中染上几分希冀。
云砚洲看向她:“怎么证明?”
云绮伸手攥住他袖口,膝头碾过柔软的毡毯,轻轻往前蹭了几分,声音也软:“我想要大哥……抱抱我。”
第90章 分不清里外亲疏?
云绮现在名义上是永安侯府的养女。
永安侯府谁做主?
云正川?萧兰淑?
还真不是。
云砚洲十六岁登科入朝,十九岁便任户部郎中,二十岁调任扬州盐运使,如今二十三岁荣归京城,任正三品户部侍郎。
侯府中大小事务,皆按他早年定下的规矩运转。云正川的官路人脉,多有他暗中筹谋。甚至连侯府匾额下那方忠孝传家的金漆牌,都是陛下亲赐给他的嘉奖。
侯府所有下人对云砚洲的敬重,甚至在云正川与主母萧兰淑之上。
云正川与萧兰淑更是对云砚洲这个嫡长子尤为看重。
云正川和萧兰淑她的确不放心上。
未来承袭侯府的人,只会是她这位风华正茂的大哥,不是么?
其他人无所谓,她要她这位大哥疼她宠她,以后将她捧在掌心,就够了。
云砚洲盯着朝自己凑近的身影,眉峰轻蹙:“不许胡闹。”
他这个妹妹,向来心智不成熟。
但她如今都已经十六岁了,甚至都嫁了一回人,还当自己是没长大的小孩子么。
如今竟还撒娇要他这个兄长抱抱。
“大哥不愿意,我坐回去就是了。”
云绮撇撇嘴,慢吞吞坐回原处,蔫蔫地耷拉着肩膀,眼角眉梢都是委屈。
云砚洲看在眼里,薄唇动了动,没有多说什么。
永安侯府。
守在侯府必经之路的小厮匆匆跑回来报信:“夫人,二小姐,奴才看见大少爷的马车回来了!”
算好时间,萧兰淑和云汐玥早已带着一众仆役候在侯府门外,闻言皆是眼底一亮。萧兰淑挥了挥手:“知道了,退下吧。”
云汐玥此刻紧张得胸口起伏,心脏怦怦直跳,问萧兰淑:“娘亲,你看我身上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萧兰淑看着眼前精心装扮过的女儿。
粉色襦裙配着藕荷色披帛,腰间系着新制的璎珞,乌发挽成精巧的螺髻,只簪了支玉兰花簪,看着就乖巧娴静,让人心生怜惜。
萧兰淑一脸满意:“放心吧,玥儿这般温顺懂事,你大哥见了,哪有不喜欢的道理?”
闻言,云汐玥不禁脸颊染上一丝娇羞,对云砚洲的期待更添几分。
很快,她们便望见一辆青缎马车朝着侯府方向缓缓驶来。
马车甫一停稳,萧兰淑便带着云汐玥迎上前去,一众下人也都翘首以盼。
车帘掀开,云砚洲身着一袭月白锦袍下车,腰间白玉在阳光下流转清光,周身芝兰玉树般温润。
云汐玥的目光不由自主被他攫住,连呼吸都有些不通畅了。
萧兰淑也已是两年未见儿子,眼眶登时泛起泪光:“砚洲,你可算回来了!快让母亲瞧瞧,这两年是不是瘦了?” 说着便拉着他上下打量。
云汐玥怯生生上前,声音轻颤:“大哥。”
从前只在府上远远见到的大少爷,此刻成了她近在咫尺的亲生兄长。月白锦袍衬得男人肩线笔挺,那双眉眼如墨画就,只消一眼便叫人满心向往。
云砚洲淡淡应了一声:“嗯。”
萧兰淑立马介绍道:“这是玥儿,洲儿,你在扬州该是收到信了吧?玥儿才是你亲妹妹,至于那个云绮……”
云砚洲却开口打断,视线甚至未在云汐玥面上多作停留,便转头望向车厢:“怎么还不下来?”
萧兰淑和云汐玥都是一愣。
什么叫怎么还不下来。
难道马车上还有别人?
下一秒,她们就看见车帘又一次被掀开,云绮扶着车沿从车上缓步走了下来。
下车时旁边无人搀扶,她抬脚要往下时微微蹙眉。云砚洲见状,朝她的方向浅浅伸手虚扶:“看脚下,别摔了。”
云砚洲并非故意冷落云汐玥。
他只是想起了在车上云绮说的话。
她担心他会不要她,又那般小孩子心性。
他不想在这样的场合让她感觉到自己被忽视,又会让她胡思乱想。
萧兰淑与云汐玥满脸错愕。
云汐玥眼珠子都快惊得掉下来,原本还染着娇羞的粉颊骤然失了血色,神情瞬间裂出一道缝隙。
嘴唇几乎咬破:“姐、姐姐?你怎么会……”
话未说完,云砚洲已先一步开口解释:“我先前在外面偶遇云绮,便顺路带她一起回来了。”
隐去了他是在漱玉楼遇见云绮的细节。
此时此刻,云汐玥只看见,云绮亭亭立在云砚洲身侧,一个身着月白锦袍清贵如松,一个穿着淡杏色襦裙柔美似桃。
两人容貌俱是出众至极,周身萦绕着旁人插不进的亲昵契合,竟比她这个亲妹妹看着更像血亲兄妹。
她盯着那道相依的身影,眼眶瞬间泛起红,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浑然不觉。
胸腔里翻涌的嫉恨几乎要将她吞没。
为什么?
为什么大哥才刚回府,云绮就这般不知廉耻地缠了上去?
什么偶遇,分明是早就知道大哥是今日回京,故意算准了时辰候在街边,就是为了抢先一步在大哥面前套近乎!
萧兰淑也没料到这般情形,更没想到儿子明知云绮是冒牌货,竟还如从前般待她!
见亲生女儿怯怯红着眼眶却不敢多言,她气得几乎咬牙:“……洲儿,你跟我过来!”
云砚洲并未开口,随母亲进了堂内。
一进屋,萧兰淑便啪地一拍桌案,怒声道:“砚洲,你自幼聪慧,难道还分不清个里外亲疏?那云绮与咱们侯府根本就没有血缘,玥儿才是你的亲妹妹,你该把你身为兄长对妹妹的呵护,都给玥儿才是!”
第91章 是戒尺
在马车上,云绮说父亲和母亲厌弃她,甚至要将她赶出侯府,云砚洲彼时还未全然相信。
父亲向来鲜少在子女身上用心,但母亲从前对云绮却是最为纵容的。
而此刻,他望着面前提起云绮便满面嫌恶的萧兰淑,神色依旧平静淡淡。
“母亲这话是什么意思。”
“当年云绮不过是个襁褓中的婴儿,被管家调换作为报复侯府的工具。被府中养大这许多年,并非她的过错。”
萧兰淑冷笑一声:“被调换自然不是她的错,可你知道她都做过什么?从小到大她蠢笨顽劣也就罢了,我从未苛责过她,谁知她背地里竟那般阴毒!”
“你可晓得,她是给那位霍将军下媚药骗婚又闹得满城皆知,才被将军府休弃,害得咱们侯府颜面尽失?”
“你可晓得,她这两年脾性越发蛮横,动辄打骂下人,尤其是你的亲妹妹玥儿,过去两年不知被她虐待折磨成什么样子,你且看看玥儿身上的伤!”
“若不是她前些日子救了皇后,我早就想办法将她赶出侯府。就算是将她赶出侯府,也替代不了玥儿被她折磨受的这些痛苦!”
说罢,萧兰淑示意云汐玥上前,命她将袖子挽起给云砚洲看。
云汐玥眼眶通红,袖管翻上去时,露出小臂上深浅交错的疤痕。
那是一些竹条鞭打留下的暗红色鞭痕,以及香灰烫出的点状焦痕。褐色与暗红色交织在一起,在苍白的肌肤上格外醒目。
挽起衣袖的瞬间,云汐玥眼眶里摇摇欲坠的泪水终究落了下来,红着眼哽咽道:“娘亲……都过去了。”
然而萧兰淑不知道的是,这些伤痕的确曾是云绮鞭打所致,但只有真的伤及皮肉之下,伤痕才会永久留下,不然早晚会随着时间推移褪去。
所以云汐玥得知自己身世的那个夜晚,曾在摇曳烛火下,紧咬牙关攥着烧烫的铁钳,沿着旧疤的纹路烙下数道。
她清楚,就算没有血缘,云绮到底也被侯府养了那么多年,总会有感情在。
即便云绮干出那种给霍将军下药的丑事,侯府也不会将她赶尽杀绝。
唯有让父母兄长看见这些触目惊心的伤痕,看见她被云绮折磨得遍体鳞伤的模样,方能让他们深信云绮的狠毒。
只要这些触目惊心的伤痕还在,娘亲便会一直憎恶云绮。而她,才能在这侯府稳稳占据唯一真千金的位置。至于这些疤痕,娘亲当然会想办法找最好的大夫帮她消除。
云砚洲盯着那些交错的伤痕,眉峰渐渐拧成一道温沉的线。
良久,他抬眼看向萧兰淑:“就算如此,便全是她的过错吗?”
萧兰淑不可置信:“洲儿,你这是什么意思?”
云砚洲目光沉静,缓缓开口:“母亲可曾想过,一个孩子的脾性如何养成。人如璞玉,雕琢成器与否,全在握刀之手。”
“从前母亲以为云绮是您唯一的女儿,便一味放任纵容。她摔碎玉盏,您说女孩儿家难免手滑。她掌掴婢女,您说主子教训奴婢是理所应当。甚至她将典籍撕碎抛洒,您也只是摆手说小孩子家家的,爱闹罢了。”
“这些年,您可曾认真教过她何为是非,何为善恶?纵有我在旁,她也不过因敬畏兄长而稍加收敛。”
“实则她心里清楚得很,无论闯下什么祸事,总有母亲替她兜底,是以才敢越发肆无忌惮。”
“从前母亲见她苛待下人只当寻常,因为在您眼里,那些不过是低贱奴婢。如今之所以深恶痛绝,不过因被苛待的人里有了亲生女儿。”
云砚洲的声音静寂,字字句句却如刀般扎在萧兰淑心上:“母亲,是您亲手种下的因,才有了今日的果。那不是她的错。”
萧兰淑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这话听得她手指发颤,胸口剧烈起伏,猛然拍向桌沿:“洲儿,你竟这般冷血!看见自己亲妹妹被伤成这样,你反倒替害她的人说话?”
云砚洲垂眸望着案上茶盏,声线依旧平稳:“母亲误会了。我并非偏私,只是就事论事。玥儿受了伤害,只能侯府今后尽量去补偿她。”
“但云绮做错了事,便该教她明白对错,教她何为底线,而不是厌弃她、想赶她走。一味憎恶抛弃,与您从前一味纵容,又有何分别?”
“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一个您以为是亲生女儿就肆意娇宠,发现不是亲女儿就可以随意抛弃的物件。”
“您只是不愿承担起应负的责任,借着血缘来逃避这份结果,好像将她赶出侯府,就可以抹去这个污点,不是您这个母亲的教养失了职。”
“但我不会如此。这份责任和结果母亲不想承担,我来承担。”
这些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砸在萧兰淑心口,叫她半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
云汐玥更是听得怔住。
她望着云砚洲清隽的侧脸,指尖紧紧攥住裙角,嘴唇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她怎么也没想到,大哥见了她臂上触目惊心的伤痕,竟然没有像爹娘一样觉得云绮歹毒,对她心生厌恨。甚至还说,云绮是他的责任。
云砚洲视线淡淡扫过,目光自始至终澄明:“若是没有别的事,孩儿就先退下了。”
与此同时,竹影轩内。
云绮吩咐穗禾将今日从药铺带回来的药材分门别类归拢整齐。
忽有小厮来门外传话:“大小姐,大少爷请您去他的书房。”
云绮指尖摩挲着药瓶瓶口,懒懒应了声:“知道了。”
她心里清楚,萧兰淑把云砚洲叫过去,必定在云砚洲面前说了自己不少坏话。
云砚洲的墨砚斋位于侯府东北角。
穿过回廊便是一片松木林,石板路尽头是座三开间的青砖瓦房,窗棂上刻着松竹纹样,檐下挂着两盏风灯。
云绮顺着记忆中的路径走去,推开书房的木门时,袅袅檀香混着经年的墨香扑面而来。
只见屋内书架上层层叠叠摆满了经史典籍,博古架上错落陈列着几方古砚,墙间挂着三两幅水墨山水,远山近松皆入画来。
掀开里间的帘子,云砚洲正坐在临窗的紫檀木书桌旁。
他背光而坐,面上神情隐在阴影里看不分明。听见动静抬了抬眼,却并未开口。
云绮目光扫过那方桌。
只见桌上云砚洲的手边静静躺着一样东西。
是戒尺。
第92章 这样,够证明了吗
那是一柄竹制戒尺,尺身泛着经年摩挲的温润光泽。
靠近末端处隐约可见刻着戒骄戒躁四字,正斜斜压在一本翻开的《论语》之上。
云绮一看见戒尺,立刻想转身,外面的小厮却眼疾手快把门关上了。
显然是得了云砚洲的提前吩咐。
她转过身来,眼里迅速蒙上一层雾气:“大哥……”
云砚洲坐在椅上,抬眼望过来,像是看不见她睫毛上凝结的水光,目光似春潭深水:“过来。”
与在漱玉楼雅间里如出一辙的两个字,给人的感觉却迥然不同。
那时还听得出兄长的包容。此刻却裹挟着温厚与威严,语调平缓却不容她置疑抗拒。
像是冬日里覆着薄雪的古松,看似温和沉静,却在枝桠间暗藏着岁寒不折的冷寂。
云绮几乎是一步一挪,极不情愿地到了云砚洲面前。
云砚洲垂眸看着她:“知道大哥为何要叫你来书房吗?”
云绮像是心虚,顿了顿,才咬住嘴唇开口:“……是因为,娘亲把大哥不在时我干的错事告诉大哥了。”
“既然明知是错事,为何要去做?”
云砚洲声音如沉木击磬,沉稳中带着几分平静。
“为何总是一生气便要责打他人,把自己的怒气发泄在无辜之人身上?”
他并未提及云绮给霍骁下媚药的荒唐事端。
先前她去漱玉楼找那么多茶侍,也只是小事。
在云砚洲眼中,自己的妹妹对身处低位者全无同理心,才是更触及原则的所在。
他在母亲面前维护了她,并不代表,他会对她做的错事视而不见。
云绮垂着头,朱唇紧抿,也不开口回话。
云砚洲语气平和,指节轻叩手边翻开的《论语》某一页:“念,这句写的是什么。”
原身虽自小不学无术,到底每月都被云砚洲督促着诵读过多次《论语》,眼前这句还是识得出字,稔熟已久的。
云绮盯着他手指点住的字迹,半晌才咬咬嘴唇,慢吞吞从嘴边挤出八个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云砚洲凝视着她:“你当真懂得,这八个字是什么意思么?”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自己不愿承受的,便不该加诸他人。”
云绮仰头看他,眼底蒙着一层水色,又浸着几分委屈:“大哥可是生我气了?今日叫我过来,是要责打我么?”
“是。”云砚洲不为所动,指节因握笔多年泛着温润的白,淡淡道:“母亲与我说起那些事时,我确实动了气,但气的不是你,是我自己。”
“是我从前太过纵容,总念着你年幼,从未狠下心来教你规矩,才让你连是非对错都辨不清。”
“好在,如今醒悟还不算迟。”
云砚洲顿了顿,目光落向桌上那柄竹制戒尺。
云绮看着云砚洲拿起那柄戒尺。
她这位大哥的手生得极好看,骨节分明如削玉。
握着戒尺时,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一段皓然的腕骨,连惩戒都带着几分清隽的端方。
云绮原以为,云砚洲要拿这戒尺责打自己。
却见他左手执尺,右手掌心向上平展在身前。竹尺落下时,竟先重重抽在自己掌心。
戒尺击打掌心的闷响让人心惊,云砚洲却连眉峰都未动半分。
掌心红痕渐起,他的语气仍如往常授课般平和。
“你性子顽劣、不辨是非,是我这个做兄长的教导不周。所以这第一下,该打在我手上。”
“妹不教,兄之过。为人兄者若不严于律己、疏于管教,便是纵容妹妹误入歧途的根由。”
云绮望着云砚洲。
他确实与这里的所有人都不同。
在此之前,在她穿来后,满京城的人包括这宅子里的人,皆讽她蠢笨、斥她恶毒。只不过她不在意罢了。
唯有此刻,云砚洲望着她,说原身行差踏错的根由在于他这个兄长,竟将戒尺先抽在了自己掌心上。
他没有怪她,而是怪自己。
说起来,前世她身为公主,但帝王家从来真情浅薄。
父皇对她不过是权衡利弊的利用,险些将她送去和亲。母后将她视为固宠的筹码,对她的真心关怀寥寥。她没有嫡亲的哥哥,与其他皇子之间也形同陌路。
唯有她的皇弟与她血脉相连,视她如珍宝。登上帝位后,更是不顾民间口诛笔伐,纵容她行事荒唐,将万般荣华都只捧到她一人眼前。
说起来,她上一世也是从未体会过兄妹亲情。
可如今,她竟在这个没有血缘的兄长身上,触到了一种比血脉更灼人的羁绊。
妹不教,兄之过。
简简单单六个字,仿佛超乎于血缘,凝成一根细而坚韧的丝线,在血管之外将他们缠在一起,同样剪不断,也化不开。
云砚洲目光沉静地望着她:“把手伸出来。”
云绮咬了咬唇瓣,指尖在袖底缩成小团,反倒将手背到了身后。
见状,云砚洲又重复了一遍:“把手伸出来。”
这回她磨磨蹭蹭地将手挪到半空,掌心朝上。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
云砚洲没有半分迟疑,戒尺扬起时带起一道风,落下去的力道却比打在自己掌心时轻了三分。
即便如此,戒尺拍在掌心上的钝痛仍像火苗般窜上指尖,让少女睁大眼睛,眼眶瞬间涨红。
却咬紧牙关,愣是一声都不肯吭。
“疼吗?”
云砚洲望着少女白皙的掌心瞬间浮起红痕,指腹几乎下意识去触碰那道红痕,却在半空中顿住。
他知道她从小到大,从未受过这样的惩戒,自然是又疼又委屈的。
但既然决定要狠下心来教她对错,便不能心软。
仍是缓缓开口:“戒尺打在你手心上会痛,你从前用竹条抽在旁人身上,他们也一样会痛。”
云绮却将手心用力攥紧,倏地把脑袋转向一旁,紧咬嘴唇道:“大哥说的话,我记下了。”
“反正,我现在也不是侯府里呼风唤雨的大小姐了。那些下人如今都轻视我,我也没机会再苛待她们。”
说罢,她刻意将目光挪向别处。
眼泪却啪嗒啪嗒砸在地上。
书房里静谧得落针可闻。
每一滴泪落下,都似敲在人心上,闷闷地让人发疼。
足足静了半炷香之久。
书房内始终没人说话。
半晌,云砚洲终于开口。同样的两个字,声音却比刚才更低沉几分:“……疼吗。”
云绮依旧别着脸,语气生硬:“我已经知错了,以后再也不会随意欺负别人,我可以走了吗。”
她话音分明是在赌气,像是根本不明白云砚洲今日的良苦用心,只似个扎着刺的小刺猬般倔强。
“反正不是亲妹妹,我疼与不疼大哥也不会心疼。我要是再不改,大哥以后也不要我了就是了。”
说完,看也不看云砚洲一眼,转身就要往外走。
却被云砚洲一把伸手拉住手腕。
她试图甩开这只桎梏自己的手,云砚洲却紧拽着她没有松开,又用了几分力道,将她拉回身前。
只是这力道似乎大了些,云绮一下跌坐在他腿上。
屋内没有旁人,云砚洲身形一顿。
明知此刻的距离有违规训,违背他处事的原则,却因她方才说什么他不心疼不要她的话,终究没拉开距离。
而是任由她留在自己怀中。
时光都变得漫长,他抬手拢过少女单薄的肩,继而托住她后脑,掌心的温度从乌发渗入。
将她缓缓按向自己胸前,直到听见她在他怀里发出一声闷哼,才终于停住。叹了口气。
“先前在马车上想要的,就是这样的证明么?”
他在她头顶传来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这样,够证明了吗。”
第93章 别再乱动了
云绮侧坐在云砚洲腿上,顺势将手环住兄长的腰身,把脸深深埋进他怀里,肩膀却止不住地一抽一抽。
像是藏了满腔的委屈,却又倔强得紧咬着唇不肯开口。
“把头抬起来,让大哥看看。”云砚洲低声道。
云绮却将脑袋蜷得更低,声音闷闷地闷在他衣襟里,带着股执拗的鼻音。
“……不要。我现在肯定难看极了,才不要让大哥看见我这么丑的样子。”
他低叹一声,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
伸手顺着她泛红的脸颊滑至下巴,指腹触到一片湿热的泪痕,便轻轻将她下巴抬起来——
只见少女眼眶一片红,睫毛上还凝着泪珠,偏偏咬着唇不想示弱,眼底水光潋滟也不肯落下。
就像被雨打湿的小刺猬,明明浑身湿透却还竖着尖刺。
看着怀里人这副逞强的模样,云砚洲擦过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喉结滚动着说不出话。
指腹却在她下巴上轻轻摩挲了两下,似是安抚,又似是无奈。
“……有这么疼?”
“让大哥看看你的手。”
他屈指勾住她方才挨过戒尺的手指,触到她手心肌肤下跳动的灼热温度。
那一下他刻意收了三成力,竹制戒尺却仍在她掌心碾出两道淡红的痕。
此刻抬起她的手心细看,嫩生生的皮肉上浮着两道红痕,像两抹被体温洇开的胭脂,边缘还透着淡淡的浮肿。
“手心再疼,也没有心里疼。”她闷声闷气地嘟囔,故意将手心蜷起不让他碰。
又用屈起的指节用力蹭过他掌心薄茧,如同闹脾气的小猫用爪子轻挠。
云砚洲听着她明显赌气的抱怨,又察觉到她孩子气的举动,本以为自己能狠下心来,此刻才觉得自己的铁石心肠是高估。
“起来吧,我给你手心上点药。”
他望向方才放置戒尺的案头,青瓷小罐端正地摆在砚台旁。
那是他在云绮来书房前,便提前让小厮备下的创伤膏。
云绮却一动不动,反倒将双臂环得更紧,脸更深地埋进他衣襟。
语气里终于褪去尖刺,带上几分示弱的可怜:“……我不用上药,大哥这样抱着我,我就不疼了,比什么药膏都管用。”
又咬住嘴唇,试探般询问道,“就这样抱着我,多抱我一会儿,好不好?”
从前那么多年,她见了他总是畏畏缩缩,甚至不敢走近他跟前,何曾有过这般窝在他怀里撒娇的模样。
如今她的发顶蹭着他下巴,发间清淡的皂角香钻进鼻尖,语气里透着不加掩饰的依赖,像是终于卸去防备的小兽,将柔软的肚皮翻出来示人。
或许是方才那记戒尺,不仅责在她掌心,更敲开了他们之间横亘的薄冰。
云砚洲感觉得到,怀里的人此刻很依赖他。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浮木般,不肯放开。
罢了。
她到底还是个孩子,心性单纯又脆弱。
因着身世的陡然剧变,本就比旁人多了几分敏感与惶惑,更遑论从前将她捧在手心如掌上明珠的母亲,竟在一夕之间对她冷眼相向。
这般从云端坠落谷底的滋味,任谁都难以轻易承受。
她只是太害怕了。
所以才会如方才那般,浑身竖起尖刺作铠甲,面上做出满不在乎的模样,实则心底太怕被他也厌弃,更怕被他抛下。
这样想着,云砚洲到了嘴边的拒绝到底说不出口。
他明知道,自己不该这样纵着她的。
她虽说心智不熟,又从小不爱念书,却也实实在在过了及笄之年,已是该知礼的年纪。
此刻这般姿态,也早已越了规矩。
可他刚用戒尺责过她掌心,眼下的确该给些安抚。
若此时硬邦邦地推开她,他担心会让怀里好不容易肯卸下心防的人,再度陷入那种患得患失中。
“不说话,我就当同意了。”
见云砚洲沉默着没有回应,云绮却像是得了胆子般得寸进尺,“……这样坐着不舒服,我想换一下。”
换一下什么?
她的声音里带着雀跃的希冀,话却根本没给人拒绝的余地。话音未落,便在他腿上忽然调转了方向。
从侧坐变为正对,面对面蜷进他怀里,裙下的膝盖轻轻抵过他两侧腰间。
伏在他胸膛,如同在他怀中索求温暖,伸出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背,甚至攥紧了他背上的衣料。
感受到某种紧贴,云砚洲瞳孔骤缩,喉间刚溢出个“你……”字,便被她埋在怀里的闷声打断。
“我想这样。”她的下巴蹭着他衣襟,声音透着依赖,“这样伏在大哥怀里,就像我们之间没有半分隔阂,好像不管天塌地陷,你都会护着我。”
云砚洲胸口微微起伏。
她到底知不知道,她自己在做什么。
她好像不清楚,他也是男人。
先前她嫁人,母亲难道什么都没教她吗。怎的这般懵懂单纯,一副全然不知男女之事的模样。
“……不行。”
“这样,不行。”
云砚洲喉结滚了滚,伸手去将胸前的人扒开。
怀里的人却误以为他是要推开这份亲近,双臂反倒缠得更紧,声音带上几分可怜:“方才答应过我的,说不会不要我。”
一来二去的推拒间。
某些事情并非他意志可控。
云砚洲周身仍绷着惯有的端方克制,却不得不屈指扣住她腰侧,反倒将她牢牢按在原处:“……别再乱动了。”
第94章 大哥也不行
云绮状似懵懂地仰头,像是不解:“……大哥?”
云砚洲喉结滚动着阖了阖眼。
呼吸有些不稳,转移注意。
幸好隔着层层衣料,刻意避开,不会被她察觉到。
他没有预料到会有这样的意外。
换作旁的女子这般举动,云砚洲不可能当作对方是无意。
可他这妹妹,自小被母亲养在蜜罐里,心思单纯得像张白纸,向来只将逗猫扑蝶当作正经事,或许真的不懂男女之间的避讳。
只是今日,她因着依赖对他这个大哥这般亲近。他日若对旁的男子,也这般毫无戒心地坐进怀里……
他身为兄长,如何能视而不见,不加以训导。
待躁动逐渐平息,云砚洲想起了另一件事,终究开口:“你给那位霍将军下媚药,是怎么回事?”
云绮没想到他突然问起这个,撅了撅嘴:“我之前看上那个霍骁了,可他看着冷冰冰的,药贩子说,那种药用上,男人就会变得很热情,我就买了。”
“但我那天看到那个霍骁中了药,除了额头冒了点汗,还是冷冰冰的,一定是药贩子骗了我。”
她这是找了什么黑心药贩子?那种禁药也敢拿出来卖。
那位霍将军意志力超乎常人,才能忍耐克制,没有动她。若是换了旁人,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会发生什么。
云砚洲脸色微沉:“以后不许再碰那种东西。”
“我知道了。”云绮乖乖点头,像是怕他生气。
云砚洲缓缓吐息。
他知道成婚第二日,那位霍将军就将她休弃,又道:“先前嫁去将军府,新婚之夜,你与那位霍将军可曾……”
同房二字卡在喉间,云砚洲到底问不出口。
这般私密之事,他身为兄长本不该过问,便是母亲问及都需避忌。
“大哥究竟想问什么?”
云绮像是听不明白,想起霍骁似乎又有些气鼓鼓,“那个霍骁娶我不过是迫于无奈,新婚夜他宿在书房,留我一人对着满屋子红烛,饿得半夜起来吃桌上凉了的枣糕。那枣糕硬得我都啃不动,可难吃了。”
云砚洲知道,从前云绮只要饿了,根本不管是不是饭点,都会让小厨房给她做爱吃的吃食来。
提起新婚之夜,她就只委屈被饿了肚子,吃了冷硬难吃的红枣糕,没有热乎的夜宵吃。
她的确未经人事,也什么都不懂。
云砚洲的面容已重归往日的端方清正,语气带了几分沉肃,缓声道:“男女大防不可轻忽,以后不许再这样坐在男子身上。”
云绮却有些委屈,忍不住替自己辩解起来:“大哥又不是旁的男子,我又不会随随便便就爬到别人身上讨抱。”
“大哥也不行。”他的声音比平日低了两度。
“为什么不行?”
这一句问得云砚洲哑声。
让他甚至有些分不清,究竟是她该被训导,还是他自己该反思。
她还小,她不懂。
是他该反思。
“好了。”
云砚洲垂眸凝视着怀中的人,“今日大哥责打你,是希望你将我的话记在心里。”
云绮在他胸前轻轻颔首:“我知晓了,我答应大哥,往后定会乖乖听大哥的话,不再任性欺负旁人。”
“嗯。”云砚洲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恰在此时,书房外忽有敲门声响起。
此刻云绮仍正坐在云砚洲腿上,整个人窝在他怀里,云砚洲明显身躯紧绷了一瞬,但并未有所动作。
本是自然而然的亲昵,若听了敲门声便急忙退避,反倒像是不清白,平白惹人猜疑。
抬眼看向外面:“什么人?”
“大少爷,您吩咐厨房做的栗子糖糕备好了,小的给您端来。”门外传来小厮毕恭毕敬的声音。
“知道了,拿进来吧。”
云砚洲语气如常,掌心却悄然按在云绮腰侧,将她又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示意她安静些。
云绮自然乖乖任他抱着。
小厮推门而入,手上端着叠着点心的瓷盘。书房分作内外两间,内间有墙壁阻隔,又垂着半幅竹帘。
小厮将糖糕搁在书案上,只闻内间静得落针可闻,半点不敢往帘子那边窥探,匆匆退出去时又将木门掩得严丝合缝。
——栗子糖糕?
云绮闻言眼睛倏地一亮,蓦地抬眼望向云砚洲,睫毛下眸光流转如星子。
云砚洲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眸,见她这般馋嘴的模样,唇角微微扬起几不可察的弧度。
“先前在马车上不是说,是为了栗子糖糕,才路过进了漱玉楼么?”
他淡声道,“外头那些小作坊的吃食少碰,到底家里厨子做的干净些。”
云绮忽地将他箍得更紧,鼻尖蹭过他衣襟上的纹路,发丝扫得他颈间泛起细密的痒意:“我就知道,这世上只有大哥对我最好了。”
“大哥往后都不要离京了好不好?我不想大哥再走了,想大哥以后一直都陪在我身边。”语调让人听着都心软。
云砚洲垂下眸:“去吃吧。”
只是一碟栗子糖糕而已,便这般满足。
满心的欢喜毫无遮掩地从眼底溢出来,像是得了什么宝贝般蹭着他撒娇。
云砚洲突然觉得,这一切本该如此。
那位霍将军成婚后第二日便一纸休书休了她,于她而言未必不是件幸事。
以她这般单纯到近乎天真、任性起来又肆无忌惮的刁蛮脾性,哪里懂得执掌中馈的门道,又如何能在婆媳妯娌间周旋,应付内宅里的琐碎算计。
但如今她留在侯府,他又已回京,她日日都在他眼皮子底下,便有足够的时日去规训她的言行,教导她各种道理,将她那些不好的脾性劣习改正。
或许,她本该就这样留在他这个兄长身边。
侯府养她一辈子,又如何。
就在小厮刚送完糖糕,掩上书房木门退出来时,正巧撞上了手提食盒也朝这边过来的云汐玥。
小厮问道:“二小姐,您怎的到书房来了?”
云汐玥手握着食盒的提手,温声细语道:“我听闻大哥刚回府便进了书房理事,特意让厨房炖了一碗莲子羹,想着给大哥补补神。”
云汐玥不信这个邪。
她才是侯府正经血脉,是与大哥一母同胞的亲妹妹。难道骨血相连的情分,还比不过云绮那个毫无血缘的假货吗?
一定是因为,她和大哥还不熟悉,而云绮却是大哥从小看着长大的罢了。
她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眼睁睁看着云绮费尽心机抢占大哥的关怀。
她也要找机会与大哥亲近,让大哥与她这个亲妹妹亲近起来。
小厮看着她手中的食盒,却有些尴尬:“二小姐,大少爷并非独自在书房理事,是正与大小姐一道在里头说话。”
云汐玥的手蓦地顿在半空:“你说什么?”
小厮解释道:“大少爷先前命人将大小姐叫来书房,还特意让人备了戒尺,又吩咐任何人不得进去打扰。”
戒尺?
云汐玥原本还心口涌上嫉恨,此刻却顿时豁然开朗。
大哥准备了戒尺,又把云绮叫来书房,不就是要教训她的意思吗?
原来在娘亲面前看过她身上的伤痕后,大哥并不是无动于衷,而是出了门就叫来云绮,要替她惩戒在云绮身上。
云汐玥内心澎湃,又不禁感到激动震颤。
原来大哥只是外冷内热,面上虽然不显,却是将她这个亲妹妹放在心里的。
她压下内心翻涌的喜悦,抚过食盒提手。
“我知晓了,那我便不进去打扰大哥了。你替我将这食盒收在暖阁,待晚些时候让厨房温一温再呈给大哥。”
“二小姐放心。”小厮恭谨接过食盒,转身掀帘进了耳房。
云汐玥假意往花架方向走去,待小厮的脚步声消失,便提起裙摆绕到书房后窗。
她屏息摸出发簪,对着窗纸轻轻一挑,割开一道细小的缝隙,悄悄往书房里面看去。
云汐玥原想看看那不可一世的云绮被大哥训诫责打、哭哭啼啼的狼狈模样。
但下一秒,眼前映入眼帘的画面,却叫她一瞬间浑身血液都凝固。
她看见,屋内的云绮非但无半分狼狈,反而在桌前捧着点心吃得面颊鼓鼓,栗子糖糕的碎屑沾在唇角几粒。
云砚洲就坐在她身旁,先是替她将垂落的发丝拢到耳后,又亲手用指腹擦掉她唇角沾上的渣,语气淡淡却又浸着几分纵容:“慢点吃,别噎到了。”
第95章 再来一次,他也舍不得了
书房内,云砚洲看着云绮吃完一整块栗子糖糕。
他眼底泛着一丝浅淡的温意,抬手给她斟了杯碧螺春。
指节落处,瓷杯轻响。茶盏里浮着新绿的茶叶,带着清淡茶香的热气氤氲在空气中。
云绮捧着茶盏喝了两口,脸上一片满足,眼神亮如秋水,声音也软软的:“大哥怎么对我这么好,我最喜欢大哥了。”
明明方才他拿戒尺打她的时候,她还倔强地别过脸,浑身竖起刺,气他、怨他。
这会儿却因为一块点心就被打动,说最喜欢他。
果然是小孩子心性。
倒是不记仇。
云砚洲自幼便比常人早熟,便是繁杂政务到了他手中,也总能平和料理,游刃有余。
然而在她面前,却只觉得事情发展总超乎他预计和掌控。
云砚洲淡淡开口:“把手给我。”
云绮乖乖将右手伸过去。
他拿起案头的月白手帕,蘸了些温水,在少女方才捏过糖糕的指尖细细擦拭,连指节上沾到的碎屑都一一清理干净。
她刚要将手缩回,便听见他淡声道:“另一只手,也递过来。”
云绮睫毛动了动,有些不情愿地伸出左手。
像是不愿意回想受戒尺的事情来。
云砚洲望着她掌心的红痕。
虽比刚打完时消了些肿胀,却仍泛着蜿蜒的淡粉色,像朵被雨打蔫的桃花,横亘在雪白的掌心。
他垂眸掩去眼底情绪,用手轻抬起她的手腕,将那只小手托在自己掌心,另一只手拿起一旁的青瓷药罐。
什么都没说,只用指腹蘸了些里面乳白色的创伤膏,沿着她手心的红痕轻轻揉开。
动作轻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精细小物,像是生怕稍重些便会把人碰疼。
但即便如此,少女还是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忍着痛,睫毛簌簌颤动,眼眶又冷不丁泛起一圈红。
就这一次。
云砚洲看着眼前人泛泪的眼尾,抚过她腕间跳动的脉搏。
他心里这样想。
但愿她能记住这掌心的痛,也真能将他的话记在心上。
再让他打一次……他也舍不得了。
吃完了点心,又上完了药,云绮从云砚洲的书房里出来。
夜幕已沉沉笼罩侯府,廊下灯笼依次亮起,暖黄的光晕沿着回廊流淌,将石板路照得发亮。
云绮刚迈出墨砚斋门槛,正要往竹影轩走,兰香却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
来到她面前,语气带了几分想要硬气,却又控制不住内心对她本能恐惧的生硬:“大小姐,我们二小姐请您去镜月湖边说说话!”
兰香抬手指向墨砚斋西侧。
远远望去,侯府的镜月湖在夜色中泛着幽蓝光泽,湖心小筑的灯笼倒映在水面,碎成一湖摇晃的星子,岸边残枝的影子被月光剪得单薄,随夜风轻轻晃动。
云绮挑眉,唇角扬起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家小姐想和我说什么?”
兰香眼里闪过一丝心虚:“大小姐过去,自然就知道了。”
云绮扯了扯嘴角。
不动脑子也能猜到,云汐玥找她定然不会是什么好事。
尤其是云汐玥今日看见,她翘首以盼等待回侯府的大哥,回来后对她这个亲妹妹没有多加关注,反倒只对她这个假妹妹上心。
怕是气得晚饭都没吃下吧。
云绮倒是挺想看看,云汐玥打算出什么招来对付她。
她吩咐道:“前面带路吧。”
云绮跟着兰香往镜月湖去,刚转过湖岸的太湖石,抬眼便看见云汐玥立在一棵虬结的老槐树下。
她站的位置就在湖岸边,月光将她的影子扯得老长,斜斜投在湖面上,风掠过枯枝发出簌簌轻响。
看见云绮的身影出现,回想起自己在大哥书房前看到的那一幕,云汐玥袖口下的手陡然用力攥紧。
面上却将自己所有的嫉恨都压了下来。
云绮打量了一下周围环境,目光又扫过云汐玥有些僵硬的表情,扬起下巴懒散道:“找我有事?”
云汐玥咬了咬唇,缓缓开口:“姐姐今日……是早知大哥回京,故意出府偶遇,才被大哥带回来的吧?”
这人好会脑补。
虽然她根本不是为了云砚洲出府,云绮仍漫不经心回复道:“是又如何,你管得着么?”
云汐玥唇齿间的力道几乎要咬出血来。
她就知道,她都是故意的。
云绮从前只是恶毒,现在不光恶毒,还心机满满,让人防不胜防。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扯出笑靥:“我只是希望,姐姐能认清自己的身份。”
“如今真正的侯府嫡女是我,大哥唯一的亲妹妹也是我。”
“即便姐姐费尽心机接近讨好大哥,血脉也是你永远跨不过的鸿沟,我才是与大哥最亲的人。”
“是吗,”云绮却抛出不痛不痒的一句,“那还真让人羡慕呢。”
这轻慢的态度如同一把盐撒在伤口,灼得人气血上涌。
云汐玥最痛恨的,就是云绮这样的态度。
凭什么?
如今她和云绮,一个是身份尊贵的真千金,一个是不知来路的冒牌货。本应该是她高高在上,云绮却总是这样,仿佛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甚至说话时还带了几分嘲意。
她的肩膀几乎微微发颤:“……姐姐若肯日后对我客气些,与大哥保持距离,我也不是不能放下从前的那些事,与你和睦相处。”
云绮是真听烦了。
她特意叫她过来,不会就是为了打几句嘴炮吧?
不耐烦地睨她一眼:“你说完了没,说完我走了。”
看到她这副模样,云汐玥再也忍不了了。
云绮转过身,才刚迈出两步,身后却忽然传来扑通一声闷响。紧接着就是兰香不知从哪儿发出的尖利叫喊:“不好了!二小姐落水了!大小姐把二小姐推进湖里了!快来人啊!”
第96章 你说,大哥便信
——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云绮转过身,往湖里看去。
她看见云汐玥此刻坠入湖中,正用手死死攥住岸边一丛枯草,身体在水里挣扎着,溅起的水花糊了半张脸。
发髻也散了半边,发间钗子歪坠在耳畔,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脖颈间,月光下惨白的脸色满是惊恐。
兰香喊得极大声,本就未完全歇下的府上下人听见动静,都忙不迭往镜月湖这边匆忙跑来。
管家闻声,也赶紧跑去东院各院通报。
兰香喊完便立刻扑到岸边,死死抓住云汐玥胳膊,声音里带着哭腔:“小姐,您撑住啊,奴婢这就拉您上来!”
因着镜月湖紧挨着墨砚斋,墨砚斋的下人们最先打着灯笼赶到。
他们一来,就见二小姐大半个身子浸在水里,个个惊得瞳孔骤缩,忙道:“快救二小姐!”
有丫鬟趴在青苔遍布的湖岸上,和兰香一起伸手去拽她的手臂。有人调头就跑,边跑边喊着快去找根竹竿来。湖岸边霎时乱作一团。
待云正川和萧兰淑喘着粗气赶到,云砚洲和云肆野也来到湖边时,云汐玥已被拖上了岸。
只见她瘫坐在地上呛得直咳,浑身湿透的襦裙滴着水,将身下的泥土洇出深色痕迹,发髻也散乱不堪。
脸上水珠混着泪痕往下淌,整个人被丫鬟匆忙送来的披风紧紧裹住,却仍冻得牙关打颤,在月光下抖得像片秋风里的枯叶。
云正川见状猛地瞪大眼睛。
萧兰淑则惊呼一声,踩着脚下的鞋踉跄着扑过去,紧紧攥住女儿湿漉漉的手腕:“玥儿!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好端端落了水?”
“娘亲……”云汐玥眼含泪水,像只受惊的小鹿般抖着肩膀扑进她怀里,哭得不能自已。
她湿漉漉的额头贴着萧兰淑的衣襟,颤巍巍道,“娘亲,女儿以为再也见不到您和爹爹了……”
云正川浓眉拧成铁锁,猛地转身盯住兰香,怒声道:“你且说来,二小姐这究竟怎么回事?”
云汐玥哭得双肩发颤,本就瘦弱的身形此刻更显得弱不禁风,被萧兰淑半抱半扶着站起身,绣鞋在泥地里碾出浅坑。
云正川也是这才看见静立一旁的云绮,目光如刀劈向她,面露狐疑:“云绮?你又为何在这里?”
从云汐玥落水,到她被救起,再到满府下人和云正川他们聚集湖边。
云绮自始至终就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她的裙裾被夜风吹得轻晃,指尖闲闲勾着片枯叶,就像是在看一场事不关己、无关紧要的戏。
此刻,她的墨色长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被风拂过脸颊,露出瓷白的肌肤。
月光淌过少女微挑的眉梢,在她挺翘的鼻尖与泛着淡粉的唇瓣上,勾勒出潋滟的弧度。
在这剑拔弩张的氛围里,眼角眉梢的漠然却透着漫不经心的韵味,让人愣是难以挪开视线。
云砚洲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开口。
云肆野也浑身一震,紧紧盯着云绮脸上的表情,似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
只听扑通一声,兰香一下重重跪倒在地上,带着哭腔高声道:“老爷,夫人,大少爷!求您几位替我们二小姐做主啊!”
这一声,引来所有人的围观和注意。
兰香抖着手指向云绮,声音里带着刻意的颤栗,交代起事情的前因后果。
“老爷,夫人,我家小姐今晚特意炖了莲子羹,想给大少爷送去。听说大小姐被大少爷叫去书房,便在墨砚斋外候着,想等大小姐出来后,邀她来湖边说几句贴心话。”
“哪知道,二小姐不过说了句希望日后在侯府与大小姐和睦相处,大小姐便突然变了脸色,骂我家小姐假惺惺装好人,抬手就用力一推,竟然直接将二小姐推了湖里!”
“二小姐不会水性,若不是当时眼疾手快拼命抓住岸边那丛枯草,怕是此刻命都没了。”
“可就算是被救上来,秋夜的湖水冰寒刺骨,二小姐身子这样娇弱,如今呛了水又受了凉,怕也是会落下病根啊!”
听到这些话,萧兰淑顿时瞪大眼睛,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迸出来:“你说什么?是云绮把玥儿直接推进了湖里?!”
兰香的话音落下,满场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几乎没人怀疑这番话的真伪。
毕竟在侯府所有人眼里,大小姐本就向来恶毒跋扈,做出这等欺凌别人之事,那可是再顺手再正常不过了。
更何况,从前二小姐被当作粗使丫鬟时,哪日不是被大小姐辱骂责打,那身上的伤痕可都不止一处。
如今二小姐认回真千金身份,肯定更遭了大小姐的嫉恨,大小姐伺机想要报复,也再合理不过。
但他们也没想到,大小姐如今只是个没名没分的冒牌货,竟还如此嚣张,甚至敢大冷天大晚上将二小姐推进湖里。
这和杀人有什么分别?
当真是恶毒至极。
萧兰淑气得浑身发抖,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从前云绮是她一贯溺爱的女儿,便是在侯府打骂丫鬟,她也只当是小女孩家耍脾气,从不过问。
可如今玥儿才是她十月怀胎的亲生骨血,这冒牌货竟敢对玥儿下狠手,险些让玥儿溺毙在湖里,她是当她这个主母是死了不成?!
萧兰淑根本控制不住,冲到云绮面前,扬起手便要重重扇她巴掌。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两道身影同时动了。
那巴掌尚未落下,萧兰淑的手腕却在半空中被一道铁钳似的力道攥住。
云肆野意识到自己下意识阻拦的动作,也猛地顿住脚步,有些不敢相信。
他这是怎么了?
玥儿险些被云绮害死,他不应该心疼玥儿,不应该对云绮感到愤怒吗?可母亲要教训云绮,他为什么下意识想去阻拦?
拦住萧兰淑的人,是云砚洲。
他立在树下的阴影里,月白锦袍被夜风吹得轻扬,姿态端方如竹,神色却晦暗不明。
望着母亲因震怒而扭曲的面容,墨色长睫微垂,眼底凝着沉水般的清冷静谧:“母亲要做决断,单凭一个丫鬟的一面之词便够了么。”
萧兰淑不可置信地瞪着自己儿子,声音抖得几乎说不出话:“洲儿,你是不是魔怔了?!”
“你的亲妹妹险些被人害死,你如今竟护着一个冒牌货?不是云绮害的,难不成是玥儿自己跳进湖里的?!”
云砚洲缓缓松开手,广袖垂落如静水。
他转过身,看向被自己挡在身后的少女身影。
没有看旁人,声线里裹着旁人难懂的温沉:“告诉大哥,事情当真是这样吗?”
半个时辰前,她才在书房里当着他的面咬着唇答应,说她知错了,说她不会再随意欺负旁人。
他信她的话。
云绮抬眼望他,眼中似是凝着一片微讽的雾:“我说,大哥就会信吗?”
“是。”云砚洲看着她的眼睛,喉结微动,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说,大哥便信。有我在,不会让任何人动你。”
听到他的话,云绮眸光微微一动,眼底似有涟漪轻漾。
但下一秒,她却转身走向被兰香搀扶着的云汐玥。
要她被诬陷,还要上赶着跟这些人解释,自己是清白的?
别开玩笑了。
别人信她又如何,不信又如何,她根本就不在意。
云汐玥此刻还在发颤,因着心虚,手几乎是无意识地死死攥着兰香的胳膊。
见云绮站在自己面前,她勉强抬眼时目光躲闪:“姐姐,你、你又要做什么?”
云砚洲眉心猛地一跳,意识到什么。
他在身后低低唤她:“小纨。”
小纨,小顽。这是萧兰淑因为原身幼时顽皮,给她起的乳名。
从前只有萧兰淑会这样唤原身,云砚洲以前都是唤原身全名。
此刻,他却唤她的乳名。
云绮却对兄长的话置若罔闻。
只盯着眼前云汐玥泛白的唇色,唇角扬起抹凉薄的弧度。
“妹妹刚才说,是我把你推下水的,我是如何把你推下水的?”
云汐玥咽了咽口水,想要抛出自己早就准备好的托辞:“姐姐是……”
才刚开口,云绮眼底冷漠地勾起唇。
“是这样吗。”
她忽然抬起双手,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把将云汐玥推进了湖里。
第97章 一手好牌上来就打烂
如同一道炸雷当空劈过,震得在场众人都猛地一颤。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亦或是出现了什么错觉。
直到听到那扑通一声落水的闷响传来,众人才如梦初醒,反应过来。
不是眼花,不是幻觉,千真万确,就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大小姐竟又一次将二小姐推进了湖里!
死寂般的沉默持续了好几秒。
众人还沉浸在震惊之中,萧兰淑率先打破了这份寂静。
她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尖叫道:“云绮!你做了什么!”
与此同时,被推下水的云汐玥这次可没抓住什么岸边的枯草,她整个人直直坠入湖中,在冰冷的湖水中慌乱地扑腾着。
只见她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被湖水呛得通红的眼眶里满是惊恐,溅起的水花混着她的呜咽,口中拼命呼救:“救命!救命啊!”
那凄厉的喊声,带着无尽的恐惧与绝望,在湖面上回荡。
云正川见状,额角青筋狠狠直跳,朝着下人们怒吼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先救二小姐!!”
刹那间,岸边瞬间炸开了锅。
侍女们的惊呼声此起彼伏,湖水被慌乱扑腾搅得水花四溅,有人跳湖的溅水声接连不断,众人慌乱奔跑的脚步声、呼喊声交织在一起,乱成了一锅粥。
而自始至终,云绮就站在岸边,冷眼旁观云汐玥在湖中扑腾挣扎的狼狈模样。
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蝼蚁。
从云汐玥让人把她叫来湖边,她就想到了。
这个蠢货,该不会是打算通过自己落水的戏码来诬陷她吧?
这般老套又拙劣的陷害手段,她前世还只是个懵懂无知的孩童时,都不知见过多少回了。
偏偏,云汐玥还真就这么蠢,真就这么干了。
她为何明知是陷阱,却还是过来,遂了云汐玥的心愿?
当然是因为,她就是要看着对方自寻死路,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云汐玥真以为,像云砚洲这般自幼便聪慧过人,在波谲云诡的朝堂纷争里都能进退自如、游刃有余的人,仅仅看到她落水,再听她丫鬟几句添油加醋的言语,就会轻易相信这一切?
还是那句话,这侯府其他人都不重要。
云正川和萧兰淑,还有她那位二哥,都不重要。
只要云砚洲不信,那她便无所畏惧,行事尽可随心所欲,无需顾忌旁人眼光。
原身的确坏,的确欺负过府中下人,可她坏得坦荡,所有恶行都摆在明面上,从不会使背地里的阴损招数去陷害人。
就像她刚才,因为被诬陷,一气之下将云汐玥又推下水,那又如何?
反观云汐玥,表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柔弱模样,背地里干的却是这种算计陷害的勾当。
猜猜她这位洞察秋毫的大哥,会更厌恶谁?
云汐玥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陷害,不过是在云砚洲面前上演了一出闹剧。
他只会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重新审视这位刚恢复侯府嫡女身份的亲妹妹。
云砚洲是个心怀责任的人。
他不会因没有血缘关系,就放弃她这个假妹妹不再教养。同样也不会因为云汐玥不是他看着长大,他就会忽略她,不去关怀和培养她。
也就是说,原本云汐玥还能因为是侯府亲生血脉,因为从小到大吃过那么多苦,得到云砚洲这个兄长的怜惜。哪怕她什么都不做,就老老实实的。
但现在,云汐玥干出这等事,等于是一上来就将自己以后的路堵死了。
她的恶毒不是任性跋扈,而是表里不一,阴暗算计,骨子里透出低劣品性。
今后哪怕云砚洲依旧认她这个妹妹,也不可能毫无芥蒂,很难发自内心去疼惜。是她亲手掐断了云砚洲对她看重和宠爱的可能。
所以说,不作死就不会死。
就算是侯府亲生,却自幼就是作为卑贱丫鬟长大。纵使天道眷顾,却困于眼界局限,只能盯着眼前一点好处,目光短浅至极。
她拿什么和她比?
“云绮!”云肆野大步冲过来,一把攥住云绮的手腕。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满是震惊,“你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云绮脸上依旧是那副冷漠的神情:“我当然知道我在做什么。”
云正川额头上青筋暴起,活像要把眼珠子瞪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造了什么孽,侯府娇生惯养,养育多年,竟养出了这么个心肠歹毒的东西。
歹毒到,竟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们的亲骨肉推进湖里,简直是目无尊长、胆大包天!
哪怕这件事另有说法,也不重要了。云绮此刻做的事,根本就是在挑战他的权威!
云正川气得浑身发抖,怒不可遏地咆哮道:“来人!去给我拿家法来!既然这个逆女的名字还挂在永安侯府的族谱上,我就不信我还教训不了她!”
家法?
云肆野瞳孔猛地一缩。
侯府的家法是祖上传下,那是一根由九股生牛皮编织而成的鞭子,鞭身粗粝坚硬,打在人身上力道极重。
侯府先前也只有他年幼时闯祸受过几次家法,每次都被打得屁股开花,在床上趴上好几日都动弹不得。
哪有用鞭子打女子的?
而且云绮从小娇生惯养,身娇体弱,连点风吹都受不得,怎么可能受得住鞭打。稍有不慎,把人打死都有可能。
云肆野虽然也气愤云绮当着他们的面这样对待玥儿,但还是牙关紧咬着挡在云绮面前。
“爹,您别冲动!”他眼底染上几分急色,看向云正川,“云绮再怎么犯错,爹也不能用鞭子抽人啊,会打出人命来的!”
云砚洲就那样站在那里。
没有他的同意,管家根本不敢真去拿家法来。
云正川胸口剧烈起伏着,喉间溢出粗重的喘息。
恰在此时,云汐玥被几个仆役七手八脚地拖上岸。
先前披的斗篷早被湖水浸透,挣扎时又扯掉了,此刻襦裙紧贴着身子,湿漉漉地往下滴水。
她冻得嘴唇发紫,浑身筛糠似的剧烈哆嗦,牙齿不住打颤,连半句完整的话都吐不出,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
好在有个眼尖的丫鬟,事发时就往墨砚斋跑,这会儿抱来一床厚棉被,抖开裹在她身上。
裹紧被子的云汐玥这才像活过来似的,肩头猛地松懈下来,长长地喘出一口带着水汽的凉气。
下一刻,她扑向萧兰淑怀中,像是整个人吓坏了,泪水混着湖水上的水汽,顺着下巴大颗大颗往下掉,满脸绝望:“娘,娘亲,我是不是要死了……”
萧兰淑紧紧搂住自己的女儿,看向自己的儿子,怒极反笑:“洲儿,你看见了吗,这就是你想护着的好妹妹!”
“有的人天生就是恶种,娘胎里带的坏水,再怎么教养也改不了骨子里的恶劣!让这种人留在侯府,只会祸害你的亲妹妹。”
云砚洲看着裹着棉被、瑟瑟发抖的云汐玥,胸口微微起伏。
他走到云绮面前,只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声音也沉。
“告诉大哥,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甚至带着一丝平静。
云绮仰起脸直视他,眼神没有半分闪躲:“云汐玥不是说,是我把她推下湖的吗?”
“我只是让他们看看,若真是我把她推下去,她根本不可能抓得到岸边的枯草。”
第98章 训狗这事儿,得张弛有度
这话像冰锥砸进沸水里,空气瞬间凝固。
众人这才忽然反应过来。
兰香方才说,二小姐是被推落水时,眼疾手快抓去岸边那丛枯草,才保住了性命。
可若真是被人用力猛地推入湖,二小姐的身体必然像刚才那样,猝不及防向后倾倒坠入水中。
手臂根本无法向前够到岸边那丛蔫黄的草茎,更遑论抓住。
难不成……
难不成二小姐刚才,不是大小姐推下去的?
闻言,云汐玥裹着棉被的身子猛地僵住,本就苍白的脸上更是褪得毫无血色。
她嘴唇哆嗦着开合两下,才声音颤抖地解释道:“我……我当时是被推得一个踉跄,脚下又湿滑,才不小心坠进湖里的。慌乱中本能伸手乱抓,才、才碰巧抓到了那丛草……”
这么一听,也完全合情合理。
众人刚才还紧锁的眉头和带着些疑惑的神色舒展开来,看向二小姐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同情。
再怎么说,是大小姐一贯恶毒。二小姐总不可能冒着生命风险,在这么冷的天里自己跳进湖里吧?
云绮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又抬眼看向云砚洲。
“大哥看到了吧。”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心疼的执拗,“反正我说什么,做什么,结果都一样。那我宁愿像现在这样。”
不管怎么说,反正她是爽了。
云砚洲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骨节微蜷。
终究还是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湖面薄冰,看着云汐玥此刻狼狈又瑟瑟发抖的模样:“来人,先扶二小姐回房沐浴换衣。”
管家连忙上前应了声“是”,又犹豫着问道:“那,大小姐她……”
老爷先前吩咐的家法,他到底还要不要去拿?
他偷瞄了眼脸色铁青的老爷和抱着二小姐满脸愤怒的夫人,心里清楚今日这事断不会轻易揭过。
大小姐的责罚必然是要有的。
云砚洲闭了闭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再睁眼时,缓缓道:“云绮,到藏书阁二楼反省思过一天一夜。没有我的允许,不得擅自出来。”
藏书阁二楼?
听到这话,云肆野愣了一下。
侯府的藏书阁一楼满室皆是古籍善本,日日都有人清理打扫,白日还会生上暖炉。
可二楼却闲置已久,阴冷潮湿,或许窗户都透风。如今秋夜寒凉,若在那里待上一晚,定然会很冷。
此话一出,众人噤了声。
云汐玥眸光颤了颤,心底不受控地涌上一丝狂喜。
萧兰淑本不打算放过云绮,但见自己儿子都已经发了话,作出了处罚,她也只能压下这口气。
眼下还是玥儿的安危重要。
云正川原本还铁青着脸要取家法,但听见自己向来器重的长子已做了决断,也只能胸腔起伏吸了口气。
终究还是重重拂袖,冷声道:“罢了。若是再有下次,绝不是面壁思过就能了结的!简直无法无天!”
萧兰淑此刻满心满眼都是冻得发紫的云汐玥,连个眼神都不愿分给云绮。
忙不迭示意丫鬟搀扶着云汐玥往昭玥院走,又让小厮立刻去叫府医,心疼得眼睛发红。
所有人都簇拥在云汐玥身边,没人再在意云绮。
管家佝偻着背上前来:“大小姐,小的带您去藏书阁。”
云绮什么都没说,跟着他便走了。
见云绮竟然这么顺从地走了,云肆野不可置信。
她什么时候变这么听话了?
都不反抗一下,和大哥求求情的吗?
他眉峰紧紧拧成一团,转头看向云砚洲时,语气不自觉带了几分焦急。
“大哥,那藏书阁二楼连床被褥都没有,夜里秋风透骨。她要在那里待一夜,非冻出病来不可……”
话音未落,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喉间像被人塞了团乱麻,猛地闭了嘴。
他在心疼什么?
云绮害玥儿险些溺毙在湖里,只是受些冻反省思过又算得了什么?
云砚洲没说话,云肆野忽然想起前几日那晚的事来。
她上次隔着一道门,不仅拿茶杯砸他,还说什么听到他的声音都觉得很烦,结果他现在还上赶着在这担心她。
说不定被她知道了,她还会讥讽他。
想到那晚的事,云肆野就觉得恼羞成怒,更想把云绮从自己脑海中抛出去。
于是烦躁地自言自语:“算了,让她受受罪也好,省得她再这么肆意妄为,简直要把爹娘气死了!”
月光爬上云砚洲的眉骨,将他眼底的神色浸得深一块浅一块,叫人瞧不分明。
云绮跟在管家身后,往藏书阁的方向走。
她自己一副不在意的样子,穗禾却亦步亦趋地跟着,眼眶红得像要急哭。
“小姐,您真要去那藏书阁待一天一夜吗?奴婢还不能跟着进去伺候。”
她觑了眼前头管家的背影。
“小姐,大少爷虽然严厉,却也是疼您的,要不您服个软认个错,说不定大少爷就免了您的责罚……”
云绮却道:“不必。”
要是别的处罚,说不定她还不愿意。
但去面壁思过,她倒是打算借这个机会干点别的事。
某人可是五日没有一点动静了,看样子是上次真被她刺激到了。
训狗这事儿,得张弛有度。巴掌扇了,也得给根骨头晃晃,才能让人心甘情愿地又巴巴儿摇着尾巴凑上来。
她勾了勾唇,示意穗禾附耳过来,吩咐道:“你替我去趟镇国公府。”
“镇国公府?”穗禾一怔,“小姐让奴婢去镇国公府做什么?”
先前在荣贵妃的寿宴上,小姐不是和谢世子闹了不愉快吗。
她虽然没跟着小姐上揽月台,却看见了谢世子怒气冲冲从揽月台下来,像是生了好大的气。而小姐自己,是后来被霍将军抱下来的。
云绮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漫不经心道:“你去告诉谢凛羽,我被侯府关了禁闭。多的,什么都不必说。”
第99章 是因为,她太任性了
昭玥院。
云汐玥被搀扶回昭玥院之后,整个院里的下人都匆匆忙活起来。
几个小厮拎着木桶往井台跑,去烧洗澡水。有嬷嬷去厨房熬煮驱寒的姜汤,往滚水里撒姜片、丢红糖块。还有丫鬟匆忙去取二小姐要换的衣服。
待到浴桶里注满温热的洗澡水,云汐玥哆哆嗦嗦褪下湿衣泡进去,被热气熏得眼眶发酸,这才像是从冰窟里爬出来般松了口气,重新活了过来。
想起今晚的事,她牙关紧紧咬住下唇,齿尖几乎嵌进皮肉里。
她根本没想到,云绮竟然敢当众将她又一次推下湖,她就是个疯子!
可她这么做,简直是自讨苦吃。
让全府上下所有人都看见,她是如何欺负她的,更坐实了她的恶行。
爹爹和娘亲,还有二哥,都只会更加厌恶她。
而大哥,也惩罚她去藏书阁那种阴冷潮湿的地方面壁思过,显然也对云绮失望至极。
也算是她没白遭受这种罪。
云汐玥浑身止不住发抖,只觉自己今晚真险些把命丢在湖里。
在浴桶里泡得身上发皱,热水添了三四回,才总算缓过来一些,从骨头缝里泛出一丝暖意。
待云汐玥哆哆嗦嗦地裹着棉毯躺到床上时,府医已背着药箱候在暖阁外。
萧兰淑让府医赶紧替云汐玥看病,握着女儿发白的手,目不转睛盯着府医搭在她腕间把脉的动作。
“二小姐今夜着实受了寒,” 府医捻着胡须收回手,“怕是要发热咳嗽几日,至少得连服三日驱寒散才行。”
话音未落,萧兰淑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猛地起身将桌上茶盏砸向地面。
碎片迸裂声里,她胸口剧烈起伏着骂道:“那个孽障,竟然对你干出这种事,我真是恨不得——”
她从前怎么会把这种孽障当成掌上明珠?
她竟没怀疑过,这种人怎么可能会是她的血脉?
“娘亲……”云汐玥虚弱地扯了扯她的衣袖,劝慰道,“您别气坏了身子,以后我定会当心,再不让姐姐有机可乘……”
萧兰淑守着云汐玥,看着她把热乎的姜汤喝完,又喝下了驱寒散,对着丫鬟嬷嬷们一通吩咐,才离开昭玥院。
夜色已深,云汐玥刚准备睡下,就有人来通报:“二小姐,大少爷来了,问您睡下了没有。”
云汐玥眼睛顿时亮起。
是大哥担心她,所以来看她了吗?而且,还是这么晚了亲自来看她。
她几乎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深吸口气道:“你快去告诉大哥,我还没睡。”
说完,连忙找到床榻边的手持铜镜,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仪容,想留下最好的印象。
云砚洲走进屋内时,就看见云汐玥虚弱地从床榻上支起身子,声音带着几分柔弱。
语气有些羞怯,又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
眼前端方持重的人,是她的嫡亲兄长,京中不知多少贵女在艳羡她,有这样的运气。
“大哥怎么这么晚过来了……娘亲已经找府医给我看过,我也喝过药了,大哥不必担心我的。”
云砚洲站在那里,目光朝她的方向扫过,仿佛带着一种无声的审视。
看得云汐玥有些发虚,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大哥……”
“我知道,云绮并没有推你落水。”
云砚洲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那份疏离感却像初冬的薄冰,横在两人之间。云汐玥霎时浑身僵住。
云砚洲将眼前人僵硬的神色尽收眼底。
她眼里一闪而过的,有惶恐,有害怕,亦有被戳破谎言后的仓惶与尴尬。
即便极力掩饰,血色仍在霎时间从她脸上退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泛起了白。
云砚洲自始至终都未曾相信,是云绮将云汐玥推入湖中。
他的妹妹的确任性,的确会因旁人一句不中听的话就摔碎茶盏,的确会因赌气动辄动手推搡旁人。
可他看得出来,她并未做此事。
她若做了事情,哪怕是错事,也定会承认。
她更不会在刚受过他的戒尺、听了他的训诫并承诺不再随意欺负旁人后,刚跨出墨砚斋的门槛,就将人推入深秋刺骨的湖水里。
他罚她去反省思过,并非因信了云汐玥的话。
而是因为,她太任性了。
她不信他这个大哥。她不相信若将事情原委说出来,他会替她兜底,会将风波碾平于掌心,会把一切处理妥当。
她甚至连一句解释都不愿给,只固执地用最任性、最极端的方式,将自己卷入漩涡深处。
他知道她有自己的小脾气,被人污蔑生了气。但处世的方式若如此,人若棱角太过锋锐,便容易让自己受伤。
在家里,尚有他可以护着她,可出了侯府的门呢?
她若总这般不计后果地肆意行事,即便是当下解了气,也会为自己招来更多敌视,让自己陷入困境。
她需要承担自己任性所带来的这份后果。
云汐玥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强行令自己保持冷静,颤声开口:“……大哥说什么?我听不懂。”
云砚洲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
“我可以理解你有你的动机,宁可自己在夜里跳入冰冷的湖水,也要去陷害云绮。”
“或许是因她从前对你做过的事,让你记恨在心,想要报复回来。”
“你的做法也的确费了心思,既不会真让自己出事,又让自己处于受害者的位置,没留下任何目击者或证据能替她证明清白。”
“如此,即便她开口辩解,也不会有人相信。”
原本只要云绮讲出事情原委,云砚洲会深究此事,还她清白。所以当他看见云绮走向云汐玥时,试图叫住她。
但云绮却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将云汐玥推进了湖里。
看见她伸手推人的那一刻,云砚洲知道,再去深究也没有用了。
她根本不在意别人是否觉得她清白。
云砚洲望着云汐玥透着惊慌的眼睛,语气平静而疏离。
“侯府欠你良多,云绮从前也的确伤害过你。人总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她也在承担从前肆意伤人所带来的恶果。”
“但,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我不会要求你如圣人一般,逼你忘却自己的仇恨,对伤害过自己的人一笑泯恩仇。”
“但我希望,你既然已是侯府嫡女,便能做个光明磊落之人,而非在暗处用这般阴暗算计的手段,去陷害他人。”
云汐玥的指甲几乎要掐进皮肉里。
她不敢去看云砚洲审视的目光,睫毛剧烈颤抖着。
“我……” 她张了张嘴,声音却细若游丝,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想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羞愧如潮水般漫过心口,原来她自认为高明精心设计的局,她的那些小心思,在大哥眼里竟一清二楚。
她本想让云绮给刚回来的大哥留下恶毒的印象。可此时此刻,给大哥留下心机恶毒的第一印象的人,却是她自己。
云汐玥知道自己再咬死不认,只会让大哥对自己印象更差,终究还是声音发颤,带着哭腔道:“大哥,我知道错了……”
云砚洲垂眸望向她,目光幽沉如深潭。
如宣判般:“你今日两次落水,今夜不必罚跪。待身体恢复后,你去祠堂跪一天一夜,反省过错。”
“你的那个婢女,”云砚洲语气一顿,视线淡淡扫过云汐玥苍白的脸,“我会让人拖下去打二十板子,以儆效尤。”
第100章 凭什么她的惩罚就这样重?
听到这话,云汐玥浑身剧烈一颤。
她猛地睁大眼睛,眼底满是惊恐。
大哥要她罚跪,她都能认了。
可大哥竟然要把兰香拖出去打板子!
兰香挨板子,就就代表兰香犯了错。这和昭告所有人,今夜的事是她暗中指使兰香陷害云绮,又有什么区别?
她今后在府上,还有什么颜面可言?
“大哥……”
可她尚未开口求情,便见云砚洲神情淡漠,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念你是初犯,今日只作惩戒。”
“若今日之事再有下次,我会跟父亲商讨,是否将你的名字纳入族谱。”
云砚洲收回目光。
道理讲了,惩戒作了,希望她能认识到自己的错,知道悔过。
望着大哥离去的背影,云汐玥身形剧烈晃动,颤抖着几乎栽倒在地。
方才那番话如重锤般砸在她耳畔,震得她脑中嗡嗡作响。
大哥……这是什么意思?
她可是侯府的亲生血脉!大哥的意思是,若是她再用这种手段陷害云绮,侯府甚至可以不认她?!
云绮当着所有人面推她入水,大哥却只让她面壁思过。
而她却不仅要被罚跪,再犯还会被侯府除名。凭什么她受的惩罚就这样重?!
就在先前云汐玥刚被众人簇拥着回到昭玥院的时候,云绮也跟着管家到了藏书阁。
藏书阁在侯府幽静一隅,分上下两层。
一楼每日有人打扫整理,显得干净整洁,一排排书架上整齐码放着各类典籍,透着淡淡墨香与雅致书香。
而通往二楼的楼梯已积了薄薄一层灰。二楼因闲置许久,鲜少有人踏足。往里走有个单独的隔间,那便是云绮要进去反省思过的地方。
虽说大小姐现在只是侯府养女,老爷夫人也不喜她,但周管家看得出,大少爷却仍是把大小姐放在心上的,因此也不敢怠慢。
管家恭敬说了句“大小姐请”,随后推开隔间门。刹那间,一股混着陈年灰尘的霉味汹涌扑面而来,直往人鼻尖钻。
周管家忙掏出火折子点上几盏烛台,昏黄的光晕中,照见隔间内积满灰尘的景象。
隔间的面积不大不小,靠墙立着几排歪斜的老旧书架,架上堆放着些破损泛黄的古籍。
窗下摆着一张坑洼不平的旧木桌,桌边配着一把同样陈旧的木椅,椅背上还挂着几缕蛛网。
清冷的月光从破了缺口的窗户纸洒落进来,屋内弥漫着潮湿阴冷的气息,冷风透过缝隙灌进来,掀起桌上零散的书页,让人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云绮看着眼前景象,精致的眉峰蹙起。
什么都没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管家瞧着这场景,也深知大小姐从小养尊处优,何曾待过这种地方,怎么可能不嫌弃。
见状便立马弓身道:“大小姐先在外稍候,奴才先替大小姐简单收拾一下。”
说罢,管家快步上前,先是将歪斜的书架扶正,又把散落的杂物归拢到一处。
接着从袖中掏出一方抹布,仔仔细细地把桌椅擦拭干净,又找到扫帚把整个隔间的地都扫得一尘不染,才终于撑着腰满头大汗地舒了口气。
这哪是惩罚大小姐啊,这分明是惩罚他。
心里这么想,管家也不敢表现出来。
转身赔着笑道:“大小姐,您可以去坐了。这是大少爷的吩咐,奴才也没办法,只能委屈大小姐在这儿过一夜了。”
云绮摆了摆手:“行了,你下去吧。”
“是。”管家直起腰来,从隔间退出去。刚要从外面把房门锁上,就被身后的人叫住:“等等,先别关门!”
周管家一回头,见叫住自己的人是二少爷的贴身小厮阿庆。
阿庆也是额头冒汗,肩上扛着一大包鼓鼓囊囊的东西,锦缎包裹被撑得棱角分明,隐约能听见里头物件相互碰撞的轻响。
周管家问道:“阿庆,你怎么来了?”
阿庆气喘吁吁将肩上那一大包东西拿过来,抹了把额角的汗。
他往隔间方向探了眼,小声道:“周管家,这些东西是二少爷让我拿过来给大小姐的。但二少爷说,别让大小姐知道这是他让送的。”
周管家解开麻绳,扒开这偌大的包袱,只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厚厚的被褥铺盖,一个镂空雕花的紫铜暖手炉还泛着温热。
除此之外,还有双层的厚实披风,外面缀着一层狐狸毛,内里是细密的驼绒。甚至最里面还塞着个小巧的炭盆和木炭。
二少爷这分明是怕大小姐在这阴冷隔间受冻,将能想到的御寒物件都一股脑备全了。
只是这二少爷也是够别扭的,明明关心大小姐,还不让人说东西是他送的。
周管家收下东西:“行,我把这些拿进去给大小姐。若是大小姐问是谁送来的,我再想想怎么回吧。”
他抱着这一大堆沉甸甸的东西,又重新进了隔间,当着云绮面小心翼翼放下,开口道:“大小姐,这是给您送来的东西。”
事实证明,二少爷完全是想多了。
因为大小姐倚在那把收拾干净的椅子上,只是轻飘飘睨来一眼,语气更是懒散:“放那儿吧。”
仿佛这些二少爷精心准备的物件,不过是些随处可见的寻常物件。
她甚至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更压根没问这些东西是谁送来的。
周管家本来还准备好了说辞,结果就这么硬生生憋了回去。
第101章 满脑子都是她
云绮不用问,也猜到这些东西是云肆野让人送的。
她看见了,当时云肆野听到大哥要罚她面壁思过,眼睛倏地瞪大,眼底漫出几分急切。
这世间很多男人都如此。
你越是低三下四、巴巴地凑上前去,拼了命想博取他的怜惜与在意,他反而将你看得轻了,满心满眼尽是不耐。
可一旦你冷了态度,将他视作无物,他却又受不了这骤然的落差,巴巴地寻着由头、变着法子,非要在你跟前刷出几分存在感来。
总而言之,就是别把男人太当回事了。
他们才会上赶着把你放心上。
周管家这次出去后,云绮清晰地听见门外传来咔嗒一声上锁的响动,在寂静的隔间里格外清晰。
这是防止她私自逃出去。
她缓步进至那堆物件旁,素手拨开层层叠叠的锦缎被褥、狐毛披风,只从中取出那个小巧玲珑的暖手炉。
暖手炉紫铜外壳上的纹路在烛火下泛着光亮,她将其轻轻拢入手心,便能感受到透过镂空炉盖漫出的缕缕暖意。
她眸光散漫地望向窗外朦胧的月色,瞧着月光在窗棂上织出斑驳的碎影。
算算时辰,穗禾这会儿该是到了镇国公府了吧?
与此同时,镇国公府外。
夜色如墨,将朱漆大门与石狮都浸染得愈发深沉。
穗禾冒着黑,一路小跑来至镇国公府。然而当她向大门外的看守表明自己的身份和来意,对方却满脸不可思议,像是听到什么玩笑。
“这位姑娘,真不是我不愿进去帮你传话,只是这天色已晚,就我们世子那脾气,可不是我们这些看门小卒敢随便打扰的。”
“而且,你说你家小姐要你带话给世子,可连我这看大门的都清楚,我们世子和你们侯府的云大小姐向来不对付,甚至可以说是老死不相往来。”
“我就算硬着头皮进去通报,世子肯定也是把我骂个狗血淋头,再把你赶回去,何苦白费这力气,世子断然不会搭理你们家小姐的。”
穗禾急得声音拔高了几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世子爷对我们小姐的态度,早就和两年前大不一样了!”
看守显然不信,依旧不为所动,摆了摆手,语气透着敷衍:“姑娘还是请回吧,别在这白费功夫了。”
穗禾又急又气,跺了跺脚,忽地从袖子里掏出钱袋:“这样吧!你替我跑一趟传个话,就说我们小姐叫我带话给世子,无论世子要不要见我,这一袋钱都归你!”
看守的眼睛瞬间一亮,接过钱袋掂量几下,听见里头铜钱碰撞的声响,这眼里泛着精光:“……姑娘要这么说,那我就替你跑一趟吧。”
看守将钱袋揣入衣襟,一路行至谢凛羽的落梅小筑,迎出来的正是谢凛羽的贴身小厮阿福。
阿福看见他,开口便问:“什么事?”
看守忙赔着笑拱了拱手:“回阿福哥的话,门外有个永安侯府云大小姐的贴身婢女,说是她家小姐有话要带给世子。”
阿福闻言一愣。
他不知道那位云大小姐忽然找他们世子有什么事,但脑海中掠过五日前宫宴的画面。
那晚世子怒气冲冲从揽月台下来,当着他的面,攥着拳头咬牙切齿地发誓,说今后与那位云大小姐不共戴天,便是她哭死喊活求着见一面,他也绝不会搭理她一下。
这么一想,阿福决意严守自家少爷的誓言:“你去回那丫鬟,就说世子不想见她,也不想被云大小姐打扰。”
看守早料到会是这般结果,忙不迭点头应下,转身一溜烟跑了。
屋内,烛火昏黄摇曳。
此刻谢凛羽正斜倚在书桌前的圈椅上,左手揉着太阳穴,右手烦躁地将狼毫笔甩到一旁。
桌面宣纸上是他抄写的静心经,字迹前半字迹还算端正,后半却越发潦草,最后一字末笔拖出足足半寸长。
墨香混着他身上淡淡青柑香的气息,在室内凝滞成一团,闷得人透不过气。
不是说抄《静心经》能宁心安神么?为何他越抄心下越躁?
果然都是骗人的。
这已经是第五日了。
谢凛羽目光盯着窗外投进的月光,忍不住又攥紧拳。
这五天来,他硬是咬着牙没问过一句永安侯府的动静。
那晚在揽月台,那个坏女人跌在石阶上伤了膝盖,明明是他第一个冲到她面前,甚至与那个碍眼的霍骁争得剑拔弩张,她却偏过头,软着嗓子要那个裴羡抱她下去。
每想起那场景,谢凛羽就气得胸口直起伏。他长这么大,这辈子何曾受过这种窝囊气?
当时气极拂袖走时,他还在心里发誓,以后他再也不要管云绮的事,她是死是活都和他没关系。
可这些天只要一闲下来,他满脑子都是她。
他忍不住想她腿上的伤,到底有多严重?这几日好了没?
想他走后是谁抱她下的台阶,难道真是那个整天装清高、让他瞧不惯的裴羡?那死装的高岭之花到底有什么好,叫她到现在还念念不忘?
想她把他气走,这几日可有半点内疚?
想这几日……她可有想过他?
肯定没有的。
要是有,她早该派人来给他传话了。
越想越闷,谢凛羽抓起桌上茶盏喝了口凉茶,苦得舌尖发木,仿佛吞了把碎茶叶般难受。
正烦躁地扯开衣襟时,阿福掀帘进来,带进一道穿堂风。
谢凛羽皱眉随口问:“什么事?”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
阿福道:“世子,刚才云大小姐的贴身丫鬟来了咱们侯府,说是她家小姐有话要带给世子。”
谢凛羽猛地坐直身体,眼睛瞬间瞪大,喉结甚至都滚动两下:“…你说什么?那丫鬟人呢?!”
阿福一脸自己办事妥当的表情,胸脯骄傲挺起:“世子放心,那丫鬟已经被我让看守赶走了,奴才绝不会让那位云大小姐再打扰世子!”
第102章 你现在过来,我就亲亲你
谢凛羽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火蹭一下窜到头顶。
不是,阿福这小子是被驴蹄子砸了脑袋是吧?
他好不容易等到云绮派丫鬟来找他,他竟然把人给赶走了?
谢凛羽气急败坏地一拍桌子,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溅出星点:“谁让你把人赶走的?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阿福一脸委屈,嘴唇嗫嚅着辩解:“不是世子您自己说的吗,说以后与云大小姐不共戴天,便是她哭天喊地求着见您,您也绝不搭理……”
“我……”谢凛羽猛地深吸口气,拳头都要捏碎了,硬生生将后半句骂人的话咽回去。
“你还在这傻站着干嘛?那丫鬟应该还没走远,你赶紧——”
话音未落,他已猛地起身,衣摆因动作过大都跟着掀起:“算了,我自己去追!”
随着砰的一声闷响,房门撞在门框上发出清响。
阿福目瞪口呆地望着空荡荡的门槛。
这大晚上的,他们世子竟然亲自出门去追个丫鬟?这要是传出去,怕也是要成为京城的奇闻了。
藏书阁。
云绮坐在桌旁,右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眉梢微挑。
眼底漫上几分不耐。
速度怎么这么慢。
要见她,不应该跑着来吗。
月光洒落,窗外忽然传来簌簌响动,像是有人扒住了窗沿。
云绮听到动静,唇角几不可察地,忽地微微勾起。
她转过眼,腕间玉镯在月色下流转光泽,衬得那双修长纤细的手也愈发莹白如玉。
抬眸望去,烛火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暖光,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影。整个人浸在光晕里,透着股慵懒又矜贵的韵味。
下一秒,谢凛羽便扒着窗沿冒出头来。
他单膝抵住墙沿借力,另一只手抓着窗框往上撑,撑着窗台的指节泛白,继而抬起一只手敲了敲窗户。
少年劲瘦的腰肢因用力绷得笔直,急促的喘息混着夜风漏进窗缝,衣袍上沾着墙上蹭的灰,发间还沾着半片草叶。
月光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流淌,将高挺的鼻梁切出利落的光影。
只见他发冠有些歪垮,乌发如墨泼洒,几缕汗湿的碎发黏在鬓角,反而为那张冷白的脸添了几分少年意气。
明明看上去很是狼狈,当他抬眼时,琥珀色瞳孔里映着窗内少女的身影,睫毛却蓦然颤动。
眼底似燃着把少年人独有的野火,透着某种不管不顾的莽撞与心动,烧得人心里发烫。
云绮起身,伸手将窗户从里面轻轻拉开。
谢凛羽撑着窗台的手指骤然收紧,借着她开窗的力道猛地翻身跃进,靴底踏在地上发出闷响,带起的风卷得桌上纸页哗哗作响。
“你……”
“你……”
待谢凛羽站定,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在夜风里噤了声。
月光淌过藏书阁的旧书架,在他们中间织出一道凝霜似的银线。
像是有什么流淌在两人之间。
云绮望着眼前近在咫尺的少年,看他发间草叶随着喘息轻颤,看他琥珀色瞳孔里倒映着自己的眉眼。
谢凛羽只觉喉间发紧,胸腔里的心跳声越发清晰,耳垂也跟着燥热。
心跳得太快,不知是因刚才翻窗时的急促,还是因眼前人的缘故。
他原以为自己记仇她那日偏头唤裴羡的事,原以为自己气得要死。
可此刻站到她面前,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的香气,近到能看见她脸上吹弹可破的细腻肌肤,那些咬牙切齿的怨怼愤恨在顷刻间全忘了。
满脑子都是,他要怎么解释自己为何一听她传的话就火急火燎赶来,甚至连爬窗时撞得膝盖生疼都顾不上——
才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没面子?
云绮从上往下打量他,难得好心情地夸赞起来:“你这爬窗的架势倒挺熟练,不愧是小时候爬树多了练出来的。”
谢凛羽脸色一恼,耳尖瞬间发红。
她怎么还在提他当年时爬树划破衣服,光着身子出现在她面前的糗事?
他咬住下唇,冷着脸拽了拽歪斜的衣袖:“……你让你的丫鬟去给我传话,说你被关了禁闭,是为什么?”
她既然特意传信,显然是想让他来。
所以他才会不管不顾,大晚上跟个傻子似的出府去追她的丫鬟。又做贼一样跟着她的丫鬟,从侯府角门偷偷摸摸钻进来。
甚至,他堂堂镇国公府嫡子,竟然还大半夜爬墙翻窗,搞得灰头土脸。
云绮笑得眉眼弯弯,语调坦然:“还能为何,自然是想见你啊。”
谢凛羽喉结猛地滚动。
她说,她想见他。
可这坏女人向来谎话连篇,骗人的话比蜜糖还甜,他才不会再轻易就上当。
人,都是吃一堑,长一智的!
他都吃了好几堑了,绝对不可能再被她骗!
他猛地别过脸去,耳尖却泛着可疑的红,冷声道:“你别以为我来是担心你,我不过是来瞧瞧你被关禁闭的笑话。”
“话说,侯府为何要关你禁闭,还让你待在这种地方?”
他皱着眉扫过积灰的破书架,又盯着斑驳掉漆的烛台,满脸不加掩饰的嫌弃。
云绮歪歪头:“因为我把我那位妹妹推进湖里了,当着全府上下所有人的面。”
谢凛羽一听,眉峰皱得能夹死蚊子,眼底满是不可置信:“就这?”
谢凛羽根本没问云绮为什么要推人下水。
谁会无缘无故推人下水,肯定是那个云汐玥惹了她,干了活该被推下水的事,不然她动手都懒得。
再说,哪怕就是无缘无故又怎么了,看人不爽,想推就推,管他那么多!
让谢凛羽皱眉的,是没人比他更清楚,眼前的人发起脾气来有多跋扈。
从前她便是将整个侯府闹个天翻地覆,也是被捧着哄着的。
如今不过是推个人下水,多大点事,就被关在这潮湿阴冷的藏书阁?
她身娇体弱又畏寒,这种破地方她怎么待得下去?侯府都没人管的吗?
她果然在侯府受了虐待。
就知道那对母女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谢凛羽鼻腔里冷哼一声。
在这侯府当什么破养女,她还不如跟着他去镇国公府待着。她就是把房顶掀了,有他在也没人敢置喙半句。她哪怕把房顶全掀完了,他也能再找人全盖上,随她掀着玩。
至于以什么身份待在镇国公府……谢凛羽脸上不自觉红了红。
正在心里这般胡思乱想着,云绮却忽然踮脚抚上他发顶。
“谢凛羽,你头发上沾了草。”
她玉手轻抬,趁他怔愣间,纤细手指已拈下他发间那片草叶。
踮脚时发顶步摇的流苏扫过少年下颌,发间香气混着夜露气息扑面而来,如蝶翼轻颤般一扫而过。
谢凛羽胸腔猛地深深吸入一口气,那阵香气吸进鼻翼,心跳声在耳膜下敲出杂乱鼓点。
面上却仍嘴硬:“……你别以为,你这样就能讨好我。”
“那天你在揽月台上怎么对我的,我这辈子都不会忘,我是绝对不会原谅你的!”
“是吗。”
云绮忽而微挑眉梢。轻笑一声,旋即不甚在意地转身坐回圈椅。
她抬眼望他,眼尾弧度微扬似勾着春水,纤细食指轻轻勾了勾。
“谢凛羽,我数三个数,你现在过来,我就亲亲你。”
第103章 学一声狗叫我听听
谢凛羽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在说什么?
说她数三个数,他立刻过去,她便亲亲他?
开什么玩笑!
难不成被她亲是什么天大的诱惑?她莫不是以为他会巴望着被她施舍般的吻吧?谁稀罕她的吻!!
还有,她那逗狗似的勾勾手指算什么意思?当他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狗吗??
谢凛羽瞪圆眼睛,不可置信,又羞又怒地立在原地,云绮却恍若看不见他眼底炸开的惊雷。
说是数三个数,她真就坐在圈椅上,当着他的面,举起葱段似的手指。
指尖圆润如剥壳荔枝,甲面丹蔻透亮,在烛火下泛着珍珠母贝的柔光,连手背上的淡青血管都透着勾人的意味。
云绮朱唇微启,尾音拖得像春日溪水般蜿蜒:“一——”
谢凛羽喉结猛地滚动,干燥的嘴唇微微发颤,目光不受控地落在她嫣红的唇瓣上,像是被磁石吸住的铁屑。
只觉得,好像更口干舌燥了。
“二——”
她指尖又举起一根,声音慢悠悠地荡在藏书阁的旧纸气息里,像是在刻意撩拨着人的心弦。
他胸腔剧烈起伏,耳膜下响起蜂鸣,某种滚烫的东西正从心口炸开,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涌。
这缓慢的数数像无形的弓弦,将空气绷得发紧,叫人只觉得好像若不抓住此刻,便会永远错失良机。
当她比出最后一根手指,舌尖刚要卷出“三”字尾音,谢凛羽忽然大步上前,双手死死攥住圈椅扶手,木质扶手在掌心压出红痕。
他俯身靠近,骨节分明的指节因用力泛白,浑身轻颤着将发烫的脸颊凑向她。
这距离好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在眼睑投下的蝶影,近到能听见自己胸腔内如战鼓的心跳。
他哑着嗓子截断她的话音,胸口控制不住地起伏喘着气:“……别数了!”
滚烫的呼吸裹挟着少年人的急切,劈头盖脸砸在云绮脸上,尾音甚至都带上一丝害羞和颤意。
“这、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不许反悔!”
云绮笑起来。
她像是早有预料,眼尾染上一抹漫不经心的狡黠:“你闭上眼睛。”
谢凛羽这辈子都没这么乖顺地听过谁的话。
他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向来只有人顺着他的性子,哪曾想过有朝一日,竟会对眼前少女的一句话俯首帖耳。
她让他闭眼,他便立刻阖上眼皮,指节攥着圈椅扶手的力道又紧了几分,连掌心都紧张地沁出了薄汗。
他忘不掉那日在安远伯爵府的假山后,她是如何突然踮脚,将柔软的唇瓣压上他的唇,把他后槽牙间滚着的那句浑蛋硬生生堵回喉咙。
她发间的馨香混着假山旁的青草味,唇瓣触在他嘴角时,像团刚出锅的棉花糖轻轻蹭过,又像片带露的羽毛倏地掠过心尖。
让他整个人瞬间僵成木雕,浑身泛起细密的酥麻,连舌根都跟着发软。
那些骂人的话,早化作了脑海里炸开的轰响,只剩耳鸣声里她发梢扫过脸颊的痒。
那是他的初吻,青涩又一闪而过。
但那怕只是短暂的一瞬,那种浑身发软、心跳快得要蹦出胸膛的感觉,仍带着生涩的甜,比他从前偷喝的家里的酒更让人上瘾。
夜深人静时想起,浑身都在发烫。
此刻她的呼吸近在咫尺,温热的气息拂过他发烫的耳垂,他听见自己心跳愈快,隐隐期待着,期待着她会怎样再次吻上来。
是像上次那样,蜻蜓点水般只是短暂贴过他的唇,还是会……
谢凛羽觉得自己大概是魔怔了。
眼前的人总让人无法预料,她下一秒会做出何种离经叛道,甚至是惊世骇俗的举动来。
也正因这份预料不到,和她相处时心跳总像脱缰野马,刺激得过了头。
他控制不住这种被她吸引、为她着迷的感觉。
谢凛羽闭着眼,感觉到身前的人终于动了。她的气息越来越贴近。
然而就在他满心期待着,那份触感落在自己唇上时,却感觉对方把头忽地一偏。
贴近他的耳垂,唇边溢出慵懒轻笑。
“笨蛋。”
“怎么被我骗这么多次了,还这么好骗。”
谢凛羽猛地睁眼,猝不及防撞进少女眼底狡黠的星光。
血液轰然冲上头顶,耳尖瞬间烧得通红,连后槽牙都在发颤——
她又骗他?!又把他当傻子般捉弄!!
谢凛羽快要气炸了,这辈子他都没这么羞愤过。
刚要绷直脊背骂人,下一秒,却被她忽然伸手勾住衣领,直接拽得俯下身,鼻尖几乎贴上她的。
这一次她没再逗弄他,柔软的唇瓣径直贴上了他的唇,像团火苗落进干燥的柴堆,轰地烧遍全身。
谢凛羽浑身剧烈颤抖。明明刚才还怒不可遏,此刻却是大口喘着气,伸出的双手紧紧捧住她的脸。
指腹碾过她的脸颊,将她的唇压得更紧,像是要把刚才的所有羞愤和委屈都压进这个吻里。
云绮微微仰头,与他分开半寸喘息,舌尖扫过他唇缝:“张开。”
他还沉溺在唇瓣相贴的震颤中,大脑嗡嗡作响,连张开二字都辨不清含义。
下一秒,她的舌已轻轻撬开他的牙关。
谢凛羽从未感受过这般奇异的触感。
她的一切都好软,舌尖掠过他的齿龈,卷住他轻轻研磨,像在他嘴里揉碎了一块桂花糖,甜得他胸腔发涨。
两人喘息着分开时,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情不自禁发出呜咽,急不可耐地想再贴近,像溺水者本能渴求氧气般,追逐她的唇瓣。
“谢凛羽,”她贴着他耳垂轻笑,热气扑得他脖颈起了层细汗,漫不经心开口,“学一声狗叫我听听。”
谢凛羽几乎是不假思索,或者说,他此刻脑海里早已一片空白。
他满脑子只想着如何继续吻她,想着如何让吻碾得更深、更缠绵。
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作出反应,少年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急切地叫出来:“汪!”
第104章 姐姐,你在里面吗
等已经叫出声来,谢凛羽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云绮让他学狗叫。
而他,真的叫了。
他猛地吸气,喉结滚动着颤声说不出话来:“你、你……”
他是镇国公府唯一的世子,自小被众人众星捧月般供着,连太傅训话都要斟酌三分,何曾有人敢让他学狗叫?
更要命的是,他居然真的叫了!!
这要是传出去,让他的脸该往哪儿搁?以后还怎么在京城贵胄圈里横着走?
云绮却显然心情极好,抚过他颈间泛红的肌肤,触感轻得像柳絮拂过:“小狗真乖。”
谢凛羽脸色红得像是要滴血。
他猛地起身,靴底在地上摩擦出声响,愤愤道:“谁是小狗了!我才不小……不对,我才不是狗!!”
越说越觉得自己蠢得要命,像被人攥住尾巴的笨鸟,完全顺着她的心意扑棱。
更离谱的是,他这一起身就后悔了。
方才相贴的唇瓣还留着温软触感,胸腔里的火被她指尖轻轻一勾,又烧得噼里啪啦响。
明明还想继续亲,想把她按回圈椅里,吻得她再也笑不出这般漫不经心戏谑的模样。
但一起身就拉开了距离。
谢凛羽一下子后悔得不行。
他起身干嘛!!!
不就是说他是小狗吗,能怎么着,又不会少块肉。
面子有亲她重要吗?
天知道她下次心情好,想吻他是什么时候!!
云绮此刻唇瓣如染了胭脂的花瓣,唇角还洇着被吻过的水光。那抹嫣红滟滟似要滴入人心,端的是叫人挪不开眼的诱人。
原本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趋势,此刻瞥见她唇间水光,又是喉间骤然发紧,根本不受控。
谢凛羽也是快疯了。
身体拼命往后躲。
要是被她瞧见,指不定又要如何嘲笑他。
好在云绮目光并未往下,而是落在他有些鼓鼓的胸前衣襟上:“方才我便想问了,你怀里揣着什么呢?”
谢凛羽赌气似的别过脸:“没什么。”
她尾音上扬,像根细羽毛扫过心尖:“拿出来我看看。”
算了,本来就是给她带的。
带都带来了,还装什么矜持。
谢凛羽那好看的薄唇紧抿,不情愿地从怀里掏出一团皱巴巴的油纸包。
展开油纸,十数颗糖炒栗子铺在纸上,外壳油亮如裹着层琥珀蜜,在烛火下泛着暖金色的焦糖光泽。
裂开的缝隙里露出栗肉的嫩黄,甜甜的焦香混着炒货的油香钻进鼻翼,勾得人舌下不自觉泛起津液。
“好香。”云绮倏地眼睛一亮。
凑上前来时,发间香气混着栗香袭来,她饶有兴致地戳了戳油纸包。
“是糖炒栗子?这大晚上的,你从哪儿弄来这个的?”
谢凛羽是真不想说。
他来侯府路上想着她兴许会饿,于是敲开巷口一家炒货铺子的门,往桌上直接拍了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白银足够买下半间铺面,原本正要吹灯打烊的老板动作那叫一个利索,麻溜地就支起铁锅现炒,抡起大勺来简直要把锅敲出火星子。
就为等这锅现炒的糖炒栗子,才让他急躁得不行,后面来侯府的路上愈发着急,发冠歪了都顾不上扶。
还一路把油纸包紧紧揣在怀里,生怕夜风把栗子吹凉,就不好吃了。
但此刻看着眼前人眸底跃动的晶亮,像有碎星落进瞳孔,谢凛羽忽然觉得来时那点狼狈都化作了甜,糊在心头。
谢凛羽别过脸,强行找了个理由:“府上厨房给我做的夜宵,我懒得吃,就正好带给你了。”
哪个高门大户的厨房会在大晚上给主子做糖炒栗子当夜宵?
何况谢凛羽素日又不喜甜食,若真有厨子敢端来这甜腻腻的玩意儿,早被他劈头盖脸一顿骂了。
但云绮也不拆穿,脊背往圈椅上一靠,屈尊纡贵般开口:“正好我饿了,你剥给我吃。”
谢凛羽指了指自己,不可置信:“我剥给你吃?”
剥壳这种活计向来是下人们干的。他长这么大,何曾干过这种伺候别人的事?
云绮睨他一眼:“不然你要我自己剥?”
说着,她抬手轻扬,露出莹白纤细的手指,嫩如玉葱。
指尖如新剥的嫩笋,指甲修剪得齐整,淡粉蔻丹衬得手背皎白似雪,连烛光落在上面都要化作绕指柔。
谢凛羽望着那双手,生得比官窑白瓷还要剔透,碰一碰粗瓷碗都像是亵渎,何况是剥这难剥的栗子壳?
云绮伸手托住下巴:“你不剥,我就不吃了。”
谢凛羽急了。
这可是他跑遍半条街寻到的炒货铺,亲眼盯着老板现炒又用体温焐了一路才带过来的,她说不吃就不吃。
他梗着脖子憋了半晌,到底像泄了气的皮球,从牙缝里挤出句:“剥,谁说我不剥了?我剥给你吃就是了!”
反正她是他祖宗。
谢凛羽认命般在她身旁坐下,先从袖中掏出帕子,把自己的手擦干净,才捏起颗栗子。
栗子还烫着。手碾着裂口轻轻一掰,焦脆的壳儿应声裂开,露出里头金黄绵密的栗肉。
他小心翼翼掐住壳缘,将完整的栗肉剥出,放在唇边吹了又吹,才递到她唇边。
云绮张嘴咬住。
栗肉入口即化,甜糯里带着焦香,绵软的触感在口中层层蔓延开。
她吃得脸颊鼓鼓,像只偷藏了果仁的小仓鼠,看得谢凛羽眼都直了,目光黏在她唇瓣上挪不开——
要命,她怎么连吃东西的模样都这么勾人?
好可爱。
谢凛羽呼吸不稳。
“你这里……”他声音发哑,伸手指了指自己嘴角,“沾到糖了。”
云绮抬眼望他,唇角扬起促狭的弧度,却偏不擦。
谢凛羽喉间发烫,鬼使神差地倾身向前,舌尖轻轻一卷,卷走她唇角的那抹糖渍。
“……好甜。”他喘着气,听见自己嗓音发颤,不知是在说糖,还是在说人。
好想吻她,像方才那样。
谢凛羽喉结滚动着咽了咽口水,指尖微微发颤,又缓缓向她靠近。
然而就在两双唇瓣即将相触的刹那,房门外忽然响起道少年音。
那声音不高,带着股暗哑的滞涩,惊得他动作猛地一僵。
明明是问句,却没半分疑问的调子。尾音拖得极轻,像是贴着门板说的:“姐姐,你在里面吗?”
第105章 姐姐现在想要吗
谢凛羽猛地瞪大眼睛。
姐姐?
她不是只有两个嫡亲哥哥吗,外面这又是谁?
脑海中走马灯似的转了圈,谢凛羽才陡然想起,永安侯府的确有个姨娘生的庶子,比云绮小些。
据说生母是侯府的一个洒扫丫鬟,后来犯错被侯夫人发卖了,这个庶子平日在侯府也没什么存在感。
他记得这个人,是因为记得她先前总把这个庶弟挂嘴边,说他身份低贱上不得台面,还总是找机会欺负他。
那个庶子怎么会找过来?
还唤她姐姐。
一个庶子,该和下人一样唤她大小姐才是。
不知道为什么,谢凛羽听见门外那声黏糊糊的姐姐,只觉得浑身不得劲,身上长了刺一般。
语气不自觉带上一股子敌意:“…这是侯府那个庶子?他为何这么晚了过来找你?”
谢凛羽的认知还停留在过去。
停留在云绮还将云烬尘视为卑贱尘泥,踩在脚下随意碾轧的时日。
根本不知道,这些时日,云烬尘和她的关系发生了怎样质的变化。
比如他——
自己戴上项圈,将锁链一头交到她掌心。
被她扇了巴掌,还当成恩赐般胸腔激荡。
深夜抱着她回院子,与她沉沉相拥。
跪着亲吻她的脚踝,又尽心尽力取悦服侍她。
“我现在和他关系不错。”
云绮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晚的月色,“他应该是得知了我被关禁闭,担心我才过来的。”
谢凛羽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想都没想就开口道:“一个庶子,也配担心你?”
云绮睨他一眼,唇角扬起抹凉丝丝的笑:“我现在身份可是连个庶子都不如呢。”
毕竟,她现在可只是个人人唾弃的假千金,云烬尘至少还是侯府的血脉。
谢凛羽理直气壮:“这怎么能一样?你就算和侯府没血缘,也是被当作金枝玉叶养大的,他一个低贱庶子也配和你相提并论?”
啧。
谢凛羽这嘴向来跟淬了毒似的。
这话云绮听着都觉得过分。
门外又适时响起云烬尘的声音,低低的像浸了夜色的墨:“姐姐,我拿到了隔间的钥匙,我想进来看看你。”
谢凛羽险些咬碎后槽牙。
他为了见她,可是爬墙时刮破了衣摆,膝盖上沾着墙灰,头上还沾了草。
这庶子倒好,竟能搞到钥匙这么体面地进来?
而且,还偏偏这个时候来。
如果不是他出声,刚才他已经和她……
云绮瞥他一眼:“你去躲起来,别让他看到你。”
“你说什么?”谢凛羽浑身一震。
他睁大眼睛,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冰水,简直不敢相信,“你让我躲起来?躲一个庶子?”
云绮有些不耐烦了,冷声道:“让你躲你就躲,不躲就滚,哪儿进来的你就从哪儿出去。”
谢凛羽快气死了。
他大晚上又是去给她买糖炒栗子,又是火急火燎赶来,又是爬墙搞得一身狼狈,此刻却要像个见不得光的人被她藏起来。
还是为了躲一个庶子,不躲还要让他滚。
她到底有没有把他这个镇国公府世子放在眼里?
但下一秒,谢凛羽死死咬住后槽牙,喉结滚动着挤出句带刺的软话。
“……你凶什么?我说我不躲了吗?你这脾气什么时候才能改改?”
一天天喜怒无常的,比六月的暴雨还难琢磨。
以后京城里谁再说他脾气差,他第一个不服。
他脾气再差也比她强!
…
云烬尘旋开铜锁推门而入时,隔间里只余云绮一人靠窗蜷在圈椅上,掌心托着紫铜暖手炉,玉指被烘得泛着淡粉的柔光。
他望见,她身侧的桌案上摊开着一张皱巴巴的油纸,油亮的糖炒栗子星星点点散落其间。
旁边堆叠着小山似的剥开的栗子壳,焦褐色的碎壳上还黏着亮泽的糖。
再往旁边看去,墙边地面上铺着一个展开的包袱,里头放着卷起的厚厚被褥,还有一件缀着狐狸毛的披风。
不远处还有一个置于地上的炭盆,盆中堆着尚未燃烧的银丝炭。
目光再往深处探去,几排书架静立在角落的阴影之中。
他的余光从书架处短暂掠过,悄无声息收回目光来。
云绮抬眼望他,问道:“你从哪搞到钥匙的?”
站在光影交界处的少年抬眸,瞳孔漆黑如墨,像是终年不见天光的深潭里泡着的碎玉。
他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这张脸生得极好看,是那种带着破碎感的美。
眉骨如寒潭上的冰棱,鼻梁高得惊人,眼尾却微微下垂,长睫像被雨水打湿的鸦羽,在苍白肤色上投下青黑的影,衬得整个人愈发单薄。
每次看到这张脸,尤其是看到顶着这张脸的人虔诚半跪在自己身前的时候,云绮都觉得赏心悦目。
他那高挺的鼻尖,也很好用。
云烬尘轻声开口:“我去了趟周管家的房里,拿到了藏书阁备用的钥匙。”
云绮扯扯唇角,漫不经心用手碾着块栗子壳转圈圈。
“帮我偷拿过一次糕点后,你现在做起这种偷东西的事也是得心应手了。”
他垂眸盯着她的动作,并无言语。
只走到看着桌上那些剥开堆叠的栗子壳:“姐姐刚才,吃了糖炒栗子吗?”
云绮随意嗯了一声,像三月里随风飘荡的柳絮,轻飘又毫不在意。
云烬尘不知道这些油亮喷香的糖炒栗子是哪里来的。
但他知道两件事。
一是侯府的厨房不会在她被罚关禁闭的时候,给她送来这样的吃食。
二是她这样向来养尊处优,慵懒至极,平日里连伸手拿本书都要喊丫鬟伺候的人,绝不会耐着性子,亲手去剥这带刺又烦琐的栗子壳。
更何况,那些粗糙的栗壳极有可能刮伤她精心养护的指甲。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她的指尖。
她的手依旧干净得纤尘不染,指甲修剪得圆润精巧,白皙莹润如精心雕琢的羊脂玉。
莫说剥栗子壳留下的划痕,连半点碎屑都瞧不见。唯有指甲上涂着的淡淡丹蔻,在烛火跃动的光影里泛着莹润的光泽。
云绮蹙了蹙眉,看向自己的手。
她方才拨弄着栗子壳转圈圈,中指的指腹沾上了壳上一点晶亮的糖渍。
有点嫌弃。
云烬尘在月色下缓缓靠近,在她身前早已习惯地半跪下来。
恍若全然未察觉那道书架方向投来的、仿佛凝成实质的视线。
他垂首,长睫如蝶翼般轻颤着覆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在云绮的注视中,将她的纤指缓缓抬至自己唇边。
而后,他用唇瓣轻轻碾磨着她指腹上的糖渍,一下下地将那抹糖渍蹭到自己唇上,直至她的指尖重新变得干净。
似是无意般舔过自己的唇。
甜意在唇齿间蔓延开来。
他脊背挺得笔直,仰起头时喉结在月光下轻轻滚动,呼吸声轻得像一片落在湖面的羽毛,尾音里裹着一层隐秘而晦涩的蛊惑。
“**现在想要吗。”
“要,在这里试试么?”
第106章 当着谢凛羽的面,和云烬尘
云绮盯着眼前的云烬尘。
她的确没想到,云烬尘竟在侯府的藏书阁里,在她被罚关禁闭的此刻,半跪在她身前,用那双浸着月光的眼睛,问她这样的话。
顶着这样一张沉寂平静的脸,做着的事若传出去足以惊世骇俗。
然而当他叫出那声称呼时。
说不清究竟谁的眼底翻涌着更炽烈的兴奋。
云绮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的人,心间忽然一动,像是被猫爪轻轻挠了一下,某种隐秘的兴味在眼底漾开。
目光扫过暗影幢幢的书架,那些陈旧木格间堆叠的不仅是泛黄古籍,还有角落里瞳孔骤缩的窥视。
云烬尘比她想象中更聪明。
刚跨进门槛便察觉到了,这里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
阴暗角落里不争不抢长大的狗,也学会抢骨头了。甚至发觉了她骨子里对刺激的追求,用她喜欢的方式来讨好他的主人。
云绮扯了扯唇角,烛上燃着那簇小火,将她眼底的兴味映得透亮。
从前怎么没瞧出,他血管里涌动着的血竟和她一样疯。
一样无所顾忌,一样不计后果。不将那些所谓世俗规训放在眼里。
“抱我到窗台上。”
云绮手随意一指,眼尾微挑,浸染着一丝媚态。
云烬尘肩膀骤然绷紧,喉结滚动间,微微颤抖着站起身。
这不是他第一次抱她,但掌心触到她腰肢的瞬间,仍觉得她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羽毛。
他不知道那躲在书架后的人是谁,但此刻他垂眸抵住她发顶,鼻间萦绕着她身上的香气,生出的只有近乎偏执的念头。
好想独占她,想把她揉进自己骨头缝里,想让她的每一寸肌肤都染上自己的气息。
想与她化作一团炽烈的火,在这暗室里烧尽所有窥视的目光,永远永远地结为一体。
云烬尘垂眸托住云绮的膝弯,隔着绢纱触到她小腿肌肤的温软。
他屏息将她抱到窗台,让她贴在自己腰侧,而自己则微微倾身,以一种近乎将她嵌进怀里的姿势,与她紧密相抵。
她发间的香气似还混着一缕糖炒栗子的甜腻,丝丝缕缕钻进鼻腔,他忽然觉得喉间干得发紧,连呼吸都烫得惊人。
低头时,他的唇先轻轻落在她发顶,厮磨着蹭过她柔软的发丝。
继而顺着她微凉的耳尖滑下去,在她莹白小巧的耳垂上轻轻碾磨。
不自觉地掐紧她纤细的腰身,某种无法克制的情绪在胸腔荡漾着。
她好美。
每一寸肌肤都美得让人屏息。
她颈间的肌肤在月光下泛着月光石的光,连淡青色的血管都透着惑人的甜。
于是他将脸埋进她颈间,唇瓣擦过她跳动的脉搏,呼吸早已乱了节拍。灼热的鼻息落在她锁骨上,激起一片细密的战栗。
他低喘着开口,声音哑得像是浸了酒的丝绒,尾音还沾着暗涌的情欲。
“……。”
“……。”
曾经有多厌恶这个称呼,如今就有多沉溺。
这个称呼意味着,他永远无法在日光下堂而皇之地触碰她。
可在那些阴影织就的角落里,他们却能以这层身份为茧,裹住比任何人都要灼热的亲昵。
因为这个称呼,他们才与旁人不同,他才有名正言顺的缝隙,挤进她的世界。
面对那个霍骁也好,还是任何一双觊觎的眼睛,他都比那些人多了一道藏在称谓里的、见不得光的牵连。
他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像困兽舔舐掌心的盐粒,灼痛的同时,又因那一点咸涩的甜上瘾。
可他心甘情愿地为之沉沦。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排书架轰然倒地的响动。
云烬尘被一股蛮力从身后扯开的瞬间,撞进一双因震怒而泛红的瞳孔。
未及反应,那眼睛发红的少年已挥拳朝他面门袭来,拳头重重打在他脸颊时带起破风的锐响:“谁准你碰她的!”
云烬尘被打得猛地偏过头,侧脸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唇角很快渗出血珠,殷红的血迹顺着下颌线缓缓滑落。
可他神情丝毫未变,本就沉暗的眸子愈发沉寂。仿佛早就知道谢凛羽的存在。
周身阴郁气息不仅未散,反倒被这一拳激得更浓,如化不开的墨汁般漫向四周。
谢凛羽胸腔剧烈起伏着,额角青筋突突跳动,大口喘着粗气,拳头骨节用力过度地绷紧。
他从未想过,会在书架后撞见这一幕。
先前云绮说最近与侯府这个庶子关系亲近,他只当是两人间寻常走动,还以为对方只是来送些物件。
可他却看见,那庶子进门后竟用唇摩挲着她的指尖,低哑着问她“现在想不想要”“要不要在这里试试”。
他尚未来得及反应话中深意,下一秒便见她眉梢微挑,让他抱自己去窗台。
他们在窗台旁贴得那样紧,她的腿贴在他腰侧,他的吻落在她发梢、耳垂,甚至流连于她颈间。
那姿态熟稔得过分,显然不是第一次。
他们原来是这样的。
而她明知他就在书架后,明知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仍任由那庶子在他的注视下,这般与她亲密。
谢凛羽死死咬着牙,浑身却控制不住地发颤,眼尾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红着眼眶死死盯着坐在窗台上的少女,喉结在紧绷的脖颈间滚动,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为什么总是这样。
在揽月台时,她当着他的面让裴羡抱她。
而此刻,她又当着他的面与一个庶子纠缠在一起。
她到底把他当成什么?
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
想到他了便心血来潮,让她的丫鬟去传个话,他就大晚上不顾一切屁颠屁颠跑来。
不需要他了,就可以轻描淡写直接让他滚。
胸腔里像是有把钝刀在来回搅动,痛得谢凛羽几乎要窒息。
他想质问,想问她为何要这样碾碎他的尊严,可到了嘴边的话却化作一片酸涩。
他有什么资格质问她?
她从未说过她喜欢他,属于他。
他想拂袖离去,再也不要受这样的气,可却控制不住想到上次负气离开后,她这整整五日未曾联络他一次的光景。
他们之中,放不下的人是他,不是她。
谢凛羽甚至想到了,如果他现在还是气得转身就走——他前脚转身,后脚她可能就会投入她这个庶子弟弟怀中。
没了他的打扰,他们甚至可以更肆无忌惮。
她根本就不在意他的离开,甚至可能之后再也不会去找他。
这个念头如毒蛇般缠住心脏,强烈的不甘和挫败感更让人绝望,谢凛羽嘴唇剧烈颤抖着,直到抬起手,才触到自己脸上一片湿意。
第107章 男人的眼泪,女人的兴奋剂
谢凛羽冲出来给了云烬尘一拳后,云绮就那样看着他。
看着少年的脸色从最初的暴怒,一点点褪为不甘,最终化作绝望的惨白。
眼中的光一点点碎成细尘,散落在眼底的暗潮里。
她看见谢凛羽脸上滑落的那道泪痕。
这位京城向来桀骜不驯、令人望而生畏的小霸王,此刻竟在她面前,被她气哭了。
云绮忍不住挑眉,从窗台上下来,缓缓走到谢凛羽面前。
少年胸腔剧烈起伏着,那双平日里盛气凌人的凤眼此刻通红湿润,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却倔强地别过脸去。
她指尖戳了戳他还带着泪痕的脸颊,语气里非但没有半分愧疚,反而浸着几分恶劣:“哭了?”
“谁哭了?我才没哭!”
谢凛羽颤抖得更厉害,狠狠擦了一下自己的眼角,牙关紧咬着再不肯发出半分声响。
他不想被她看见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可又控制不住自己。
云绮却偏要探过头去,微微眯起眼,甚至带着几分戏谑:“真哭了啊。”
云绮看着像是心情很好。
实际上也确实心情很好。
男人的眼泪,向来是女人的兴奋剂。
看年轻气盛的少年为她争风吃醋,发疯打架红眼眶,多有意思啊。
男女之间谁掌握主动权,只看谁更害怕失去对方。
越是心怀危机感,越是害怕自己被抛弃,便越是会在这情网里陷得更深。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过分?”
谢凛羽憋了半天,终究颤抖着憋出一句。
但一开口,就发现自己竟然还带着一点哭腔的鼻音,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而他说出来的话,也活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一样。
云绮抬眼瞥他,眼尾漫不经心地上挑:“我怎么过分了?”
“不想看就闭上眼,偏要眼睁睁看着。看了又闹脾气,还动手打人,打了别人自己还哭哭啼啼。”
谢凛羽瞪圆了眼睛。
什么叫不想看就闭上眼?
他不看又怎么会知道,她竟然和她这个庶弟做那样的事?
可她语气里的理所当然,好像他现在的不痛快都是他自己找的。
谢凛羽又羞又愤,云绮却伸手扳过他的脸,语调坦然:“小哭包,别哭了。”
谢凛羽被她掰过脸,还没来得及说话,她踮脚在他唇上轻轻一啄,声音难得放软了几分:“这下好点了没?”
谢凛羽浑身猛地一颤。
她这是,在哄他?
或许是被她呼来喝去、不放在心上肆意玩弄久了,此刻她稍微放软一点语调,他简直觉得自己像受了天大的恩赐。
有一种前所未有被重视的感觉。
而且——
谢凛羽下意识望向阴影里的云烬尘,对方唇角的血迹尚未干涸,正沉默地立在书架旁,看着他们。
她又亲了他。
当着她这个弟弟的面。
某种激动又难以克制的情绪突然从胸腔炸开,谢凛羽只觉方才堵在喉间的那口气,竟在此刻松快地散了。
原来他不是永远被忽视,被随意抛弃的那一个。
他也有这般被她放在心上,被她偏爱的时候。
谢凛羽拼命想忍住眼底的湿意,可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下一秒,他忽然弯腰将云绮横抱起来,有些急切地将她重新放回窗台——刚才他在暗处看着她和另一个人纠缠在一起的这个窗台。
他看着她的眼睛,几乎要深陷进去。语气几乎是带上了一丝恳求。
“……行不行?”
“阿绮……”
他想亲她。
想当着侯府这庶子的面亲她。
他真的很委屈,委屈到想用这样的方式,证明他此刻也是实实在在被她需要着。
云绮刚想开口,一阵冷风从破了缺口的窗户纸卷进来,让她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谢凛羽猛地一动,下意识伸手将她拥进怀里,掌心触到她后背的一片冰凉。
“冷了是不是?”
“是我不好,不该抱你上来。”
谢凛羽眉头霎时锁紧,声音里浸着焦急和懊恼。
她从小被娇生惯养,体质本就孱弱,这窗户纸又破败漏风。
方才在窗台上坐了许久,就已被冷风侵透,如今他竟还因着醋意,又将人抱上窗台吹风。
这般想着,谢凛羽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亲吻的心思,忙不迭将人抱下来。
云绮才刚站稳,便见云烬尘已经捧着那件厚重的狐毛披风来到她面前。
他被谢凛羽打伤的脸颊还红肿着,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阴影。
“姐姐,我帮你系上。”
谢凛羽满脸震惊地转头。
不是,这个云烬尘是什么时候去取了披风的?
云绮才不会管谁去给她拿披风,想在她面前讨她欢心,本来就要有眼力见。
谢凛羽到底是被伺候惯了,在服侍人这块可比云烬尘差远了。
她懒懒扬起下巴,任云烬尘立在身前。
他先是将厚重的披风披上她肩头,继而用手轻轻穿过系带,在她领口打了个工整的蝴蝶结,擦过她锁骨时,带来一丝若有似无的触感。
谢凛羽被挤到一旁,眼睁睁看着那双手在云绮身上辗转,牙根咬得发酸。
恨不得把披风抢过来,自己亲手给她穿。
云绮抬眸看着云烬尘脸上的红肿。
虽说云烬尘早知谢凛羽躲在书架后,这一拳也算他意料之中的自找,但她还是象征性地问了句:“疼吗?”
“不疼,”云烬尘仿若谢凛羽不存在一般,垂着眼道,“别人怎么对待我都没关系,我只希望姐姐开心就好了。”
他声音很轻,“不过,幸好谢世子这一拳只是冲着我来。方才看他那么生气,我很怕他会伤到姐姐。”
第108章 无耻!下作!勾栏做派!
谢凛羽猛地瞪大眼睛。
不是,这个庶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刚才的确是气急之下动手打人了,但他打的只是这个云烬尘。
他就算再怎么失控,又怎么会对云绮动一根头发丝?他把她当祖宗捧着都来不及!
什么叫幸好他那拳是冲着他来,什么叫怕他会伤到姐姐?
这话说得,倒像是他方才气急败坏时,也险些将拳头挥向云绮般。
谢凛羽向来喜怒皆形于色。
他本就对云烬尘看不顺眼,此刻更是横眉竖目,没好气道:“你在这儿胡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会伤到她?”
云烬尘却恍若未闻,对比起谢凛羽的吵闹,他显得格外安静平和。
目光只凝着眼前的少女,语调温驯得像是只对主人低伏脖颈的犬。
“姐姐今晚要住这儿,我去帮你把被褥铺好。”
云烬尘垂眸走向墙边堆放着的被褥。
弯下腰时,额前垂落的一缕碎发随动作轻晃,露出脸颊上尚未消退的拳印与睫毛投下的扇形阴影,侧脸在烛火里洇出薄瓷般的冷白。
他的手骨节修长,先将厚厚的褥子轻轻抖开,铺展在先前被书架旁周管家打扫得纤尘不染的地面。
谢凛羽见状,陡然生出危机感。
这什么意思?
他在这儿站着未动,这庶子却去替她铺床?
这庶子表面不言不语,怎的如此有心机!
先是替她披披风,又要帮她铺床,分明是想在云绮面前显出他更殷勤,故意讨她欢心!
正准备骂两句,谢凛羽转头一看,身旁的云绮正盯着云烬尘的侧脸目不转睛,他忍不住猛地吸了口气。
这个庶子生得这副狐媚长相,偏又顶着个“弟弟”的身份,能日日在她眼前晃悠,她如何能不被勾了魂?
真是无耻!下作!勾栏做派!
这般想着,谢凛羽如何能忍,立时跨步上前冷声道:“你是什么身份,她要睡的床铺也是你配碰的?要铺床也得是我来!”
说着,便直接蛮不讲理地从云烬尘手中抢过被褥。
谢凛羽自小养尊处优,向来只消受人伺候,何曾做过这等活计。
手中被褥被他抢过去弄得歪七扭八,边角卷成乱糟糟的一团,褥子铺在地上时左高右低,缎面褶皱堆成几处难看的鼓包。
他伸手去压,却越压越乱,急得耳尖泛红,手指在褥面抓出几道褶皱,偏生那褥子在他手下愈发不听话,怎么也铺不平展,气得他牙根发痒。
云绮站在那里蹙眉,轻飘飘飘来一句:“不会铺就算了,别添乱。”
“我……”
谢凛羽忍不住咬紧牙关,胸腔里闷着委屈,又反驳不出话来。
她这是嫌弃他不会伺候人?
难不成在她心里,她还不如这么个庶子中用吗。
正难受憋闷地胡思乱想间,云绮睨来一眼:“不会铺床也别闲着,那不是有个炭盆吗,你去帮我把炭盆烧上。”
谢凛羽一听,刚才还堵在心头的不甘和委屈瞬间一扫而空。
她也吩咐他干活了!
他在她心里也是有那么一丝地位的!
被吩咐去干活的谢凛羽几乎要摇起尾巴来,立时三步并作两步冲向窗边的炭盆。
其实烧炭这种事情他也没做过,但刚才铺个被褥都铺不好已经够丢人了,这个炭火他势必要烧得漂亮。
他努力回忆着府上下人烧炭盆的模样,先掀开炭盆的铜罩,用火箸拨散盆中早已备好的银丝炭,露出底下铺垫的檀木灰。
又从炭篓里夹出几块银丝炭,小心翼翼地码成整齐的小堆,这才擦着火折子点燃炭角。
炭块燃起火苗,渐渐腾起淡金色的火焰,却半点烟也无,只散出若有似无的、银丝炭里掺着的松柏碎屑被引燃的松柏香。
谢凛羽半蹲在地,用火箸拨弄着炭块间的空隙,待火焰烧得均匀明亮了,才将铜罩重新盖上,留了道指宽的缝隙透气。
末了又伸手在炭盆上方虚拢了半圈,感受着掌心渐渐漫上来的暖意,才敢确定这炭火算是烧成了。
这才又巴巴地回到云绮面前,鼻尖还沾着点炭灰,眼底亮得像落了星子,语气里藏不住的骄傲与邀功:“怎么样?我把炭盆烧好了!”
云绮瞅了眼,敷衍地回了句:“还行吧。”
谢凛羽心脏立马又加速跳动。
她夸他还行!
这和说喜欢他有什么区别?
谢凛羽此刻比得了什么稀世珍宝的赏赐还要开心,恨不能围着藏书阁跑上两圈。
与此同时,云烬尘也已经把床铺铺好了。
他半跪在地上,将厚厚的褥子仔细抚平,每一处褶皱都被他用掌心熨开,边角对齐地面的纹路,铺得平平整整。
蓬松的棉被叠成四方块,端正地摆放在褥子一端,绣着杏花的锦缎枕头挨着被子,边缘的流苏垂落得整整齐齐。
烛光下,整套被褥透着柔软的光泽,看上去暖和又舒适。
云绮看了眼窗外的月色。
来到这个藏书阁已经快一个半时辰。更鼓沉沉敲过三下,昭示着已近子时。
云绮不知道云汐玥被人簇拥着回到昭玥院之后,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
此刻炭盆里银丝炭烧得正旺,暖意裹着若有似无的松香,渐渐在隔间里升腾开来。
她蜷在圈椅上看两人干完活,懒懒打了个哈欠:“你们都走吧,我要睡觉了。”
谢凛羽一听,忍不住薄唇紧抿。
他也知道,这里是侯府,又不一定什么时候会有人到这藏书阁来。他是偷偷爬墙进来的,肯定不能久留。
就算是他再想留在这里陪她,也不行。
而云烬尘却垂眸望着被褥上跳跃的烛影,喉结微动后抬眼看向云绮。
他想留在这里守着她。
纵使有了被褥和炭火,他也不放心她这样娇贵的人待在这样残破冷清的地方。
没有人伺候她,她晚上若是有什么需要,该怎么办。
若夜里起了风,谁来替她添炭。若是她翻身踢了被子,谁来替她重新掖好被角。
他留在这里,哪怕他被人发现私拿钥匙,哪怕会遭受严厉的惩罚,也没关系。
但云绮却迎着他的目光,如发出命令般,语气不带任何回旋的余地:“你也走,我要自己待着。”
云烬尘眸光微微一颤,眼睫如蝶翼般轻颤,终究只是攥紧掌心藏住所有情绪,垂首应了声“好”。
无论她说什么,他都只会听她的话。
谢凛羽抿着唇看向云绮,又一脸敌视地剜了云烬尘一眼:“那你让他先走!”
他生怕自己前脚刚迈出门,这庶子后脚就朝她黏上去。
云烬尘胸腔微微起伏,摩挲着铜钥匙上的纹路,终究还是垂眸转身。
见状,谢凛羽纵使满心不甘,也只能磨磨蹭蹭蹭到窗边,临翻出去前还叮嘱了好几次,要云绮出去了派人给他传个话。
待两人身影消失,云绮这才起身走向木架上的铜盆。
第109章 不要离开我,哥哥
周管家在打扫隔间的时候,还特意让人送来了洗漱用具。
铜盆里是打好的清水。
云绮先捏了撮细盐溶于温水漱口,又用沾了香胰子的棉帕净手洁面。
先是脱下狐毛披风,又解开襦裙。襻扣顺着指尖一粒粒解开,襦衣如流云般委地,露出里间那袭月白透纱中衣。
这衣料是产自江南的蝉翼纱,织得轻如薄雾,堪堪笼住身形,月光透过纱面洒落,像是给莹白的肌肤蒙了层水汽。
领口微敞处,露出颈间细腻的肌肤。衣裳剪裁贴身,腰线处掐出柔美弧度,将身形衬得娇软如柳,皓腕从纱料中露出。
烛火摇曳间,云绮的影子投在墙上,明明什么都没露,却因材质与剪裁有种说不分明的诱惑。
窗外的风掠进几缕,纱衣的纹理如春水荡漾,将少女身上的纯净与绵软揉成一团,在明暗交错间晕染开来。
云绮踩着地砖走到云烬尘铺好的床铺旁。
伸手拂过鹅绒被面的细密针脚,才缓缓掀开被角,侧身躺进被褥里。柔软的被子覆上她的脊背,将她包裹。
叫谢凛羽和云烬尘走,自然是有原因的。
因为,晚上还是会有人过来的。
已是子时一刻。
墨砚斋书房的檐角外,挂着半轮冷月。
云砚洲的贴身随从庆丰脚步匆匆,掀开门帘来到书案前给云砚洲回话。
“大少爷,周管家已经看着人对那个丫鬟兰香施了责罚。”
他语气恭顺,“说是动刑时二小姐一直在旁求情,连帕子都哭湿了,但周管家还是按您的吩咐,打完了二十板子。”
云砚洲缓缓抚着镇纸边缘,垂下眸来:“知道了。”
“还有就是,按照您先前的交代,二少爷让人准备东西给大小姐送去,奴才便将您已经准备好的那些暖手炉、披风、炭火和被褥等都拿了过去。”
“周管家回话说,东西都送到大小姐手中了。”
庆丰上前半步,从袖中掏出一枚铜钥匙,“这是周管家给您的藏书阁隔间钥匙。”
钥匙搁在紫檀木案上时发出轻响,“周管家出来时给隔间落了锁,没有您的吩咐,大小姐是没法从里面出来的。”
“你下去吧。”听完庆丰的回话,云砚洲望着窗外摇曳的树影吩咐。
待庆丰轻手轻脚退下后,清冷的月光顺着窗棂爬上案几,将那枚铜钥匙镀上一层冷银般的光泽。
他捏起那枚钥匙放入掌心,指上的薄茧慢慢碾过齿纹间的刻痕,只觉得这钥匙泛着比夜色更沉的凉意。
云砚洲想起少女不久前还在这书房里,在自己面前吃完栗子糖糕后,嘴角还沾着点糖渣。
她当时仰着头,一脸天真烂漫和不加掩饰的依赖,说大哥怎么对她这么好,说她最喜欢大哥了。
而现在,她应该讨厌他这个大哥了吧。
他明明很清楚,他的妹妹最厌污糟之地,帕子沾了一点灰都不能容忍。又天生畏寒,往年冬日里总要窝在暖阁里,双手捧着暖手炉,连指尖都不肯露出来。
如今她明明是被人栽赃陷害,他却偏要罚她去藏书阁面壁思过,还是在这样寒意渐重的秋夜,去那样四处漏风的冷清地方,甚至还要待上整整一天一夜。
她一定觉得很委屈,心里也一定在怨恨他。
云砚洲的神色隐没在烛火照不到的阴影中,看不清情绪。
他几乎对任何事情,都能游刃有余地处理妥当。
但唯独对她,他并不知道自己这样的做法,到底是对还是错。
想要将她护在羽翼下偏爱,想要毫无保留地站在她身侧,又怕无度的纵容会惯坏她的性子。
于是只能狠下心惩罚她,用戒尺责打她,想让她静静思过,可自己心底却像被细针扎着,泛着细密的钝痛。
他闭了闭眼,眼前清晰浮现出她在他面前执拗开口的模样。
她说反正她说什么,做什么,结果都一样,那她宁愿像现在这样。
她在马车上时,没说父亲和母亲如今对她有多么不好,只说他们如今都厌弃她。而今晚这一切,他将所有细节都看在眼底。
在他回来前,云汐玥这样的陷害,父亲和母亲那般不分青红皂白的偏私,或许已经不知道发生过多少回了。
她甚至都不愿意再去辩驳。任性的背后,不过是早已不对其他人抱有希望,宁愿用那样的方式保护自己。
云砚洲想,或许他该惩罚的人根本不是她,而是他。
说到底,是他这个大哥没有保护好她。是他在她身世发生巨变的时候,在她之前受委屈的时候,没有在她身边。
他将那枚钥匙握在掌心,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皮肤。
藏书阁阴冷,他陪她一起受罚。
钥匙旋开铜锁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步入隔间之后,房内一片寂静,只有深夜的秋风穿过窗棂缝隙的微声,卷着些细尘在光束里打转。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窗边的桌上放着一盏烛火,火苗被从窗缝钻进来的风一吹,微微摇曳着,在墙面投下晃动的光影。
云砚洲抬眼,看见地上铺好的被褥里,蜷着一团单薄小小的、让人心疼的身影。
不知是因秋夜寒凉还是心底不安,将自己整个儿埋进棉被里,本就巴掌大的小脸只露出半张,像只不安又把自己缩进窝里取暖的小猫。
床铺边的炭盆里还燃着炭,所以房内不算很冷,只是盆里的炭已经烧得只剩些暗红的炭核,眼看就要灭了。
云砚洲走过去,在睡着的少女身旁坐下。
借着摇曳的烛火,他看见她即使是在睡梦中,仍是紧紧蹙着眉,眉心拧成一个小疙瘩,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唇角微微向下抿着,像是把满心委屈都锁进了梦里。
云砚洲这样静静看了很久,直到烛火又晃了晃,才终于收回目光。
他伸出手,从一旁的炭篓里夹起几块新炭,轻轻添进炭盆里。
就这样陪她一夜,天亮在她醒来前再走吧。
心里这样想着的时候,窗外又吹进来一阵风,恰好将桌上唯一的那盏烛火吹灭了。
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漆黑,只有炭盆里的那点火光还映出些许轮廓。
云砚洲神色微动,手指在膝头顿了顿,想要起身,重新去将烛火点燃。
然而就在他准备起身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被褥窸窣的细微声响。
紧接着,一双微凉的小手覆上了他的后背,指尖隔着布料触到他脊椎的凸起,继而缓缓下滑,像藤蔓攀援般环住他的腰。
身后的人将脸轻轻贴在他后背,发梢扫过他后颈,温热的呼吸透过布料传递到他的肌理,喃喃的声音混着梦呓般的沙哑。
“不要离开我,哥哥。”
第110章 就这样和大哥在黑暗中紧贴
云砚洲的身体有一瞬如被冻住般僵硬,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蜷,喉结不自觉动了动。
他不知道云绮是何时醒的,明明之前她的呼吸还那么均匀绵长。
但他的第一反应并非是用力挣脱开她的怀抱,而是抬起手,轻轻覆上她环住自己的小臂,担心她会冷。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中衣,料子薄得能透出底下的肌肤纹理,隔着这层单薄的布料,他清晰感受到她肌肤上沁出的阵阵凉意,像冬日里触到了冰块。
在黑暗中微微蹙眉。
穿这么薄,他怕她着凉。
云砚洲顿了顿,终于开口:“……什么时候醒来的?”
身后的人依旧把脸深深埋在他背后,声音闷在布料里,带着些许鼻音:“在大哥往炭盆里添炭的时候。”
云砚洲眸光微微颤动,声音仍旧保持着一贯的淡然沉稳:“你穿得太单薄,回被窝里躺下,别着了凉。”
“我不要,” 少女的声音却带着不加掩饰的任性,尾音还微微下落,“我怕我回被子里躺着,大哥待会儿就要走了。”
云砚洲也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她怕自己离开,胸腔里反倒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温热的棉花,涨得生疼又有些发软。
连心跳都变得有些紊乱。
“……我不走。”
他声线平和,语调却不自觉放柔,像是在哄着什么珍贵的宝物,淡淡道,“我就在这里陪着你。”顿了顿又道,“烛火灭了,我去重新点上。”
“我不要。”云绮依旧固执地重复着这三个字,语气里满是执拗。
云砚洲在心底轻轻叹息,那叹息声轻得像一片雪花飘落,却重得压在心头。
他缓缓抬手,手上同样带着几分凉意,轻轻扒开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随后转过身来面对她。
黑暗中他只能隐约看见她小巧的轮廓,看不清她此刻究竟是带着怎样的神情,是委屈,是依赖,还是别的什么。
本想再劝她回被褥里去,可下一秒,少女却手脚并用地往他身上爬,动作比之前更熟练地爬到了他的怀里。
坐在他腿上,正面对着他,双手紧紧攀在他的脖颈,整个人像是挂在他身上。
两个人几乎是毫无间隙地紧密相贴,从身上到身下,彼此的心跳声似乎都能交融在一起。
她穿的中衣实在是太薄了。
致使他隔着布料,能清晰感受到她身体的每一寸轮廓,还有那源源不断传来的体温,明明不高,却烫得他喉间发紧。
云砚洲胸腔起伏,呼吸霎时间变得有些乱。
这种距离太越界了。
以至于他没有办法再说服自己,这是正常该有的界限。
可他有一瞬又有念头从脑海中晃过。他们之间本也超出了常理。
她一夕之间变得和侯府没了瓜葛,这样的事情本就没有经验可以借循。她被所有人抛弃,她需要安慰,她需要他。
或许只有这样的拥抱和紧贴,才能给她足够的安全感,才能让她知道,这世上还有人愿意为她遮风挡雨。
于是云砚洲什么都没有说,喉间的话滚了几滚,终究还是咽回了肚子里。
就这样,在模糊的黑暗中任少女紧紧抱着自己,她的发顶蹭着他下巴,发间残留的皂角香混着炭火气,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他困住。
但他终究还是动了。
不管怎样,即使燃着炭火,即使是整个人趴在他怀里,她穿得还是太薄了,这样下去真的会着凉。
他明显感觉到,当又一阵风卷着落叶扑进窗缝时,她身体不自觉瑟缩了一下,在他怀里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于是他伸手去掀起旁边的被子,将被子覆盖在她身上。
暖意裹住两人的瞬间,她下意识往他怀里拱得更深。这被子也将他们两个更紧密地裹在一起,让他们在暗夜中相互依偎紧贴着彼此。
云砚洲的手留在外面,隔着被子轻轻揽住她单薄的肩膀,将被子边缘往她身侧压得更紧,不让一丝寒风顺着缝隙钻进去。
“没有生大哥的气吗。”
他开口时,喉结擦过她发顶,声音里浸着夜色的微哑,“你明明没有推人落水,我却还是罚了你。”
云绮紧紧环着他脖颈,贴在男人宽阔的胸膛上,那里传来沉稳的心跳声,像座不会倾塌的山:“本来是生气的,但大哥过来了,我就不生气了。”
云砚洲动作一顿,环在她背后的手臂下意识收紧了半分。
她的语气太过理所当然,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却让他喉间泛起一阵细微的涩意,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她果然像个孩子一样,总是这么好哄,仿佛只要他在她身边,她就能将所有委屈都咽下去。
云绮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我知道,大哥惩罚我是为了我好。我也知道,我不该不和大哥解释原委,就直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云汐玥推下水。”
“可是我当时真的很生气,胸口像堵着一团火,我只想把她推下去,让她知道冤枉我是什么后果。”
“……那大哥呢,大哥有生我的气吗?”她问这话时,环着他脖颈的手臂又紧了紧,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云砚洲垂下眼,黑暗中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感受到她纤长的睫毛偶尔扫过他锁骨处的皮肤,带来一阵轻痒的触感,像有小飘絮在心上轻轻蹭过。
他哪里舍得生她的气。
尤其是现在,听到她明明满心委屈,却还在小心翼翼地顾虑他的感受,甚至反过来问他有没有生气,他的心就像是被放进磨盘里慢慢碾过。
在这件事上,她不是不懂事,而是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他心疼。
“没有。大哥没有生你的气。”
他轻声叹息,那声叹息里带着难以言说的怜惜,即使不会被任何人察觉。
掌心覆在她的脑后,温柔地梳理着她先前睡乱了的发丝,把那些翘起来的碎发一点点抚平。
说话时唇瓣微动,不经意间触碰在她的发顶,像片轻盈的羽毛落在春水上,轻得几乎没有声响,“对不起,是大哥不好。”
她却在黑暗中慢慢抬起头来。
鼻尖蹭过他的下颌,唇瓣同样轻轻碰了碰云砚洲散在肩头的一缕头发,声音比先前更软:“…大哥没有不好,大哥是世上对小纨最好的人,我一直都知道。”
第111章 想让大哥陪我睡
云砚洲觉得自己的心像是漫过初春解冻的溪水,也跟着快要融化。
从前他只是觉得,自己的妹妹被母亲宠溺纵容过度,养成了张扬跋扈的性子。
而此时此刻,听见身形单薄的少女趴在自己怀里说这些话,他只觉得她乖得过分。
乖得让人想把她揉进怀里,护着她不再受半分委屈。
人人说她蠢笨,实则她对真心看得分明,爱憎也分明如冬日倒挂的冰棱,剔透得能照见人心。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这样静静抱着她,感受着她的心跳隔着单薄中衣撞在他心口。
今夜外面的风很大,窗纸被吹得哗哗作响,添了炭的炭火却烧得正旺,暗红的火星在盆里明明灭灭,带来一丝暖意和微弱的光亮。
周围安静得仿佛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还有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咚咚声,裹着秋夜的凉,沉沉地落进夜色里。
直到趴在怀里的人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温热的呼吸喷在他锁骨处,云砚洲才又开口,掌心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云绮的后背:“困了就躺下睡吧,我会陪着你。”
只是少女却也倔强,额头抵在他胸前不肯吭声,环着他脖子的手臂反而收紧了几分。
好像在书房的训诫之后,在和他吐露心声之后,她一夕之间就变得格外黏人。像株缠树的藤,抱着他不肯撒手。
云砚洲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下一秒,左手托住她后腰,右手穿过她膝弯处单薄的布料,在少女带着困意的惊呼声中轻轻将人抱起,朝着铺好的被褥俯身,想让她躺好。
只是到了这地步,云绮环在他脖子上的手还是始终没松开,甚至在他弯腰时顺势勾住他脖颈向下拽。
于是他不得不单膝跪上被褥,膝盖压得被褥发出窸窣轻响,上半身悬在她上方。而她躺在被褥上,仰着脸望着他,唤着他:“哥哥……”
朦胧阴影中,两个人的脸距离极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近到呼吸交缠在一起,在两人之间织出一片潮热的雾。
从前她只唤他大哥,今晚却两次这样唤他哥哥,声音又软又娇,像是轻撞在人心上。
也不知为何,听到她这样唤他,云砚洲呼吸变得有些沉,伸出一只手去拉她的手腕。
“…别闹,乖一点。”
指腹触到她腕间,声音却比平时低了半度,像是被秋雨打湿的书卷,带着不自知的哑。
“大哥陪我一起睡,好不好?”
云绮带了几分撒娇,尾音微微上扬,又有些可怜地将脸埋进他颈窝,“我好冷……就算有炭火,一个人睡被窝总也睡不热,大哥身上就好温暖。”
原来她这般喜欢蜷在他怀里,是贪恋他的体温。
但云砚洲不可能答应她这样的要求。
男女七岁不同席,更何况同榻而眠。
任她胡闹般总攀在自己身前,已经是一步步降低自己的底线,一步步纵容她。
云绮又撒娇:“我想让大哥陪着我睡……反正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也不会有旁人看见,更不会被旁人知晓。”
原来她也知道,他们这样是不能被人看见的。
云砚洲是想拒绝的。但话要说出口时,对上少女那满怀期冀的眼神,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微哑的“好”。
罢了。
这里的确只有他们两个人,不会被其他人看见。
就这一次顺着她的心意,应该也没什么。
云砚洲喉结滚动,盯着她发顶犹豫片刻,终究侧身躺在她身侧。
但他并没有钻进被子,只是垂下眼睫,将被子往她身上又紧了紧,边角掖到她身下,不让寒意漏进去。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半尺宽的空隙相对而眠。他隔着被子,用手背轻轻覆在她后背,像是哄小孩子般,一下下轻拍着,语气又沉沉:“…睡吧。”
云绮这才像是终于心满意足,闭上眼睛,又满是依赖地往他身侧倾靠着。
炭盆里的火星忽明忽暗,将云砚洲侧脸的轮廓镀上暖金。
他能感受到妹妹蜷缩的膝盖隔着被子抵在自己腿上,而他周身与她保持着一掌宽的距离,像隔着一条涨水的溪,既怕她着凉,又怕自己越界。
原则之下,是她想要的,给她就好了。
……她还小。
这是他这个兄长该补偿她的。
…
云绮一夜好眠。
醒来的时候,床铺上只有她自己一个人。
身侧的被褥却格外平整,没有半分褶皱,也不见一丝凌乱,就像是从未有人躺过一般。
如果不是看到炭盆里的炭火仍旧还未燃尽,暖意还在屋里弥漫,真要让人觉得云砚洲从未来过。
稍微一动,手臂就触到被窝里那个暖融融的暖手炉,难怪即使是自己一个人,被窝里也暖烘烘的。
大哥的确是守了她一夜,给她添了一夜的炭火,掖了一夜的被角。
甚至临走前,还特意将新换好的暖手炉塞进了被子里。
门外传来穗禾带着哭腔的请求声,声音又急又脆,带着几分执拗。
“周管家,您就把门打开,让我进去看看我们家小姐吧!再不开门,我就待在这里不走了!”
“我们小姐自己哪会梳头啊,用早膳也是要人在旁边伺候着,不然任性起来就不肯吃饭,大少爷要是知道了,肯定也要心疼的!”
云砚洲说要关云绮一天一夜禁闭,按照时辰算,也就是说至少要关到今日傍晚才能解禁。
周管家过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提着新的洗漱用具和热气腾腾的早膳,没想到大小姐的贴身丫鬟早就焦急等在门外了。
周管家也是昨晚离开藏书阁后,才听说原来二少爷送来的那些个取暖的物件,也都是大少爷一早就让小厮备好的。
他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虽然大小姐如今和侯府没有血缘,二小姐才是侯府亲生,但大少爷对大小姐和二小姐的态度,那还是完全不一样的。
昨夜大少爷让人打了二小姐贴身婢女的板子,打得那么重,听说过后还要让二小姐在祠堂罚跪一天一夜,是什么意思人人都心知肚明。
但大小姐这边就不同了,大少爷虽也惩罚了大小姐,却明里暗里都在照拂,连二少爷都跟着一起心疼在意,只不过二少爷是不肯表现出来罢了。
既然如此,这禁闭其实也就是做做样子给旁人看的,哪能真让大小姐在这里受委屈。
于是周管家不再犹豫,拿出钥匙把门锁打开。
一开门,穗禾立马欢天喜地地冲进来,眼眶红得像兔子眼睛,一进门就带着哭腔,像是心疼坏了:“小姐,您受苦了!”
“昨晚风大,您昨夜有没有冻到?藏书阁这么阴冷,呜呜呜奴婢一想到小姐一个人在这里熬一夜,就担心得睡不……”
话还没说完,穗禾的声音就顿住了。
她看着这屋内,小姐睡的被褥比他们竹影轩的还厚,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椅上搭着柔软的狐毛披风,小姐手里还抱着暖手炉,屋里也暖烘烘的。
呃。
这么一看,她家小姐好像也没咋受苦,甚至比在自己院里还舒坦些。
第112章 被上位者捧在心尖的好处
周管家带来的丫鬟将早膳轻轻放在桌上就退下了。
云绮悠悠从被褥上起来,动作不紧不慢,任由穗禾在旁边忙前忙后地绞了热帕子,伺候她擦手洁面。
一边抬手理了理衣襟,一边漫不经心地抬眸问道:“云汐玥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穗禾大早上就着急过来,也是急着想和自家小姐报信。
闻言,穗禾立马凑近两步,压低声音道:“奴婢正要说呢,小姐您昨夜被关了禁闭所以不知道,昨晚大少爷亲自下令,让人在昭玥院外打了那个兰香二十板子!”
云绮动作一顿,整理衣襟的手顿在半空中,微微歪头:“哦?”
这一点,大哥昨夜过来的时候并没有告诉她。
穗禾语气里带着一丝解气的兴奋:“小姐您想啊,二小姐说是您将她推下水,那个兰香更是在众人面前指证这事是小姐您做的。”
“可结果呢?哪怕小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又把二小姐推下湖,大少爷也只是让您在这屋里反省思过,转头却让人打了兰香这么多板子。这不明摆着是告诉大家,是兰香诬陷小姐您才受的罚吗!”
“我还听说,大少爷放话让二小姐等身子养好了就去祠堂罚跪一天一夜,现在府上的小厮丫鬟都在背地里嘀咕,这事铁定是二小姐指使的,没想到二小姐表面看着柔柔弱弱,背地里竟有这样的心思。”
“对了,听说昨夜兰香挨板子的时候,二小姐一直在旁边哭着阻拦,可管家只听大少爷的话。后来二小姐一着急,当场就晕过去了。”
“今早府医拎着药箱急急忙忙又往昭玥院赶,说是二小姐昨夜两度落水着了寒气,又急火攻心伤心不已,眼下正发着高热呢。”
听到这些,云绮散漫勾唇。
这就是被上位者捧在心尖的好处。
纵是遭人诬陷、流言如刀剜骨,不必开口分辩半句,自有人为你碾平风波查遍细枝末节。
哪怕什么都不说把委屈咽下,他也能从你垂眸的阴影里窥破霜雪,攥着泛疼的心脏替你碾尽荆棘,让真相昭示在众人眼底。
她根本不用费什么力气。
洗漱过后,穗禾掀开食盒,将周管家送来的早膳一一摆在桌上。
瓷盘里卧着四只晶莹剔透的翡翠虾饺,薄如蝉翼的粉皮下隐约可见虾仁的轮廓,飘着诱人清淡的香气。
碗里盛着金丝百合莲子粥,粥面上缀着点点桂花碎,另一只碟子里码着菱形的枣泥山药糕,连筷子都是刻着竹纹的象牙筷。
自那日宫宴之后,原本的厨房管事刘嬷嬷被萧兰淑发卖去了庄子上做粗使仆妇。而先前收了云绮好处暗中照拂的花嬷嬷则得了机会,顶替刘嬷嬷成了新管事。
花嬷嬷虽是面上不显,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刘嬷嬷被夫人那边发落,全因在大小姐膳食里动手脚不成,反被大小姐将计就计摆了一道。
换句话说,自己能坐上这管事位子,都是依仗着大小姐,她自然对云绮的膳食比从前更加用心。
穗禾伺候在旁,云绮坐在椅上,用她递来的绢帕擦了擦手,这才慢悠悠用银匙拨弄着碗里浮着的桂花碎。
而此时,昭玥院。
屋内浮着若有似无的药味,云汐玥蜷在锦被里,脸色烧得泛着病态的苍白,唇瓣毫无血色,睫毛也微微颤着,说不出的柔弱可怜。
萧兰淑坐在床边檀木座椅上,掌心紧握着女儿微凉的手,眼底满是疼惜。再一想起云绮,眉峰骤然凝起几分恨意。
萧兰淑也是今早来了昭玥院,才得知云砚洲昨夜让人打了兰香二十板子。
她几乎怒不可遏:“你大哥简直是疯了,明明是云绮推你落水,他竟让人打你的贴身丫鬟?!”
云汐玥面色惨白如纸,唇齿颤了颤却发不出声。她不是不想说话,只有她清楚自己心底的虚慌。
昨夜在大哥面前,她已颤巍巍承认自己是故意落水构陷云绮之事,此刻又如何敢在娘亲面前吐露半句实情。
但在萧兰淑眼中,自己女儿这副垂首瑟缩不敢言语的模样,分明是满腹委屈却只能咽下,不由得更加愤怒。
她声音满是寒意:“你大哥竟信外人不信亲妹妹,觉得是你指使丫鬟陷害云绮,当真是被那丫头迷了心窍!”
云汐玥红着眼眶轻轻发抖,声线细如蚊蚋:“毕竟,姐姐才是大哥从小看着长大的,他们之间感情深厚,我不过是忽然冒出来的妹妹……”
这话如针尖般扎进萧兰淑心口。
什么忽然冒出来?玥儿才是她辛苦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血!
若不是云绮那个冒牌货鸠占鹊巢,她的掌上明珠何至于被当成最低贱的丫鬟多年?被她一个冒牌货欺凌虐待不说,如今还要受亲兄长的薄待冷眼!
萧兰淑将周嬷嬷唤至身前,询问藏书阁那边此刻的情形如何。
周嬷嬷立马欠身回道:“回夫人,奴婢刚刚特意差人去探看过,说是大小姐眼下正在用早膳,看着神清气爽,气色红润,瞧不出半点昨夜在藏书阁里挨冻受苦的模样。”
“而且按大少爷昨日定下的禁闭时长,今日入了夜,大小姐应该就能被放出来了。”
萧兰淑闻言冷笑:“放出来?玥儿这边正发烧遭着罪,她这个心肠歹毒的始作俑者,竟然只消关一日禁闭就能出来?这世上哪有这般便宜的事!”
“立刻传我的话下去,把她的禁闭时长改成七日,着厨房每日给她送些清水糙饭不至于饿死就行。不实实在在关满七日,不准她踏出藏书阁半步!”
周嬷嬷面露难色,犹豫着开口:“夫人,大少爷昨日说的是,只让大小姐反省一日……”
萧兰淑脸色瞬间一沉,眉峰凌厉扬起:“我是他的生身母亲,难不成他还要为了一个跟侯府毫无血缘关系的冒牌货,公然忤逆我这个母亲不成?”
周嬷嬷连忙应道“是是,那奴婢这就去吩咐底下人……”,转身就去传话。
然而这话才吩咐下去,因着云正川和云砚洲都不在府中,周管家便急匆匆进来禀告:“夫人,太子殿下派了侍从前来,说是想请大小姐一同用午膳,东宫的马车已经在咱们府外候着了!”
第113章 见太子
“你说什么?”
听到周管家的禀报,床上躺着的云汐玥猛地攥紧锦被,一时间眼神呆滞。萧兰淑更是霎时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周管家以为夫人没听清,弓着身子又重复了一遍:“夫人,太子殿下特意派人前来请大小姐一起用午膳,此刻东宫的马车正停在咱们府外候着。”
她当然听清了!
萧兰淑面色骤然变了几变,胸口剧烈起伏着。
这怎么回事?
太子殿下怎么会忽然请云绮一起用午膳?他们之间何曾有过什么交情?
没记错的话,太子殿下和云绮顶多就是在那日的宫宴上有过一面之缘。
能被太子专程派人请去一同用膳,算得上格外另眼相待了,这是何等殊荣,怎么就落到云绮头上了?
周嬷嬷看见主子眉头拧成死结,忙在旁解释道:“夫人,这或许是因为上次大小姐在宫宴上救了皇后娘娘之事,太子殿下想着要和大小姐再当面道谢。”
这么一想,倒也确实合情合理。
可萧兰淑脸色却愈发难看。
云绮怎么就这般走狗屎运,不过去参加个宫宴,竟能救得了皇后,还承下了皇后和太子的恩情。
云汐玥却是紧紧咬住嘴唇,本就因发热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更是被咬出深深的牙印。
她还没忘记,上次她为了制造和太子殿下的偶遇,特意跟去了枕月楼,还在湖边假装摔下台阶。
结果拉住她的人却是云绮。她精心布置的偶遇,最后竟变成了在太子殿下面前狼狈不堪的丑态。
而现在,太子非但没将她这个真正的侯府嫡女放在心上,反倒屈尊纡贵邀请云绮那个冒牌货共用午膳。
这何尝不是在满京城面前打她这个真千金的脸?
周嬷嬷忽然想起萧兰淑刚才发落的话,脸色也跟着一白:“夫人,您才刚吩咐下去,说要让大小姐禁闭七日不得出藏书阁,眼下这……”
萧兰淑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面上却极力隐忍。
纵使心下气恨至极,也唇角抽搐着咬出一句:“这什么这?太子的人就在府外候着,难不成还要驳了太子的颜面?现在立刻去把云绮从藏书阁放出来!”
她狠狠喘了口气,又咬紧牙关从齿缝里补了一句,“不光要放她出来,再派人去竹影轩烧上暖炉,烧好玫瑰香汤,给她准备沐浴更衣,里里外外都要好好梳妆打扮妥当!”
上次宫宴红疹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京中本就在传她这个侯府主母暗地里苛待云绮。
若是不让云绮出去见太子,该用什么由头回绝?
若是让云绮顶着关了一夜禁闭的憔悴模样出去,她好不容易挽回的贤良名声岂不是又要跟着完了。
与此同时,奉命来传讯的丫鬟已到了藏书阁,将萧兰淑要关她七日的吩咐怯生生说给了云绮听。
只见云绮正慵懒地斜倚在圈椅上,指尖绕着一缕垂落的发丝轻轻打转。
听到萧兰淑要关她禁闭七日,她眼尾微挑,唇畔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几乎没有犹豫就应了句:“好啊。”
她不着急。
萧兰淑真要把她关七天,总会有人比她更急。
谁料传讯的丫鬟前脚刚说完,后脚就有小厮跌跌撞撞跑进来。
“大小姐,夫人传话让您即刻去竹影轩沐浴更衣,太子殿下遣了人来请您共进午膳,东宫马车已经侯在侯府正门前了!”
云绮闻言挑眉,没想到这转折来得比她想象中更快。
她忽然往椅背上一靠,眼尾似笑非笑地扬起:“娘亲当我是什么?说关就关,说放就放。若是我这会儿忽然不想出去了呢。”
看到大小姐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传话的丫鬟和小厮却是哭丧着脸。
他们这些下人夹在中间可真难做。
大小姐本就因禁闭之事窝着气,如今又忽而说关七天、忽而又要放人,大小姐哪是能随意任人摆布的性子?
云绮瞥见眼前丫鬟小厮惨白的脸色,也懒得计较了。
太子她自然是要见的,真要不出去,为难的只会是这些底下人。
这才悠悠站起身来,拂了拂衣袖上的褶皱。
东宫的马车在侯府外等了近一个时辰,侍从才见云绮不紧不慢地踏出侯府的门,不敢怠慢地迎上前去。
云绮本不知道楚临要与她在何处共进午膳,但这一路越走越熟悉,直到车轮在聚贤楼外的垂杨下停定。
许是因太子驾临,往日里乱哄哄挤满挑夫轿帘的长街被清了场,连沿街叫卖的糖画摊子都不见了踪影。
这平日里生意鼎沸的聚贤楼,此刻也十分幽静,门外立着两排佩刀侍卫看守,显然今日已被太子包下。
云绮在随从指引下踏入楼内,只见偌大堂内果然空无一人,连平日里穿梭的店小二都换作了侍卫。
她踩着地上的红毡走向花厅,一眼便望见座中那道赭黄织金锦袍的身影。袍身以金线细密绣制,冠顶东珠在日光下泛着温润光晕。
楚临一看见她,面上便扬起温和笑意,朝她招手:“云姑娘,这里。”
平心而论,楚临虽生得剑眉星目、贵气天成,言行却无半分储君倨傲。云绮过去规规矩矩行了个万福礼,他却抬手虚扶:“不必多礼,你坐吧。”
面上还带着几分关切。
“孤今日请云姑娘过来,主要有两件事。一是自上次宴会后,母后一直记挂着云姑娘的腿伤,特意让孤问问,云姑娘这几日休养得如何了。”
“已无大碍了,劳烦皇后娘娘挂心。”云绮道。
“无碍就好。”楚临颔首,将手边一个嵌螺钿的紫檀木匣推到她面前,匣盖掀开时,内里一支鎏金累丝嵌宝发簪正卧在明黄锦缎上。
簪身以足金打造花枝,花蕊镶嵌着鸽血红宝石,花瓣则用异形珍珠碾磨成薄片拼贴,透着柔和的虹彩。
楚临道:“这是母后早年所得的波斯贡品,料子和手艺都是难得的精细,母后特意让孤带来,对你那日救驾之事聊表谢意,望你收下。”
既然是皇后特意让太子送来的谢礼,云绮也没多作推脱。
道了谢后,她又抬眸看向楚临:“殿下方才说,今日请我过来是有两件事,这第二件事是什么?”
第114章 祈灼的过去
楚临似是斟酌了片刻才开口:“第二件事,是孤想问问云姑娘,你与漱玉楼那位祈公子,究竟是什么关系?”
祈灼?
云绮闻言眸光微不可察地动了动,面上却不能显露出什么:“殿下为何这么问?我与祈公子,算得上是一见如故。”
的确是一见如故。
那日李管事可是将他亲眼撞见他弟弟与少女在屋内拥吻的情形,都绘声绘色地跟他描述了一遍。
楚临道:“既然如此,孤也就不瞒你了。那位祈公子,本名并非祈灼,而是楚祈。他是我同父同母的亲弟弟,当今七皇子。”
云绮虽然早就从话本里知晓祈灼的真正身份,此刻面上仍是惊讶之色,连睫毛都不禁颤动:“怎么会……”
楚临叹了口气:“世人只知七皇子自幼体弱,不适宜待在皇宫,被送去宫外调养身体,”他顿了顿,目光沉沉望向窗外,“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楚临像是陷入回忆。这些本是皇家秘事,但眼前的人既救过自己母后,又与自己弟弟关系匪浅,加上他今日的目的,也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阿祈比我小两岁,母后生他时是早产加难产,血崩之症足足折腾了一夜,算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才将他生下。他也因早产,生下来时只有小猫般大,哭声都弱得几不可闻,母后因此对他格外怜惜。”
“但他出生的时辰实在不好,”楚临声音渐低,“恰逢立冬子时,又遇天上流星坠地,钦天监连夜上奏,说此子命格带煞,主刑克至亲。”
“偏阿祈又是早产在那个时辰,母后又险些因他丧命,父皇当时便对阿祈不喜,连抱都没抱过他一回。”
“说来也是不巧,自阿祈出生后,宫里接连三年不太平。先是西北边境突发战事,国库连月亏空,父皇又染上咳血症,太医们久治不愈。”
“父皇本就疑心重,又笃信命格之说,竟将这些灾祸归咎于年幼的阿祈,一道圣旨将才刚三岁的他送去了安和长公主府,命长公主代为抚养。”
安和长公主?
云绮心中微动。安和长公主楚虞,就是那个慕容婉瑶的母亲。
楚临接着道:“阿祈虽然自幼体弱,却格外早慧,才三岁便能识得千字,对于父皇的冷落全然感知得到。”
“他小小年纪便懂得察言观色,只是将心事都藏在眼底。后来他九岁那年,皇祖父骤然薨逝,他竟主动向父皇提出,要去皇陵为皇祖父守灵。”他喉结微动,“这一守,便是十年。”
听到这里,云绮终于明白祈灼腿上的寒痹症从何而来。
他曾说自己在阴冷潮湿、不见天日之地待了十年,原是在皇陵地宫的玄室中,日日与石俑长灯为伴。
一个九岁的孩童,从垂髫稚子到弱冠之年,人生中最该鲜衣怒马的十年,都葬在了暗无天日的皇陵深处。
楚临在心底叹息,眼里也泛起几分涩意。
“我知道阿祈为什么要去守皇陵,是因为他想远离皇宫,也不想再与皇室有什么关联。直到一年前守灵之期已满,他才奉旨回到京城。”
“阿祈看似对什么事都不甚在意,骨子里却很薄情。他不信任任何人,不信世间有什么真心,更不向往任何情感。”
“这也是为什么我得知他对你格外另眼相待,会觉得很意外。”
“这些年来,不管是在长公主府还是在皇陵,他对身边人都很冷淡疏离,我从未见过他对任何人,表现出一点兴趣。”
云绮抬眸看向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阴影:“殿下今日与我讲这些,是需要我做什么吗?”
楚临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十一年过去,父皇年纪大了,心态也与从前大不相同。从前几年,他就时不时问起阿祈的情况,又命人给他送东西。”
“其实父皇自己也知道,所谓的命格之说,不过是钦天监的人揣摩他的心意,为当时不顺的国运找个由头。他作为父亲,对阿祈实在太过狠心。”
“但他送去的东西,阿祈从来都只是收下,却从来没用过。他也从来没问过父皇身体如何,没问过父皇任何情况。”
“父皇这一年,时常梦见他为数不多所见的阿祈三岁前的场景,一直想要召阿祈回宫,给他封赏,以弥补他这些年遭的罪。得知他的腿疾,更想召集天下名医为他治疗。”
“但阿祈不愿意。即使回了京城,他始终称病不曾回宫,更一次未曾回去见过父皇和母后,只用了化名留在宫外。但母后她这些年,其实没有一日不惦记着他。”
“当年送阿祈出宫,父皇旨意决绝,即使母后一再求情想把阿祈留在宫中,也动摇不了父皇的决定。现在父皇想叫阿祈回宫,阿祈却并不如他所愿。”
“我今日请你来,也是知道你对阿祈来说与旁人不同,我希望你能帮我劝劝他。”楚临叹气道,“即使当年之事都是父皇的错,阿祈毕竟也是皇室血脉。再不济……他能回去看看我们的母后也好。”
不知不觉,楚临和云绮说话的自称,都从“孤”变成了“我”。
显然是将云绮也当成了自己人。
云绮自然听出了楚临的意愿,却没有直接应下,只垂眸将茶盏轻轻往前推了推,声线清浅:“殿下的意思,我明白了。”
就在这时,转角处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少女嗓音,尾音还带着几分雀跃:“太子表哥他呢?可是在里面?”
守在转角的侍卫立刻抱拳行礼:“回郡主的话,太子殿下正在花厅与客人说话。”
慕容婉瑶自那日在聚贤楼尝过这边的菜式,又看见聚贤楼兴旺的生意。
她那日要面子充阔气,为了碾压那侯府假千金,花二百两黄金在药铺买下赤炎藤,结果药材还没送给楚祈哥哥就被烧了。
她的小金库满打满算就只剩百金,还不敢让母亲知道此事,否则定然要训斥她乱花钱,她也总得想办法让自己再赚些钱才是。
于是之后她便着心腹丫鬟拿仅剩的百金来这聚贤楼附了个股,如今她成了这聚贤楼的另一位幕后东家。
听闻自己的太子表哥今日要在聚贤楼宴请贵客,她早早便安排人将整条街和聚贤楼都清了场,又耐不住好奇来看一眼。
她倒要瞧瞧,能让当今太子殿下亲自作陪的那位贵客,究竟是谁。
而慕容婉瑶身侧半步之遥站着的,是身着墨色锦袍的四皇子楚翊。
父皇将三个月后太后寿宴的操办差事交给了他和太子,他原是来与楚临商议细节,恰好在门外撞上慕容婉瑶。
听侍卫说楚临在会客,楚翊本不欲久留,转身便要离开。
可就在抬眼的瞬间,他目光忽然撞上花厅窗棂处那双望过来的眼睛——眼若秋水,睫如蝶翼,漫不经心的神色中透着说不出的明艳,只一眼便摄人心魄。
是她。
第115章 留下来,一起吧
慕容婉瑶正问侍卫话呢,忽然见自己身旁的四表哥盯着一个方向出神,她下意识循着他的目光望去。
这一看不要紧,只见花厅槅窗前坐着一道格外眼熟的身影。
那少女穿一袭朱砂色云锦长裙,乌发松松挽成坠马髻,斜插一支鎏金衔珠步摇,映得肌肤欺霜赛雪。
最惹眼的是那双杏眼,微挑着漫不经心扫过,眼尾泛着淡淡金粉,像日光下晒暖了的猫儿,连瞳孔都浸在正午懒洋洋的光晕里。
整个人如同一幅被水烟洇开的仕女图,朦胧间又透着说不出的秾丽,叫人挪不开目光。
这不是永安侯府那个冒牌千金云绮吗?
上次见面,还是这个云绮在药铺自不量力,妄图和她争那株赤炎藤,结果还不是被她当场碾压嘲讽。
今日她明明叫人提前清了场,她怎么会出现在聚贤楼?
慕容婉瑶再定睛一看,此刻坐在云绮对面的那道赭黄身影,更是震惊。
这不是她的太子表哥吗?
慕容婉瑶原本还期待着的神色瞬间僵在脸上。
三表哥说今日宴请贵客,却是这个云绮坐在他对面。难不成,云绮就是他要宴请的贵客?
这怎么可能!
一个蠢笨无知,在京城声名狼藉、人人唾弃的假千金,也配成为当朝太子的座上宾?
慕容婉瑶自幼也是被娇惯长大,又与楚临这个表哥熟稔,此刻顶着满脸的不可置信,直接踩着绣鞋径直来到桌前。
声音带着几分尖锐与刻薄:“太子表哥,你怎么能和这个云绮坐一块儿?难不成她就是你今日要请的贵客?”
楚临手中的茶盏顿在半空。
见慕容婉瑶忽然闯进来打断他与云绮的谈话,因她的冒失微微拧眉,却还是按捺住性子:“婉瑶?你怎么来了?”
再往慕容婉瑶身后一看,竟见楚翊也在这里。
墨色锦袍垂落如夜幕,肩线削薄却挺括。眉骨英挺,一双眼瞳似浸在古井中的墨玉,淡而幽深,在阴影里洇开几分浑然天成的沉敛气息。
但他看的却不是自己,而是坐在自己对面的少女。
楚临回想起,虽说没有血缘,自己这位四弟和云绮还算是表兄妹的关系。
慕容婉瑶满脸不甘:“四表哥是来寻太子表哥议事的,我是想来瞧瞧太子表哥宴请的是哪路贵客,好叮嘱后厨多备些精细菜色。可太子表哥怎么会请她来共用午膳?”
慕容婉瑶带着不加掩饰的敌意,直接伸手指向云绮。
她可没忘记,上次这个云绮竟敢当面顶嘴,讽刺她是不是没正经事可做,让她当时就下不来台。
“太子表哥,你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吗?她不过是永安侯府的假嫡女,一个冒牌货,她怎么配和你坐在一桌?”
闻言,楚临的眉头瞬间蹙紧,语气带了几分严厉:“婉瑶,你太失礼了。难道你结交旁人,只看对方的家世身份吗?还不快向云姑娘赔罪。”
慕容婉瑶闻言猛地抬头,更是不敢相信。
太子表哥这人向来温和,从前在她面前也都是十分耐心顺着她的性子,哪怕她偶尔闹点小脾气,也从没严厉斥责过她。
可今日她不过是说了一句实话,太子表哥竟要她跟一个冒牌货道歉。
她可是堂堂郡主!这个云绮也配要她赔罪?!
慕容婉瑶何曾受过这种委屈,刚要开口反驳,云绮却先轻轻叹了口气。
她睫毛垂得极低,鸦青色蝶翼般覆住眼底水光。再抬眸看楚临时,唇角噙起一抹牵强的笑意:“我没关系的,殿下。”
“郡主金尊玉贵,自然瞧不上我这等出身的人,觉得我不配与殿下同坐一桌。”
“反正殿下今日约我的意思我已经知道了,要不,我还是先行离开吧。”
说着,便靠着桌沿轻轻站起身来。
她态度不卑不亢,脊背挺得笔直,侧脸姣美的弧度在廊下光线里显得格外惹人怜惜。
只是若仔细去瞧,会发现少女指尖悄悄攥住袖口,像把所有酸涩都收敛,不愿被人瞧见。
楚临一听这话,再看云绮这般默默退让的姿态,心口不由得一紧。
他今日把人约来,本就是有求于人。
结果求人的事说了,却饭还没吃菜还没上,就先把人给逼走了,这算怎么回事?
更何况,眼前可是连他那个对谁都不上心的弟弟都唯一上心的人,他这个当哥哥的,哪能看着未来弟妹被当面嘲讽这么委屈离开?
无论如何,他都要照顾她些。
这样想着,见云绮裙摆已经掠过桌沿,楚临忙起身拦住,语气带着明显的挽留:“云姑娘,别走。”
他深吸口气,看向云绮时语气越发和缓,语调带了几分专注和劝慰。
“都是婉瑶的错,说话没个轻重,你别往心里去。今日是我特意请你过来,菜都已经吩咐后厨备着了,怎么能让你就这么走了?”
云绮微微抿着唇,眼神里带着几分犹豫:“可是……”
楚临又看了眼楚翊:“既然我四弟也来了,他又算得上是你表哥,不妨就一起用膳吧,你可愿意?”
像是生怕少女还要走,又补充了一句,“还是说,你要我替婉瑶向你赔罪,你才愿意留下?”
慕容婉瑶简直瞳孔地震。
太子表哥这是疯了吗?
他为了留下这个云绮,竟然如此主动地挽留,甚至还要替她赔罪?
而且她这才注意到,太子表哥同云绮说话时,自称的竟然是“我”,而不是“孤”。
可表哥在她面前,都是向来称“孤”的!
云绮故意让神色染上诧异:“殿下身份尊贵,我怎能让殿下向我赔罪。”
楚临语气带了几分不容置疑的笃然,抬手便要唤侍从来,不给她拒绝的余地:“那便留下,我这就让人传菜。”
云绮还停留在桌边,楚翊却不知何时已到了她身前。距离近得能嗅到他衣袂间漫来的龙涎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艾气息。
垂眼看她时,不经意擦过她垂在身侧的手背,快得像错觉,只残留着一丝唯有两人知道的极轻触感。他声线低沉,放缓的语调如深潭静水:“留下来,一起吧。”
第116章 四殿下好记性
慕容婉瑶瞪大双眼,眼珠子几乎要夺眶而出。
眼前的场景令她难以置信。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太子表哥今日特意大费周章地宴请云绮也就罢了,为何连向来对旁人深沉冷淡、极少对什么人留心的四表哥,竟也主动挽留她?
云绮目光游移,先后看向楚临与楚翊,良久才轻轻开口:“既然太子殿下和四殿下都执意让我留下,那我便留下吧。”
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勉强。
楚临闻言,神情这才放松下来,抬手温和地示意她重新落座。楚翊见状,修长的身影亦随之坐下,与楚临同坐一侧。
楚临嘴角噙起笑意,语气愈发柔和:“听闻这聚贤楼生意十分红火,每日食客盈门,我已让人备下店里最招牌的菜式,你可有什么忌口?”
云绮眨了眨水润的眼眸,问道:“我能说吗?”
楚临只当她太过拘谨,忌口这种事情有什么不能说的,当即朗声道:“自然可以。”
却没想到,眼前的少女掰着白皙纤细的手指,就开始逐一细数。
“带土腥味的河鲜我不吃,鲫鱼、鲶鱼之类都不行,尤其是鱼腹内那层黑膜,若是没有处理干净,我尝出来会反胃的。”
“韭菜、香菜这类味道浓重的菜,我平日都不碰,闻到味道都会难受。蘑菇也不行,我总觉得口感黏腻怪异,菌菇类除了松露和鸡枞,其他的我都不吃。”
“驴肉蛇肉狗肉我不吃,蛙类也不行,滑腻腻的触感我很讨厌。动物内脏我一概不碰,无论是猪肝、腰花,还是羊杂碎,腥气实在是太重了。”
“另外,甜口的菜里不能加姜,咸口的菜里绝对不能放糖,葱只能用葱白部分,因为葱绿吃起来会苦。”
“还有,生的食物我一概不沾。哪怕是鸡蛋,蛋黄也必须煮到全熟才行,不然,我也是吃不下的。”
云绮说完,抬眼时眸光清亮,带着点孩童般的率真与坦诚,“大概就是这些了。”
这一连串的忌口让楚临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本以为询问忌口,不过是能否吃辣之类的简单回答,却没想到少女一开口便是如此多的讲究,他根本记不全。
但少女掰着指头细数时,眼尾微微上翘,说话时脸上带着点浅浅的天真,像是在认真数着自己心爱的糖块。这些细致到近乎挑剔的讲究,从她软绵的语调里说出来,非但不让人觉得厌烦,反而清脆又讨喜。
明明是一串冗长的忌口,落在旁人眼里,却只觉得她是被精心娇惯着长大的。连蹙眉说“吃不下”时,模样都透着股娇憨稚气。不会觉得她说得多,反倒下意识懊恼自己记得不够快。
楚临有些头疼,看向身旁的随从:“她说的这些,你记住了吗?”
随从苦着脸,面上满是为难之色,无奈道:“…殿下,实在太多了,奴才也没记全。”
慕容婉瑶却在一旁听得气血上涌,再也忍不住,语气尖锐如针:“云绮,你当自己是谁?我一个金尊玉贵的郡主用膳也没你这么挑三拣四,你是把自己当成金枝玉叶的公主了?”
闻言,云绮睫毛微微颤了颤,粉唇微抿,抬眸看向楚临,眼尾似有水光浮动:“殿下,要不我还是走吧,看来郡主她实在是很厌烦我。”
“婉瑶!”楚临太阳穴突突直跳,忍无可忍地对着慕容婉瑶沉下声呵斥,“你若是不想在这待着,尽可回你们长公主府去。”
“我……”慕容婉瑶脸色一白。
这是太子表哥第一次用这般冷硬的语气同她说话。
可分别是那个云绮故意装出一副委屈模样,让太子表哥一再维护她!
她咬碎银牙,恨恨地盯着云绮那无辜的神色。她真是看不下去,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假侯府嫡女,凭什么被当今太子和最得圣宠的四皇子簇拥?
太子表哥要她走,她偏不走!
慕容婉瑶深吸一口气,强撑着扬起下巴,径直在楚临身旁坐下,语气里带着破罐子破摔的赌气:“我不走,既然太子表哥都让四表哥留下一起用膳,那我也要留下!”
楚临看着她这副胡搅蛮缠的模样,眉心拧成川字。
饶是知晓这个表妹素来心高气傲,可今日她一而再针对云绮,也实在太过分了。
他压下心中不耐:“那你便好好待着,若是再对云姑娘这般尖酸无礼,孤会立刻让人送你回府。”
说完,楚临才又看向云绮,语气立马变得柔和:“云姑娘,你把你的忌口再说一遍,我让人仔细记下就是。”
云绮正要开口,就听坐在她对面的楚翊宠辱不惊地开口,声线如幽潭坠玉,裹着几分深沉的磁意。
“河鲜避腥气,去黑膜。重味菜不食,菌菇类只取松露鸡枞。禽畜内脏及驴蛇狗蛙之类不碰。甜忌姜、咸忌糖,葱用葱白,生食全熟。”
话音落下,连楚临都觉得诧异。
方才云绮也不过只说了一遍,楚翊竟然一句不落地全记住了?
云绮也微微挑眉,眼尾的弧度却很快弯成甜美的月牙,朝着楚翊扬起天真烂漫的笑容:“四殿下好记性。”
听到四殿下这个称呼,楚翊握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眸光几不可察地在她脸上掠过。
这边随从已将云绮的忌口尽数记在宣纸上,匆匆拿去后厨交代。
因着太子驾临,食材一早备下,且整座聚贤楼今日只招待这一桌贵客,后厨数十位厨师皆严阵以待,不多时便开始上菜。
先是四道精致凉菜分盘摆开。
酸梅小排的琥珀糖色、翡翠笋片的碧色雕花、水晶肴肉的透亮冻汁、玫瑰糖藕的雪脂摆盘,无一不叫人赏心悦目。
热菜尚未上桌,一道热气腾腾的红枣枸杞鸡汤已盛在白瓷大海碗里,汤汁清爽,氤氲着袅袅热气,由侍从托着木盘小心翼翼地端来。
此时席上座次分明。
楚临与云绮相对而坐,楚翊坐在楚临左侧,慕容婉瑶则执拗地挨着楚临右侧坐下,对面唯有云绮一人。
侍从捧着汤碗走近时,慕容婉瑶眼神忽然一暗,心下生出了一个念头。
既然她两位皇兄都如此看重云绮,那她偏要叫她当着他们的面出丑,吃点苦头。
这般想着,她膝头微抬,借着桌布遮掩,桌下的脚悄无声息地探出去。
在侍从端着汤刚要靠近桌沿时,朝着那人忽然一绊。
侍从猝不及防被绊得身体前倾,手中托盘猛地一颠簸,碗中滚烫的汤因惯性飞溅而出,径直朝着对面的云绮泼去!
第117章 除了前夫竹马旧爱,还有个表哥?
侍从原本就因今日要侍奉的客人一位是当朝太子,一位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四皇子,还有一位是嘉宁郡主,而倍感压力,掌心的冷汗几乎要将托盘沁湿。
捧着托盘上来时几乎是屏息凝神,每一步都小心谨慎,生怕出什么差错冒犯了贵人,给自己招来祸患。
可他也没想到,明明已经要走到桌边,他的脚下却忽然被什么东西一绊,整个人踉跄着往前扑去。
尽管他第一时间就拼命稳住手腕,白瓷海碗里的不少热汤还是顺着他的动作呈扇形飞出,朝着斜前方的少女泼溅而去。
这可是刚出锅滚烫的汤!
若是溅到人的肌肤上,轻则会把人肌肤烫红,重则烫伤留疤也有可能。
在这电光石火间,周遭众人的惊呼声几乎同时响起,场面霎时一片哗然。
楚临瞳孔猛缩,连腰间玉佩撞上桌沿都没察觉,下意识脱口:“小心!”
云绮在汤汁飞溅的刹那就眉头微蹙,当即侧身闪避,乌发扫过耳畔,但坐在她斜对面的楚翊却反应更快。
只见他霎时倾身抬手,墨色广袖如屏障一般,挡在了云绮身前,暗纹绣着的螭龙纹在扬袖时乍现锋芒。
短短一瞬间,那些飞溅的汤汁尽数被他挡下,泼在他左袖上。滚烫的汤汁瞬间洇湿衣袖,顺着螭龙纹路蜿蜒而下。
尽管如此,还是有些热汤不可避免地溅到他手上。
他的手看上去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那些热汤擦着他的手背坠落,在皮肤上烫出几道红痕。
只是他的神色却没有丝毫变化,眉峰如刀削般压着沉沉暮色,漆黑的眼眸波澜不惊。即使汤汁溅上皮肤,面容仍是一贯的疏淡。
他目光只看向云绮:“你有没有事?”
慕容婉瑶没想到,这一下竟然是四表哥替云绮挡下。
云绮对上楚翊的眼睛。
那双墨色瞳孔里倒映着她的神情,暗藏的情绪却不分明,像冬雪化在瓷盏里。
她像是也受到惊吓,轻轻咬住下唇,睫毛颤动如蝶翼,缓缓吐气时似有春水轻漾:“我没事,谢谢四殿下出手相救。”
反应过来后,侍从已面如死灰地跪倒在地,手中歪斜的汤碗还在往下滴着汤汁。
他额头重重磕在地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殿下恕罪……是小的一时没拿稳……求殿下责罚……”
楚临此刻眉心紧蹙。
他原以为宫外设宴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却忘了这些民间仆役到底不比宫内训练有素。
他当即看向楚翊,目光落在他袖口残留的汤汁上:“四弟可有事?”
楚翊神色平淡:“无碍。”
店内管事也被这变故吓得冷汗浸透后背,跌跌撞撞奔过来,腰几乎弯成了虾米。
“太子殿下、四殿下恕罪……小店后堂有内堂雅室可更衣整顿……小的这就带四殿下过去……”
楚翊的确需要去清理衣袖。
只见他修长的身形缓缓从桌前站起身,玄色广袖垂落如墨云堆叠。
云绮本以为他会直接随管事离去,却见他忽然转身看向自己,幽深的眼底像是蒙着层未散的薄雾:“……你不管我么。”
这话如同一粒石子投进沸油,让周遭的人都是一愣。
原本席上还紧张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楚临一回神,听到这话,只觉得十分诧异。
他自年幼时便已明白,自己能够坐上东宫之位,不过是因为生母为中宫皇后,占了嫡子这一名分的缘故。
而父皇心底最偏宠疼爱的,始终是荣贵妃以及荣贵妃所出的这位四弟。
再者,楚翊自小就天资超凡卓绝,深得父皇的器重与赏识,朝堂之中诸多元老重臣都在暗中推崇这位四皇子。
他与楚翊虽同属皇家血脉,却因嫡庶有别、立场微妙而鲜少亲近,即便面上维持着兄友弟恭的虚礼,心底也清楚彼此是储位之争的潜在对手。
在他的记忆里,这位四弟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极少在旁人面前表露自己的喜好或是情绪,然而此刻,他却问起“不管他吗”这样一句话,询问的对象还是一个少女。
那语调虽说低沉平静,却隐隐带着一种……淡淡的,好似撒娇一般的意味?
这是什么情况。
楚临隐隐察觉到,自己这位向来沉敛如深潭的四弟,对待眼前少女的态度,与对待旁人有着微妙的不同。
该不会,楚翊对云绮也有什么别样的心思吧?
除了前夫、竹马、旧爱,难不成还能再扯上个名义上的表哥?
他弟弟到底什么时候从京外回来。
等他回来,该不会在少女面前连号都排不上了吧?
慕容婉瑶不甘心被晾在一旁,当即跟着起身,语气里透着刻意的亲近:“四表哥,聚贤楼的内堂我熟,我陪你去清理吧?”
然而楚翊却没有看她,目光自始至终落在云绮身上。周身萦绕着沉敛的气息,等待着她的回应。
云绮唇角勾起一抹甜笑,眉眼弯弯,纯真无害的模样格外动人:“…怎么会不管。”
“四殿下是因为我才把衣服弄脏的,我正打算问问四殿下,是否需要我搭把手呢。”
楚翊垂眸凝视着她,喉结轻动:“需要。”
他还真是不客气。
云绮脸上的表情不变,唇角的笑意依旧纯真,也跟着站起身来,玉手轻轻拂过裙摆:“那我陪四殿下一起去好了。”
慕容婉瑶就这么被无视了。
她直直僵在原地。自小在众星捧月的她,何曾受过这种冷遇?
从前四表哥对她也向来不过淡淡颔首,连多余的话都少,此刻为什么偏偏对这个云绮不同?甚至还主动要她帮忙!
而一旁的楚临听到这话,却陡然有种危机感。
如果云绮陪楚翊去清理衣袖,那一路过去、清理的片刻,岂不是意味着他们两个要独处?
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忽然涌上楚临心头。
他身为兄长,无论如何也得替不在场的弟弟把心上人守住吧?当即一脸决绝地也站起身:“四弟,孤也陪你一起去吧。”
楚翊转过头,沉默地看了他一眼,沉默的气场萦绕在两人之间,半晌才缓缓开口:“不用。”
第118章 兄弟修罗场!
其实这话一说出来,楚临就后悔了。
不过是去清理个衣袖,用得着好几个人陪着一起去吗。
而且他一个男子又身为太子,主动提出陪另一个男子还是自己的皇弟去清理衣袖,这听上去怎么都很奇怪吧?
楚翊沉默的那片刻,空气都像凝住了,更是让楚临有些坐立难安。
听到楚翊吐出“不用”两个字,楚临反而如释重负般悄悄松了口气。
他抬手理了理衣襟,给自己打圆场:“没事,孤也就是随便说说。”
这话一说出来,还不如不说。
原本就被尬住的气氛,顿时更尬了。
在管事的引领下,云绮跟在楚翊身侧,被引入一间垂着竹帘的内堂雅室。
香炉飘着苏合香,几个侍从捧着铜盆与素白手巾鱼贯而入,将清水倾入盆中时,水面荡起细微波纹,映出两人交叠的影子。
楚翊立在窗前,墨色广袖垂落身侧,右袖自肘部以下洇着片不规则的汤渍,深褐与墨色相融,像枯笔蘸墨后在宣纸上扫出的残痕。
云绮看了铜盆和手巾一眼。
既然她是来“帮忙”的,面上总得说得过去,便开口道:“我帮四殿下把手巾打湿吧。”
话音落下,她捞起手巾浸入水中,素白绢布在掌心晕开,水珠顺着指缝滴回盆里,发出轻响。
她刚要拧干手巾,后颈忽然泛起一丝酥麻的痒意,身后忽有片阴影覆上来。
楚翊不知何时欺近,肩线几乎要贴上她的发梢,在她头顶道:“我来吧。”
他身上的气息混着苏合香的清苦与雪水似的冷冽,裹挟着近在咫尺的淡淡压迫感。
云绮本来就是客气一下,她可干不来这种下人做的伙计,丝毫没客套,直接把水淋淋的手巾递过去:“那殿下自己来好了。”
楚翊接过她递来的手巾,腕骨微转,单手握着手巾绷出清晰的骨节,将手巾拧至半干。
他缓缓将布面抚平,指腹掠过褶皱时却开口,声线裹着暮色般的低沉:“上次不是说过,要唤我表哥吗,怎么又不叫了。”
云绮没想到楚翊会问出这个问题。
一个大男人怎么老扭扭捏捏纠结这些细节,想让她叫他表哥。
面上却仍维持着处变不惊的表情,答道:“我和侯府到底已经没有血缘关系,叫出这声表哥总归是心虚的。”
话音落下,她忽而抬眼,眉眼微挑,“四殿下借着要我帮忙的名义叫我过来,就是想问我这个?”
从儿时有记忆开始,楚翊就觉得自己好像得到任何东西都太过容易。
从出生那一刻起,他的父亲是至高无上的皇帝,他的母妃是宠冠六宫、独得父皇偏爱的贵妃。
自两岁起,他耳中便不断充盈着周围人的恭维,说他禀赋绝伦、天资出众。他始终是父皇最宠爱的皇子,所受的待遇和重视甚至高于太子。
入文华殿听政,官员殷勤问候,御膳房专研膳食,贡品先经他手挑选。
阖宫上下、满堂朝臣都绞尽脑汁想与他拉近关系。没有任何人会忽视他,无视他、怠慢他。
听惯了千篇一律的恭维,又或者是因为想要得到的东西都太过轻易,时间久了,他开始陷入一种近乎麻木的倦怠。
旁人都觉得他喜怒不形于色,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些能让他人欣喜若狂或怒发冲冠的事,于他而言都像隔着层薄雾。
的确激不起他任何波澜。
但是从见到眼前少女的第一眼开始,他如深潭沉水般的情绪,忽然泛起了微澜。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母妃寿宴的厅内。
他隔着层层攒动的人群远远看向她时,分明见她漆黑的眸子对上了自己的目光,可她却像是将他视作无关紧要的路人,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转身与旁人谈笑。
第二次感到被无视,是她以画作技惊全场后退场。
她坐在席间,对他身旁的楚临隔空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俏皮可爱的兔子点头手势,眼尾弯成两轮皎皎月牙。可任凭他目光灼灼,她却始终目不斜视,连余光都吝啬给予。
所以在去揽月台时,他才会开口将她拦住。目光盯着她的双眼,问她他们是不是之前见过,又问她是不是讨厌自己。
直觉这种东西总是很微妙。
即便她在他面前噙着纯真烂漫的笑意,或是在他的要求下,声音软糯地唤了他一声“表哥”。
他也能轻易看穿,她那副乖软顺从的模样不过是装出来的,字字句句都透着敷衍的意味。
可楚翊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为何她对旁人可以毫无保留地露出真心,唯独在他面前却看似亲近实则凉薄。
并非因为他是皇子,毕竟她对太子都可以不设防地谈笑。
而且他听闻,据说她和他那位自幼不在宫中、如今成为父皇一块心病的七弟关系匪浅,想来这也是她今日被太子请来的缘由。
为何她喜欢楚祈,却讨厌他?
无论是身材容貌,还是天赋资质,他并不觉得自己比任何人差。
楚翊觉得自己生平第一次,有了一点执念。
他希望眼前的人,眼里可以有他,而非一再地虚与委蛇或无视。
楚翊用手巾擦拭着自己衣袖上被溅到的汤渍,见状,云绮便道:“既然殿下没别的事了,我就先回去了。”
说着,她转身便要离开。
但刚一转身,手腕忽然被一片温热隔着衣料扣住。楚翊的指节握在她腕骨处,力道不重,却叫人无法忽视。
她回过头,见楚翊神色未变,目光却凝在一旁桌上方才侍从送来的一小罐烫伤药膏。
“手背,刚才被烫到了。”
“可以帮我上药吗。”
他的声音低沉似碾过云层,明明隔得近,却又带着几分哑意。
云绮这才注意到,男人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背。
虎口上方凝着片淡红的痕迹,边缘微微发肿,显然是方才被热汤溅到的烫伤。
之前在楚临面前,他不是还说自己无碍的吗。
还没待云绮开口答应或拒绝,原本虚掩的房门忽然被推得敞开半尺,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她一抬眸,便撞进一双尾梢上挑、似笑非笑的桃花眼里。
那双眼浸着三分笑影,又像春溪里未化的薄冰,在斜斜漏入的日光下晃出玩世不恭的粼粼波光。
目光似不经意扫过男人扣着少女皓腕的手,语气漫不经心却藏着针尖:“我倒是不知道,四皇子竟这般娇气,上个药还需要旁人帮你。”
第119章 这世上没人配让你伺候
是祈灼。
比起楚祈这个真名,云绮还是更喜欢祈灼这个名字。
来人坐在一张乌木轮椅上,轮椅扶手雕着精致纹路,边缘在光影里泛着浮光。
他乌发用一支雕花白玉簪松松别住,几缕墨发垂在额角,衬得眉如刀裁,那双桃花眼尾梢上挑,却似浮着碎冰,眼底清凌凌的光叫人捉摸不透。
他今日穿着淡粉锦袍,色泽柔和却丝毫不显女气,反在袖摆翻折间漾出几分疏朗风流,似斜插在瓷瓶中的半枝桃花,既含风露清姿,又添贵气。
领口松着半寸,露出颈间冷白的肌肤,骨节分明的指间转着枚羊脂玉扳指,右颊梨涡轻浅,唇角勾起的弧度像雪地上落了片桃花瓣。
明明生得温润如玉,偏在抬眼时漫出几分慵懒的矜贵,连身后垂手推轮椅的侍从,都被他衬得像幅淡墨画里的影子。
这张脸还真是让人一见钟情的模范。
这样一个人用这样一双波光潋滟的眸子盯着你,从这双唇瓣里溢出温柔低语的情话,任谁都要抛却戒备、沉溺其中。
云绮眼里漾出几分透亮,对着祈灼道:“祈公子,你回来了。”
刹那间,祈灼落在楚翊手上的视线骤然收回。
再望向少女时,眼底冷光尽褪,取而代之的是揉碎了月光的柔意。
唇角梨涡浅陷,盛着不加掩饰的宠溺:“小乖果然是最心软的,见旁人弄脏了衣袖,竟肯留下来帮忙。”
他唤她小乖。
偏偏是当着楚翊的面。
还尾音微微上扬,似裹着某种旁人无法插足的亲昵。
楚翊,自然就是那个旁人。
楚翊立在原地,神色仍如深潭无波。
只是扣着云绮皓腕的手指缓缓松开,抬起眸来,声线平淡如寻常寒暄:“七弟,好久不见。”
祈灼轻勾起唇角,右颊梨涡若隐若现,下颌散漫微抬。
那双桃花眼弯成好看的月牙,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四哥也好久不见。”
上次见面,还是他九岁那年回宫,在那位皇帝陛下面前自请去守皇陵。
十一年光阴如白驹过隙,他未曾踏足那座皇宫半步。如今一句好久不见,跨度的确很久。
两个男人看上去都心平气和,甚至祈灼脸上还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云绮却能察觉到,他们彼此交叠的目光里,藏着如针尖对麦芒般的锋芒。
有一种暗潮涌动的火药味,在空气中无声蔓延。
打破这种无声对峙氛围的,是一道少女惊喜的叫喊:“…楚祈哥哥?!怎么是你?你怎么也来了这里?”
一旁的楚临也露出惊讶之色,诧异看着自己不知何时露面的亲弟弟:“阿祈,你何时到的这聚贤楼?”
云绮和楚翊在里间待了盏茶工夫。
慕容婉瑶不想云绮借着独处的机会,和自己的四表哥拉近关系,便拉着楚临的衣袖央求,要和他一起过来看看。
转过拐角时,她脚步猛地一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那袭烟粉色锦袍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轮椅上的男人愈发俊美无俦,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楚祈是三岁时被送至长公主府,被慕容婉瑶的母亲安和长公主抚养。而慕容婉瑶出生在他来府上的第二年,比他小四岁。
时至今日,慕容婉瑶仍觉得世上再无如楚祈哥哥般昳丽的人。小小年纪便生得眉如墨画,眼若桃花,周身却萦绕着疏离冷寂的气息。
自记事起,她便被这抹谪仙般的身影勾住目光,总变着法子往楚祈身边凑。
或是将管家新买来的糖葫芦举得高高的,踮脚想递到他嘴边。或是攥着自己新涂的歪歪扭扭的画作,跌跌撞撞想拿给他看。又或是每日等他露面,便扬起绣着小花的帕子追着喊他阿祈哥哥。
可无论她如何贴上前去,还是拽着他衣袖不肯松手,年幼的楚祈那双眼睛里的冷淡始终未减半分,仿佛无论是她与还是这世间万物,都被他用无形的冰墙隔绝在外。
她本以为,楚祈会永远留在长公主府,留在她能看得见的地方。可她五岁那年,楚祈竟然提出要去给皇外祖父守皇陵,这一走就是十年。
她日日夜夜都盼着楚祈回京,甚至听闻他的腿患上腿疾,还不顾祖制偷跑去皇陵看望。只是,楚祈哥哥却根本不想见她。
太子表哥曾叹气告诉她:阿祈的心是块冰,冻住了自己,也冻住了所有人。
他说楚祈哥哥一视同仁地厌恶每个人,甚至包括他自己。
可她不信。
人心又不是石头做的,哪能真的一点感情都没有。
只要她一直等、一直靠近,总有一天,楚祈哥哥会看到她,会把目光停在她身上的。
一年前,她终于等到楚祈哥哥守陵期满回京。
然而即使她几次派人去漱玉楼传话,说想要见楚祈哥哥,却一再被拒绝,她也不气馁。
同在一个京城,难不成还能永远没有见面的机会么。
此刻不就是。
楚祈哥哥今日竟也到了聚贤楼来。
只是,慕容婉瑶没想到,即便听见她惊喜的叫喊,祈灼依旧连眼角都未向她这边斜半分。
甚至对唤他阿祈的太子表哥,也只当作耳畔风掠过。
他唇间噙着抹清浅笑意,目光自始至终凝在屋内少女身上。骨节分明的手隔着距离朝少女伸出,掌心向上时,袖口纹样在廊下光影里若隐若现。
云绮顿了一瞬,朝着他走去。
直到站在他的轮椅面前。
祈灼根本不在意别人的目光,不知何时摸出一方月白的帕子,扣住云绮手腕时力道极轻。
慢条斯理地替她擦拭着,方才她打湿手巾时手上沾到的水。动作与目光极尽温柔,桃花眼里浸着化不开的温软,语调却漫不经心。
“虽然小乖最善解人意,但以后这种帮旁人洗手巾的事情不要做了。”
“这个世上,没什么人是配让你伺候的。”
第120章 明着争抢VS暗中争抢
慕容婉瑶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颤。
她震惊地盯着轮椅上的男人,眼底翻涌着惊怒与不可置信。
为何连楚祈哥哥都与这云绮有交集?
他不是从来不见客的吗,连她想见到楚祈哥哥一面都难,云绮又是怎么和他认识的?
那个自她幼时起,无论她哭闹着拽他衣角,还是捧着点心巴巴凑上前,都冷漠以对的人。
此刻竟当着众人的面,用骨节分明的指节扣住另一个少女的手腕,低头专注地替她擦拭指缝间的水珠。
他垂眸时,纤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阴影,手中月白帕子擦过她掌心的动作轻柔得像在描绘工笔画。
那眉目间缱绻的神色,是她盼了无数日夜,却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温软。
他们皆为尊贵皇族血脉,可云绮算什么?怎配让楚祈哥哥屈身擦手?
还有楚祈哥哥唤她什么?
他叫她小乖。
这般亲昵的称呼,她盼了这么多年都从未从他口中听见。
此刻楚祈哥哥却当着太子表哥和四表哥的面,毫不避讳地将亲昵之意化作绕指柔肠,尽数倾付在云绮身上。
慕容婉瑶浑身颤抖,死死咬住嘴唇,站在那里,连眼眶都发起红来。
祈灼替云绮擦净手,指尖似不经意地轻轻划过她腕间,才将她的手放下。
而后挑眉对上楚翊那深不见底、看不出情绪的眼神。
空气中似迸出无形的火花。
楚临看着眼前的场面,暗暗吸气。
他大概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了。
他这弟弟今日刚回京,听闻他宴请云绮,竟从聚贤楼后门进来。还凭借过人的敏锐,精准摸到了雅室里云绮和楚翊的动静。
他面上看着姿态散漫、漫不经心,实则和楚翊之间的火药味浓得化不开,仿佛下一秒就要剑拔弩张。
他知道楚翊并非好相处的性子,只是多年来惯于将情绪藏在平静的表象下。
而他这亲弟弟向来随心所欲,行事无法捉摸,更不把旁人的眼光放在眼里。
楚临在心底叹了口气,对祈灼道:“你要过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随即又解释道,“婉瑶和四弟也是恰巧过来,我便留他们一起用午膳,正好你也来了,那就大家一起吧。”
祈灼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转回头看向云绮,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你想和他们一起用膳吗?”
“我说的他们,包括所有人。”
什么太子、四皇子、郡主,在他眼里都无足轻重。
只要是她想做的事,他便陪她。她若不想,谁也别想勉强。
云绮道:“我本来就想尝尝聚贤楼的手艺,恰好太子殿下今日邀请了我。”
“好,”祈灼见她并未拒绝,这才道,“那便一起吧。”
祈灼的腿行动不便,贴身的随从便将他推至云绮他们刚才用膳的桌旁。
管事见刚才的风波算是平息,才佝偻着背小心翼翼询问楚临:“太…太子殿下,可要小的让人继续上菜?”
楚临抬手挥了挥。
他性情温厚,也不太喜欢责罚下人。既然是无心之失,到底也没追究那惊恐到面无血色的送汤侍从。
方才洒了汤的地面已擦拭得发亮。那碗红枣枸杞鸡汤也换了一碗重新端来,汤色清透,浮着几片鲜枸杞与红枣。
此刻圆桌上坐了五人,祈灼的轮椅紧挨着云绮身侧。
桌面陆续摆上剩下八道菜:葱烧海参、清蒸鲥鱼、山药焖牛腩、蟹粉豆腐、八宝鸭子、松仁玉米、翡翠虾仁、冰镇醉蟹。
其实严格说起来,这也只是云绮与祈灼第三次见面。
但有的人,即使天天能看见内心也不会有丝毫波动。而有的人,第一次见面就能感觉到彼此之间的契合与精神上的共鸣。
甚至不必见面,只需要对一个对联。
这种契合很奇妙,伴随产生的就是一种默契,不必言语也能懂得对方的想法与需求。
就像第一次见面,祈灼低头看着她的眼神问她“你想吻我?”,又在霍骁推门而入的刹那,默契地将她拢在身前,任凭她装出醉睡模样。
就像第二次见面,祈灼微笑着屈指点在自己的唇,眼尾微挑问她“要亲吗”,在她倾身那一刻近乎熟稔地将她带到腿上,与她唇瓣厮磨。
世间人潮汹涌,擦肩而过者不计其数。可真正能心意相通的人,却寥寥无几。
在饭桌上,慕容婉瑶终于按捺不住,咬着泛白的嘴唇问出来:“…楚祈哥哥,你为什么也认识这个云绮?”
祈灼这才终于正眼看她,眉眼间带着散漫,像是不理解她为什么会问出这个问题:“我需要和你解释吗。”
慕容婉瑶一瞬间肩膀一颤,泪水都在眼眶里打转。
楚临也是无比清楚。
他的弟弟依旧厌人,怜香惜玉四个字更是和他扯不上半点关系。甚至可以说,他骨子里十分冷血,根本不在意任何人。
只有云绮是那个意外而已。
终究是看不下去,楚临夹起一筷子翡翠虾仁,放在慕容婉瑶面前的小碟里:“好了婉瑶,你不是之前还说饿了吗,吃点东西吧。”
慕容婉瑶咬紧嘴唇,手捏得筷子微微发颤,这才红着眼拿起筷子。
先前针对云绮,纯是因为她看云绮不顺眼,更看不惯她身份低微还被自己的太子表哥和四表哥簇拥。
而在祈灼出现之后,她也不似先前那般跋扈。见了刚才的场景,现在只觉得伤心至极。
她只觉得,好似自己从前那么多年的努力,在楚祈哥哥眼里竟然都比不上云绮这个后来者。
这种打击简直让她快要崩溃。
祈灼却像是根本注意不到,抬手用白瓷汤勺帮云绮盛了一小碗红枣枸杞鸡汤,放在她面前,语气温柔:“尝尝这个。”
慕容婉瑶再也看不下去,直接放下筷子,猛地站起身来,死死咬着嘴唇,下唇几乎要被咬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我不吃了,我先回去了!”
直到慕容婉瑶离开,祈灼握着汤勺的手都没顿一下,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云绮从慕容婉瑶一看见祈灼的神情,就知道她喜欢祈灼。
再加上得知祈灼年幼时被长公主府抚养,想必这暗恋也持续多年。
她也看出,祈灼并非不知道慕容婉瑶的心意和想法。刚才这碗汤,从盛汤的动作到说话的语气,都是他有意为之。
若是不喜欢一个人,还要给她希望,反而是吊着人给人长久折磨。还不如一贯冷眼,不给对方任何希望,让对方早点死心。
慕容婉瑶是郡主,本可以不在感情中如此卑微,本可以找到属于她的良配。
祈灼见她望着慕容婉瑶离开的方向出神,微微倾身贴近她,声音压得很低:“在想什么?”
云绮稍稍歪头:“我在想,本来这位郡主故意绊倒送汤的侍从,想要将热汤泼到我身上,我是打算找个机会报复回去的。”
“但现在,我不打算这样做了。毕竟我这个人确实挺招人恨,而且她刚才看上去,已经很难过了。”
祈灼知道,她在他面前向来坦诚。
无论是好的一面,还是坏的一面,她都从不遮掩。
祈灼轻轻勾起唇角。
而对面二人低语的画面,也尽数落在楚翊眼中。
祈灼从盘子里夹起一只清凉的冰镇醉蟹,剔透的蟹壳在日光下泛着光。一旁守着的侍从眼疾手快,立刻献上银质蟹八件。
他侧眼看云绮,语气宠溺:“要尝尝这个螃蟹吗,我帮你剥。”
却没想到,对面的楚翊忽然抬眸,有意提醒:“不能吃凉的,她会腹痛。”
第121章 这样,会满意吗
祈灼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他抬起那双尾梢微挑的桃花眼,眼瞳映着日光,凝着冷玉般的质地,对上坐在对面的男人。
楚翊依旧是神色平淡,仿佛自己说的不过是今日天凉般的寻常事,连眉峰都没掀起半分波澜。
不能吃凉的,她会腹痛——是什么意思?
女子食凉会导致腹痛,一般是来月事时。
如果他身旁的少女是来了月事,所以不能食凉,为什么楚翊会知道?
在他不在的时候,他到底接近她到了何种地步,连她月事的时期都了如指掌?
祈灼面上仍挂着浅淡笑意,唇畔梨涡却凝着冰碴似的冷意,眼底翻涌的暗色几乎要将对面的人灼穿。
连云绮自己都朝着楚翊看过去:“四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楚翊也看向她,淡淡道:“先前我看你喝了一口冷茶,便皱眉捂了一下小腹。”
云绮微微挑眉。
她之前喝了口凉茶,的确是小腹有些抽痛。
但倒不是因为来了月事,她穿来到现在还没来过月事。
不过是因为她脾胃虚寒,属寒性体质,总是碰到或吃点凉的就多少有些不适。
祈灼眉眼微动,转脸看她时,睫毛在专注的眼下投出轻柔的阴影:“身体不舒服?要不要找大夫过来看看?”
云绮摇摇头:“没事的,只是脾胃虚寒罢了。”她指了指那道还凝着薄霜的醉蟹,眼里带着一抹孩童贪嘴的认真,“这个我还是想吃的。”
“不吃了,”祈灼用银匙将她面前的醉蟹醋碟挪开,将先前那盏温热的红枣枸杞鸡汤给她推过去。
蹭过她手背的动作极轻,眼底的温柔和哄人的语气,几乎让人沉溺。
“乖,你若是喜欢这醉蟹,等脾胃养得暖些,我可以亲自用酒给你做。”
楚临在对面只觉得自己可怜。
对面坐着的是他亲弟弟。
但这么多年,他这弟弟连和他说句话都嫌烦,更别提温声细语地哄人。想见他一面都得看他当日心情。
而且他还要亲自给人做醉蟹?
他连他屋里的茶都没喝过。
差别对待不要太明显了。
楚临明显感觉到,祈灼这话说出来,身旁的楚翊虽未开口,眼底却像覆了层深秋的潭水,更加沉涩,周身气场也如暴雨前的云层般更低沉了些。
楚临也不知道,怎么每次少女出现的地方都像是战场一样。上次是那位霍将军和谢家世子剑拔弩张,这次是他弟弟和另一个弟弟暗潮涌动。
上次是担心那两位打起来,这次是担心自己两个弟弟打起来。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伸手用银筷夹起那只泛着冷光的醉蟹,“那什么,正好我喜欢吃这醉蟹,这只给我吃吧。”
接下来这顿饭,楚翊几乎没有再开口说过话,连筷子都鲜少动弹。
直到用完膳,众人已经准备离席,楚翊才起身将视线扫过祈灼的轮椅。
忽然深沉开口:“先前七弟从后门进聚贤楼,是因为前门有台阶,所以行动不便么。”
“还好那日在揽月台,七弟不在。不然岂不是要眼睁睁看着,阿绮被别的男人抱走。”
这话说出来,气氛骤然僵住。
周遭侍奉的人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云绮看向楚翊。
阿绮?
她连表哥都不叫他,他什么时候唤上她这般亲近的称呼了。
楚临也很震惊。
楚翊这是直接点明他弟弟有腿疾,甚至抱不起自己喜欢的女子?
反倒是祈灼,若有似无摩挲着轮椅扶手,连个眼神都未曾变化。
似笑非笑,甚至扯了扯唇角,像是在看什么笑话一样:“嫉妒还真是会让人面目全非。”
他的语调漫不经心,“不是都说,四皇子向来内敛持重么,今日竟也言辞这般尖锐了?”
云绮却抬起下颌看向楚翊:“四表哥平日里就是这么说话的吗。”
如果说,云绮先前不唤楚翊表哥,是懒得和他拉近距离。
那她现在唤出这声四表哥,反而是要和他划清距离。
她看得出来,他对她在意。
她叫出这声四表哥,楚翊的这种在意就只能是表哥对表妹的在意。
楚翊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他平素从不与人口舌相争,但刚才桌上看到祈灼替少女擦去唇角酱汁的样子,胸腔却隐隐泛起钝涩的刺痒。
而此刻听到她唤他这声表哥,又好像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她唤他表哥了。
至少,他对她而言,就不是再如陌路一般。
“是我错了。”
他眸光幽深如寒潭,“是我言语有失,还望七弟见谅。”
祈灼勾唇,手掌仍覆在轮椅扶手的雕花。
像是根本不在意他说什么,反倒抬眸看向云绮,声线浸着春水般的温柔:“要去我新建的宅子看看吗?”
云绮知道,祈灼先前暂住在漱玉楼,是因为回京后在城西觅了块地,新建了一幢宅院。而这几日,那宅院才全部修缮完毕。
她轻轻颔首答应下来。
出了聚贤楼,门外停着辆朱漆马车。
车身比寻常马车低了三寸,车门处斜搭着块平整的楠木坡道,专为轮椅出入设计,可直接将轮椅从坡道推上马车,无需祈灼起身挪动。
车厢内部却格外宽敞,深棕的檀木底板擦得能映出人影,除去左侧的软垫长椅,右侧特意空出三尺见方的空间,足以容得下轮椅自由回转。
转身上车,祈灼已经在车内等着她。
垂下的月白纱幔随晚风轻晃,碎金似的日光透过纱幔筛进来,在檀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衬得车内既通透又敞亮。
可这份柔和的光亮落在祈灼身上,却像裹了层薄纱的孤寂。
他坐在轮椅上,肩线被光影切割得单薄,侧脸轮廓隐在纱幔的朦胧里,明明身处敞亮空间,却像独自守着一片无人问津的静地。
他就那样望着她,那双潋滟的桃花眼里盛着细碎的光。
见她上车,唇角温柔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坐旁边的椅上吧。”
这男人实在好看得过分。
果然老天爷给人关上一扇门,也会打开一扇窗。
大约是给了眼前人孤冷如寒渊的童年,又塞来这副惊为天人的皮囊,权当补偿。
只是,这未必是对方想要的。
云绮走上前,目光扫过那铺着软垫的长椅,却没动。
她朝着祈灼的轮椅走去,侧身坐在他腿上时,裙摆如流云般倾泻。
祈灼并不意外,亦无比自然地伸手揽住她的腰。掌心隔着细纱锦缎熨帖在她腰肢上,将她稳稳抱在怀里。
手臂收紧时,两人的气息瞬间缠绕在一起。
他衣襟上萦绕着清寂的冷梅香,像冬日寒枝上凝着的霜气,混着她身上的淡淡香气,在车厢里漫出几分缱绻的意味。
祈灼的手轻轻摩挲着怀里少女的下巴,指腹的薄茧擦过细腻的肌肤,掌心的温度顺着她脖颈蔓延而上。
他缓缓低下头,鼻尖先蹭过她的脸颊。先是耳鬓厮磨的流连,继而将唇落在她唇上,开始若有似无地触碰。
唇瓣分开又贴合,轻轻攫住她的下唇,像是要将多日不见的思念,都化作这绵长的触碰。
他知道她喜欢这样。
云绮忽然在他怀中仰起头来:“其实我有个问题一直很好奇。”
祈灼低哑应了声:“嗯?”
尾音拖得轻若羽毛在耳畔扫过,极为撩人。
云绮的眼神纯真烂漫,像是不掺杂任何杂质:“你是腿脚不便,那其他地方,有没有不便?”
祈灼的动作忽然顿住,掌心掐进少女腰间的力道无意间重了几分。
他大概没想到她会问这样的问题,却又在一瞬间就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他忽然轻笑。抬手轻轻托着她的腰,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收紧,让她贴得更紧。
隔着薄薄的衣料,两具身体的曲线仿佛天生契合,感知分明。他微微向上沉身,带着不容错辨的暗示。
嗓音染上几分慵懒的喑哑,贴在她耳边:“这样,会满意吗?”
第122章 因为,我想当你的底牌
云绮也笑起来,整个人若无骨般趴在祈灼身上。
两个人交缠的呼吸都霎时有些重。
已是最直白的体现。
她十分坦诚:“嗯,很满意。”
嗓音里沾着蜜似的甜,尾音轻轻晃了晃,让人心脏软软。
祈灼却并未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只是缓缓抬起手,掌心贴着她后颈的碎发轻轻收拢。
指节穿过她如云乌发时,像在梳理一汪流动的墨泉。
奇妙的是,即使怀里的人只是忽然没由来地问出这样一个问题,一下让气氛变得旖旎火热,他也能极其精准地触到,她那抹藏在天真下的只属于她的温柔。
她怕他因为楚翊的那句话伤心。
所以用这样旁人不会理解的方式来安慰他。
用带着体温的亲昵,去覆盖那些可能刺痛他的言语。
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他,即使他有腿疾,也根本算不上什么。
而且她知道,他会懂。
“我不在意楚翊提及我的腿疾。”
祈灼缓缓开口,轻轻抚过云绮后颈跳动着的脉搏,“我在意的是,那日你在宫宴上受伤。”
他抬起头来,“即使你是为了救我那位母后受伤,我依旧觉得不值。没有任何人,值得你替他受伤。”
即使那日不在场,祈灼却猜得出自己怀里之人的想法。
她在关键时刻推开他的母后,定然不是因为善良如斯,所以在碎片迸溅的刹那抛却自保的本能,只想着救下旁人。
她会救人,是因为那个人是皇后。
她有想要得到的东西,所以才这么做。
“没办法,谁让我现在是个恶名昭著,又没有侯府血脉的假千金呢。”
云绮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在自身没有底牌的时候,我只能利用自身,去争取一些底牌,比如当朝皇后对我这份营救之恩的感激。”
云绮没打算遮掩什么。
更没因为那位皇后是祈灼的母亲,就在他面前虚饰出一副,能让他相信她救皇后的动机有多么纯粹善良的模样。
只是她的话说出来,却让祈灼放在她发间的手顿了一瞬。
似是若有所思。
他垂下眼睫,眼下投出一道晦暗不明的阴影:“今日太子请你赴宴,把我的事情都告诉了你,对吗。”
云绮并未隐瞒,回答道:“他把你过去的经历告诉了我,他希望我劝你至少回去看看皇后,她一直很记挂你。”
祈灼看她,桃花眼里的暗潮被睫毛压得极浅:“你会劝我吗。”
云绮笑了笑,纤指顺着他衣襟上的暗纹攀上他锁骨:“当然不会。不是你问起,我根本没打算提这件事。”
祈灼蓦地撞进她的目光:“嗯?”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劝别人去原谅什么人,或是放下什么执念或仇恨。” 云绮说话的语气寻常。
“我只知道一件事,你过去那十年所做的事情,是宁愿自己守在冰冷毫无声息的皇陵,也要逃离那个比墓地还要冰冷的囚笼。”
“看似没有自由,实则你是舍弃了一双腿,才为现在的你换来了一点自由——像这样能坐在这车厢里,能让我这样靠着你的自由。”
“所以,我不会劝你回去。”她仰起头,让他能看清自己眼底没有一丝动摇的光,“我只希望你,过你想要的生活,做你想要做的事情。”
这是皇子,他的兄长是当朝太子,母亲是皇后。更何况,他身上还系着那位皇帝陛下的愧疚。
只是寒痹症而已,是真的没有办法治好吗。
还是说,祈灼自始至终,根本就没打算治好。
话音落下时,祈灼扣在她腰肢的掌心倏地蜷起,触及衣料下的肌肤,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
可当抬眼望进她眼底那片毫无杂质的澄明时,指节又骤然松展。
掌心顺着她腰线滑向脊背,将她轻轻往怀里按了按,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带着冰裂般清响的释然。
他曾以为,自己会永远孤身一人。像被封在琥珀里的虫豸,看得到人间烟火,却永远触不到温度。
这世上没有人会懂他。
连他的亲兄长,对他的了解也仅限于他的表面。
可是此刻却有人这般轻而易举地道出关于他的一切。
那些他从未展露于人前的挣扎与决绝,那些被他锁在内心深处的蚀骨冰寒与灼灼心火,那些他对自由自欺欺人的贪念。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开口:“宫中我那位父皇,先前已经下了两道旨意,召我回宫,但我都以腿疾为理由推拒了。”
他说着话,轻轻抚摸着她发间的发簪。
银质簪身在秋日午后的光里淌着温吞的亮,也被晒暖。随着他指腹的碾动,几缕发丝轻轻缠上指节。
空气里浮着她发间的淡香,混着穿窗而来的干爽日光,缱绻地裹在两人之间。他话语沉缓,像落进绒垫的羽毛。
云绮将脸贴在他的胸口,懒洋洋道:“那便不回。就你那个爹,我都不想说。把影响国运那么大的锅,让一个三岁孩子背,也是够厚颜无耻的。”
祈灼轻笑出声。
对当朝皇帝做出这样的评价,她实在是敢说。
可他喜欢。
他喜欢她这肆无忌惮的、即使是天底下地位最高的人,也不放在眼里的模样。
但紧接着他却道:“可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我打算回宫,恢复皇子的身份。”
云绮坐起身来,抬眼望进他眸中:“为什么会突然改主意?”
祈灼望着她眼底的微澜,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弧,笑意漫进眼底时,是毫不掩饰的温柔。
他抬手轻轻按在她后颈,将她才刚拉开几分距离的身子又带向自己,然后微微低头,在少女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轻得像怕碰碎什么,唇瓣贴上肌肤时,像在吻一片将融的雪。
他没有立刻退开,温热缠绵的呼吸和话语落在她的耳垂,声音压得很低,像从齿间轻轻滚出来:“因为,我想当你的底牌。”
第123章 想要?
想当她的底牌。
祈灼的目光落在怀里人纤细却挺直的肩颈线上。
不想她因为没有靠山,再去做那样以身犯险去博取筹码的事情。
任凭世人如何看她,当她是声名狼藉的假千金也好,当她是工于心计的攀附者也罢。
只有他最清楚,她眼底藏着的星光本应璀璨夺目,她那双生如柔荑的手本就该只沾阳春白雪。
她的存在就该被人当成稀世珍宝,被人小心翼翼捧在掌心,用尽最温柔的心思去呵护。
她不该受到哪怕是一丝一点的伤害。
如果她需要靠山,那他可以当。
行进许久,马车在城西一处缓缓停下。
云绮下车抬眸,只见眼前大门半敞,日光映得门口的石雕白鹤轮廓分明,身姿清隽,连羽毛纹理都雕刻得细腻入微。
早已候在门外的侍从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推着祈灼的轮椅碾过门槛。
脚下是一整条由和田玉打磨拼接的甬道,温润光洁。竹林夹道而立,日光筛落,将摇曳竹影投射在玉道上。
穿过竹林,一进院落石板带天然水波纹,缝隙间鹅卵石错落。二进院落回廊以黄花梨木为柱,廊下竹纸灯笼折射日光,立柱垂着蝉翼纱帘,紫藤花攀檐盛开。三进院里,水池如镜映松,假山天然,锦鲤游弋。
穿过前厅,祈灼引着云绮穿过月洞门,进了一处雅静小轩。
屋内檀木架上叠放古籍,素色瓷瓶斜插几枝蜡梅,冷香幽绝。墙上悬着半幅水墨山水,留白处似有云雾流转。窗边乌木茶案嵌螺钿竹影,配两只薄胎青瓷盏,一盏盛着新茶,热气袅袅。
祈灼放缓轮椅,看向眼前的少女:“可喜欢这里?”
他的目光无比专注,语调温柔轻软,“若是喜欢,这里的一切都可以属于你。”
“你想来便随时来,想待多久都可以,不会有任何人打扰你。”
云绮勾勾唇角:“这里的一切都属于我,也包括你吗?”
话音未落,祈灼已长臂一揽将她拽入怀中。她跌坐在他腿间,撞得轮椅发出细微声响。
男人滚烫的呼吸瞬间扑在颈侧,唇瓣几乎贴上她跳动的脉搏,绕出缱绻的两个字:“当然。”
比起之前在马车内的克制与收敛,此刻带着掠夺意味的吻如骤雨落下,掌心隔着衣料烙在腰间的力道愈重。
呼吸混着窗外竹影的簌簌声,在相互交缠的间隙里碾出沙哑的低喘。
云绮被吻得气息凌乱,比方才在马车内更甚。
两个人都感觉得到彼此贴近的动情。
祈灼哑着嗓子问:“想要?”
云绮眼尾泛着水润的红,唇角还挂着被吻得红肿的嫣色,睫毛微颤间泄出一缕春水般的眸光。
回答不言而喻。
祈灼眸光晦暗,眼底像燃着幽微的火,翻涌的情欲几乎要破眶而出,吐息都带着滚烫的温度。
他知道她先前嫁过人,嫁给了那个霍骁。虽只有新婚一夜,但无论他们有没有圆房,他都不在意。
甚至,他被她这般毫不掩饰自己欲望的模样吸引。她想要他这件事本身,就让他足够兴奋。
虽然他更希望,能等到腿疾痊愈那日再与她亲近,那时他便能给她更多,而非像现在这样困在轮椅里。
但此刻她眼底的欲色灼人,他不可能拒绝。
尽管此前的人生从未亲近过女子,但这种事……大抵与吻她时一样,只需凭着本能的渴求,便能无师自通。
他向来聪慧,学什么都快。
在给予她欢愉这件事上,也会如此。
第124章 就这么水灵灵说出来了?
祈灼正准备俯身靠近,将情动的火苗烧成燎原之势,门外却突然响起传话声,生生掐断了满室的热意。
是祈灼的贴身侍从,声音隔着木门透着几分小心翼翼。
“公子,云小姐的贴身婢女来了咱们这里,是否让她进来?”
轮椅上纠缠在一起的两个人都猛地喘了口气。
他们身下还紧紧抵在一起。
透过单薄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彼此剧烈的心跳,激荡着灼热的涟漪。
祈灼发丝微乱,额角沁着薄汗,喉结滚动着看向怀里的人,目光里仍烧着未熄的火。
云绮胸口起伏着,半晌才想起什么似的开口:“是在上马车之前,我让人去了趟侯府,让我的丫鬟来送点东西。”
都是被美色冲昏了头脑,她都把这事儿给忘了。
“那我让她进来,让她在外面等着。”
祈灼声音依旧低沉沙哑,抚触着她泛红的唇瓣就要再次俯身。
但云绮却伸出手,将手指抵在他桃花般的唇上,语气认真:“是正事。”
意思就是,他们现在正在做的事情可以先放放。
祈灼深深吸了口气。
他看了眼他们此刻交缠的情状。
她坐在自己腿间,襦裙下摆撩到膝盖,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自己的手掌还熨贴在她纤细的腰身,掌心还残留着她肌肤的温度。
还有什么正事,能比此刻的事情更重要?
但终究还是抬手抚上她同样凌乱的发丝,替她整理好歪斜的发髻和滑落的簪子。
轻轻按了按她发烫的耳垂,指腹碾过那片薄红,才迫使自己的欲望平息下来。
嗓音仍喑哑着,对着门外的人吩咐:“去将人带过来吧。”
侍从去大门外带人过来的功夫,祈灼忽地想到了另一件事情。
他的手指仍温柔地在少女发间穿梭,语调似不经意提起:“我听说,昨日你带着一个戴帷帽的女子去了漱玉楼。”
云绮动作一顿。
祈灼又接着道:“我还听说,你一下子叫了十个茶侍进去伺候。”
漱玉楼毕竟也算是祈灼的地盘,这事儿从开始云绮就没打算瞒着他。
“是。”她毫无避讳地点点头,贴在他身前,手指还卷着他垂落的一缕墨发绕圈。
祈灼不说话,垂眸替她将碎发别到耳后。
云绮见他不说话,坐起来几分歪歪头,伸出手指戳了戳眼前这张俊美无俦的脸颊:“祈公子吃醋了?”
“不醋,”祈灼抓住她作乱的手,将她的玉指覆在唇上轻轻亲吻,湿热的呼吸喷在她掌心。
温软的触感裹着低哑的气音传来,“我比那些人好看得多。我不觉得,你要那些人服侍是贪图美色。”
云绮笑起来。
在很多层面上,他们两个都非常相似。
比如这份对自己容貌的自信。
她解释道:“我去找这些茶侍,是因为我打算把聚贤楼对面的悦来居盘下来。”
“我想雇佣五六个茶侍,未来去我的酒楼里做伙计。”
听到她的话,祈灼不由得微微挑眉。
如今这世道,从未有女子做开酒楼这样的生意。
而且他听说过那家悦来居,是京城一家老字号,但近年来生意惨淡,尤其在聚贤楼开张之后,生意更是经营不下去。
今日虽是因整条街都清了场,但路过时那家悦来居,他也瞥见了那家酒楼透着破败颓然的样子。
云绮却挑眉:“就是因为它生意惨淡,所以现在正是将它盘下来最好的时机。若是生意好,可能还得出上几倍的价钱。”
“那些茶侍都是样貌好看,家境困苦的少年,我可以出高薪请他们来我这里做事。若是他们愿意来,也算是帮他们从风月场中脱离出来。”
“只不过,不知道漱玉楼那位顾老板愿不愿意放人。”
祈灼并不惊讶于她有这样的想法。
或者说,她有什么样的想法,他都不会觉得奇怪。
轻轻勾了勾唇角,抬手抚着她的发梢,语气一贯的宠溺:“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不必在意其他。”其他的问题,他可以替她去解决。
很快,穗禾就被祈灼的随从带来。
她进门的时候,祈灼端坐在轮椅上,姿态闲散,掌心落在桃色衣摆上。而云绮也端端正正坐在他对面品茶,手拿茶盏的姿态说不出的雅致。
任凭谁也看不出,就在穗禾他们进门之前,两人还在轮椅上紧紧相拥。
他的唇瓣碾过她的唇角,双唇分开时还有牵连的银丝,直到听见门外由远及近传来脚步声他们才骤然分开。
如今茶盏里的龙井还飘着热气,却掩不住少女唇上比平日更艳的嫣红,只不过不仔细看便看不出罢了。
穗禾见到自家小姐,当即眼睛一亮,将自己手上的小木箱举起来:“小姐,您传话让我送来的东西,我拿来了。”
紧接着便将目光投向小姐对面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看到对方容貌和周身矜贵里又透出的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时,穗禾不由得暗暗吸气。
也不知道跟小姐在一起的这人是什么身份,看上去地位和气质不凡,但那侍从只称他为公子。
云绮朝穗禾招手:“把东西给我吧。”
穗禾连忙把东西放到云绮面前的茶桌上,木箱与茶盘相撞发出轻响,而后规规矩矩和祈灼的侍从常言站在一旁。
云绮把木箱打开,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祈灼的视线追随着她的动作。
只见,箱内最底层是个红缎布包,解开时露出十二根银针,针尾被云绮分别缠着红、黑、青三色丝线。
红色针长三寸用于深刺,黑色针短两分用于透穴,青色针最细是用来挑痧的。
还有个黄铜手炉,掀开盖子能看见里面烧得通红的炭块,旁边放着个鼓囊囊的棉纸包,看不出里面是什么,只隐约透出些药材气息。
祈灼眸光微动:“这是什么?”
云绮抚过银针尾端的丝线。
她前世作为长公主时,曾有一日在暖阁翻着本《黄帝内经》当消遣。
看到书中描绘人体经络如江河贯通的奇妙论述,忽然对医理有了兴致,便找来太医院的几位名医教她医术。
后来兴致愈发浓厚,还曾向一位云游的点穴大师讨教过点穴和针灸的手法。
她天赋异禀,学什么都比旁人快得多。
别人需背三日的汤头歌,她听两遍便能倒背如流。名医弟子练上百次才稳的银针手法,她扎碎几块玉璧便已能精准刺中米粒大的穴位。
没办法,谁叫她生来便如此优秀。
云绮轻轻抬眸,看向祈灼:“我上次说过,会把你的腿疾治好。我还答应过你,日后你想看的热闹都会亲自看见。”
“前些日子我未出门时,翻了许多医书古籍,为你的寒痹症寻到一个可行的法子,就是用九味药材碾成细末做热敷包,再配合子午流注针法行针。”
她解开那个棉纸包,露出里面混着深褐与土黄的粉末,“这里面有川芎、独活、羌活驱风除湿,艾叶、肉桂温经散寒,最重要的是,还配有一味极难得的赤炎藤。”
说到赤炎藤时,她捏起一缕暗红色的丝绒状碎屑,“赤炎藤生在火山岩缝,得天地火气孕养,药性极热,晒干后磨成粉最能温经散寒、通血活络,引火归元。”
原来她说的正经事,重要到让他们刚才在那般情境下还停下来的事,是要给他治疗腿疾。
祈灼眸光闪动。
他之前也知道赤炎藤这味药材。
先前帮他治腿的许多名医,都提过这味药,说是对治疗他的寒痹症会有奇效。
只是他每次都只淡淡应下,却从未让人去寻这味药。
因为先前的他,所谓遍寻名医也不过是掩人耳目。
他的确根本没打算把自己的腿治好。
云绮道:“先前我也只是想到这个法子,但因为缺了那味最关键的赤炎藤,一直没能动手。不过昨日我拿到了赤炎藤,回侯府后便将这热敷包做了出来。”
祈灼问道:“这赤炎藤你是从何而来?”
云绮面色不变:“我偷的。”
祈灼看她:“嗯?”
云绮喝了口茶:“那日我去买药材,撞上慕容婉瑶与我抢这赤炎藤。”
“先前我还不理解,她为何要花大价钱买这赤炎藤,不过今日我算是明白了,她买这药想来也是为了你。”
“只是那日她先抢我已经买下的药,又言语讥讽我朋友,我便放火烧了她的马车,又让穗禾趁机将赤炎藤偷了出来。”
这话给一旁的穗禾都听傻了。
不是。
小姐就把她们干的这些坏事,就这么水灵灵说出来了??
第125章 猫儿依赖眷恋自己的主人
穗禾知道自家小姐向来行事肆意,但此刻内心还是忍不住发出尖锐爆鸣。
小姐她会不会也太肆意了啊!
她不知道小姐身边的男子是何种身份,只是小姐吩咐她干的事,又是暗中放火烧人马车,又是趁乱从车内偷人药材,这哪一桩不是实打实的犯法事?
更何况,对象还是堂堂嘉宁郡主。
这说出来真的没问题吗?
对比穗禾惊恐到震颤的表情,云绮却只姿态随意,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手炉里的炭块。
她本来就不是什么规规矩矩的好人。
做就做了,没什么不敢认的。
祈灼面色如常,掌心覆盖在轮椅扶手,听到少女轻描淡写说这些事时,眼底浮光暗涌。
他从第一次见面,就为她毫不遮掩的坦荡心动。
纵使她做恶事又如何?
他也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善人。
更何况,他根本不觉得她做的是恶事。
慕容婉瑶抢她药材在先,言语羞辱在后,她不过是不像那些被权贵欺压的女子般忍气吞声罢了。
祈灼并不知道云绮为何会懂医术、通针灸,云绮也并没有要和他解释的意思。
但早在之前,祈灼就知道眼前的人与传闻中截然不同。
世人皆说她这个曾经的侯府嫡女大字不识、资质蠢笨,可实际她却轻而易举能对出他的上联,力透纸背又行云流水。
又听闻她在荣贵妃寿宴上从容执毫,墨落宣纸间,便让孔雀开屏、白鹿衔芝跃然纸上,惊得满座贵胄皆放下酒杯。
这世上,有人耗尽心血往自己脸上贴金,靠堆砌辞藻、假作书画来博取名声,生怕旁人不知自己才高八斗。
可她偏生反其道而行之,胸藏万卷却懒于卖弄,笔下有千钧之力却只在兴至时挥毫,如高岭之松,风过不折,雪压不弯,从不在意他人眼中的自己该是何种模样。
她的魅力从不需要旁人的口舌来衬托。
她懂医术、通针灸,他丝毫不会觉得意外。
云绮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对祈灼道:“时辰差不多了,我先来帮你热敷。”
所谓子午流注针法,便是依照中医天人相应之理,顺着时辰与经络气血的运行节律来择穴施针的疗法。
从子时到午时、午时到子时,气血如江河奔涌,会按次序在十二经脉中循环流注,每个时辰都有一条经脉气血最为旺盛。
医者需掐准时机,于气血盈满某经之时,取该经的穴位施针,好比在河水流速最快之处引渠灌溉,可借势疏通经络、调和气血,事半功倍。
此刻瞧着窗外日头偏西,已近申时,膀胱经正值气血最盛。
云绮待会儿便要在申时,于祈灼的膀胱经的委中、承山等穴位行针,借这股旺盛的经气,将热敷逼出的寒湿随针力一并导出。
她将裹着药粉的棉纸包放进炉口。
赤炎藤碎屑混着川芎、肉桂等药材的气息被热气激得蒸腾起来。
直到纸包被烘得极烫,才用帕子垫着取出,裹进三层细绒布缝成的布包里。
她拿着热敷包,缓步走到祈灼的轮椅前。裙裾扫过地面,正准备屈膝半蹲下来替他敷药,却被祈灼拦住。
祈灼那双桃花眼直直看着她,少了几分先前的慵懒,眼底翻涌着不容抗拒的炽热。
他忽然伸手扣住她手腕,掌心滚烫得如那热敷包一般,声音低哑,拇指摩挲过她腕间细腻的肌肤:“不要这样。”
云绮明白他的意思。
他不希望她在他面前处于低位,即使仅仅是在他面前蹲下敷个药包。
就像他喜欢将她抱在腿上,看她仰起脖颈时,便低头将细密缠绵的吻落满她颈间。他只想将她托在比他更上位的位置。
云绮浅浅勾唇,忽然倾身,在他的薄唇上轻轻一啄:“此刻我是医者,你只需当自己是病人。病人要做的,是听医者的话。”
云绮的所作所为,又是让穗禾惊呆下巴。
就就就,就亲了?
小姐就这样亲了这位公子?!
一旁祈灼的随从常言却连个眼神都没变过。
穗禾立马也将腰背挺直。
看来她还是不够了解小姐。她要赶紧习惯,绝不能表现出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当着旁人的面亲一个男人算什么,在她家小姐这儿,就算是一下子亲十个男人,也必定是合情合理、天经地义的!
云绮蹲下身来,用手轻缓地撩起祈灼的衣袍下摆,长裤暗纹的布料下,膝盖处因常年蜷坐轮椅而略显僵硬。
她将三层绒布裹紧的热敷包仔细贴住他膝头,隔着布料按准委中穴的位置,掌心能清晰感受到药包的热度正透过布料缓缓渗进皮肤。
“赤炎藤的火气会从这里往腿骨里钻,约莫一盏茶功夫,你便会觉得膝盖发潮,那是在将寒湿逼出来。”
她用细带将热敷包固定在祈灼膝盖。
然而刚直起身,腰间忽然一沉。轮椅上的祈灼,手臂如藤蔓缠上来,绕过她腰后,掌心稳稳贴在尾椎上方,将她缓缓按向自己。
他侧脸埋进她小腹,灼热的呼吸似要穿透锦缎裙料,在肌肤上烫出细密的战栗。毫不掩饰地沉溺于这种贴合,贪心汲取着她身上的暖意,如猫儿依赖眷恋自己的主人一般。
云绮眼波轻漾,指尖穿过他发间,像梳理柔软的猫毛般,轻轻按压着他后颈的大椎穴。
掌心碾过他因用力而绷紧的肌肉,又顺着脊椎骨节一路滑到尾椎,动作带着医者特有的精准与温柔,却在指腹擦过他耳尖时骤然放软,语调也浸着几分缱绻:“我的病人是在撒娇吗。”“…不会离开你的,乖。”
第126章 终于轮到裴丞相了
常言服侍了自己主子这么久,也从未见过主子这般情态。
平日里,主子就算是坐于那轮椅上,唇边噙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眉梢眼角也始终凝着一层霜雪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冷,从未真正将什么人放在眼里。
而此刻,他却甘愿俯身,将自己的侧脸贴在少女小腹上。偏那位云绮小姐也做得这般自然,轻抚着主子的脊背,连语调都放得柔缓,竟还说出那句哄劝似的“乖”。
云绮的掌心贴着祈灼后颈,指腹顺着发旋轻轻打圈,力道温柔得像在安抚一只小猫。
她在祈灼面前,从未掩饰过自己。
祈灼也一样。
即使从地位上说来,祈灼才是上位者。
但他毫不掩饰此刻想要贴近她的欲望,那手臂环得愈发收紧,和额头蹭过她裙料的力道,都在诉说着这份渴求。这份渴求随着呼吸的起伏,一点点落在她掌心。
或许是因为,她的存在对他而言,本就是意外燃起的篝火。
他这般用力地贴着她,听着她心跳的声响,感受着她的摩挲,仿佛稍一松手,眼前的暖意就会化作晨雾般消散。
大约是在担心,这片刻被纵容的温存,不过是一场稍纵即逝的梦。
上位者的甘愿臣服与不经意间暴露出的脆弱,会让人心情极好。
所以她才会这般安抚他。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云绮用手轻按祈灼膝盖,触感已从最初的灼热转为温软。
热敷包外层的绒布沁着细密的水汽,正是寒湿外渗的迹象。
她示意常言递来一把剪刀,从祈灼单裤的膝弯处开始,沿着腿后侧缝线自上而下滑过,将布料从膝弯剪至脚踝。
露出他腿上略显苍白的皮肤与淡青色的经络走向。
云绮解开红缎布包,十二根银针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她以艾草燎针、烈酒消毒,先取长针深刺委中穴,再换短针浅刺承山穴,手腕轻旋间挑动筋膜,又于足三里穴补针固气。
细针点刺昆仑穴挑出痧气后,红针复起,直入殷门穴深达肌层,黑针则斜刺飞扬穴,两针相引如牵丝。志室穴行提插法,直到针下沉紧方止。
申时经气最盛,针尾艾绒燃尽时,昆仑穴已渗出紫血,殷门、承山处皮肤泛着淡红潮。云绮按穴揉捻后依次收针,如收束一场驱寒的经络雨。
祈灼的神色自始至终没有什么变化,或者说,他只是一直在看着眼前的人。
看她纤白的手指解开红缎布包,取出银针。看她将银针在艾草火上仔细燎过,又浸入烈酒中消毒。看着她垂眸的模样,眼里浸染着专注。
穗禾在旁看着自家小姐的这番操作,早已目瞪口呆。
前些日子小姐在侯府养伤时,她确实见小姐日日捧着医书和泛黄的针灸穴位图研读,偶尔边看边在书页上描摹穴位走向。
只是她从未想过,那些书页上的讲解竟能成为现实,化作小姐手中翻飞的银针。更未想过小姐握着银针的姿态这般稳当,捻针提插一气呵成。
小姐这也太厉害了吧!!
常言适时取来薄毯,盖在自己主子腿上。
祈灼抚上她的手,语调无比温柔:“累吗?”
云绮摇头,将银针收入红缎布包,从木箱里取出一张正反面都写满字迹的素笺递给他。
她语调认真:“我不能日日过来,所以详细记下了施针之法。”
“你找个信得过的大夫,每日先以热敷包敷膝弯及小腿半个时辰,待皮肤温热、腠理打开后,再照着这上面的穴位和针法施针。”
“连续热敷施针七日,再辅以我背面所开的温阳汤药。七日之后,寒湿能去七八分,你疼痛的症状也会有明显好转。”
祈灼看着她,没有说话,眼底翻涌的情绪却不加遮掩。
他倒是希望她日日能来。
“既然决定要治腿了,祈公子可要快些好起来。”
云绮倾下身,发间香气裹着温热气息拂过他耳畔,唇角微弯,“毕竟,在轮椅上能用的姿势太少了。”
哪怕是他托着她动,她可是也会嫌累的。
…
日落之前,云绮带着穗禾从宅子里出来。
天边正翻涌着赤霞,层层叠叠漫过黛色屋脊,将她裙裾的绯色衬得愈艳。
祈灼跟在她身旁。
知道少女怕冷,在她即将踏上马车前,将一枚暖手炉塞进她掌心,蹭过她微凉的指尖。
掌纹交错的瞬间,他轻轻牵起她的手,在她手背上落下一个轻吻。像落雪吻过梅枝,浅淡却清晰。
动作带着不加掩饰的眷恋。
这处宅院本就是祈灼特意选在西郊的僻静竹林深处,石板路被落叶盖得松软,寻常连樵夫都少走。
可此时,竹林附近的一棵老槐树下,停着辆素木马车,车厢无漆无饰,只车轮碾过的泥痕透着风尘。
裴羡坐在素木马车内,浅青长衫半敛,膝头摊开卷着朱批的《河渠疏》。
他奉旨监修京杭漕运,今日来到此处是为了勘核青芦溪旧闸的泄洪规制。
这道水闸距此处不过半里,因年久失修隐有淤塞之患,需实地丈量闸口宽度与水位落差。
刚将最后一处水闸测绘数据校勘完毕,就听得车外传来汇报声:“裴相,青芦溪闸口丈量已毕,旧制图纸亦核对无误。”
说话的是随行文官李主事,语声中带着跋涉半日的气喘。
裴羡淡淡应了声,继而合上书卷,抬手挑起竹编车帘,向外看去。
此时日头尚未沉落,西天已漫起大片金红霞光,将远处竹林镀上一层暖金。抬眸刹那,不远处石阶上的画面撞进眼帘。
只见一辆马车旁,少女一手捧着暖手炉,裙裾被风掀起半角。男子斜倚轮椅,浅粉锦袍上金线绣的折枝桃夭夭欲燃,桃花眼尾微扬,薄唇正贴着她另一只手背轻吻。
一人明媚似海棠映霞,一人风流如桃花照水。风过时衣袂轻拂,他们契合得像交缠的桃枝与丹砂。浓淡相衬处,连斜斜掠过的晚鸦都成了画外闲笔。
裴羡的目光在那画面上凝滞了半息。
李主事见裴丞相目光胶着于某处,不由得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裴相这是在看什么?”
云绮向祈灼告别,正准备登上马车,却敏锐捕捉到一道源于旁人的视线。
抬眼望去,恰好远远撞进一双熟悉却又平静无波的眸子里。
她眉梢扬起惯有的轻挑弧度。
这么巧?
正要启唇做个口型唤声“裴大人”,远处马车上的男人却已轻垂眼睑,目光淡漠地从她身上掠过,手拂过竹帘坠绳时带起细微声响,径直放下了竹帘。
裴羡的声音从帘内淡淡透出:“没看什么。”
第127章 他向来不蹚浑水
裴羡眸光清寂如深潭无波,垂眸间已将目光收回。
他早有耳闻,这西郊新筑的宅院,主人身份神秘。
直到方才瞥见那人倚坐轮椅,膝头覆着织金薄毯,他心中便已明了——是那位自幼养于长公主府、又自请守陵十载的七皇子。
只是他的视线,却在男人身侧的少女身上,不由自主地多停留了一瞬。
是她。
上次见到是在揽月台上,她膝盖跌伤,那位谢家世子为争着抱她而与那位霍将军剑拔弩张。
而这次见到,他看见那位如今被陛下深怀愧疚的七皇子,将她的手背轻轻按在唇边怜惜轻吻。
这些于他而言,本如过眼云烟。
她是什么样的人,与多少男子牵扯纠葛,皆与他无干。
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结,不过是他捐给安远伯爵府的那块茶饼,偏巧被她拍下,算来他还欠她一次会面之约。
待这一面见过后,他们便再无瓜葛。
竹帘轻落之际,裴羡脊背挺直,月白广袖垂落如流云,长睫甚至没有一丝颤动。
素色领口下却喉结微动,眼底映着帘外未散的霞光。
好似雪岭冰棱上凝着的朝露,清冽中泛着一丝极淡的温意。
他本不该想起那些琐碎。
只是看到她的那一眼,鼻翼间隐约似闻见,那抹发香混着市井烟火的气息。
那日在街市,她借着他抽回衣袖的力道,竟直直扑进他怀中,双臂环得紧实,发间甜香混着往来人声,生生撞乱了他向来清简的呼吸。
明明是他被占了便宜,她却将脸埋在他衣襟里,委委屈屈地指控他拜高踩低。
又记起那日揽月台上,满座宾客目睹谢世子与霍骁争执不下时,她隔着重重人影,忽然扬声开口,清悦如铃的嗓音穿过人群,说她要他抱她下去。
她比他想象中更肆意妄为。
他看得出来,她未必是真心渴盼他抱她下去,反倒像是存心想让那场面更混乱些,故意把他也拖入那浑水之中。
他向来不蹚浑水。
他和她,也不会是一路人。
云绮看着马车里的裴羡明明看见了她,却目不斜视,直接将竹帘放下,像是视她为不存在一般。
她冷冷勾了勾唇角。
还真是遗世独立的高岭之花。
这人周身仿佛裹着无形结界,任俗世喧嚣如何翻涌,都沾不得他衣角半分。
怕是当真泰山崩于眼前,他眼底也泛不起半寸涟漪,依旧是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样。
可云绮无论是前世还是这一世,还从未有人这般三番五次地无视她。
高岭之花?
她几乎嗤笑,捏着帕子慢悠悠擦拭蔻丹。
她倒要亲手将这人从神坛上拽下来,看看当他褪去那身清冷禁欲的皮囊,背离理性不可控地沉沦,眼里燃起情欲之火时,是否还能端得住这副不染纤尘的架子。
待坐上马车,一旁的穗禾瞧着自家小姐闭目养神,试探着开口:“小姐可是在想什么?”
“这些日子我吩咐你的事,可都照做了?”云绮忽然睁眼问道,眸子里浮着几分漫不经心。
穗禾立刻明白小姐所指,忙不迭汇报道:“小姐放心,自打您头一回交代,奴婢便一直记在心里,这快一个月来从未出过差错。”
云绮复又阖上眼,懒懒道:“明日用过午膳就备车,下午我要亲自去一趟。”
回到侯府已是傍晚。
今日侯府上下都安静得很。
人人都知道,今日二小姐发高热在床榻上病了一天。也都传开了,大少爷让二小姐身体恢复后去祠堂罚跪一天一夜的事情。
只是大少爷这责罚,究竟是不是因为二小姐自己跳入湖中,指使自己的贴身奴婢污蔑了大小姐,就见仁见智了。
云汐玥一整日都浑浑噩噩,在昏沉中捱过白昼。到了夜里仍是发着高烧,萧兰淑心急如焚,带着一众丫鬟寸步不离地守在床畔。
梆子敲过三更,云汐玥终于沉沉睡去,却坠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先是梦见晴天日光下,一个挂着写为慈幼堂匾额的院落,有位妇人的身影端庄立于门内。忽而又见倾盆大雨如天河决堤,将天地浇成一片混沌,那块慈幼堂的匾额在雨雾中浮沉。
屋檐在狂风的肆虐下歪歪斜斜,像是随时都会坍塌。漏雨的墙皮大片大片剥落,卷成灰黑色的浪花,在风雨中簌簌飘落。风从朽烂的窗棂呼啸而入,满地凌乱的被褥被掀起,在风中无助地翻飞。
就在这摇摇欲坠的牌匾之下,立着另一道挺拔身影。
那人身着青色衣袍,此刻已被雨水浇得透湿,紧贴在身上勾勒出颀长的身形轮廓,却依旧如墨竹般笔直地挺立,风雨似乎无法撼动他分毫。
雨水顺着他束发的玉冠蜿蜒而下,在棱角分明的下颌凝成剔透水珠,又顺着颈间优美的线条,滚入微微敞开的衣襟,周身如月般清冷。
在梦中,云汐玥只觉得这道身影似曾相识。
她努力想要走近看清那人的面容,可每走一步,雨幕就变得更浓,那人的身影也愈发模糊。
就在她心急如焚,想要奋力看清时,一股强烈的心悸猛然袭来,她霎时睁开眼睛,猛地从梦中惊醒。
守在床边的萧兰淑见女儿突然惊醒,连忙拿起帕子,给云汐玥擦去额头上的冷汗,满脸心疼地问道:“怎么了玥儿,可是做噩梦了?”
云汐玥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眼神中还残留着几分惊恐与迷茫。
这不是噩梦。
但她也说不清楚,自己究竟做了个怎样的梦。
那位端庄妇人是谁,她不认得。那道大雨中的青色身影倒是有些眼熟……她喘着气,大脑飞速运转,努力回忆着梦中的细节。
突然,她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猛地想了起来。
那道身影,怎么那么像是那位声名赫赫、位极人臣的裴丞相?
她和那位裴丞相半点交集都没有,顶多就是在姨母的寿宴上远远见过对方一眼,她怎么无缘无故会梦见这样的场景?
还有慈幼堂。
这个地方她先前就听说过,听说是一个专为收留孤苦孩童的善堂,主要收容无家可归的孤儿弃婴。
自上次宫宴后,为挽回自己和娘亲的名声,她前些天不仅去城西给流民施粥,还出资修缮义学,做了许多善事。
原本她打算明日就去这善堂看看,可昨夜为了污蔑云绮,她先是佯装被推落水,又真被云绮推入湖中。
深秋的湖水冰冷刺骨,两度落水让她今日高烧不退,眼下病成这样,她没两三天根本下不了床。
更别提去什么慈幼堂了。
翌日。
今日阳光明媚。
一夜好眠。睡到日上三竿,云绮才从床榻上悠悠转醒。
穗禾端着洗漱的铜盆进来,一边放下一边道:“小姐,您睡前让奴婢今日上午去准备的东西,奴婢都准备好了。”
云绮支着绣枕坐起身来,如墨长发瀑布般垂落:“知道了,服侍我洗漱吧。”
待洗漱梳妆完毕,铜镜里映出眉如远黛,唇似初樱。云绮对着菱花镜轻抬皓腕,将一支珍珠缀雪柳的步摇簪入发间。
今日她换上一袭天水碧云锦长裙,裙身以极细银线绣着雾中芙蕖,三两只菡萏半掩在银线勾勒的薄雾里。
抬腕间玉镯若隐若现,那抹绿意恰似春水初融,清新亮眼。鬓边斜斜簪一支白玉簪,青丝挽起露出纤细脖颈,衬得肌肤比往日更显雪白晶莹。
穗禾看着镜子里的小姐,只觉得今日这般装扮与平日里的明媚张扬极为不同,浑身透着一种清水出芙蓉的淡雅清丽,眉梢眼角尽是温婉灵动的气韵。
像是被皎皎月华笼着的仙子一样。
反正不管穿什么,小姐都是这般绝美。
用过午膳,提前让人备好的马车也已等候在侯府大门外。
云绮带着穗禾上了马车。
当马车缓缓停下,穗禾已在旁踮脚掀起车帘,伸手去搀扶自家小姐。
云绮轻提裙裾迈下马车,抬头望向眼前写着慈幼堂的匾额,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抹弧度。
第128章 齐芸马甲又上线
云绮抬眼望去,慈幼堂匾额之下,是座两进小院。
正屋三间灰砖房显得陈旧,青瓦缺了几片,墙皮剥落处露出里头的夯土,却被归整得四角见方。
东西两侧厢房的窗户糊着泛黄窗纸,缝隙里塞着旧棉絮,倒也挡得住西北风。
中间半亩大的院子铺着斑驳石板,砖缝里钻出的野草被齐根剪断,露出底下经年磨出包浆的青灰色。
刚过饭点,院子中央的大桌上摆放着数十个粗陶碗,碗底还沾着白粥的残渍。
二三十个孩子正在院里嬉笑玩耍。
最小的幼儿扶着墙根蹒跚学步,手里攥着半块白面馒头。最大的瘸腿少年正和其他几个男孩用石子在地上摆“棋盘”。女孩们则聚在井台边,用晒干的狗尾草编花环。
戴蓝布头巾的妇人正端着木盆收拾碗筷,另一位穿粗布衣的中年女子蹲在井边洗衣,皂角泡在木盆里泛起白泡,两个大点的女孩在旁边帮忙递衣服。
东厢房门口,吴大娘正坐在东厢房门口缝制帕子,这是她从绸缎庄揽的零活,一针一线能换些碎银贴补堂用。
西厢房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想来是有孩子在午睡。
整个院子虽破旧,却处处透着女人操持的细致与生活的气息。晒衣绳上飘着洗得发白的孩子们的衣服,墙根码着晒干的驱寒药材。
云绮跨进门槛,发出轻微声响。
吴大娘听见动静立马朝门口看去,一眼便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是那位穗禾姑娘。
而她身旁那位身着天水碧云锦长裙的少女,只消一眼便叫人挪不开目光。
裙裾上的银线流云纹随步轻漾,眉梢衔着抹似有若无的黛色,既透着世家贵女的端雅气韵,又有着水墨画中走出来的清丽。
吴大娘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一如既往地热情迎上前:“穗禾姑娘,你又过来了,这位是……”
她看向旁边气度不凡、清丽脱俗的少女,语气里透着几分拘谨的探询。
“吴大娘,这位便是我们家齐小姐,”穗禾脆生生按云绮交代的介绍。
话音未落,便又转身朝着门外的车夫吩咐,“王伯,去看看后面送东西的人跟来了没有。”
吴大娘一听齐小姐这个名字,眼睛顿时一亮。
她十几年前孩子早夭、丈夫病逝后,便因心善创立慈幼堂,堂内收留的都是她们几个寡妇从路边雪地里捡来的弃婴,或是从人牙子手中赎出的乞儿。
有瘸腿的少年、咳喘的幼童,也有被转卖的女孩,个个都是无依无靠的苦命娃。
慈幼堂原本每月只靠领些微薄的善堂赈济钱,再加上她们缝绣帕子、鞋垫卖掉所得的银钱艰难支撑,孩子们常常饭都吃不饱。
幸好有朝堂上那位大人每个月接济不少银钱,官府每月发放的赈济钱后来也涨了几倍,孩子们才不至于饿肚子。只是堂内收养的孩子毕竟太多,且越来越多,生活仍是十分紧巴。
不过将近一个月前,这位穗禾姑娘忽然带着大米、白面来了慈幼堂,一送就是够他们吃上七日的量。
自此以后,每隔三日,满载物资的马车便如约而至。
成麻袋的米面粮油、新鲜的猪肉蔬菜、油汪汪的腊肉腊肠、水灵灵的青菜萝卜,更有厚实的棉被、驱寒的木炭、治病的药材,甚至还有给孩子们启蒙的书本。
穗禾姑娘说,这都是她们家齐小姐吩咐送的。
孩子们简直如过年了一般。
这些天过去,孩子们蜡黄的小脸渐渐泛起红晕,小肚子吃得圆滚滚,在院里追跑时连破旧的衣裳都跟着鼓了起来。院子里比从前多了更多欢声笑语。
就在前几日,这位穗禾姑娘还送了几十双做工极好、厚实绵软的棉鞋来。
这一送也是解了她们的燃眉之急。
不然这深秋天气愈冷,孩子们那些露趾的单鞋可怎么熬得住。
若是要靠她们一下子给这么多孩子换棉鞋,她们就算是日日挑灯熬着缝帕子,一时也凑不出这许多银钱来。
当时吴大娘看着孩子们捧着棉鞋眼睛发亮、争相试穿的样子,还忍不住红了眼眶,念叨着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只是她始终不知道,这位穗禾姑娘的主子齐小姐究竟是什么身份。
但她知道,这位齐小姐一定是位顶顶心善的小姐。
不然对方怎么会心思这么细腻,送来的东西每次都是她们堂内最需要的,甚至连启蒙书本都能想到。
而且还不求回报,只一再送来这么多东西,却从未要求过任何答谢,连一面都不曾相见,她们连她的全名都不知道。
若真算起价钱来,这些日子这位齐小姐送来的东西,花出的银钱也该是她们缝上几年帕子鞋垫都挣不到的天价了。
此时此刻,吴大娘得知眼前的少女就是那位齐小姐,自然是百感交集。忍不住红了眼眶:“原来您就是那位齐小姐。”
“您终于亲自露面了。多亏了您送来的这些东西,孩子们的生活比从前不知好了多少,我们一直都想当面感谢您!”
第129章 她生来又争又抢
看着眼前吴大娘热泪盈眶,颤巍巍屈膝欲拜的模样,云绮将她拦住。
她唇边挂着恬淡柔和的浅笑,眉目间似有清辉流转,周身萦绕着不染纤尘的圣洁气息。
葱白般纤细修长、未沾半点烟火气的手,轻柔而坚定地握住吴大娘布满老茧、粗糙皲裂的手,没有半分嫌弃。
少女声音清润:“吴娘子不必谢我。”
“我不过是尽些绵薄之力,您和其他几位娘子才是真的菩萨心肠。”
“这些年在这破旧堂里,将无家可归的孩子视如己出,这才是真正了不起的善举。”
有的人这一开口,就如清溪潺潺流淌,让人听来心头熨帖、如沐春风,顷刻间便生了亲近之意。
吴大娘忍不住心中感慨,怎会有这般谪仙似的姑娘?
如此美貌动人,举止端方,言辞温雅,又怀着菩萨般的慈悲心肠。
云绮的出现,自然也引起了原本在院里玩耍的孩子们的注意。
他们都停了手里的事,呆呆望着不远处这位裙裾微扬的少女,只觉她像画轴里的仙子,与院里灰扑扑的屋檐格格不入。
有的孩子攥紧衣角往后退,有的挪着小脚想凑近,却怕冒犯了这位仙子姐姐,只敢远远望着,眼里盛着星星般的好奇。
直到吴大娘唤了声:“孩子们别愣着了,这就是那位总给咱们送东西的齐姐姐,你们都过来道个谢。”
这一声如春燕剪开薄雾,原本瑟缩的孩子们像得到召唤,霎时间一群高矮不一的小小身影蜂拥而至。
孩子们将云绮团团围住,补丁衣袖蹭过她的裙边,却无一人敢伸手触碰。
只听话地仰着沾着草屑的小脸,一齐奶声奶气地喊:“谢谢齐姐姐——”
云绮望着身边仰头望向自己的孩子们,唇边带笑,玉手轻抬,温柔抚过其中一个孩子的头。
知晓剧情的好处,便是能预先窥见命运的伏笔。
这处看似毫不起眼的小小慈幼堂,却是话本中牵系全局的关键一处。
按话本剧情,云汐玥本应在今日首次踏足慈幼堂,以善举之名送来冬衣,得了吴大娘的感激与孩子们的孺慕亲近。
但更关键的是,她也将在今日得到那位长公主的赏识和青睐,后面便被那位长公主寄托情感,当成亲生女儿般疼爱,自此在京中贵女圈里更加风头无两。
天道眷顾的气运之女,自然走到哪儿都有机缘。又或者说,这些机缘都是为她量身打造的。
另外,云汐玥与裴羡的初次交集,也是在这慈幼堂。
裴羡这些年一直都在接济慈幼堂和其他容纳穷苦百姓的养济院、栖流所,只是从未亲自露面过。
三日后,即九月十五,京城降下十年未遇的瓢泼大雨。裴羡念及慈幼堂屋舍简陋怕孩子们出意外,冒着大雨赶来,正巧遇见了同样赶来慈幼堂的云汐玥。
原文中,裴羡素来清冷如明月入怀,疏淡自持。对云汐玥虽无心动之意,但也因着她这份善意,此后以权相之身多番照拂。
云绮不由得挑眉。
什么量身打造的天赐机缘。
她生来又争又抢。
现在她来了,这就是给她量身打造的了。
这也是为什么,她前天晚上毫不犹豫又将云汐玥推下水。
不单单是为了当面清算。既然云汐玥那么喜欢落水,那便多落几次,病到起不来床好了。
云绮唇边漫开笑意,如春水融冰般温柔,轻轻拭去一个孩子腮边的泥点:“不用谢,你们每日开开心心的,姐姐也会跟着开心的。”
孩童们仰着小脸,被她皎若明月的笑靥晃得发怔,差点又看呆了。
恰在此时,几个壮汉抬着四口偌大的桐油木箱跨过门槛。
木箱往地上一放,踮着脚尖、扒着箱角的孩子们便呼啦啦凑了上去。
只见箱盖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数件孩童冬衣。
柔软的靛蓝棉襖泛着细绒,斗篷上绣着摇头摆尾的小老虎,还有滚着雪白羊毛边的月白夹袄,领口处别着小巧的结扣。
寻常人家难见的细棉布上,针脚走得极其精细齐整,细密得连风都钻不进去,直看得孩子们眼睛瞪得溜圆,小脸上满是惊叹。
他们长这么大,何曾摸过这般光滑的料子。
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刚伸出手指想碰,就被穿粗布坎肩的小哥哥啪地打回手,说是不能碰脏了。
一群孩子挤在木箱旁蹦蹦跳跳,小麻雀似的叽叽喳喳,说着这是给我们的吗,这些袄子可真好看。
“齐小姐,这是您给孩子们准备的冬衣吗?”
吴大娘凑上前,却见另一只箱子里,叠得方方正正的豆绿细棉女衫上,还压着浅粉麻布夹袄、米白粗棉大褂,显然是给堂里妇人备的。
云绮抚过一件绣着蒲公英的小袄,唇角漾起清浅的弧度。
“这些冬衣本是和棉鞋一道做的,只是鞋履赶工快,便让穗禾先送来了,衣裳裁得慢些。”
她目光扫过这些探着头兴奋不已的孩子们,眼尾微弯,“虽没挨个量尺寸,但我让穗禾细细说了每个孩子的高矮胖瘦,裁缝铺的老师傅特意按寸打版,想来应该都合身穿得暖。”
吴大娘和其他几个妇人都红了眼眶,险些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她们按下心中这份感激,开始给孩子们分发衣服。
孩子们捧着新衣欢呼雀跃,尖叫着跑进屋换衣。片刻后,孩子们穿着一水儿干净漂亮的新衣蹦跳着出来,脸蛋都兴奋得红扑扑的。
吴大娘一边抹泪一边笑骂:“小心些别扯坏了!现在还暖,留着入冬或过年再穿!”
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攥着新衣的衣襟过来,怯生生勾住云绮的袖口:“姐姐……你是菩萨变的吗?”
她仰头望着云绮,说话时睫毛还一颤一颤。
云绮弯唇笑起来,在小女孩面前蹲下。
她抬手将小女孩系歪了的扣子系正,顺带理了理衣领:“不是哦。菩萨住在高高的天上,可不能像姐姐这样给你系扣子。”
小女孩被逗得咯咯直笑。
楚虞蒙着面纱踏入院门时,看到的正是这样的画面。
日光透过槐树叶,在少女发间碎成光斑。她半蹲在地上,素色裙裾铺成温柔的弧,正替孩子整理衣襟。小女孩看着她,满脸都是不加掩饰的天真亲近。
这画面美好得晃了人眼。
她完全被吸引了目光,向随侍婢女问道:“那位姑娘是谁?”
第130章 做好事,不留名
楚虞,当今皇帝一母同胞的长姐,也就是如今的安和长公主。
她今年四十有二,面上虽总带着礼佛之人的温和,眉梢眼角也带着几分深宫浸久的沉稳。
世人皆知安和长公主膝下有一女名唤婉瑶,出生不久便被皇帝封为嘉宁郡主,是含着金镶玉匙长大的金枝玉叶。
却鲜少有人知道,楚虞并非只有这一个女儿。
十六年前,楚虞因胎象不稳,在京外西山深处的玄安寺静心养胎。每日由寺中高僧诵经祈福,替腹中孩儿镇煞安胎,终于在暮春时节平安诞下一对双生女儿。
然而命运弄人,携女回京途中,楚虞的车队竟遭山匪突袭。
这群凶悍的亡命之徒起初不知劫的是皇家车驾,待发现马车上的皇家徽记,登时惊得面如土色,混乱中竟抢了其中一个女婴作人质,纵马逃入深山。
那之后,襁褓中的幼女的下落便如石沉大海。纵使楚虞这些年来从未停止过寻找,也再无半点音讯。
此等有损皇家体面的劫案,自然需要压下,楚虞对外宣称只诞下了一个女儿。
唯有夜深人静时,她才对着佛堂中的那盏长明灯黯然垂泪,痛心自己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另一个女儿。
那孩子生下来就比她妹妹孱弱瘦小,呼吸薄弱,恐怕早就……
她肩上有块拇指盖大的红色胎记,形如残梅,是楚虞对这个女儿最后的念想。
这些年,她每日晨昏三炷香,吃素诵经,不为别的,只求菩萨保佑失散的孩儿尚还活着,能在人间平安长大。
近日听闻京城有座慈幼堂,专收无家可归的孤儿,她便命人备下一车粮食和数十件冬衣,想着亲自来瞧瞧。
既为帮扶苦命孩童,也算替生死未知,也不知流落何方的女儿积些福报。
却不想一入院门,便见院内地上摆着几口桐油木箱,孩子们身上穿着细棉布裁的新衣裳,针脚细密,配色鲜亮。显然是有人赶在她前头送了善缘。
楚虞远远望向那蹲在小女孩面前的少女,只见她素色襦裙轻拂地面,替孩子系扣子时动作轻柔,日光勾勒出她纤长的睫毛,透着说不出的柔软明净。
这画面让楚虞心底不自觉被触动,泛起暖意。
跟随在旁的,是贴身侍奉楚虞二十年的崔嬷嬷。
崔嬷嬷听见楚虞问话,顺着主子的目光看去,先觉这少女面相温和良善,让人瞧着便心生亲近。忽而想起什么,神情骤现讶异。
楚虞看向她:“崔嬷嬷,你认得这少女?”
崔嬷嬷道:“若奴婢没记错,那便是永安侯府的那位假千金,先前殿下还命奴婢打听过这位小姐的生辰。”
“荣贵妃寿宴时,奴婢替殿下入宫献礼,曾见过这位云小姐一面。当时她虽蒙着面纱,眉眼却生得格外清灵,奴婢印象深刻。”
前些日子永安侯府嫡女实为假千金一事,闹得京城人尽皆知。即便楚虞鲜少过问俗务,亦有所耳闻。
因着痛失爱女之故,她对这类事总是格外敏感,当即派人查了这假千金的生辰,不想放过任何一丝可能。
然而得知的结果是,侯夫人产女之日早于她一个月,那位假千金自然也不可能是她遗失的女儿。
本就未抱太多期望,倒也不觉太过失落,之后楚虞便将此事放下了。
却不想今日这般巧合,她恰好在这慈幼堂中遇见这孩子。
见崔嬷嬷面露惊讶,楚虞微蹙眉头:“那你方才为何惊讶?”
崔嬷嬷低声道:“……殿下有所不知,这位侯府小姐在京中名声极差,人人皆道她蠢笨蛮横、张扬跋扈,惯会欺凌旁人。”
“因此奴婢没想到,竟会在此处见这位云绮小姐这般耐心地哄着幼童,似乎还为这里的孩子们备下许多东西,不免惊讶。”
听到这话,楚虞更是蹙眉:“你跟在我身旁多年,该当知晓判断一人不可只听流言,当观其行、察其心。”
崔嬷嬷立时低首:“殿下训得是,奴婢谨遵教诲。”
恰在此时,沉浸在孩子们闹哄哄氛围中的吴大娘,总算留意到门口来人。
一眼看过去,那位立着的妇人衣着虽素、白纱遮面,却透着股不怒自威的贵气,身旁跟着的嬷嬷亦是举止端方,忙不迭迎上前:“两位是……”
“我们殿……”崔嬷嬷正要开口表明身份,楚虞却抬手止住欲言的崔嬷嬷,声线温沉:“我是城郊庄户人家的女眷。听闻此处收养孤儿,便想来送些粮米衣裳。”
吴大娘往外一瞧,一辆载满粮袋布匹的骡车正停在门外。
她只觉今日像是天上掉了馅饼,先是来了位天仙似的齐小姐,如今又有人送衣送粮。
吴大娘语气感激道:“多谢夫人善心。齐小姐这个月送来的粮食,库房都快堆不下了,刚才又给孩子们换上她新送的冬衣,没想到转眼又有夫人您心善来接济……这些苦命孩子,今年总算能安安稳稳过个冬天了。”
“齐小姐?”楚虞有些意外,“你是说,那位姑娘姓齐?”
吴大娘看了眼正在和孩子们玩耍的云绮:“是的,这位齐小姐实在是对我们慈幼堂救济颇多,不过我们也只知她姓齐,并不知晓更多。齐小姐对孩子们的好,不求回报。”
楚虞没想到,这个云绮在旁人不知道、不可见之处,一直救济着慈幼堂,而且连自己的真名都没用。
只让她不免猜测,她在外名声极差,是否是有人故意抹黑。
而此刻默默无闻做着善事的少女,才是真实的她。
楚虞走近时,云绮正背对着她,刚将一个小孩哄着去别处玩。她忽闻少女的婢女语调带了慌乱:“小姐,您怎么哭了?”
少女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随风飘落,藏着几分怀念:“没什么,只是见这些孩子大多像我一样,自幼便离开了亲生母亲,难免伤感。”
“流落在外的孩子,谁会不思念自己的娘亲呢。只可惜,我如今连叫一声娘亲的机会,都没有了。”
第131章 气运之女的机缘?我的了
听到这话,楚虞像是被什么击中,心底泛起细密的涩意,眼眶都有些发热。
流落在外的孩子,哪有不盼着娘亲的呢?
若她的昭瑜还在世,是否知道这世上有个日日为她诵经的母亲?是否也会在某个深夜,对着月亮轻声唤一句阿娘?
听见云绮最后那句低语,楚虞不由自主地凝眸望向她。
眼前少女与她的女儿同岁,本该是侯府明珠,却一夕之间便成了侯府无血缘的养女,如今连一声娘亲都叫不得了。
更遑论京中那些抹黑她的传言。
她若真如人口中那般跋扈,又怎会独自出现在这慈幼堂,救助这些最是孤苦无依的孩子们?
对那位侯夫人而言,自己的亲生女儿是因假千金的存在才错失多年,对方又与自己并无血缘,她又怎么会待她还如从前。
世家门户又最是拜高踩低,侯府上下如今只怕没几人肯正眼看她。或许连丫头婆子们,都敢在背后指指点点。
楚虞望着少女那单薄的背影,不由得起了恻隐之心。
“这位姑娘为何如此伤感?”
听到问话的声音,云绮似才察觉身后有人,下意识转身,眼眶还带着一丝微红。
四目相对时,楚虞竟被她清丽脱俗的眉眼晃了晃神。这般灵秀的模样,怎会是传言中的粗鄙女?
云绮望着眼前气质温润的妇人,像是将先前的杂念都抛下,问道:“夫人是……”
楚虞语气里不带半分长公主的威严,甚至称得上慈和。
“我同姑娘一样,也是来给孩子们送些米面冬衣的。不想姑娘竟赶在我前头,倒叫我落了后。”
云绮循声望向正在院门口卸物的骡车,当即福了福身,眼中亦透着未经世事的纯澈:“原来是这样,做善事何曾分早晚,我替这里的孩子们多谢夫人的善心。”
楚虞望着云绮这纯净的眼神,又听到她这般妥帖知礼的话语,心中不由得好感更甚。
她忽而开口:“我见姑娘眉间似有愁绪缠绕。若姑娘不嫌弃,我倒想送你一样东西,或许能解你心结。”
云绮微怔,尚未及回应,便见楚虞转首吩咐身畔那位嬷嬷装扮的人:“去把马车上那卷《妙法莲华经》取来。”
崔嬷嬷闻言一惊,下意识脱口:“夫人!那经卷您亲手抄了整一月,手都磨出了茧子,原是要供在玄安寺替……替大小姐祈福的,怎能轻易送人?”
昭瑜虽出生时体弱,却生在婉瑶之前。连婉瑶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双生姐姐。
府中仆从唤的大小姐是婉瑶,唯有楚虞与崔嬷嬷独处时,这声大小姐才属于她流落在外的昭瑜。
“让你去拿便去。”楚虞眉心微蹙,眼底却凝着不容置喙的温和,“今日能在此处遇见这位姑娘,便是善缘。”
崔嬷嬷不敢再多言,匆匆取来一卷素白绢轴。边角的金线八宝纹绣得极工整,显然是极为用心的物件。
楚虞将经卷轻轻递到云绮眼前:“这《妙法莲华经》讲的是因果循环、心若莲花之道。我每日抄经时,总觉心下澄明。姑娘若觉得烦忧时,不妨读一读。”
云绮目光触到绢面上细密的字迹,抬头望向楚虞,语气带着几分诧异与推脱:“夫人……这佛经看上去是您极费心思的物件,我不能收。”
楚虞语气却愈发柔和:“方才我过来时,无意中听你说与亲生父母缘薄,便觉得你我或许有些缘分。”
说罢,她轻轻拍了拍云绮手背,“往后若有难处,可来城郊清宁寺寻我。就说,是想寻宁安居士。”
云绮目光在经卷上悬了又悬,睫毛簌簌颤动,终究轻轻接过那卷《妙法莲华经》。
她将经卷贴在胸口,语气腼腆中带着真挚:“既然夫人说与我有缘,我便收下了,也谢过夫人这份心意。”
楚虞颔首,携着崔嬷嬷转身离去。
待她们离开,云绮望着手中绢轴,漫不经心摩挲过上面因果循环四字。
忽而抬眼,眉梢微挑,那双原本清如秋水的眼眸里,漫过几缕慵懒的笑意。
一举一动皆透着成竹在胸的惬意。
她当然知道,刚才这位夫人正是安和长公主。
也知道,她方才自言自语的那番话,正中对方软肋。
她现在手里的,仅仅是一卷佛经吗?
自然不是。
她今日已在安和长公主心中种下极佳的印象,这位长公主无形中已对她另眼相看。
那句有难处去清宁寺寻她,就是日后愿对她出手相助的伏笔。
只可惜,话本里只写明安和长公主失散一女,因此多年来礼佛行善,今日亲临慈幼堂。
她本会在今日结识云汐玥,因感念其善良而萌生庇护之意,此后将思女之情分寄于她。
话本里却始终未提,长公主那位失散的女儿慕容昭瑜究竟流落何方,是否尚在人世。
的确——
云汐玥才是话本里气运加身的主角,亲生女儿越是音信全无,长公主便越会将满心慈爱倾注于她,护她在这世道周全。剧情又岂会容慕容昭瑜真的归来?
离开慈幼堂时,已是傍晚。
接下来这两日,云绮蜷在竹影轩懒得出门。而云汐玥生这场病,也整整在床榻躺了三日,据说下个床浑身都虚弱无力。
第三日下午,云绮在院内看向天空。
天际的日光蒙着层薄薄的纱翳,原本湛蓝的天穹像是被人泼了淡墨,在极远处晕染出浅浅的灰意。
寻常人瞧着只当是暮色将临,她却知道,这是暴雨将至的征兆。
她唤来穗禾,让她拿纸笔过来。
穗禾站在一旁,只见自家小姐慵懒挥毫,在纸上落下九个大字,写完还满意地提起来看了几眼。
紧接着,便随手将那张纸草草一折,递给她吩咐道:“去趟丞相府,就说这是我给那位裴丞相的。”
第132章 谁说,我要去了?
丞相府。
书房内,身着浅青锦袍的男子正垂首批注公文,乌发用玉冠松松束起,露出清瘦却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他手中握着狼毫,在宣纸上落下工整小楷。
袖口挽起三寸,露出腕间冷白肤色。整个人散发着清冷的书卷气,却又在眉峰微蹙时,隐现几分疏离淡漠的权臣气质。
忽而,侍从阿生悄声推门而入,见自家大人目光专注如炬,便屏息趋近,小心翼翼开口:“大人,府外有个丫鬟送来书信,说是永安侯府大小姐让她转交您的。”
说罢,恭敬递上一张折成方块的纸条。
批注的笔尖顿在“灾”字末尾,裴羡抬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
他望向侍从手中的“书信”。
说是书信,不过是张素白宣纸随意折了两折,连封口都未用蜡封,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潦草。
不用报上名号,裴羡也知道这个送信的人是谁。
原以为这些日子过去,她是把会面这件事给忘了。但现在看来,她只是拖到了现在,才准备让他履约。
“给我吧。”裴羡淡声道,骨节分明的手指伸出,接过纸条时,袖口青竹暗纹随动作轻晃。
他的手修长白皙,因常年握笔生出些许薄茧,翻开纸张的刹那,微微凸起的指节添了几分拒人千里的禁欲感。
裴羡垂眸展开纸张,纸上九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映入眼底。
墨迹浓淡不一,笔锋随意至极,横折竖弯钩都写得歪歪扭扭。
的确与她在外的名声相符,却又神奇地让他每个字都能认出她写的是什么。
裴羡的视线落在这九个字上——
[明日寅时四刻,听风亭]
阿生跟随在自家大人身边服侍,知道大人先前捐赠给安远伯爵府的那饼雪顶芽,正是被两年前曾痴缠大人、又被当众拒绝的永安侯府大小姐拍下。
他也知道,大人与拍下茶饼之人有一次会面之约,这封信上写的时刻地点,显然就是那位大小姐定下的见面时间地点。
但阿生在旁研墨伺候,目光瞥见纸上字迹,不由得倒吸口气。
寅时四刻,换算成现代时间正是凌晨四点,此时天还未破晓,正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山间必有刺骨寒霜。
再看那地点,听风亭。
京外青岚山半腰处的六角小筑,春日里本是文人雅士踏青赋诗之所,入秋后却山风萧瑟,周遭尽是枯树落叶,石阶覆满冷霜,连鸟鸣都寥寥。
若是真心邀约,谁会选在深秋天还没亮的凌晨,特意赶去郊外,还去那种凄冷萧瑟、寒风割面的地方见面?
这位大小姐……莫不是存心刁难他们家大人吧?
裴羡神色依旧平静无波,阿生却忍不住开口道:“大人,这信上,可是那位大小姐约您见面的的时辰地点?”
“大人,阿生本不该多言,但这位大小姐定下的这时辰地点,显然就是有意要刁难您,她自己真会准时赴约么?”
“当时您拒绝这位大小姐,让她恼羞成怒又倍感羞辱。她莫不是一直怀恨在心,便想借着这次会面来报复您?”
阿生这般揣测,并非毫无缘由。
依照京中传闻,以那位永安侯府大小姐的行事作风,做出这恶劣故意刁难人的举动,也是再正常不过。
裴羡听到这话,却缓缓将纸条重新折起来,面上不见波澜。
他语气淡淡:“她是否准时赴约,是她的事。我准时赴约,是我履行承诺。”
她若是不来,也无关紧要。
哪怕她当真存心刁难,亦无甚要紧。
就当他们之间从前的恩怨一笔勾销,此后再无牵连。
夜。
穗禾服侍小姐沐浴完,便在云绮身旁手脚利落地忙碌起来。
这将近一个月来她已经习惯了,在小姐养护肌肤时,一丝不苟地为小姐敷上她自制的面膜、手膜和脚膜。
虽然她也不知道,小姐怎么会懂这么多。
那面膜以珍珠粉与白茯苓粉按方配比,调入鲜芦荟汁捣成凝膏,用羊毫刷均匀抹在面庞,静待一刻钟后,再以温淡盐水细细拭净。
手膜则将当归、黄芪等药材文火慢熬成浓浆,注入特制布手套中,让小姐的双手浸润其中。
脚膜是把艾叶、藏红花研磨成末,混着温热黄酒揉成团,裹上厚实棉布焐着,待热气散尽,即能疏通足部气血。
从前在侯府做浣洗丫鬟时,穗禾只能远远瞥见大小姐,并无近身伺候的机会。
那时隔着距离,她只是觉得大小姐生了一副好皮相,容貌出众。
可自从贴身伺候,她几乎每日都会被小姐的美貌所震撼。
但小姐都已经这么美了,还是会雷打不动,每日费上一个多时辰精心保养。
此刻,穗禾已帮小姐将面膜、手膜和脚膜一一洗净。
只见云绮慵懒地倚在软榻上。她的面庞褪去药膜后,肌肤如凝脂般清透细腻,泛着水润的柔光。
一双素手被滋养得玉指纤纤,指甲圆润莹润。赤足搁在软垫上,足踝纤细,脚底肌肤白皙细腻,连脚趾都透着粉润,如同上好的白玉雕琢而成。
这般倾国倾城的姿容,哪个男子见了不心动。
若她是男子,见了小姐也肯定一见钟情。
穗禾一边用柔软的锦帕为小姐擦拭双手,一边碎碎念道:“小姐今夜这般精心养护肌肤,是为了明日与裴丞相的会面吗?”
“其实以小姐天生的丽质,根本无需如此费心。小姐美得这般不可方物,那位裴丞相哪怕是铁石心肠,见了小姐,也定会为您倾心。”
“只是……”穗禾顿了顿,面上露出担忧之色,“奴婢实在不解,小姐为何要将见面的时辰定得那么早?”
“寅时四刻就要赶到京外,光是赶路就得花上至少半个时辰,今夜您能睡的时间可没剩几个时辰了。”
“还有那听风亭……” 穗禾忍不住嘟囔,语气里满是心疼。
“小姐向来畏寒,偏选了那么个风大阴冷的地方,要是在那上面吹久了冷风,奴婢真怕您会着了寒气,冻坏了身子。”
闻言,云绮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散漫地挑起眉梢:“谁说,我明早要去了?”
第133章 冻病了,又与她何干?
穗禾不由得愣住。
小姐不是亲手写了信让她送去丞相府,白纸黑字约好了与裴丞相见面的时辰地点?
难不成,小姐竟是诓骗那位丞相大人,根本没打算赴约?
云绮姿态懒散地伸了伸懒腰:“不早了,将暖手炉拿过来,我要睡了。”
早睡才能养出好皮肤。
紧接着,她又随意对穗禾补了一句道:“明日不必叫我,我睡到何时醒,便何时起。”
反正不管怎样,小姐说什么自己就听什么,穗禾立马道:“是!”
…
寅时初刻。
阿生跟随在自家大人身后迈出丞相府大门,刺骨寒意瞬间裹住全身,忍不住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又偷偷打了个哈欠。
大人昨夜亥时才忙完公务歇下,此刻不到寅时就起身准备赴约,这般折腾人的事情,也只有那位声名狼藉的大小姐才做得出来。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整条街道寂静无声,连打更人的梆子声都没了踪迹。
寒风卷着枯叶呼啸而过,阿生忙捧来一件厚实披风,劝道:“大人,秋风寒凉,您披上披风吧。”
裴羡垂眸接过披风,但也只是搭在臂弯,便掀帘坐上马车。
要赶到京外青岚山,近半个时辰的路程。
马车内,裴羡借着晃动的烛火,翻看着手中的书卷,仿佛周遭的寒冷与疲惫都与他无关。他眼下泛着淡淡青色,但神态并不见疲惫。
马车停在青岚山下时,夜色依旧深沉。裴羡淡淡掀开帘子,冷冽山风扑面而来。
他踩着满地枯叶下车,阿生提着灯笼在前引路,昏黄的光晕在蜿蜒山路上摇晃,映得石阶泛着青白冷光。
“这大小姐可真会挑地方……”阿生跟在后面,小声嘟囔着,“深更半夜,又冷又偏,分明是存心折腾人。”
裴羡脚步一顿,侧头淡淡瞥了他一眼:“无需多言。”
终于到了半山腰,六角听风亭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走近去,果然如阿生所预想的那般,亭内唯有枯枝在风中摇晃,空荡荡的石桌上积着薄霜,哪里有半个人影。
裴羡却似早已料到这般光景,神色未动分毫。
他只是信步上前,接过阿生的灯笼放在石桌,自己也在寒风中落座。
他摊开马车上未读完的书卷,任由山风卷着书页沙沙作响。
“你回山脚下,去马车上坐着吧。”
裴羡头也不抬,用手按住被风吹得翻卷的书页。
他要坐在这里是他的事,无需让旁人也跟着受冻。
阿生一听,当即急得摆手:“大人都亲自在这儿吹冷风等着,阿生哪能躲到马车里享清闲?”
裴羡见他坚持,便也没再言语。
一个时辰过去,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远山轮廓在熹微晨光中渐渐清晰。
手里的书已经读完,裴羡骨节分明的手指被冻得发白。
他将书合上,对阿生道:“你下山一趟,再帮我拿几本书来。”
阿生终于忍不住打着寒颤开口:“大人,都等了一个时辰了!那大小姐摆明了是故意诓您的!”
“她若真心赴约,就算路上耽搁些,这会儿也该到了。您何必在这儿挨冻受冷?”
裴羡垂下眼睫,神色淡淡:“既然她说约在今日,那我今日便在此等候。”
若从夜尽到天明,再从日升到日落,始终等不到人,那么,他也算已单方面履行了约定。
…
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
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窗棂,斜斜落在云绮身上,她慢悠悠睁开眼睛。
穗禾听见内室传来窸窣动静,连忙捧着铜盆巾栉疾步进来,松了口气:“小姐可算醒了。”
幸好,小姐没直接睡到中午。
云绮支着胳膊半坐起来,乌发如瀑般垂落在雪缎似的寝衣上,揉了揉眼睛,声线还带着晨起的慵懒:“什么时辰了?”
“回小姐,已到巳时三刻了。”
穗禾一面将温水搁在妆奁旁,一面忍不住抬眼觑着小姐脸色,“也不知那位裴丞相现下还在不在听风亭候着,小姐要不要赶紧梳洗一番,好歹往青岚山赶一赶?”
云绮闻言轻轻嗤笑一声。
她当然清楚,以裴羡的性格,必定会在寅时四刻准时出现在听风亭。
但她不知道,裴羡见到她没出现,是即刻离去,还是会坐在那里等。
真要是一直等着,也不是没有可能。
想到那向来清贵疏冷的丞相大人,此刻或许正独自坐在寒风呼啸的半山腰,肩头落满霜露,手被冻得发白却仍端然不动,云绮眼尾微挑,眼底浮起一丝散漫。
那又如何?
谁叫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无视她那么多回。她可是还记得揽月台上,裴羡当众拒绝她的难堪。
她这人可不讲什么道理,只看她高不高兴。旁人让她受一分委屈,她必还十分回去。
况且她只诓他赴约,又没强留他苦等,是他自己愿意等的。
若他真在冷风中冻出病来,那也不是她的错。
她懒散开口:“不必。裴丞相若愿意等,便随他等。”
反正,他至多等到申时,总不会真耗到天黑。
…
申时初刻将至,暮色已在远山洇染。
阿生望着听风亭中那人影,几乎要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从寅时初刻到申时初,整整六个时辰,自家大人竟真的在这萧瑟秋风中,在六角听风亭里,纹丝不动地坐了一日。
这期间,大人仅在巳时、未时用过两次简膳,稍作休憩后便又回到石凳上捧书而读。
脊背始终挺得笔直,仿佛坐着的不是那冰冷的石凳,是在坐在他们丞相府的书房。
阿生暗自庆幸,幸亏他出门时执意将皇上赏赐的披风塞给大人。
那披风是别国贡品,布料特殊,厚实保暖又兼具防风防水之效,此刻披在大人肩头,才没让这浸骨的寒凉损了大人清贵之躯。
裴羡静坐亭中,膝头摊开半卷《贞观政要》。
他的墨发被山风拂得微微扬起,眉骨清峻,眼底凝着一汪静水,唇角始终抿成一道清冷淡然的线。
坐在这寂寥无人之处,周身似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世间喧嚣与风霜雨雪尽数隔绝,唯余孤月临渊般的清寂与疏离。
忽有冰凉的水滴飘落在石桌上。
裴羡翻书的手一顿,合上书卷抬眸。
阿生顺着大人的目光望去,只见不知何时起,亭外的天际乌云翻涌如墨,层层叠叠压向青岚山。
山风骤然转急,卷着枯叶在亭外旋成涡流,远处的雨幕已如灰帘般铺天盖地压来。
“大人您看!”阿生倒吸了口气,“这天色黑得跟锅底似的,怕是要下暴雨了!”
裴羡缓步走到亭边,浅青广袖垂落如流云,修长右手伸出檐外。
豆大的雨珠砸在掌心,顺着指缝滑落而下,在砖面洇开细小的水痕。
下雨了。
第134章 时间拿捏得刚刚好
下雨并不是什么异常之事。
只是裴羡没想到,今日的雨势竟这般不同寻常。
不多时,便狂风如刃,卷着豆大的雨珠劈头盖脸砸下来,听得见远处山林里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
往常这般疾风骤雨多是来去匆匆,很快就会逐渐平息下来。
可今日的风雨却像是被谁撕开了天河缺口,越下越急,风势也越来越猛,直刮得人站不稳脚跟。
阿生手忙脚乱地将石桌上的书卷往衣襟里塞,狂风卷着雨幕劈面而来,吹得他睁不开眼,声音里也带上了颤音。
“……大人!这风雨瞧着半点没要停的意思啊。山路本就难行,再耽搁下去怕是要出危险,咱们赶紧下山吧!”
裴羡在翻涌的雨幕中,忽见山道旁一棵碗口粗的枯树被狂风拦腰吹断,轰然砸在泥泞的石阶上,他不由得眸光微凝。
薄唇吐出三个字:“下山吧。”
等到这个时辰,他应该已经算是履行了承诺。
他并不意外,云绮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
那样骄纵娇蛮的人,两年前向他表明心意被他当面拒绝,前些日子又在揽月台被他当面拒绝。
两次都下不来台,她心中自然有怨。
此番诓他来这荒山野亭,不过是想出出气。
他枯坐一日,也算让她泄了愤,从此两清。
但裴羡在风雨中提出下山,并非要回丞相府,而是心念着京城内那座慈幼堂。
今日这场狂风骤雨,直把天地搅得混沌一片。
他记挂着慈幼堂那几间老旧的屋舍,里面住着二三十个孩子和大人。
若今日这般大的风雨掀翻屋顶、冲垮墙体,或是老朽的房梁轰然断裂,那些尚不知世事的孩子,怕是连躲雨的地方都没有。
他抬手拂去睫毛上的雨珠,往山下走去。
好在坐上马车之后,狂风之势总算弱了几分,否则车轮都要被掀得离地。
但雨势却半点未减,豆大的雨点砸在车篷上咚咚作响。
待裴羡回到京城时,街面虽有积水,却未漫过车轮。
道路缝间的水流潺潺,顺着排水沟汇向护城河,并无淤积之势。
说来也是巧合,幸好他前几日刚勘核过青芦溪的泄洪规制,又亲至水闸调整了闸门开合度,此刻方能让这暴雨径流顺畅。
否则以今日雨量,京城早该街巷成河,百姓苦不堪言了。
终于到了慈幼堂附近,裴羡掀开沾满雨珠的车帘,踩着积水下车。
他平素一直有关注着这家慈幼堂的状况,只是他的身份过于显眼,平日亲自来这里的次数并不多。
此刻暴雨如注,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混沌,远处的屋脊与树梢都被雨帘浸得模糊了轮廓。
裴羡立在屋檐下,抬手拂去眉骨上的落雨,只见匾额在狂风中晃晃悠悠,木榫与墙体的连接处已裂开半指宽的缝隙。
他伸手推那扇虚掩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原以为会看见漏雨的堂屋与惊慌失措的孩子们,却不想,首先撞入眼帘的是一道在雨中亭亭而立的淡青身影。
少女身着月白襦裙,外罩淡青纱衣,身形纤细如柳枝,此刻正立在簌簌落雨的屋檐下,裙摆被狂风卷得翻飞,裙角溅上斑驳泥点。撑开的油纸伞斜倚在脚边,伞骨已被风雨压得变形。
她面前站着个小女孩,她的右手紧紧攥着孩子的手,口中似在说着什么。
那孩子看上去像是受了惊吓,怀中紧紧抱着一个破破旧旧的布兔子,小脸冻得通红,在她面前抽噎不止。
裴羡认得那孩子。
名叫小桃,今年才刚满五岁。因天生不能言语,一出生就被父母弃在慈幼堂门口,被吴大娘收养。
视线再一转,裴羡瞳孔微缩。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不远处的这道身影,是原本约了他今日见面的云绮。
她为何会出现在慈幼堂?
而且还是在这般狂风暴雨之中。
阿生原本为裴羡举着伞,此刻却在旁瞠目结舌,隔着雨幕扯着嗓子喊道:“大人!这不是永安侯府的大小姐吗?她怎么会在这儿?”
见不远处幼童哭得浑身发抖,阿生顿时揪起心来,联想云绮素日的名声,再想到今日云绮对他们家大人的诓骗,忍不住恶意揣测。
“大人,听说那位大小姐行事恶毒蛮横,这孩子哭成这样,莫不是受了她的欺负吧?”
眼见着云绮对着孩子抬手,裴羡眉头紧蹙。
话音未落,他已踏入雨幕,靴底溅起水花。
暴雨轰鸣,云绮未察觉身后动静。她正背对大门,下一秒,手腕突然被人扣住。
那力道裹挟着几分沉敛,隔着单薄的纱衣渗进肌肤,却在扣住脉搏的瞬间,化作握扇般的克制弧度。
她状似怔忪回头,撞进裴羡深潭般的眼眸。
“……裴丞相?”
云绮第一次看见,眼前男人那双向来无波无澜的眼瞳里,翻涌着情绪。
像是惊鸿掠水的微震,又似寒潭映雪的清冷。
就在这个空隙,阿生已去到屋檐下一把将那孩子抱起,小桃的哭声混着雨声碎成颤抖的气音,让他一时慌乱得换了几次抱姿,哄着孩子直说别哭。
裴羡直直看着她,良久才吐出一句:“你为何会在这里?”
云绮唇瓣微动,像是本欲开口,却在触及裴羡眼底的审视时骤然噤声。
尤其是当她看见侍从将小桃紧紧护在怀中,脚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像是生怕她会伤害孩子一般,她的眉头当即紧紧蹙起。
然而云绮的唇角,实际上却是微微勾起几不可察的弧度。
不愧是她。
把裴羡赶过来的时间拿捏得刚刚好。
只见她听见裴羡的问话,忽然松开紧蹙的眉梢,仰起精致小巧的下巴,神色间满是不悦。
忽而冷笑一声,语气裹着几分凉薄和几乎刺耳的锐利:“我还想问呢,裴丞相怎么会在这里。”
“这么大的雨,您不应该待在丞相府吗。又或者,是青岚山上的听风亭?”
第135章 掉马!你是说,云绮就是那位齐小姐?
云绮这带着几分挑衅的话说出来,裴羡还没说什么,阿生却已经忍不了了。
这位大小姐是在故意挑衅吗?!
她故意约他们家大人今日寅时初刻在听风亭见面,实则从头到尾都未现身。
他们大人顶着夜色出门,在秋风呼啸的荒亭里枯坐了整整六个时辰。
自己言而无信,如今竟还倒打一耙,还有脸在他们大人面前提起听风亭这回事来?
阿生按下心中恼怒,一咬牙,把一筐话噼里啪啦一股脑倒出来:“云大小姐,您是不是太过分了!”
“您约了我们大人寅时初刻在听风亭相见,大人昨夜几乎都没怎么歇息,顶着星子就往山上赶。”
“可您呢?压根没露过面!大人在亭里从寅时坐到申时,整整六个时辰都在等您,结果您连个婢女都没差遣过来!这不是故意耍人吗?!”
还真是等了将近一天啊。
这位裴大人的腰还好吗?
只可惜,云绮内心半点愧疚都没有。
她嗤笑一声,下巴反倒仰得更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是又如何?”
“先前你们大人三番两次无视我,我这人最记仇了,故意骗他又怎样。”
“何况我又没拿刀架在他脖子上,等不到便回府,难道还要我派人去请他回自己府上?”
“你!!!”
阿生跟了裴羡多年,从未见过如此行事乖张之人。言而无信、诓人苦等、故意耍人不说,竟还如此理直气壮。
他刚要再争,被裴羡冷声喝止:“阿生,住口!”
裴羡看着眼前的少女,广袖垂落如流云,语气仍旧清冷:“我只是想问你为何在此,发生了何事。”
即便被呵斥,阿生仍在旁梗着脖子道:“能有何事?定是这孩子遭了大小姐欺负,才怕成这样、哭成这样!”
云绮眸光微颤,抬眼撞上裴羡沉潭般的目光:“裴大人也这么想?”
裴羡只是想弄清事情原委。
下一秒,云绮却猛地甩开他的手,腕间纱衣被扯得歪斜,露出一截少女纤细苍白的手腕。
她咬着牙别过脸去,脖颈绷得笔直,神情倔强如被踩中尾巴,语气冷硬得像是淬了冰。
“是啊,你们猜测的都对。”
“我今日本在附近绸缎庄挑料子,谁知道遇上大雨,便来这破地方躲雨。”
“偏巧看见这孩子在哭,我最烦孩子哭,便训斥了她几句——这答案,大人可满意?”
阿生在旁立马接话:“大人您看,果然是如此!”
云绮听了,冷笑一声。
“既然裴丞相来了,那便由你们照料这孩子,我早就想走了。”
明明少女话语带刺,神情满是敌意与蛮横。
裴羡却在她颤抖的睫毛下,捕捉到一丝转瞬即逝的倔强。像小刺猬被踩中痛处,偏要竖起浑身尖刺。
他刚要开口,云绮已转身迈出屋檐,不带有丝毫犹豫。
她甚至没捡起脚边的油纸伞,任由暴雨就那么落在她身上,淡青色纱衣瞬间被风雨打湿,勾勒出单薄的肩线。
这么大的雨,她竟不带伞就这么跑出去。
裴羡甚至没来得及拉住她。
少女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裙角溅起的泥点刚落在地面,便被倾盆而下的雨水冲刷得无影无踪。
见云绮离去,怀中的小桃突然剧烈挣扎,像是很着急一般,小脸涨得通红,眼睛盯着少女离去的方向。
她发不出声音,只能一边抱紧怀里的布兔子,一边挥动小手乱抓,泪珠大颗大颗往下掉,身体拼命向院门方向拱,似要挣脱束缚追上去。
阿生诧异不已,也不知这是为何,忙轻拍孩子后背:“小姑娘别怕,那位姐姐不会再来了……我们会照顾好你的。”
裴羡这才注意到异样。
暴雨轰鸣中,慈幼堂竟寂静得反常。
几间屋舍的门窗在风中吱呀作响,墙皮剥落处露出内里的夯土,雨水顺着破瓦流成水帘,却无半分人声。
他推开堂屋木门,只见屋内桌椅东倒西歪,被褥堆在墙角,却空无一人。
原本在慈幼堂的那些孩子,还有吴大娘她们,都去了哪里?
恰在此时,院门在雨幕中又一次出现了旁人的身影。
一位妇人顶着油纸伞冒着风雨赶来,正是慈幼堂的吴大娘。
她望见裴羡和阿生的身影,显然也很意外,连忙过来:“裴大人,阿生小哥,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她看见阿生怀里的小桃,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面露疑惑,“小桃在这里,齐小姐呢?”
裴羡动作几乎不自觉微顿:“……齐小姐?”
吴大娘忙道:“对,就是我让阿生小哥和您捎话说,这将近一个月每隔三日就让人送来一大堆东西,让慈幼堂什么都不缺的那位齐小姐。”
“齐小姐冒着大雨自己过来找小桃,怎么小桃在这里,却不见齐小姐的身影?”
雨幕在檐下织成密不透风的水帘,裴羡望着吴大娘鬓角滚落的雨水,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攥紧,指节泛出淡淡的白痕。
缓缓抬眸时,眼底翻涌着罕见的震愕,却又被他惯有的清冷淡然迅速覆住。
他的身形依旧颀长笔直,唯有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滞涩:“你是说,云绮,就是那位齐小姐?”
第136章 她只是生气了
此时此刻,听到吴大娘的话,阿生已经目瞪口呆。
这几年,他们大人明面上是冷面丞相,私下却一直对慈幼堂暗中照拂,只不过外界并不知晓。
因着堂中收养的孤儿日渐增多,大人不仅提高了官府每月拨给慈幼堂的救济银三成,更隔段时间便让他去采买米面粮油,给慈幼堂这边送来。
不过大约二十多日前,他来慈幼堂送东西时,吴大娘却让他给大人带话,说往后不必再额外送东西了。
起初他还以为是堂中出了什么事,直到吴大娘将他领进库房。
只见架上整齐码着成袋的雪白面粉、成坛的菜籽油,墙角堆着腌制好的腊肉腊肠,地上摆着新制的棉被、炭火盆。
木架上甚至还有一摞簇新的《三字经》和《千字文》,连给幼童包尿布的棉布料都叠得方方正正。
吴大娘说,是有位齐小姐每隔三日便派人送来物资,慈幼堂如今已经什么都不缺了。
阿生当时就看出,这些吃穿用度的物资不仅品类周全,还全都是品质上乘,不知耗费多少银钱与心思。
回府后他把情况都同大人说了,他还感慨京中竟有这般心善的贵女,默默周济孤儿,却连个名字都不留。
吴大娘只知那小姐姓齐。
可现在……
这怎么可能?!
那个恶劣到故意诓骗大人赴约、害大人在寒风中苦等六个时辰的,声名狼藉被人人唾弃的侯府假千金。
怎么可能是那位吴大娘口中心思细腻又善良,连炭火都要挑无烟细炭、书本都要选不伤眼黄纸的齐小姐?
更何况,云绮明明姓云,根本就不是姓齐。
这其中必定有什么误会!
想到这里,阿生立马道:“吴大娘,你是不是搞错了?我们过来的时候只看见了那位云大小姐,没看见什么齐小姐。”
“云大小姐?”吴大娘一愣,“你说的,是那位长得似天仙一般,今日发间还别着一支白玉竹节簪的姑娘?她就是齐小姐啊。”
阿生仿若遭了雷劈。
因为他清楚记得,方才那位云大小姐,发间确确实实插着一支白玉竹节簪。
吴大娘看向裴羡,解释道:“大人您有所不知,齐小姐今日午后来陪孩子们玩耍,却见天色昏沉,似是风雨欲来。没想到,没过多久便下了这样大的雨。”
“我们本打算让孩子们进屋躲雨,齐小姐却说,这慈幼堂的房屋年久失修,恐怕经受不住这样大的风雨,怕孩子们出意外。”
“于是她便出钱,包下了附近那家归云客栈,让我们带着所有孩子都去了客栈待着。”
阿生瞪大眼睛。
那归云客栈算是京中顶有名,也是最气派规格最高的客栈,单是一间上房住一晚便价格不菲。
而归云客栈里面大大小小几十个房间,直接把整个归云客栈包了下来,这得花费多少银钱?
吴大娘继续道:“原本齐小姐和我们一道待在归云客栈,可刚安顿好,我就发现小桃不见了。”
“这孩子打小就抱着襁褓里的布兔子长大,片刻都离不得。当时雨太大,我抱她去客栈时走得急,忘了带兔子。她到客栈后一直缩在角落,我忙着安顿其他孩子,竟没留意她跑了。”
“小桃不会说话,我猜她肯定是偷偷跑回来找兔子了。我正要冒雨过来寻,齐小姐却拦住我,说客栈里的孩子离不开我,她替我来接小桃。”
“我在客栈一直等着,见齐小姐迟迟没带着小桃回来,心里实在放心不下,这才撑伞赶来,没想到正好遇见裴大人你们。”
吴大娘一口气说完,忽然想起阿生方才的话,疑惑道:“不过,阿生小哥说的云大小姐是……”
裴羡已经将前因后果都听得明白。
没有什么齐小姐。
自始至终都是云绮。
她不是救济这些可怜孩子连名都没留。她是,甚至连姓都没留。
裴羡垂眸看向阿生怀里的小桃,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拂过孩子沾着雨水的额发:“方才那位姐姐没训斥你,对么?”
小桃仰起泪痕斑驳的小脸,睫毛剧烈颤动,通红的鼻尖抽了抽,当即点头。
裴羡替她抹去眼角泪珠:“她是在这里找到你,才陪你躲在屋檐下说话。你方才哭,不是怕她,是怕这倾盆的大雨,对么?”
小桃抱紧怀里的布兔子,又用力点了点头,小身子还因后怕微微发抖。
裴羡声线有些沉涩:“那你,喜欢那位姐姐么。”
话音未落,小桃眼眶里的泪珠大颗大颗往下掉。
她不管不顾地挣脱阿生的手臂,踉跄着扑向裴羡,拽住他的袖口往院门方向拉扯,小手反复指着雨幕,分明是想让他追回那位冒雨离去的少女。
答案不言而喻。
吴大娘虽听不大懂什么训斥不训斥,却也忙不迭解释:“大人,您莫不是误会了?齐小姐怎会凶小桃?”
“她那般天仙似好看的小姐,又是菩萨心肠,对孩子们温柔又有耐心。”
“堂内的孩子们都觉得她是仙子,一个个都很粘着她唤仙子姐姐,别提多喜欢她了……”
裴羡没有言语,甚至,他后面已经有些听不清吴大娘在说什么。
或许是风雨太急了。
他眼前浮现的,只有刚才少女转身离开前的模样——她用力甩开他的手,仰着头朝他冷笑,下颌绷得极紧。那表情和语气倔强得近乎尖锐,浑身透着讽刺的冷硬。
她不是脾气差。
她只是生气了。
裴羡垂下眼睫,吩咐阿生:“你和吴大娘带着小桃回客栈,帮着一起照料孩子们。”
阿生此刻恨不得扇自己几巴掌。
明明大人先前喝止他好几次,可他只是因为那位云大小姐的名声 ,还有她今日戏耍,让大人在听风亭吹了一日冷风的事对她心生怨恨。还没弄清事实,就用最大的恶意揣测指责。
他自己本就是几年前十岁时被大人从日日虐打他的父亲手中救回相府的,他见不得任何人欺负孩子。小桃是个小哑巴,他真以为这孩子是被欺负了也不能说话,才……
都是他的错。
想想自己刚才干的蠢事,他简直是又蠢又恶毒。
阿生虽然跟在裴羡身边好几年,但也才十三岁,知道自己闯了祸,此刻自己都快哭出来了:“对不起,大人,都是我……”
裴相没说话,只是弯腰捡起地上那柄云绮遗落的油纸伞,伞面上的水墨竹纹还在滴着水。
他将伞骨轻轻旋开,看着伞面在掌心转了半圈,随后转身踏入雨幕。
第137章 只能是她拉下神坛
站在慈幼堂门外,裴羡只觉得,此刻劈面而来的风雨,比来时路上更添几分刺骨的冷意。
当下风骤雨急,虽未至天黑,天空却仿若蒙上一层墨色阴鸷,铅云压得极低。
街上家家户户都闭紧了大门,唯有雨帘砸在地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
裴羡攥紧伞骨的指节有些泛白。
他不知道方才没打伞就转身离开,眨眼便被雨幕吞没痕迹的那道单薄身影,此刻是去往了哪里。
也并未察觉,暴雨如注中,另有一辆马车悄然停在慈幼堂不远处。
卧床三日,云汐玥的身子总算有了些起色。
今日这场倾盆大雨,任谁都会躲在屋内避雨,偏生她在自己的昭玥院坐立难安。
这几日,她的脑子里总是反反复复想起前日做的那个梦来。
那个在朗朗日光下立于慈幼堂内的端庄妇人,究竟是谁?
还有,她为什么会梦见那位裴丞相在大雨中,也来了这慈幼堂?
起初两日,云汐玥只当那是个荒诞的梦,却未料到,今日竟真的降下这般大雨,与梦中景象分毫不差。
她在昭玥院内辗转难宁,最终还是登上马车,朝着慈幼堂的方向驶来,想要验证自己心中的猜测。
方才坐在车内,她掀开帘角远眺,只见倾盆大雨下,这家慈幼堂门前空空如也。
正当她以为是自己异想天开时,却猛然望见,那道梦中的青衫身影赫然立在雨幕中。
那道身影,正是那位遗世独立的裴丞相!
四目相接的瞬间,云汐玥本能地惊惶缩手,帘子重重落下,慌忙将自己与对方视线隔绝。她心口剧跳,急促地喘息着。
她的梦,竟然是真的!
就在这场大雨中,裴丞相竟真的现身于此,就出现在这个慈幼堂外!
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难道,她竟有了什么未卜先知的能力?
一旁的兰香被自家小姐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拍着云汐玥的背问道:“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三四天过去,兰香那日挨的板子,也是才刚刚养好,就跟随小姐出门来。
云汐玥猛地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我没事。”
待心绪稍稳,她才颤巍巍伸手再度掀开帘子,想要看看这位裴丞相来此处是要做什么,却见雨幕中已寻不见那道身影。
积翠亭。
这亭子就坐落在慈幼堂不远处,平日里常有人来歇脚。
挑担的货郎会在此暂避日头,邻街的妇人纳鞋底时爱凑到亭内说些闲话,慈幼堂的孩子们放了学,也总聚在这里追跑打闹,捡些落在亭角的槐花。
云绮眼底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随手将手中的袖珍雨伞扔进了旁边的草丛里。
这伞竹骨细如指节,伞面是浆过的素色杭绸,收起来时只有小臂长,方才一直被她藏在宽大的袖口夹层里。
她先前在裴羡面前撂下话后转身就走,伞都没带,实则出了慈幼堂的大门,就将这把袖珍雨伞撑在头顶,来了这积翠亭。
从慈幼堂屋舍的屋檐下,走到慈幼堂门口那一小段距离,淋的雨刚好只会让外衫湿透,头发表面也淋湿。
看起来像是整个人都像是被雨淋湿,实则她的发间和里面的衣服都是干燥的。
就算是演戏,她也不能让自己真淋成个落汤鸡。
云绮将目光投入雨幕,轻飘飘看向慈幼堂的方向。
她早知裴羡今日雨中会来慈幼堂。
自午后她便来慈幼堂逗着孩子们玩耍,顺带候着这场暴雨——长公主的青睐已入囊中,如今该轮到这位高岭之花的裴丞相了。
既然她穿了过来,自然不可能让裴羡如原书般对云汐玥另眼相看。
高岭之花若要坠尘,只能是她亲手拉下神坛。
不过,她原本的计划是,待裴羡赶到慈幼堂时撞个空,再循迹找去归云客栈,届时她便以‘齐小姐’的身份翩然现身,让善举顺理成章落入他眼底。
却未料小桃竟在那时偷跑回慈幼堂。
于是她眼波微转,顺势改了戏码。
她拿捏着时间,让裴羡正撞见她同小桃在一起的画面。他们进门的那个角度,看起来就像小桃是被她吓哭的。
直接得知她的身份,和先误解她、给她冷眼、见着她倔强离开,之后才发现她的身份,哪个会让人受到更大的触动?
显然是后者。
裴羡这样的人,越是毫无波澜没有情绪,就越要让他心起波澜全是情绪。
她的坏全坦荡表现让他看见,她的好却让他自己去发现。
她就那么不管不顾地淋着雨走了,无论吴大娘之后找过去,还是裴羡带着小桃寻到归云客栈,他迟早会从吴大娘口中得知她的身份和事情原委。
所以云绮拨弄了一下被雨打湿的发梢,眼底不见半分慌乱。
那位裴丞相向来清高傲骨,怎么会见得良善被误解,又怎会放任她受这无妄的委屈?
他必定会寻来的。
正这样想着,云绮却也没想到,裴羡找来的速度比她预期中更快。
当隔着雨帘望见那道青衫身影时,她几乎是眉头一皱就起身,转身就往亭外另一头去。
又一次毫无遮挡地走进雨幕,似是半点不想与追来的人照面。
她一踏入雨中,豆大的雨点便砸上脸颊,顺着精致的下颌线滑落,被淋湿的纱衣紧贴脊背,乌黑青丝黏在苍白的脖颈间,反倒衬得那双眸子愈发漆黑透亮。
可不到两秒,呼吸未稳,手腕便被追上来的人从背后攥住,一把伞遮在她头顶。
她奋力挣扎着想要抽回手,却动弹不得,只能倔强地猛然转身,仰起脸直视裴羡的目光,睫毛上还凝着晶莹的雨珠,语气带着刺:“裴丞相来做什么?”
“裴丞相不是笃定我心肠歹毒、欺负孩子吗?如今小桃已经交还给你们,裴大人还要追来兴师问罪?”
裴羡望着眼前的少女。
她眼眶泛红如染薄霞,唇瓣被雨水浸得发白,湿了的衣襟勾勒出纤细脆弱的肩线,发间玉簪坠着水痕,偏偏眼神倔强得不肯有半分屈服。
明明浑身淋了雨,狼狈得不成样子,却美得令人移不开眼,像是一幅被雨水晕染的水墨,惊心动魄。这画面无端勾起他心底尘封的记忆。
那日街头,她仰着小脸,狡黠地说“两年不见,我当然变了,变得更好看了”。还有在晚风卷着碎发掠过脸颊时,她软软地唤着他的名字,说“我想你了” 。
可此刻,她眼中的倔强与往昔截然不同。曾经扑进他怀中撒娇、紧紧抱着他不愿放手的娇憨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只想离他越远越好的气愤与防备。
喉结滚动间,裴羡听见自己低哑开口:“……对不起。”
他并非笃定她伤害孩子,只是想探明缘由。
阿生心直口快,一心只想替他出气,才会说出那般揣测伤人的话。他第一时间在审视她,并且没有管好自己的侍从,无可辩驳是他的错失。
“谁要你的道歉,我才不想和你说话。”
云绮语气冷硬如冰,扬手便恶劣地狠狠将裴羡遮在她头顶的油纸伞拍落在地。
“裴羡,我现在一点都不喜欢你了!”
伞骨和话音一样重重砸在石板上,溅起大片水花,刹那间,两人彻底暴露在倾盆暴雨之中。
雨帘铺天盖地倾泻而下,不过片刻,便将裴羡的头发尽数打湿,几缕乌黑发丝湿漉漉地贴在棱角分明的额角,也让这句不喜欢湮没在雨声里。
云绮趁机用力甩开他的桎梏,转身便要踏入雨幕,却冷不防被一道带着墨香的力道扯住。还未等她反应,整个人已被带向一方温热的屏障。
裴羡并非想要将她禁锢怀中。
只是此刻暴雨如注,街巷积水渐深,她若是再乱跑到不知何处,他不知道又该去哪里寻。
他单手环住她单薄的肩膀,掌心隔着潮湿的衣料,虚按在她肩骨处,连半分肌肤都不曾触碰。另一只手将那件宽大的披风,裹住她的肩头。
披风外面的布料挡雨防风,内层是触肤生温的柔软细绒。暖意瞬间将云绮包围,隔绝了风雨,驱散了寒意。
裴羡的掌心悬在她发顶三寸,既未触到半丝发丝,又替她遮挡几分肆虐的风雨。
即便并非真正的拥抱,可两人此刻的姿态,却像是在这倾盆大雨中,彼此紧紧依偎、相互取暖。
“不喜欢了也没关系,先去避雨,你会着凉。”
裴羡胸口微微起伏,雨水顺着他清晰的下颌蜿蜒坠落,冲散了眉骨间惯常洇染的清冷淡漠,低下头声音微哑,“……是我的错。”
第138章 她的确配得上君子二字
此刻的云绮,被那袭厚实防风的披风裹得严严实实,男人掌心虚虚罩在她发顶,替她挡住倾泻的雨帘。
裴羡却是毫无遮挡直直立在雨中,不过片刻,青衫已湿透贴在脊背,但吐出的话语却仍是怕她会淋雨着凉。
云绮在他身前仰头。
眸光撞上这位素来清冷淡漠的裴相,此刻眼底泛起的极淡涟漪,像是从未想过他会开口致歉。
她望着他,眼底先是闪过一丝错愕,紧接着眼眶便陡然泛红,睫毛迅速蒙上一层水雾。
仿佛先前强撑着的倔强,在这一句“是我的错”里轰然崩塌。如被雨水泡软的纸鸢般,软化了棱角。
但那抹红意转瞬即逝,很快便化作唇角一抹赌气的弧度。
少女精致的小脸被冻得发白,忽然扬起下巴伸出双手,语气里带着破罐破摔的任性:“我要你抱我回亭子,不然我就不走了。”
“还是说,裴丞相又要像上次在揽月台那样,说自己不愿、力有不逮,根本抱不动我?”
她果然还在记恨这件事。
裴羡闻言闭了闭眼,长睫在眼下投出疏暗阴影。
雨幕翻涌如墨,将他的衣摆与发梢浸得透湿,却映得怀中少女眼底那簇倔强的火光愈发灼人。
他垂眸望着她,面上仍染着清冷淡漠。弯腰欲抱时,却见她后退两步,眉尖蹙起,理直气壮道:“裴相这般不情不愿,还不如别抱,到时候又说我逼迫你。”
裴羡喉结微动,深吸一口气,眼见冷雨又扑上她鬓发,将那抹倔强的弧度浇得湿润,眉峰终于不可察地一蹙。
“……不是你逼迫我。”
“是我心甘情愿,想要抱你。”
话音未落,趁着少女尚未反应过来,他已上前将掌心托住她膝弯与后背,轻而易举便将人横抱起来,仿佛揽起一捧轻盈的春雪。
云绮猝不及防跌入他怀中,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墨香混着雨水的潮意,隐约能感受到他臂弯收紧时的克制力道。
裴羡将披风又紧了紧,裹住她露在外面的半张脸,自己则任由暴雨砸在脊背,青衫下肩胛骨的轮廓绷成清瘦的线。却在踏碎积水时走得极稳,朝着积翠亭大步而去。
怀中少女的重量比他想象中还要轻,抱着她几乎不需要费什么力气。
他甚至能感受到她因冷意而微微发颤的肩头,透过单薄的衣料,一下下像是撞在他胸腔。
明明自己这样畏寒,又两次三番这样不管不顾地淋雨。
若她真只是蛮横无理,会把气撒在他身上,而不是这样赌气自己离开。
不过裴羡并没有一直抱着她。
抱着云绮进了积翠亭,他便将人放在厅内的长椅上。
云绮身上的青色披风宽大如鹤氅,衣摆如流水般漫过她足尖,却掩不住她蜷缩着发抖的单薄肩头。
她纤细的指尖莹白如玉,紧紧攥着披风边缘,睫毛上凝着的雨珠颤巍巍晃动,倒映着亭外烟雨,衬得她眸中水汽氤氲,楚楚可怜得让人心头微颤。
裴羡静默片刻,在她面前缓缓蹲下。
他腰背依旧笔直如青松,脊背与地面形成一道颀长的直线,唯有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阴影,掩住眼底的波澜。
伸出那向来只握狼毫、批注公文的修长双手,替少女将披风系带在领口系紧。
“我的确是故意诓你去听风亭,因为我不高兴你先前总无视我,我怎么知道裴大人会在那等一天。”
“而且,我才没有欺负孩子,”云绮低头盯着蹲在自己身前的人,重重哼了一声。
带着气别过脸去,“京中人人都说裴丞相是君子,我看你们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裴羡系带的动作一顿,语调平静道:“…吴大娘告知了我你为慈幼堂做的事,我替那些孩子感谢你。”
云绮闻言又哼了一声:“谁要你谢?我又不是为了裴大人的谢意才做这些。不过是闲着无聊,钱多到没处花罢了。”
偌大京城多的是消遣的去处。
若真只是闲着无聊,钱多到没处花,也断然寻不到慈幼堂这种地方来。
裴羡在这一瞬间,想到了她为何会做这些事。
眼前的人正是将近一个月前,得知了自己真正的身世。
一夕间从高高在上娇生惯养的侯府嫡女,变成了一个路边不知来路捡来的弃婴。就像是慈幼堂收留的那些孩子们一样。
所以,她才会对那些孩子起了恻隐之心。隐去名姓的举动,说明她只是纯粹想要帮助那些孩子。
当她从云端跌落尘埃,才不再像从前那般视底层人为尘土,而是终于学会俯身,用平等的目光去凝视那些曾被她蔑视的人间疾苦,在他人的悲欢里,照见自己的另一重模样。
此时此刻,裴羡才忽然觉得,她当时那句话并非戏言。
她说两年过去,她当然变了——她的确变了。
人总是会变的。
有人在变故中颓靡,有人却在泥泞里抽枝。
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当世人皆因流言唾弃她、因身世鄙夷她时,她却没有因此一蹶不振,永远只做着自己想做的事。
她依旧任性张扬,能在他面前毫无顾忌说想他。能当着满朝贵胄的面说不怪那位侯夫人让她往脸上画疹子,谁叫她生得太好看。也能隐去名姓行善,而不是借做善事去改善自己的名声。
她不在意世人如何评说她,更无需旁人来丈量自己的价值。
她的确配得上君子二字。
不是谁都拥有这份坦荡和勇气。
而她说他是小人,也没有任何问题。
是他总对权贵阶层出身者怀有预设的偏见,更对其人性不存半分期待。
因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那些生于朱门之人的居高临下有多深入骨髓。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只会傲慢地踞于云端,将挣扎求生的底层百姓视为可肆意践踏欺凌的蝼蚁。
就像从前的云绮,他甚至见过她毫无依据便在外掌掴自己的婢女。
所以他从前对她毫无好感,更从未觉得他们会是一路人。即使云绮如今已身份转变,在第一时间看到那样的景象时,他仍然没有觉得她是在帮那孩子。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她已经做出改变,他却仍然在用过去她的行事风格去审视她。
他说是他的错,是真心实意。
裴羡起身后,又折返雨中,在地上拾起那柄被云绮拍落的油纸伞。
伞面已沾满泥点,伞骨却仍挺直,正如他此刻依旧端方的脊背。
“吴大娘应该一直在担心你。若缓过来了,我送你回客栈。”
他的语调仍如往日般疏淡,仿佛方才雨中的触碰、怀中的温度都只是错觉。他刚才抱着她过来,只是不愿让她因他的过错而淋雨受寒。
云绮盯着他手中那柄半开的油纸伞,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她瞥向自己月白裙摆上斑驳的泥点,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娇矜和嫌弃:“我才不要再走那么远回去,裙子又要被溅上泥点弄脏了,我宁愿一个人在这儿待着。”
话音里带着未褪的任性,眼尾却稍稍挑起,对自己的小心思根本不加掩饰,明晃晃等着看裴羡的反应。
裴羡望着她这副模样,静默半晌,终是垂下眼帘。
他再次俯身,长臂自然穿过她膝弯与后背,指节虚拢成一道温和的弧,稳稳将少女从长椅上抱起,声音淡得像被雨洗过:“我抱你。”
是他让她跑出来淋了雨,她便是他的责任。
云绮顺势往他怀里轻蜷了蜷,脑袋往他胸口蹭了蹭,唇角扬起一抹漫不经心的慵懒惬意。
她内心就是恶劣得很。
不染纤尘?
她偏要眼前的人才是踩着泥泞的那个,甚至还要反过来,让她沾不到半点尘埃。
第139章 哐当往地上一跪
归云客栈。
雨幕依旧垂落如帘,只是先前铺天盖地的狂骤终于缓了些力道,雨珠砸在屋瓦上的声响,像是碎玉落盘,倒添了几分清寂。
客栈堂内,慈幼堂二十多个孩子一股脑全挤在廊下,吴大娘捏着帕子站在门槛边,所有孩子都眼巴巴望向雨幕,小脸上满是焦急。
其中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是前两日拽着云绮衣角,奶声问‘姐姐是不是菩萨变的’的珠儿。
她此刻抓着吴大娘的袖口,仰着小脸问道:“吴妈妈,仙子姐姐到底去哪儿了呀?她怎么还不回来呀?”
阿生听见这问话,又看着孩子们担忧的神色,再看看檐角不断坠落的雨线,只觉坐立难安。
此刻满心懊悔如潮水翻涌。
若不是他没弄清事情真相就口无遮拦,云大小姐怎么会负气离开?若不是云大小姐负气走了,他家大人又何必冒雨出去寻人?
都是他的错,他有什么脸在这里好生坐着。
念及此,阿生猛地起身:“不行,我得出去帮大人找云大小姐!”
话音未落,雨幕里忽然晃过两道人影。
眼尖的虎娃指着门外的不远处惊呼:“快看!是齐姐姐!”
阿生神色一震,立马冲到檐下。
然而当他看清雨中的来人时,震惊得险些瞪出眼珠子,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雨丝如帘中,裴羡露出青色广袖,衣襟微敞露出清瘦锁骨,臂弯里横抱着裹紧青缎披风的云绮。她整个人蜷缩在他怀里,只露出一只葱白似的手,正替两人撑着半开的油纸伞。
雨水顺着裴羡下颌线滑落,在棱角分明的喉结处凝成晶莹水珠,衬得他眉眼愈发清冽如霜雪。云绮藏在披风里的睫毛上沾着雨珠,半阖的眼尾漫着霁月般的柔光。
两道身影倒映在积水里,像幅被雨丝洇开的水墨,一个清贵如松,一个柔婉似月,偏又在风雨中融成了同个归处,就像是话本里说的神仙眷侣一样。
不少孩子看着这般好看的两人,都看呆了眼。
阿生此刻的震惊,不亚于看见铁树开花、顽石点头。
他跟随大人三年多,深知自家大人素来是高岭孤月般的人物——入朝不趋附权贵半分,退朝后从不赴宴饮、接宾客,与所有人除了公事再无多余往来。
平日里,大人除了埋首案牍批注公文,便只在书房临帖、静坐。连窗外的流云都似比他更沾染人气,更从不曾与任何女子有过半分亲近。
可此时此刻,他家大人,竟然是抱着云大小姐回来的!
但紧接着,阿生就想到了,该不会是云大小姐负气出去的时候受了什么伤,才需要他家大人抱着回来吧?
想到这里,阿生顿时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见裴羡抱着云绮回到客栈,便立马冲上前,眼睛都急红了:“大人!您怎么是抱着云大小姐回来的?是不是云大小姐受了什么伤?都是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裴羡垂眸打断:“没有。”
他屈肘托住少女膝弯,直至将她稳稳放下,才重新直起身来。
淡淡开口:“雨天地上脏,会弄湿她的衣裙。”
阿生:“……?”
不是。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怕弄脏衣裙,所以他家大人就把人抱了一路回来?
忏悔的话都到了嘴边,甚至愧恨的眼泪都快出来了,阿生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吴大娘也赶忙迎上来,目光在云绮披风上逡巡:“齐小姐,你可安好?没叫大雨淋着吧?”孩子们也都围过来,眼神里满是担忧。
“只湿了边角,不妨事。”云绮朝吴大娘笑了笑,又道,“先前我对您隐瞒了实情,其实我不姓齐,我姓云。”
底层百姓整日为生计奔忙,哪有闲心打听记得京中权贵的姓氏。也根本不知道,云是永安侯府的姓氏。
对吴大娘和孩子们而言,这不过是把“齐姐姐”换成“云姐姐”的小事,早有孩子拽着她袖口喊新称呼了。
云绮和吴大娘说完话后,却偏过头,眼尾扫向僵立的阿生,扬起下巴:“接着说啊,都是你什么?”
她眉梢轻挑,像是故意戳人痛处,“不是先前说我欺负孩子吗。要是没骂够的话,现在我回来了,你还可以接着骂。”
这话让阿生的脸腾地涨红,耳尖几乎要烧起来。
他已经知晓了事情的原委,知道了眼前的少女对这些孩子们多么好,这些孩子们多么喜欢她,当然也知道自己先前那些话说得有多过分。
他是大人的随从,一言一行皆映着主人清誉。他若失了分寸,旁人只会觉得大人连个仆从都管教不严。
想到这里,阿生一咬牙,豁出去般哐当一下就往地上一跪:“云大小姐,先前是我不分青红皂白冤枉人,我跟您赔罪!要打要骂,我随您处置!”
第140章 把裴羡按墙上亲
这一跪,跪得可真是实在。
云绮都听见阿生膝盖重重磕在地上的声音。
其实云绮也没多怪这个阿生。毕竟她是故意让人以为她欺负了孩子,还顺手利用了人家。
若不是阿生在旁边义愤填膺说那些话,裴羡就只是问她发生了什么,她哪有机会装作负气离开呢。
这效果比她雇个人来陪她演戏还好。
但话又说回来,利用归利用,可不代表她要大度原谅。
云绮不说话,就那么看着阿生。
阿生见状,也猛吸口气,抬手就朝自己脸上左右扇了两个耳光,声音都带上哭腔了:“对不起,云大小姐……”
看到少年都给自己扇哭了,云绮这才摆了摆手,表现得极为大度:“哎呀,怎么还打起自己来了?我还想说我大人不记小人过,准备叫你起来呢。”
胡说。
她在阿生扇自己之前,可没有半点要开口说话的意思。
阿生脸颊火辣辣得疼,年纪小下手没轻重,这两巴掌给他自己扇得脑瓜嗡嗡的。
他真的有点搞不懂这位云大小姐。
要说眼前的人善良,她从前坏事可是做了一箩筐,都传遍京城了。今日又故意诓骗他们大人去听风亭吹了一天冷风。
可若说她不善良,她又实打实帮这些孩子做了那么多事。
云绮叫阿生起来,阿生这才顶着发肿的脸从地上爬起来。
这个时候,吴大娘已从店家处取来两条干净手巾,扬声唤道:“裴大人,云小姐,快擦擦头脸,小心着了凉。”
吴大娘又指了指屏风后,那里放了个炭盆烧得通红,正是她让店家为可能淋雨的他们预备的。
“那边有炭火,你们快过去烘烘衣裳,暖暖身子吧。”
平心而论,云绮身上并没被淋湿多少。
归途中她撑着伞,又被裴羡的那件披风裹得严严实实。蜷在裴羡怀中,宽大的衣摆将她整个人笼得严丝合缝,连她的鞋面都未沾到雨星。
裴羡却全然不同。
他抱着她穿过雨幕时,虽有半幅伞面遮挡,却抵不过斜风卷着雨丝扑面而来。
此刻他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额角,青色广袖浸得透湿,紧贴着小臂肌肉的线条,连素色腰带都凝着水珠。
屏风后,裴羡抬起手巾时指节微曲,姿态仍是一贯的清冷。
粗麻手巾掠过眉骨时,水珠顺着下颌线滚过冷白的脖颈,在喉结处凝成一颗摇摇欲坠的水珠,却始终未落进半敞的衣领里。
他垂眸将湿发往后一捋,露出光洁的额角,袖口随动作滑落半寸,露出腕间的皮肤,青筋微凸却很快被重新掩进广袖。
被雨打湿的衣袍映得他轮廓越发清瘦,锁骨在湿透的衣领下若隐若现,偏生眉眼仍是一派古井无波的疏淡,周身萦绕着禁欲气息。
云绮不得不承认,那个写话本丑化她的人,将她塑造得蠢笨恶毒草包,除了美貌其他一无是处。
但对方还算是没黑她看男人的眼光。
像裴羡这样清冷出尘的高岭之花,这张淡漠透着禁欲气息的脸,也是正好戳在了她的癖好上。
好色是人之本性,她从来不藏着掖着。
直到察觉到少女肆无忌惮投来的灼热视线,裴羡擦拭发梢的动作倏然一顿。
他抬眸,目光正撞上云绮。
“裴大人,你真好看。”云绮歪着头,笑意盈盈。
裴羡身形依旧笔直如松,眉眼间未起丝毫波澜。
“嘴唇也长得好看。”
裴羡仍是没说话。
云绮的唇角愈发勾起,带着几分蛊惑的意味。目光直直锁在他泛着冷色的唇瓣上,朱唇微启,“一看就让人很想亲。”
她话说得坦荡,偏还故意凑近了些,发间清浅的香气混着炭火的暖热,轻丝漫入裴羡的鼻翼。和那日街上她一头扑进他怀里时的气息,如出一辙。
此时已到用晚膳的时间。
屏风外,二三十个孩子围坐在大厅拼凑的大方桌前,在吴大娘和几个妇人的照料下用餐。
孩童们叽叽喳喳的喧闹声此起彼伏,嬉笑打闹间,满室都是鲜活热闹的烟火气息。
而屏风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云绮直勾勾地盯着裴羡,眼中毫不掩饰的炽热,与屏风外的喧闹形成鲜明对比。
裴羡闭了闭眼。
他两年前就曾说过,他此生无意婚嫁。
上次在街上他也说过,若她是想觅得良配,不必放心思在他心上。
又或者,她只是想玩玩。
毕竟那晚在揽月台,就算是那位谢世子和那位霍将军为了争着抱她而互不相让,她还嫌场面不够热闹,在众目睽睽之下又叫出他的名字。
他却并不想陪她玩,也没有这样的资本陪她玩。
“我……”
裴羡刚睁开眼,喉间滚出的音节却被骤然截断。
云绮不知何时欺身上前,将他抵在他身后的墙上。她踮起脚尖的瞬间,柔软的唇瓣毫无预兆地贴上他的。紧攀住他后颈,迫使他低下头来迎合自己的高度。
裴羡瞳孔猛地收缩,整个身躯几乎霎时紧绷。陌生的触感从唇上传来,像是骤雨打在寒潭,泛起惊涛骇浪。
他下意识要开口说些什么,微张的唇却被少女灵巧柔软的舌尖趁虚而入,缠绕间,灼烫的气息彼此交融。
紊乱的喘息从两个人交叠的唇舌间溢出,他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她的,胸口起伏得堪称剧烈。
直到云绮骤然撤离,绯红的脸颊近在咫尺,眼尾泛着水光,语气却浸染着蛊惑:“我数到三,裴大人要是不推开我,我就继续了。”
“三。”
话音未落,她又倾身而上。
第141章 真这么平静,还是装的?
她说数到三,若他不推开她,她便继续。
裴羡在少女启唇的瞬间,眉梢仍凝着惯有的克制与疏离,刚欲抬手,却没想到身前的少女竟直略过了一、二。
直接念出“三”来。
裴羡多年来无悲无喜,无欲无求,早已将情绪炼就得如波澜不惊。
可云绮偏要掀动这潭死水,话音未落,她带着热气的呼吸已撞在他冰凉的下颌。
裴羡侧头避开的动作是本能,薄唇却擦过她光洁的前额,触感轻若雪融,仍让他眸底那片万年不化的寒潭不受控地漾开涟漪。
事情的发展完全偏离轨道。
当裴羡手掌按上一旁木架时,木料与墙面相撞发出一声闷响,横栏上的笔洗晃动一下,险些坠地。
他却只能任由胸口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
方才唇舌交缠的湿热缠绵仍在齿间翻涌,她舌尖的柔软与炽热尚未消退,那抹甜软残留在他唇间,连呼吸都裹着令人颤栗的余韵。
云绮的手还环在他腰间,隔着层薄薄的衣料,他却能清晰感受到那点灼人的温度,像火星落在冰封的荒原。
裴羡再次转过脸时,目光不偏不倚落在少女嫣红水润的唇上。
他微仰下颌,露出青筋隐现的脖颈,喉结滚过一道极细的、近乎战栗的弧度。
两人的喘息在寂静中交缠。
他仍站得笔直如松,可贴在木架上的掌心已沁出薄汗,将那片清冷的禁欲气息,晕染开一丝隐秘的、动摇的热。
而始作俑者却毫无心虚之色。
那双本就清亮的眸子,此刻蒙着层水光,像春雪初融的溪涧,偏偏又裹着化不开的灼热,直勾勾撞进他的眼底。
他望见她轻启唇瓣,用口型无声念出两个字。
——喜欢。
她是在说,喜欢他?
不是早就知晓,她心悦自己吗。
何况他应该清楚,眼前的人能肆无忌惮将“喜欢“与“想你”挂在嘴边。今日说喜欢,明日或许便不喜欢了。此刻说喜欢,下一秒也可能转作不喜欢。
可为何——
心脏竟会因这连声响都不曾发出的两个字,有一瞬的跳动。
大概, 只是错觉。
外间用饭的阿生听见响动,立马朝屏风这边看,询问道:“大人,您怎么了?可是有什么吩咐?”
裴羡深吸口气,骤然与身前之人隔开尺许距离。
屏风后似一片寂静,听不到回应。
阿生当即放下碗筷,三步并作两步,神色焦急地朝屏风这边奔来。
入眼便是裴羡立在博古架前,脊背绷得笔直,右手虚搭在架子上,指节泛白。青色素衣垂落,面上依旧是惯常的清冷淡漠。
而云绮侧身立在书架前,少女白皙纤细染着蔻丹的手,正翻动着一本《吕氏春秋》。书页翻过哗的一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阿生却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他家大人素来神色不见波澜,此刻颈侧却青筋微凸,喉结处的肌肤泛着极淡的红,似乎还染着未褪的薄汗。
那位云大小姐呢,唇瓣比先时更显嫣红,水润得似含露的花瓣。
脸颊也染着淡淡绯色,却非怯弱之态,倒像被暖风吹开的桃花,明丽而自若。
这屏风后的炭火,有这么热吗?
竟叫素来清冷的大人沁出薄汗,又令少女面上添了三分滟色。
云绮挑眉看向阿生,眼尾微扬间,似在传递这里一切如常的讯息。
“那个,云大小姐……”
阿生几番犹豫,终于下定决心开口。
云绮眼波懒懒流转,漫不经心道:“怎么?”
阿生一闭眼,一咬牙提醒道:“那什么,您手里的书拿反了……”
常年随侍大人身侧,教养让阿生知道,不该随意对旁人指指点点。
可此刻瞧着眼前那这位云大小姐将书脊朝外、书卷倒执,拿着一本反了的书还看得津津有味,实在让人不忍直视。
好歹先前十几年也是被当成侯府千金养大,这位大小姐怎的草包至此啊!
连他这几年被大人时常教导,都能认识不少字了。
然而当事人却丝毫不见羞耻,唇角勾起的弧度反而更深。
只挑眉瞥了眼手中书卷,直接合上书页晃了晃:“还真拿反了呢,谢啦。”
又歪头道:“这么看,我和你家大人倒真天生一对呢。他胸藏万卷,我目不识丁,我们简直天造地设。”
阿生才是简直听不下去了。
他家大人惊才绝艳,文能草拟国策安邦,武能执卷论兵定策,满朝文武谁不赞叹大人才华,连陛下都常说“裴卿一言,胜读十年经史”。
京中贵女圈中的其他女子,多少是惦记着大人愈发研习诗词书画。若要与大人相配,纵不能博古通今,至少也得知书达理、端方贤淑吧?
偏这云大小姐,说得好像她越是大字不识,就越与他们大人天生一对。
可也不知为什么,此刻瞧着她那晃着书卷笑眼弯弯的模样,竟让人一点都讨厌不起来。
甚至还让人觉得……这位大小姐竟也有那么几分,坦率可爱?
阿生觉得自己一定是脑子进水了,赶紧晃了晃自己脑袋。
裴羡那双眼似倒映着天边云影,却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惊起,对阿生道:“你先出去吧。”
阿生立马应是,连忙退下。
屏风后的空间,一时又只剩云绮和裴羡两个人。
云绮本以为,裴羡会就着先前的那个吻质问,或是生气。但他没有。
他只是垂下眼帘,周身似笼着层清冷淡漠的雾,淡淡开口:“若是身子暖过来了,便出去用些膳食吧。”
话音落下,他转身拂袖,往屏风方向走去。
就好像先前那旖旎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云绮看着他消失在屏风后的背影,微微挑眉。
这位裴丞相,表现得比她想象中平静得多啊。
真是这么平静吗。
还是装的?
若是真的,他的心,就真是这么一潭死水吗。
云绮踏出屏风时,时值傍晚,客栈外的大雨却如帘般斜织而下。
这么久过去,雨势丝毫不见减弱,将天地染得愈发沉暗,连门内灯笼都透出朦胧的晕光。
慈幼堂的孩子们都围坐在厅内一角的灯笼下,膝头摆着竹篾与彩纸,正屏息凝神地糊纸鸢,这是吴大娘给孩子们安排的消遣。
这些孩子都很安静乖巧。听不见任何吵闹声,只听得见竹篾折断的轻响、浆糊刷蘸取的细声,还有他们偶尔小声交谈的声音。
吴大娘早叮嘱过他们,要他们吃了饭自己玩自己的,莫扰了裴大人与云姐姐用饭。
八仙桌上摆着四菜一汤,是吴大娘特意给他们留出的晚膳。
桌上皆是少油盐的清淡菜式。
一碟清蒸鲈鱼、一碟素炒三丝、一碟凉拌木耳,还有一碗冬瓜排骨汤。最显眼的是中间那盘通红的清蒸虾。
两副细瓷碗筷工整摆着,裴羡已坐在桌前,脊背挺直,双手搭在膝上,面前的白粥尚未动匙,显然在等她。
云绮挨着他坐下,像是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裴大人今日奔波劳苦,多吃些。”
睡了只两个多时辰,寅时初便起身赶往青岚山,又在听风亭枯坐一天,的确是奔波劳苦。
只是极少的睡眠或是枯坐整日,对裴羡而言算不上劳累。他从很多年前,就已经习惯了。
云绮嘴上说着让裴羡多吃点,自己却看了眼桌上的饭菜,兴致缺缺。
筷子在碗边转了两转,最后只夹起碗里一撮米饭送入口中,嚼了两下便恹恹搁下筷子。
第142章 今晚也睡这儿?
裴羡垂眸瞥见她的动作,眼帘微垂。
仍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声线却静得像雪天落地的鸿毛:“不想吃?”
云绮指了指桌上那盘清蒸虾,撇撇嘴:“想吃这个,可我不会剥。”
云绮当然不会剥虾。
她生来就是被所有人伺候着。
就算是和她那位当上皇帝的胞弟用膳,也是对方亲手将去壳的虾肉哄着递到她嘴边。
剥虾这种事,她可从未亲自动过手。
少女尾音带着不加掩饰的娇气,裴羡望着她这副模样,执筷的手顿了顿,终究将筷子搁在碟边。
他的手方才刚净过,手背泛着冷白光泽,修长指节在烛火下投出清瘦阴影,面上仍是一派无波无澜的静。
夹起虾时,他拇指与食指轻捻虾身,虾头便与通红的虾身利落分离。
再顺势抵住虾背,轻推慢碾间,虾肉已完整脱壳,连藏于脊背未清干净的虾线都清得干干净净。
他动作平缓,如执毛笔蘸墨般,指腹自始至终未沾半点汤汁。
直至五只虾仁整齐码在云绮碟中时,他才抬眸看她,声线清浅得听不出一丝情绪:“吃吧。”
云绮侧眸睨向身侧的男人。
他眉骨微隆如岭,眼尾凝着道极淡的青灰阴影,眸光似浸在山涧中的碎玉,清透而无温。
与祈灼那种主动与外界隔绝的冷锐不同,裴羡给人的感觉更像深冬荒寺悬挂的古钟。
钟身覆了层薄薄的霜雪,内里是一片沉寂,任山风穿堂而过,激不起半分嗡鸣。
他就那样坐在那里,广袖垂落如静水无波,明明坐在这周遭有几十个孩子的大厅里,又好像谁都触不到他半分。
即使方才在屏风后他们唇舌交缠,他的胸口剧烈起伏,云绮也并没有觉得,自己更贴近了这个人多少。
他身上好像蒙着一层雾霭。
旁人看不清,也无法真正触及。
将碟中五只虾仁吃完,云绮又随意拨了几口米饭,便搁下筷子。
裴羡全程亦吃得极少,碗里的白粥几乎未动,只偶尔夹一筷凉拌木耳,仿佛他对用膳这件事也只淡淡的。
晚膳毕,云绮信步踱至客栈门口,推开木门时,一股湿冷的雨气扑面而来。
檐下雨帘垂落如瀑,天地间一片灰蒙,石板路上空荡荡的,连打伞的行人都瞧不见半个。
纵是路边排水沟片刻不停排着水,积水仍顺着砖缝漫上来,在巷道里积成汪汪水潭,最深的地方已能没过脚踝。
吴大娘望着雨幕直叹气,对身旁的云绮道:“这雨怎的越下越疯?京中近十年都没见过这般大雨,慈幼堂那几间破土房怕是遭了殃。”
她话音里浸着愁绪。
慈幼堂那几间老屋本就墙皮剥落、瓦缝漏雨,此刻指不定正灌着水帘。
幸而出门前她们将孩子们的被褥衣物全堆上了东厢房的大炕,那是整座慈幼堂唯一不漏雨的屋子,虽挤了些,好歹能护着物件不泡水。
只是待这大雨停了,她们明日带着孩子们从这客栈回慈幼堂,也不知道那几间屋舍还能不能让孩子们住。
吴大娘正暗暗忧心时,云绮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吴大娘不必担忧,您可知道城西巷子里那处三进的院子?”
吴大娘愣了愣,目光闪过一丝茫然:“您说的可是原先做绸缎庄的那处?我知道,去年张掌柜举家迁去江南,宅子便一直空着。”
“我已将那处宅子买下了。”云绮说话的语气,像是提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等雨停了,您便带孩子们搬去那边吧,原本的旧屋就不要住了。”
裴羡刚走过来,这句话正好落入他耳中,不由得身形微顿。
吴大娘惊得倒吸口气,几乎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少女:“那、那可是三进的大院子。云小姐您,就这么把它买下来了?!”
吴大娘都想象不出,这得花费多少银钱。
云绮却显得十分淡然:“半月前听穗禾说起堂里屋舍老旧,我便托人留意慈幼堂附近有没有更好的住处。”
“前日我来看孩子们时,正巧遇上那位张掌柜的管家寻买主,对方也很实在,我们便当场落了契。”
“孩子们会越长越大,而且堂内日后收留的孩子也会越来越多,那几间旧屋根本就挤不下。”
“我做不到像吴大娘和其他几位娘子那般,对这些孩子日日照顾,也只能在银钱和别的地方出点力了,吴大娘不必推脱。”
无论是之前才买送慈幼堂的物资,还是买下那宅院,反正她花的都是霍骁的钱,那三百两黄金多得都花不完。
她可真是善良啊。
做好事用前夫的钱,让对方也有点参与感。
“这,这真的是……”吴大娘感激涕零,半天几乎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红着眼道,“我替这些孩子们谢谢云小姐!”
裴羡垂眸看着这幕,掌心轻轻蜷起,眸光却依旧平静。
阿生童心未泯,先前一直在那边陪着孩子们扎纸鸢,如今一过来,就见自家大人正看着那位云大小姐的背影出神。
“大人,您是在看云大小姐么?”
少年的嗓音带着未经世事的清澈。
换句话说,有点缺心眼。
云绮听见声响,转身恰好撞进裴羡微垂的眸光里。
只见他喉结极轻地动了动,眼尾余光掠向门外雨帘,语气清浅也像沾了雨丝:“…我在看雨。”
大人说在看雨,那肯定就是在看雨。
阿生也看向外面愈下愈大的雨,不禁皱起眉头:“这雨下得也太大了吧?马车根本就没法行进,大人,咱们可怎么回去?哦对,还有云大小姐,要怎么回侯……回自己住处?”
云绮早知道今日大雨会从下午持续一夜,出门之前便让穗禾留在竹影轩,
若是有人问起她去了哪里,便说她午后去了京中柳院判家里寻柳若芙,又提前给柳若芙那边送信通了个气。
她并不打算让侯府知道自己在外做的事。
云绮漫不经心挑眉:“我今夜会宿在客栈里。”
也是,这么大的雨,就算是想走也没法走了。
阿生立马看向裴羡,问道:“大人,那咱们呢?今晚也睡在这儿吗?”
第143章 裴羡的过去
丞相府距此足有十里之遥,平日里驾着快马疾车,也要耗去两刻时辰。
此刻暴雨如注,豆大的雨珠砸得石板路腾起白雾,积水漫过脚踝,将道路泡成了泥泞的泽国。
莫说马车,便是行人举伞亦举步维艰。
裴羡抬眼望向吴大娘:“这里,可还有多余的房间?”
吴大娘带着孩子们进店时便已妥当安排,她将二十三个孩子分作了四组。
七八个女童安置在一楼东侧最大的通铺客房,八九个男童住于西侧宽敞的长榻间,余下稚儿则与几位妇人合住一楼连通的暖阁厢房。
听得问话,她忙不迭点头:“有有有!我们带这么多孩子,本就宜住一楼通铺,方便照管。云小姐包下了整座客栈,三楼的上房皆空着,大人您与云小姐各住一间便是。”
眼见已至孩子们歇下的时辰,吴大娘与其他妇人立刻忙碌开来,一面替孩子们铺叠被褥,一面领着他们去洗漱。
裴羡选的房间并非在云绮隔壁,而是最靠近走廊深处。
云绮上了三楼,吩咐店家烧两桶洗澡水,一桶送进自己房内,一桶送至裴羡门前,又命人寻两套干净衣物分别送去。
亏得归云客栈是京中口碑极佳的老字号,素以服务周全著称,店内常备男女老少宾客的备用衣物。
布料虽非什么华贵的绫罗绸缎,却也是干干净净叠得齐整,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云绮早就想把那身溅了泥点的衣服给扔了,沐浴完换了衣服才算终于舒服了。
沐浴更衣之后,此时已是亥时三刻,一楼寂静无声,烛火尽灭。
显然吴大娘已带着孩子们歇下,唯有外面风雨敲打窗棂的声响,在空寂的客栈里格外清晰。
云绮从三楼下去,缓步踱至楼下某间房门前,抬手叩门。
咚咚。
门内传来衣物窸窣声,阿生本已宽衣欲睡,闻言趿着鞋过来开门:“谁啊?”
待看清门前立着的人影,他当即睁大眼睛,有些意外又摸不着头脑:“…云大小姐,您怎么过来了?”
云绮友好睨他一眼:“有些事想问你,方便进去说么?”
虽不知这位大小姐来意何为,阿生仍忙不迭侧身让路。
经历了先前的事情,阿生此刻对云绮不敢有半点怠慢。
云绮刚一落座,他便恭恭敬敬捧来茶盏,咽了咽口水,语气透着拘谨:“云大小姐想问我什么?”
云绮不紧不慢啜了口茶,茶盏搁在案上时发出清响,抬起眸来:“我想知道,你家大人来京城前的旧事,你可清楚?”
话本里只道裴羡十七岁蟾宫折桂,殿试时便被楚宣帝一眼相中,入仕即授翰林院编修,不过五载便登丞相之位。这般青云直上的履历,放眼前朝亦是绝无仅有。
世人入仕,或图高官厚禄,或图光宗耀祖,纵是心怀天下者,初时立志 “为天地立心”,在京城名利场与官场染缸中浸得久了,亦难免被磨去棱角,或结党营私,或明哲保身。
但裴羡不同。
他惊才绝艳,深受圣宠,位高权重。满朝文武皆欲与之相交,他却连官邸都不许人轻易踏入。
同僚设宴相邀,他皆称病推拒。权臣欲结姻亲,他直言无意嫁娶。便是宗室贵胄递来的帖子,也常被原封不动退回。
他不蓄美姬、不置田产,不收珍玩,不结朋党。永远是孤影单衣立于朝堂,批奏折不避锋芒,议事时直言敢谏,三番五次驳了显贵颜面。
久而久之,明里暗里多少人视他为眼中钉,他却依旧是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样,仿佛这京城的繁华喧嚣和官场的波谲云诡,都不过是窗外的一阵风。
当然,这也是皇帝为何会如此信任重用裴羡的原因,让他短短五年坐上丞相之位。正因裴羡心如明镜台,不偏不倚。纵是面对九五之尊,亦敢当庭直谏,从不曲意逢迎。
这般行事只能总结出七个字:无欲,无求,不怕死。
云绮很好奇,裴羡这样一个遗世独立的人,从前究竟经历过什么。
阿生没想到云绮会问这个,手下意识攥紧了袖口,脸色微微发白。
却立马摆手,说话磕磕巴巴:“我、我是三年前才被大人救回府的。大人来京城前的事,我完全不知情,我什么都不知道。”
若只是说不知情,云绮或许还能信上三分。可他反复强调“完全不知情”“什么都不知道”,手都攥紧成拳头,明显是生怕她深究。
云绮挑眉:“你真不知道?”
阿生忙不迭用力点头。
她忽然弯起唇角,状似不在意的模样道:“行,那我便直接去问你家大人。”
“不行!”阿生猛地抬头,倒吸凉气的声响几乎盖过雨声,“这个……这个不能问!”
云绮歪头:“为何问不得?”
少年胸口剧烈起伏,喉结滚动着,面上闪过挣扎之色,像是被按在热铁板上的蚂蚁,既想守住秘密,又架不住她灼灼的目光。
最终他泄了气般垂下头,声音里带着哀求:“云大小姐,求您别去问大人这些旧事。他……他从前吃的苦已经够多了。您若真想知道,我……我可以告诉您,但求您别在大人面前提这些了。”
云绮动作顿住:“什么?”
阿生认命般看向她:“大人过去的事,我原本确实不知情。直到先前我陪同大人回了趟安澜镇,那是大人的故土,是巷口卖糖粥的王阿婆告诉我的……”
是夜。
裴羡合衣躺在床榻上,脊背挺直如孤松,眸光清冷似霜,望向房内窗棂的目光幽远而沉静。
窗外风雨大作,雨珠如豆粒般砸在窗纸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屋内烛火摇曳,在他清瘦的轮廓上投下晃动的暗影,整个人显得愈发孤寂。
不知为何,裴羡已许久未想起从前之事,此刻回忆却如潮水般缓缓漫上心头。
第144章 钻进了他的被子里
一直至六岁,裴羡都以为人生来便应是安稳幸福的。
他生于寻常书香之家,父亲是位私塾先生,总在院内教他描红习字。母亲工于丹青,每日伏案作画,深夜又为他掖好被角。长姐比他大六岁,时常牵着他的小手走过巷口。
虽无朱门绣户、钟鸣鼎食之盛,可父母琴瑟和鸣,姐姐知书达理,年幼的他只觉时光温软。
每日随父亲习字读诗,伴母亲学些简单丹青,或于午后听姐姐念《诗经》。连檐下燕巢里的雏鸟啁啾,都似为这阖家安乐的日子和声。
或许正因从未经变故,当厄运骤临时,裴羡曾长久陷入恍惚,一度难辨梦境与现实。
那本是个寻常日子。
父亲不信女子读书无用之说,坚持送姐姐去学堂。平日姐姐申时三刻下学,年幼的他也总会提前候在门外,踮脚望着转角处。
可那日,暮色浸透了整条街巷,姐姐才拖着影子归来,形容狼狈、神思恍惚,一进门便将木闩抵得死紧。
如今回想,他竟未留意姐姐凌乱的头发、系错的衣扣,明明姐姐向来衣着一丝不苟。
裴羡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去想,若那日他能多望姐姐一眼,读懂她眼底的惊惶。
或是张口问一句“阿姊怎么了”,又或是转身跑向父母的房间……是不是事情还有可能改变。
但世上从无如果。
当夜,父母唤姐姐用膳的声音穿过房门,回应却一片死寂。待房门被撞开,只见梁上悬着素白的绫罗,姐姐的身躯已无声垂落,脚边静躺着一封遗书。
那纸上的字迹洇着泪痕,寥寥数笔,写今日学堂里来了县丞公子看上了她,下学时将她强拖至巷尾暗处玷污。
她自觉清白已毁,无颜苟活于世,更无颜再见父母慈颜,唯有一死,以谢深恩。
后来发生的事,在记忆里清晰得渗人,却又模糊得恍如隔世。
父亲天不亮便搀扶着哭哑了嗓子的母亲去县衙击鼓鸣冤,递上状纸。府衙只让他们先回家等候消息。
谁知刚跨进院门,便有人砸门。原以为是官差查案,来的却是那位县丞大人的幕僚,带着七八个壮汉闯入院中。
那幕僚随手将一箱白银卸在院内,皮笑肉不笑地说:“想告官尽管告,但得先掂量掂量,你们要告的是什么人?手头又有什么真凭实据?”
他扫了眼院内姐姐的棺椁,“我劝你们识相些,就当令爱失足落水,风风光光葬了便是,何苦闹得满城风雨,平白玷污清白名声?”
向来温婉的母亲冲上去要打那幕僚,却被壮汉一把推倒在地。她踉跄着继续爬起,那幕僚恼羞成怒,反手将她狠命一推。
母亲的头重重磕在灶台棱角上,顿时没了动静。父亲疯了似的抄起切肉刀,却被对方抢先一步,刀刃直捅进心口。
六岁的裴羡眼睁睁看着这一切:汹涌的鲜血顺着地面蜿蜒,父母的身体在他眼前渐渐僵冷。等他反应过来想扑过去,已被闻声赶来的邻居大伯死死抱住。
那幕僚阴冷的目光扫向他,大伯立即磕头如捣蒜:“您大人有大量,这孩子才六岁啊!留条活路……留条活路……”
这样子留下来的人,真的还有活路吗。
裴羡觉得,他应该是已经死在六岁那年了。
邻居大伯红着眼眶说要收养他时,他沉默着将那箱白银推到大伯面前。
老人惶恐地摆手,他却仰头望着堂前父母的灵位,声音冷静得不像个孩童:“养大我要花钱,您收下吧。”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如死水般的沉寂。
他知道,这箱银子的每一两都浸着父亲、母亲和姐姐的血,是三条人命换来的“施舍”。
但他需要这些钱,需要让自己长大,或者说,变得强大。
从那日后,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情绪的丝线。旁人说他心性坚韧,他只是把喜怒哀乐都随血亲尸体一同埋葬。
此后无论春日花绽、冬夜雪落,他眼中始终是一片灰败的荒原,再无一丝波澜。
他开始没命地读书。
天资与狠劲在他身上奇异地交织。
从那时起,他便每日仅睡两个时辰。五年读透经史子集,三年精研律法策论。十七岁这年,自认胸中所学可破世间浊浪,方赴科举。
乡试中举,主考官赞他策论有宰辅之才。会试夺魁,他的文章传抄京城。殿试时,他对皇帝亲询对答如流,天子动容,御笔圈定状元及第。
金殿传胪当日,他着大红官服立丹陛之下,目光掠过宫墙。这年他不过十七,却已以功名作刃,只为劈开当年院内的血雾,讨一个青天白日下的公道。
待到他再踏入那座县衙时,距长姐父母一一死在他眼前,已耗去整整十四个春秋。
县令与县丞父子及幕僚,在他面前瘫跪如烂泥。前者额头磕出血痕,后者早已吓得浑身尿骚,抖如筛糠。
当年那个强占姐姐的纨绔公子,如今已发福如猪,此刻正抖着双下巴痛哭流涕,说他们知道错了。
他神色依旧平淡无波。
他们不是知道错了,他们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可笑的是,他厌憎权力滋生的不公,却不得不握紧权力,才能在这浊世予人公道。
纵使坐在丞相的位置上,他从未觉得他与那些权贵之流是一路人。
他比谁都明白,那些高居云端的高官贵胄里,十之八九从不会真正体恤底层疾苦。傲慢是他们的常态,践踏尊严如碾尘埃,视人命更轻如草芥。便是一个小小的县丞,都敢如此肆无忌惮地草菅人命。
他所求无多,自始至终唯求与这些人泾渭分明。然后,秉持自我。
然而今日之事,却是他的傲慢。
他误解了她,令她难过,于是甘愿配合她的所有需要——他欠她的横抱,她想要的吻,他都没有拒绝。
但仅仅只是在这个雨夜。
待天光破晓,他们仍会形同陌路。
窗缝漏入的风终于吹灭了案头摇曳的烛火。
裴羡闭上眼。
像他这样的人,或许哪天便会轻易死去,本就不该与任何人亲近。
又或许,本就是他天煞孤星,不然父母阿姊都死了,为何只留下他一个人还活着。他不该靠近任何人,他会给旁人带来不幸。
他就该这样孤孑一生,直至——
“死”字尚未在脑海成形,忽有细微响动自房门处传来。
他刚要循声望去,被褥已经泛起缱绻的涟漪,带着熟悉体温的香软气息先一步缠绕上来。
有人钻进了他的被子里。
第145章 都是他自欺欺人
裴羡浑身肌肉紧绷如弦。
他早知云绮行事向来无所顾忌,她甚至敢在晚膳时分,在屏风外有一众人正在用膳的情形下,隔着屏风毫无征兆地吻上他的唇。
可此刻,无论如何他也不会想到,少女竟在深更半夜偷爬上他的床榻,携着一缕若有似无的甜香,整个人钻进了他的被窝。
身上突然缠上的柔软手臂让他呼吸一滞。
少女的手轻轻勾住他中衣系带,在耳畔呵出的热气里,带着几分恶作剧的戏谑故意压低嗓音:“别动,劫色。”
像是装成什么采花大盗一样。
裴羡胸腔剧烈起伏着,几乎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黑暗中,他清晰感受到那只小手越发大胆地覆上他的腰,掌心的温度透过细麻寝衣灼进肌理。
她的小腿轻轻蹭过他的膝盖,裹着细棉袜的脚尖带着点夜的微凉。
他的体温顺着衣料渗进她的肌肤,而她的温热也顺着他的脉搏逆流而上。
两个人的温度在黑暗中相互缠绕,交融,在被褥里漫起暧昧的暖。
“……云绮。”
他喉结滚动,第一次连名带姓唤她,声线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青玉,扣住她手腕的力道虚浮又克制,“别再胡闹了。”
这里是他的寝房。
他不惧世人编排,冷面权臣纵是传出荒唐韵事,于他也不过是过眼云烟。
可无论她多不在意声名,若此刻被人撞破她深夜钻入他的被窝,她的清誉,又该如何保全?
“啊,被认出来了。”
云绮在他耳边轻笑,语气里半点没有被抓包的心虚,反而在裴羡要松手时,偏过头将脸颊轻贴在他手臂上。
她蜷在他臂弯里,指尖似落雪般轻飘飘攀在他胸前,仰起的小脸浸在朦胧暗影里。
“这么晚了,裴大人怎的还未睡,是在想我吗?”
裴羡今夜本在回忆旧事,可思绪辗转间,最终的确落在此刻躺在他怀里的人身上。
他说不出否认的话。
少女语调里懒散的笑意更浓:“大人不答话,我便当你承认了。”
裴羡闭了闭眼,喉结在暗影里沉下又浮起。
“云小姐若觉得更喜欢这张床榻,我换个房间便是。”
他开口时声线极淡,像浸透了冰泉的玉笛,听不出半分情绪。
话音未落,他已抽回手臂坐起。
欲离开的袍角扫过床沿时,身后的云绮却忽然冷不丁开口 ,语气里裹着三分委屈,七分赌气。
“我只是觉得今日淋了雨,身上很冷,被窝怎么都睡不暖,才过来的。”
“原来大人上次说的的确是心里话。”
“我对大人来说,与街头陌路并无不同,连讨厌都算不上。碰一下大人,都让大人感到厌烦。”
裴羡的动作不由得顿住。
这话听着总有些不对。
碰一下与深更半夜钻他被窝、整个人蜷在他怀里,如何能混为一谈?
他并没有对她感到厌烦。
但紧接着,云绮却自嘲地冷笑一声,直接将身上的被子掀开:“大人既嫌我烦,那大人不必走,我离大人远远的就是了。”
话音未落,她已下了床榻,赌气般的脚步声落在地上。
屋内烛火早灭,唯有暴雨声中漏进几缕微光,裴羡的目光被一抹月白拽住。
她未着绣鞋,袜角因起身的动作滑至踝骨,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肌肤,在暗影里晃了晃,苍白得似雪夜中半开的玉兰花苞,薄得近乎透明。
裴羡深吸口气。
他没想到她是鞋子都没穿就跑过来。
体寒之躯,如何经得起地砖的沁骨凉意?
眼见少女抬手欲拉房门,他无法克制胸腔的起伏,先一步欺近,掌心按住檀木门板的下一刻,便将人拦腰抱起。
“裴羡!”身体骤然腾空,云绮下意识攥紧他衣襟。
她眉尖蹙成春山,在他臂弯里挣扎时,肌肤蹭过他小臂,凉得像浸过冰水的绢,“你干什么,放开我!”
裴羡却未曾言语,只是抱着她转身,朝着床榻走去。
将她轻轻放到松软的锦褥上,抽过方才被她掀乱的被子覆住她单薄的肩头,压着被角一点点掖进床沿。
直到将她裹成只毛茸茸的茧,唯有半张气鼓鼓的小脸露在外面,才重新直起身来。
他垂眸望着她:“我去帮你拿个汤婆子来。”
这对吗?
她大晚上来爬他的床,他拿被子把她包成个粽子?还要去给她拿汤婆子?
“我才不要!”云绮皱着眉头,伸手去扯身上的被子,语气嫌弃。
“客栈里那种锡壳子的汤婆子一点都不好用,灌了热水也不过暖两个时辰,到后半夜冻得比不焐还难受。”
眼见着方才才掖得严丝合缝的被角,又被她胡乱扒开,裴羡垂眸按住云绮的手腕,指腹触到她腕间细绒时,喉结轻轻动了动。
他又一次替她裹好被子。
只是这一次,他胸口在黑暗中几不可察地其起伏着,没有再起身。
他缓缓垂下眼睫,倾身上床,侧身挨着她躺下,隔着被子将她轻轻抱住。
他的手臂穿过她颈侧,掌心托住她后脑,另一只手则揽住她腰肢,将那团温软的茧圈进了怀里。
隔着被子的温度漫过周身,锦缎下的轮廓借着柔软布料相贴,他掌心的暖意透过被面渗过来,被层层织物滤得轻柔,却又分明可感。
像雪夜里埋在炭灰中的煨酒,暖意隔着陶瓮漫上来。明明没有真的酒气,却让人无端生出几分微醺的晕眩。
也像是明知该醒,却无法自拔地沉溺于这份裹着暖的昏沉里。
云绮能感受到裴羡手臂的力道,圈住她时,被角蹭过下巴的痒意混着他身上与她如出一辙的皂角气息,呼吸间带着几分沉默的缱绻。
隔着一层被子,却比直接肌肤相触更令人心悸。
“还冷吗。”他问。
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带着几分沙哑的克制。
不是猝不及防。
不是无法推开。
不是没有办法转身离开这间屋子,或是放任她离开。
父亲和母亲死去的那晚,也是这样一个雨夜。
六岁的他独自蜷缩在空荡的床榻,狂风卷着暴雨砸在窗棂上。明明很吵,他却觉得整座屋子静得可怕,身体只能感到刺骨冰寒,唯有紧攥的掌心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那晚之后直到今夜,他都以为,那种侵入骨髓的孤寂和冷意会如影随形,伴随他直到死去。
可方才感觉到她钻进被窝,蜷进他怀里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恼怒,不是震惊,而是胸腔里某块冻了十几年的冰突然裂开道缝,有温热的水流漫出来。
她就这么闯进他的世界。
都是他在自欺欺人。
不只是她在贪暖。
他也是。
第146章 抱我……抱紧一点
窗外的风雨仍未停歇,雨幕如帘般砸在窗棂上,将整座屋子困成孤舟。
床榻上的两人隔着被子相拥,影子在隐秘的黑暗里叠成模糊的一团。
若被旁人窥见这幕,怕不是会觉得自己眼睛出了问题。
那位向来清冷淡然、连议事时坐着都带着霜雪气的丞相大人,竟会这般低眉垂眼地环着一个女子,指节微微泛白,却又似抱着什么易碎的东西,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云绮在裴羡怀里轻轻挣了挣。
裴羡垂下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以为是自己箍得太紧,将手臂的力道卸去几分。
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不堪。
借着为她取暖的由头,在这漆黑的雨夜将她困在怀中,实则是在窃取她发间、指间、甚至呼吸里渗出的微末暖意。
像久处寒窖的人贪嗅一星点融雪的气息,既克制着惊扰,又贪恋着这点微不足道的温存。
云绮忽然从被子里伸出手,轻轻贴上他的脸。
她的指尖抚过他眉骨的弧度,又顺着高挺的鼻梁滑到唇畔,在黑暗中一寸寸描摹他清隽疏冷的轮廓。
眉峰如松枝斜逸,眼尾似新雪落砚,唇线若隐若现,却在她触及时轻轻发颤,像被风拂动的宣纸。
如果说先前的裴羡,周身总像笼着层缥缈的雾霭,是雪山顶上遥不可及的孤月。
而此时此刻,那层雾霭似被她的指尖触散了些,孤月竟也垂落凡尘,在她掌心泛起了微澜。
“裴羡,其实你也怕冷的对吧。”
她的手停在他的唇上,轻声道,“方才钻进被子抱你时,我感觉得到,你身上和我一样凉。”
裴羡喉结微动,却没有开口回应她。
云绮忽然伸手掀开两人之间那层被子,又将锦被扯过,连人带被将彼此裹进一片松软温厚里。
这回再无半分隔阂,她的膝盖轻轻撞上他的,隔着中衣都能感受到他肌肤下跳动的脉搏。
“两个怕冷的人,隔着被子抱在一起,怎么会暖和起来?”
她将脸埋进他颈窝,温热的吐息漫过锁骨,烫得他身躯微微战栗:“得像这样——”
手臂环上他后腰,整个人像枚软玉般嵌进他怀里,“肌肤贴着肌肤,心跳挨着心跳,暖意才会一点点沁出来。”
裴羡屏住呼吸,胸口却控制不住地起伏。
与她身体贴合的每一寸,此刻都像被投入滚水的茶叶,在滚烫的悸动里舒展、发烫,连带着呼吸都染上了灼人的温度。
“抱我……抱紧一点。”
她抬手摸着他的脸,声音轻得像缠绕的藤蔓,带着喃喃的蛊惑。
“我需要你,就像你其实也需要我一样,对吗。”
窗外惊雷骤然炸响,撕裂漆黑的夜。
裴羡像沉在一场混沌的梦里,缓缓收紧手臂,将怀中人连同彼此交叠的心跳,都揉得更紧了些。
她曾是高高在上,一朝跌落尘埃,成了孤身一人。而他本就在泥泞里挣扎,从来都是孑然一身。
“……对不起。”
在这几乎骨血相贴的相拥中,云绮听见裴羡贴在她耳边开口,声音喑哑得像蒙了层砂。
先前他几次三番无视她,是两年前对她的印象太深,以至于即使重逢,他也始终淡漠,不想和她有半分牵连。
她变了,他却停留在以前,用过去的目光去审视她,伤害她。
云绮忽然轻笑出声,气息拂过他的颈侧:“裴大人真要是觉得对不起我,那就补偿我好了。”
裴羡喉结无声滚动,眼底浸着晦涩:“你想要什么补偿?”
“……吻我。”
她微微仰起脸,发丝扫过他的下颌,声音轻得像缠绕在心头的羽毛,带着点雨后湿润的糯意。
尾音却又微微上挑,用鼻尖轻轻蹭了蹭他的喉结,眼底映着窗外偶尔闪过的电光,亮如星辰。
她从不掩饰自己想要的。
裴羡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
屏风后唇舌交缠的旖旎景象浮现在脑海。
窗外的雨还在下,雷电过后是沉沉的寂静。明明光线昏暗,他却偏偏看清了她微启的唇。
他知道那是怎样的触感。柔软的,温烫的,一触便叫人沉溺沦陷。
心脏像是被什么攥住,骤然缩紧,随即又在胸膛之下无声地擂动起来。
他当然知道她想要什么——是像屏风后那样,带着不管不顾的灼热,能烧尽所有疏离与克制的吻。
只是这样一想,四肢百骸就汹涌着漾起某种难以言喻的燥热。
裴羡闭了闭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深深的影。
再睁开时,眸底翻滚的潮涌已退去些许,只剩下压抑的哑然。他终是低下头,在她的发梢上轻轻落下一吻,轻得像落了片雪,转瞬即逝。
随即,他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抱进怀里,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哑得像浸了雨:“睡吧。”
没有人知道,裴羡此刻在想什么。
云绮蜷在他怀里,往他颈窝轻轻蹭了蹭,任由他的体温顺着相贴的肌肤漫上来,在黑暗中微勾唇角,声音裹着几分慵懒的软:“知道了,裴大人。”
与此同时。
永安侯府。
云砚洲处理完最后一份卷宗时,窗外的雨势依旧迅猛,风卷着寒意从窗缝钻进来,拂得烛火微微发颤。
他拢了拢衣襟,想起自己的妹妹。
今夜雨骤夜凉,她那样畏寒的体质,也不知竹影轩的炭盆够不够旺,她会不会又一个人缩在被子里发抖。
他取了件玄色大氅披在肩头,撑着竹骨伞踏入雨幕。
屋内,穗禾正对着跳动的烛火唉声叹气。
小姐临走时说过今夜未必回来,也已经与那位柳若芙小姐通了气,可她一颗心总悬在半空,生怕被哪位主子撞破小姐不在府里的事。
好在今夜雨势太大,除了前不久三少爷来过一趟,被她告知小姐不在,再没人靠近。大少爷又一向公务繁忙……
咚咚。
院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穗禾像被针扎了似的弹起来,以为是小姐回来了,抓起伞就往门口跑,嘴里还扬着调子:“小……”
门闩刚拉开,看清门外身影的瞬间,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雨幕中,云砚洲静静伫立,锦袍外罩的玄色大氅被风掠起轻摆,身姿颀长,如松似竹,肩宽腰敛。
纵然鬓角沾了雨珠,眉目间依旧透着温润端方的气度,倒像被雨雾润过的墨玉,愈发显出轮廓里的隽朗。
穗禾手里的伞差点啪嗒一声撞在门框上,她慌忙稳住,结结巴巴道:“大大大,大少爷?这么晚了,您怎么过来了?”
第147章 你愿意,嫁给我么
没料到门外站着的是大少爷,穗禾一颗心直接提到嗓子眼,说话都带着颤音,磕磕巴巴不成句。
云砚洲本无他想,可目光扫过穗禾眼底那一闪而逝的心虚慌乱,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下,面上却依旧平和,半点波澜未显。
他看向她,声线平稳:“小姐睡下了?”
穗禾猛地吸气,头脑飞速运转。
小姐说了,她今日出府的事情除了三少爷,最好别让旁人知道。反正三少爷就算知道,也绝对不会做不利于小姐的事。
换了旁人,她或许还能含糊过去,可眼前这位是素来心如明镜的大少爷,在他面前,半句谎话都不敢说。
“回、回大少爷,小姐……小姐没在屋里。”
云砚洲身形微顿,眸色沉了沉:“你说什么?”
穗禾喉头发紧,忙按小姐走前吩咐的解释:“小姐下午去了柳太医府上看柳小姐,还说若是她不愿意走了,晚上便宿在那边和柳小姐作伴。”
“谁料今日下了这么大的雨,小姐就是想回也回不来了,想来她该是宿在柳府,得等到明日天晴才能回来。”
云砚洲记得穗禾口中的那位柳小姐。是那日漱玉楼里,陪在云绮身边的那个姑娘。
品性应该单纯良善。当时见他出现,还主动替云绮把点了十个茶侍的事揽了去。
按规矩,即使是外出去看望同性好友,出府也需要向侯府报备,更遑论在外留宿。
但云砚洲也知道,自己这妹妹向来任性,从来也不愿意被规矩束缚,所以才会偷偷一个人溜出府。
从前云绮性格张扬蛮横,不过是因为侯府嫡女的身份,身边围着的都是些面上恭维、实则想攀附利用的人,她从未有过真正的知心好友。
如今她虽不再是侯府名正言顺的嫡女,倒难得有了能交心的朋友,这本是桩好事。
他并不计较她偷跑出去会友,可夜不归宿,哪怕是在好友府上,他身为兄长,怎会不忧心她的安危。
只是眼下大雨倾盆,马车难行,她不乐意回或是回不来,也情有可原。
“我知道了,明日她回府了,再叫她去见我吧。”云砚洲语气平淡,面色未改。
穗禾立马应下:“是,大少爷。”
眼看着云砚洲转身入了雨幕,穗禾这才扶着门框,长长松了口气。
幸好大少爷没有责怪小姐的意思,可算是糊弄过去了。
这场十年难遇的大雨,淅淅沥沥下了整整一夜。
直到次日辰时,雨势虽减了大半,却仍未停歇,如丝如缕地斜织着。
天色比晴日暗了许多,铅灰色的云团低低压着天际,将整个客栈笼罩在一片濛濛的湿意里。窗棂外,屋檐垂落的雨线稀疏了些,却仍滴滴答答敲打着外面的石板路,积起的水洼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偶有秋风掠过,卷着潮湿的凉意钻进窗缝,吹动了窗边悬着的布帘。
云绮正惺忪着,便听见门外传来轻缓的叩门声,吴大娘的声音隔着门板透进来,温和又谨慎:“云小姐,您醒了吗?”
“您要是醒了的话,我让店家给您送洗漱的东西来。”
云绮睁开眼,她身旁空荡荡的,并无裴羡的身影。
转头环顾,才发觉自己还是睡在昨日最开始睡下的那间客房里。显然是在她睡着后,裴羡又将她抱回来了。
毕竟,也不能让人知道,她昨日是睡在了裴羡的床榻上,他们昨晚曾在同一张床榻上相拥而眠。
哦,也不是。
她是睡得挺香的,至于裴羡有没有睡着,她就不知道了。
身上的被褥被盖得严实,又暖融融的,双足也并无往日晨起的寒凉。
云绮伸手一摸,才发现身侧躺着个被厚布裹着的汤婆子,触手温热,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
寻常汤婆子过两个时辰便会失了热度,这温度不似隔夜的凉,倒像是刚换过不久。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给她放进被褥的。
往床下一看,她昨晚假装不穿鞋跑走时候顺脚踢进床底的鞋子,也被裴羡找到。还给她拿了过来,在床边摆放得整齐。
高岭之花沾了凡尘,不也照样俯下身来,摸着黑就给她做这种细碎的琐事吗。
云绮洗漱罢,伙计问过她早膳的吃食,便去厨房吩咐了。她趁着空当,脚步悠悠地又往裴羡的房里去。
房门虚掩着,留了道窄缝。透过缝隙望去,裴羡正背对着门立在窗前,青色衣袍衬得肩背愈发清瘦挺拔。
窗外雨丝斜斜,他望着那片濛濛雨幕,侧脸线条清隽,眉眼间只透着疏离的淡,像水墨画里晕开的冷色,连带着周身的气息都浸了点雨的凉。
云绮放轻脚步推门,木门轴转得极缓,几乎没声响。
她踮着脚绕到他身后,趁着他出神的片刻,双臂忽地环住他的腰,脸颊往他后背上一贴,带着点刚洗漱过的清润水汽。
“裴大人在看什么?”她声音黏黏的,像只慵懒的猫。
说着,手指便不安分起来,从他衣襟下摆探进去,指尖划过他腰侧紧实的肌理,带着点故意的撩拨,一路往上,想摸到他温热的肌肤。
裴羡的身形骤然一僵,背脊绷得更直了些。
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挣开,只垂手稳稳按住她作乱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过来,触碰到她腕间细腻的皮肤,垂下眼帘道:“没看什么。”
他声音里没什么情绪,可那被按得动弹不得的手,和他紧绷却依旧挺直的背影,偏生透出种克制到极致的禁欲感,反倒让那点暧昧的气息在雨声里愈发缠人。
裴羡看上去很平静。
但他几乎彻夜未眠。
昨夜在黑暗里滋生的贪恋,待天光破晓,便被理智一寸寸压了回去。
他对她做的事,太过逾矩。
无人的雨夜将她揽入怀中相拥而眠,早已越过了寻常的界限,纵是无人知晓,那份隐秘而紧密的亲昵也如烙印般刻在了那里。
他知道她是喜欢他的。她眼底的炽热与索求从未刻意掩饰,向来直白地落在他身上。
而他,除了两年前那番当面拒绝,重逢后面对她的几次主动靠近,始终隔着层疏离的薄冰,从未真正回应过她。
从前他从没想过婚嫁。孤孑一身惯了,总觉得此生不过是踽踽独行,死后亦不过一抔黄土,何必拖累旁人。
可昨夜,他对着窗棂上蜿蜒的雨痕,想了整整一夜。
既是他已经越了界,她或许可以不放在心上,他却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他需要承担起这份责任。
他也清楚她的处境。
她先前被霍骁休弃的事,曾沦为满京城茶余饭后的谈资,旁人提起时总带着不加掩饰的嘲笑鄙夷。
在侯府,她已不是当年众星捧月的嫡女,而只是个被养母冷待的假千金,日子过得举步维艰。
他的地位与声名并不逊于霍骁。
若她肯嫁给他,她从前那些因被休弃受的流言蜚语与嘲笑鄙夷,自能尽数抹去,不会再有人提起。
入了丞相府,侯府的冷眼与薄待再伤不到她分毫。她也不会有任何婆媳妯娌间的烦恼,可以随心所欲自由行事。在外,面对那些贵女的明嘲暗讽,他亦能为她挡去所有风霜。
他想了很久,才做出这样的决定。
比起昨夜她当作补偿索要的那个吻,或许这才是他能给她的、对她真正有用的东西。
如果她需要的话。
“……云绮。”
空气静得能听见窗外残余的雨声,淅淅沥沥敲着窗沿。
裴羡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身上,清冷却郑重,像覆着薄霜的玉,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眼下有淡淡乌青,再看不出往日的疏离,只让那双沉邃的眼更显专注。
仿佛将这雨声、这客栈、这世间所有纷扰都摒在了外,只剩下眼前人,和即将说出口的那句问询。
“你愿意,嫁给我么?”
第148章 烧尽所有疏离与克制的吻
云绮眼底本还漾着几分慵懒,听清这话,抬眼便撞进裴羡的目光里。
他也正望着她。
“裴大人这话,我没听错吧?”
这人是不是先前连个眼神都不给她来着。
现在却问她愿不愿意嫁给他。
大写的忘本两个字。
云绮心里这样想着,却也明镜似的,知道裴羡为何会突然这样问她。
于她而言,抱一抱、亲个嘴,便是相拥而眠乃至做了,也都算不得什么。
她向来随心所欲,想抱便抱,想亲便亲,肯给旁人伺候自己的机会,已是格外开恩。人生本就短促,及时行乐才是正理。
可对裴羡来说,自然不同。
在裴羡的视角里,她一直喜欢他,又被他一再拒绝过。而虽然只一日光景,他们的关系已发生了质的改变。
他想要对她负责。
但她可不打算嫁给任何人。
一个人自由自在,谁会平白给自己套上一层婚姻的枷锁。
虽然,如果她真要找个人嫁了,裴羡的确是最好的人选。
深受圣眷、位高权重的丞相,品行端正、洁身自好,又无父无母、无兄无妹,全然没有什么家长里短、婆媳妯娌的烦心事,她或许会过得很自在。
要是她真嫁给了裴羡,消息传出去,估计满京城都会直接炸了锅。
但再自在,也不可能比她现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自在。
裴羡也不知道,自己更希望听到眼前的少女说出怎样的答案。
只觉心脏像是无形之中被什么攥着,忽紧忽松,连呼吸都带着微滞。
她的答案,或许会将他与她未来的命运轨迹引向截然不同的方向。但问出那句话时,他已经做好了觉悟和准备。
无论如何,他会尊重她的意愿。
“我不要嫁人。”面对这般郑重的询问,云绮却偏过头,眼尾勾起一抹懒散的上扬。
“裴大人没听过吗?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再喜欢的人,真成了枕边人反倒索然无味,像我们现在这样偷偷的,才有意思。”
裴羡有些微怔,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我就喜欢现在这样。”云绮往前凑了凑,手臂轻轻缠上他的脖颈,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几分湿热的气息。
“外头谁不道裴大人生性淡漠,待我更是凉薄。可谁又晓得,昨夜我在被子里是如何与大人贴得密不透风,此刻我们又是抱得多紧。”
她方才进来时,根本没关那扇门。
三楼的上房虽没有其他客人,却难保不会有人从门外经过。
只要有人路过时不经意抬头,朝里面瞥上一眼,便会看见窗纸前两道交缠的影。
风从半敞的门缝里溜进来,带着点屋外的凉意,却吹不散两人之间骤然升温的空气,连呼吸都仿佛带着钩子,在寂静里勾出些暧昧的声响。
裴羡的眼神带着几分晦涩和清冷,看不出情绪的波动。
她说她喜欢这样,偷偷的。
那满足她的喜好,算不算一种补偿?
裴羡的房间在三楼走廊的最深处,此刻除了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走廊另一边是楼梯。
年久的楼梯木板有些朽坏,有人上楼踩上去时,总会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在这寂静里格外清晰。
就比如现在——
走廊那头传来有人上楼的声音,木板被踩得吱呀作响,一步一步,正朝着这边来。
大约是客栈的伙计。
早膳做好了,要来叫他们下去用膳。
云绮的手此刻还挂在裴羡的脖颈上,他胸口却微微起伏着。
下一秒,裴羡忽然揽过她柔软的腰肢,带着她转身,将她抵在墙上。覆在她背上的手背,恰好隔绝了墙面的冰凉。
紧接着,他低头吻上她,准确无误地攫住了她的唇。
起初还是极克制的,唇瓣相触时带着几分试探的轻碾,撬开少女唇齿的动作都放得极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可楼梯里的吱嘎声停下,意味着来人已经上了三楼。
甚至能听到走廊另一头开始传来脚步声,那步步靠近的响动让人浑身紧绷。
裴羡揽在云绮腰间的手猛地收紧,将她更紧地按向自己,吻里的克制有些崩裂。
舌尖不再犹豫,带着灼热的气息卷住她的,辗转厮磨间添了几分深入骨髓的力道,呼吸交缠得愈发浓重。
这和昨日床榻上云绮索要的、屏风后她主动的吻如出一辙。
是那种带着不管不顾的灼热,能烧尽所有疏离与克制的吻。
像是全然忘了周遭一切,又像是被这随时可能撞破的隐秘狠狠刺激着,裴羡吻得又深又重,连覆在她背上的手都微微发颤,将一身清冷自持悉数碾进了这唇齿相依的滚烫里。
门外脚步声愈发迫近时,他甚至微微侧过身,用肩背挡住了可能从门缝透进来的视线,唇齿间的厮磨却半分未停,理智几乎湮没在彼此愈发急促的呼吸里。
直到那脚步声近得马上就要来到门外,鞋跟擦过地面的轻响都清晰可闻,两人才骤然分开。
裴羡几乎是下意识地揽紧她转身,几步便退到了一旁的木架后侧,一个从门口望进来难以窥见的角落。
云绮的唇瓣被吮得一片水润嫣红,呼吸还带着未平的微颤。裴羡垂眸看她,喉结极快地滚了一圈,胸口起伏仍未平息。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伙计恭敬的声音,并未察觉屋内有任何异样:“裴大人,早膳已经备好了,您可以下楼用膳了。”
裴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压下眼底的潮热,声音里像被方才的灼热烫过一般,还带着未散的喑哑:“…知道了。”
第149章 裴羡霍骁谢凛羽修罗场
云绮是真没料到,裴羡竟会做出这等事来。
明明听得楼梯被踩得吱嘎响,分明有人正步步趋近,他却像全然不顾忌般,忽然将她抵在墙上,低头便吻了下来。
脚步声越近,唇齿间的喘息便愈发粗重。
他带着抛却所有克制的力道撬开她的唇,舌尖缠绵厮磨,裹挟着灼人的热意,几乎要将人融化在这突如其来的吻里。
呼吸交缠间,连空气都变得滚烫黏稠,心跳擂鼓般撞着胸腔,几乎要盖过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直到门外传来最后一阶踩踏声的前一瞬,他才猛地松开她,唇瓣离开时,她瞥见他的喉结无声滚动了一下。
这吻太过惊心动魄。尤其是裴羡顶着这样一张素来清冷禁欲、宛如高岭之花的脸,更有种极致的反差。
太上道了。
云绮伏在裴羡身前,肩头微微发颤,喘息里还裹着未散的乱绪,脸颊晕开的绯色像浸了酒的桃花,格外诱人。
裴羡一手稳稳扶着她的腰,掌心温度透过衣料缓缓渗进来,熨帖着她的震颤。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发梢,修长指节还带着情潮未褪的微颤,却自始至终没说一个字。唯有他胸前明显的起伏,泄露了方才同样失控的气息。
良久,他才启唇,清冷的声音哑得如蒙了层薄砂,从同样还泛着水光的薄唇间吐出一句:“下去用早膳吧。”
他感受得到,她方才也很兴奋。
她果然喜欢这样。
…
不知何时,雨势已歇,窗外只剩收尾般的绵绵细雨,将街景笼在朦胧水汽里。
街上渐渐有了行人,或撑着油纸伞,或任雨丝沾湿肩头,偶有车轮碾过积水的声响,也被雨滤得温柔。
一楼大厅临窗的方桌敞着窗,带着潮气的风悠悠淌进来。坐在桌边的人抬眼,便能毫无遮挡地望见窗外景致。
雨后的空气全然不同,昨夜的沉闷一扫而空。
风裹着泥土的清润与草木的微腥扑在脸上,凉丝丝的沁心,没了先前的闷躁。偶有雨沫卷进窗,在窗台晕开浅淡湿痕,洇出几分诗意。
桌上已摆好早膳。水晶虾饺皮薄通透,桂花糖糕撒着金桂碎,赤豆薏米粥稠得正好,另配着两碟清爽佐餐的小菜。
裴羡端坐桌旁。鼻梁高挺如琢,唇线清薄似裁,眼瞳也像浸在窗外的雨里,沉静得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晨光透过雨雾落在他脸上,睫羽上仿佛沾了些微不可察的雾气,周身那股疏离的清隽,像水墨画里刻意留白的闲笔,淡得恰好,却又让人移不开眼。
他的手虚搭在碗沿,目光落在桌上的膳食。任谁也看不出,片刻前这人还沉溺在近乎失控的吻里,胸膛起伏难平,声音浸着未散的、撩人的哑。
云绮却是懒懒地靠坐着。
她扫了一眼桌上的早膳,压根没碰汤匙,目光在那碗冒着热气的赤豆薏米粥上停了停,便移开了。
慈幼堂的孩子们早就吃过了早膳,此刻正聚在大厅一角,围着几张矮凳玩着拍手的游戏,孩童的嬉笑声清脆悦耳,时不时飘过来,添了几分热闹。
昨日的晚膳,显然已让裴羡摸清了云绮的娇气与挑剔。见身旁少女迟迟不动汤匙,他垂眸瞥了眼她面前那碗粥,便猜到了,她是嫌粥烫,懒怠动手。
他没说什么,只伸手将那碗粥挪到自己面前。
右手捏着汤匙,腕骨微转,极轻地在粥里搅动。动作不疾不徐,带着种近乎刻板的规整,瓷勺碰着碗壁,发出轻响。
长睫垂着,遮住眼底情绪,侧脸线条清隽依旧,只是专注时那份疏离淡了些,添了点不易察觉的沉静,倒像是在做一件极寻常的事。
表层微凉的部分与内里烫粥翻动,反复几次,不多一分刻意,也不少一分妥帖。待热气散得差不多,他才将碗推回去,声线清浅:“不烫了。”
云绮低头看见面前的碗,却蹙了蹙眉,下巴微抬,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娇纵:“我要裴大人喂我。”
清冷孤高的裴丞相亲手喂人喝粥,这般光景可不是日日能有。既然遇上了,自然要好好受用一番。
裴羡动作一顿,抬眼时,正撞上少女那双毫不遮掩的眸子,里面盛着明晃晃的要求,像映着星光的潭水。
他没说话,甚至都没有任何意外。只是依言拿起汤匙,舀了一勺粥,又轻轻在碗沿顿了顿,沥去多余的汤汁,才递到她唇边。
动作依旧克制,手腕平稳,连那勺粥都显得规矩如常。可细看便知,他特意避开了碗里可能还烫着的地方,舀的都是最温凉软糯的部分。
云绮凑过来,轻轻含住汤匙,凑近时唇瓣不经意擦过他的指腹,带起一阵温热的痒意。他指尖微蜷,却没缩回,只等她将粥咽下去,才缓缓抽出汤匙,去舀第二勺。
她望着男人垂落的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捏着汤匙的手指骨节分明,连喂人这种事都做得一丝不苟。
“还是有点烫。”她皱起眉,嘟囔了一句,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撒娇,又像是意有所指。
裴羡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分明是听懂了。
他没应声,只将刚舀起的第二勺粥先停在自己唇边,薄唇轻触勺沿。
那微凉的瓷面沾染上他唇上的温度,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凛冽的清冷。确认是温的,才将汤匙重新递到她唇边,声线清淡:“这次不烫了。”
云绮含住汤匙时,正撞见他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
他眼底情绪微澜一闪,终究抬了手。
指腹微凉,轻轻拂过她耳侧,将那缕垂发拢到耳后,动作慢得近乎凝滞。擦过耳廓的瞬间,像带过一阵微麻的电流。
他的手未收,她的呼吸扫过他的腕。周遭声响仿佛都远了,两人之间只剩无声缠绕的暧昧,燥热漫上来,悄悄浸软了那份清冷的克制。
霍骁抬眼望过去时,恰恰撞见这一幕。
他多日未见每夜都在想着的少女,正与她心心念念痴恋着的人同坐一处。
那位素来冷情孤僻、前几日还在揽月台当众拒她于千里之外的裴丞相,刚才亲自以唇试粥温,再将汤匙送到她唇边。而此刻,他正垂眸替她拢着耳后碎发,目光缱绻。
霍骁的手在身侧猛地攥紧,未发一言。
尚未及做出反应,身后已传来一道桀骜不驯的少年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霍骁?真是冤家路窄,这地方都能撞见你。你在看什么?”
第150章 你敢亲她我就和你拼命!!
上次荣贵妃寿宴后,霍骁第二日便奉旨前往北境整顿军备,巡视关隘,在重镇里一力盯着防线稳固,半个月来几乎是连轴转。
昨日回京恰逢大雨,马车陷在泥泞里难以前行,只得在郊外客栈暂歇。今早雨势稍缓,他才又重新启程归京。
行至此处,他记起附近有家京城闻名的古玩店,便令车夫停了车。
没想到,只是无意间抬眼扫过不远处的窗边,他竟撞见了熟悉的身影。
窗内,云绮正与裴羡同坐一张桌边用早膳。
这个时辰,她竟然与裴羡一同在客栈用早膳。
只可能是,昨夜他们两个都宿在了这家客栈。
而两个人之间萦绕着的那般暧昧缱绻的气息,即使隔着这样的距离,他也能感受得到。
霍骁整个人定在原地,站在绵绵细雨里看不清表情。
他不想去想,昨天晚上他们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仅仅是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掠过,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痛瞬间漫上来,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霍骁也没想到,在他沉默时,身后又出现了一个谢凛羽。
镇国公府本就在这附近,谢凛羽是听说祖父这几日食欲不振,今早特意起了个早,想给老爷子买点从前爱吃的点心。
没成想才出家门不远,就冤家路窄撞上了霍骁。
从前谢凛羽对霍骁这个人本无甚感觉,只知他军功显赫,在战场人称杀神,是武将中最得皇上信任的人。
自两年前胜仗归来,皇上封他定远大将军,又赐真金白银府邸,风头无两,如今也极受百姓崇拜。
先前谢凛羽听说霍骁要娶云绮,当时他只觉得这个霍骁脑子有病。
再后来等他回了京城,听说霍骁又把云绮给休了,他才觉得这人病总算好了。
可现在,虽然也才过去没多久,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从前他有多厌恶云绮,恨不得她下场凄惨,现在心就被她占得多满。
他每天都在想她。
想她白裙蒙纱与他重逢,演戏骗走他请帖的模样。想安远伯爵府假山后,她踮脚吻住他,堵住他所有话语的瞬间。想荣贵妃寿宴上,她从身后轻柔为他系上平安扣的温柔。想侯府藏书阁二楼,她拉下他的衣领深吻,与他唇舌交缠的灼热。
以前还能欺骗自己,他才不会喜欢上云绮这样行事张扬,只会欺负别人的坏女人。可如今,他睁眼闭眼想的都是她。
甚至,他前几日有一晚还因她做了那种羞人的梦,醒来后羞愤欲死,一起来就屏退所有下人,自己把床褥胡乱卷成一团扔了。
他喜欢她。
好喜欢。
好想每天都能看见她,抱着她,像那晚一样亲她。
那晚翻窗走时,他依依不舍,让云绮从藏书阁出去后,派人到镇国公府给他传句话。可左等右等五六日,始终没等来她的丫鬟。
但他又不敢贸然去找她。
没有她的允许,就擅自跑过去找她,搞不好又要惹她不高兴。
她既然没有找他,就说明她一定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忙——谢凛羽是这样安慰自己的。
既然已经明确了自己的心意,此刻再看霍骁,谢凛羽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这个霍骁,先前竟休了云绮,害得她被京中那些碎嘴子编排。
虽然若不是霍骁休妻,自己现在也没机会靠近云绮,这也不妨碍谢凛羽纯恨所有惹她受委屈的人。
更气的是,霍骁都已经休了云绮,上次在揽月台上还和自己抢着抱她,瞧着竟然像是对她有情。
什么人啊,拥有的时候不知道珍惜,把人休了知道后悔了?
这不是贱吗。
情敌见面,自然分外眼红。
霍骁是谢凛羽如今第二讨厌的人。
第一,自然是裴羡。
他最瞧不惯裴羡那整日遗世独立的清高模样,更搞不懂云绮究竟看上了他什么。
上次在揽月台,她也是只要裴羡抱。他是生生被当场气走的。
一想起来这件事,谢凛羽就对裴羡恨得牙痒痒,誓与这个人不共戴天。
霍骁听见了谢凛羽的声音,却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整个人也被蒙在雨汽里。
谢凛羽忍不住皱眉,不知他看见了什么,脸上神情晦涩得厉害。
他下意识走过去几步,顺着霍骁的目光望去。
下一秒,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中。
当看见窗内的画面,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那是云绮?
她是和裴羡坐在一起用早膳?!
她为什么会这个时辰和裴羡坐在一起用早膳??!
谢凛羽眼睁睁看着,裴羡的手正拢着云绮耳后的发丝,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清冷,可垂落的眼睫偏在她鬓边投下极近的影。
他的手还停在她耳后未收,而她微仰的下颌线绷出精致的弧度,两人距离正一寸寸缩短。
他清瘦的肩线微微倾侧,而她的目光则像缠人的藤蔓,流连在他的薄唇上没有移开的意思。
空气里仿佛有看不见的丝在缠绕,连窗外的细雨都变得缓慢,那片小小的天地里,无声滋长的暧昧几乎要漫出来。
裴羡的唇离她,只剩分毫。
他们要亲上去了!
谢凛羽胸口剧烈起伏,脑袋里瞬间嗡嗡作响。他咬牙切齿,肺腑间像有团火炸开,死死盯着那扇窗,眼睛红得吓人,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冲上了头顶。
“啊——!!裴羡!你敢!你敢亲她我就和你拼命!!”
第151章 别找他们这种老男人
谢凛羽这一嗓子,让云绮和裴羡都动作一滞。
云绮下意识往窗外看去。
对面不远处的树下,谢凛羽穿着件暗红色锦缎直裰,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腰间系着条黑底镶银的腰带,松垮地坠着枚小巧玉佩。
墨发用根红绸带简单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透着少年人独有的桀骜与风发意气。
此刻他眼尾泛着红,既非暴怒的狰狞,也算不上多么狠戾,反倒像是气到鼻尖发酸,眼眶蒙着层薄薄的水汽。
偏要瞪圆了眼睛,睫毛急促地颤动着,带着股又急又臊的倔强,活像只被惹毛了却还没褪去稚气的小狼犬。
而站在谢凛羽身边的,竟然是霍骁。
他身着一袭暗袍,衣料厚重挺括,从领口到下摆不见一丝褶皱,腰间乌木扣腰带勒出利落腰线,周身透着沉敛的压迫感。侧脸轮廓冷硬如刻,鼻梁高挺,薄唇紧抿,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云绮的目光与霍骁撞上的瞬间,他眼皮极轻地动了一下,慢而沉地阖了半瞬,再抬眼时,已错开了她的视线。
他什么也没说,只将目光偏开,墨色衣袍在风里微微颤动,仿佛与周遭树影融成了一片。可拢在袖中的大手,却攥得更紧了些。
指甲陷入掌心的力道,像极了心口那点被骤然戳破的沉寂。不是尖锐的疼,是钝重的、绵密的,一点点沉下去,压得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不是早就知道吗?
她心里装着裴羡,最喜欢的人也是裴羡。这点她从未掩饰过。
此刻她和裴羡在一起,他又有什么立场去过问、去质疑。
他不过是她的,前夫而已。
霍骁在战场上,从来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从未萌生过临阵逃脱的念头,可此刻,他的第一反应竟是想逃避。
少女这道目光撞进来的地方太疼,疼得他连维持平静的注视都觉得费力。
只想转开视线,让那点沉在心底的刺痛,能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慢慢缓过来。
沉默半晌,他收回目光,转过身去。脚步未动,却已摆出了要离开的姿态。
却没想到,谢凛羽带着不可置信的腔调叫住他:“不是——霍骁,你打算就这么走了?她和裴羡在一起,你一点都不介意?”
谢凛羽自然是讨厌霍骁的,但裴羡才是他的头号情敌。
眼下最大的敌人已然出现,他和霍骁姑且算得上同一战线。
可他万万没料到,这还没跟裴羡正面交锋呢,霍骁竟然就要临阵脱逃。
什么定远大将军,竟是这般怂包!
霍骁只觉内心麻木而钝痛。
介意?
他有什么资格介意。
然而就在这时,身后却传来云绮从窗内叫住他的声音:“霍将军,好巧。”
霍骁的肩膀猛地一顿,像是被无形的线拽住,缓缓转过脸来,对上少女清明坦然的眼睛,眼底没有半分局促,只有一派从容。
云绮隔着距离望着他,对他扬声问道:“霍将军是刚从北境回来吗?若是还没用早膳,要不要一起?”
一听这话,谢凛羽浑身一激灵,眼睛瞬间亮了。
像只等着被主人点名的小狗,巴巴地望着云绮,眼底的怒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急切的期待,连带着刚才的暴躁都收敛了些,只屏息等着她的下文。
好在云绮也没有无视他,接着看了他一眼:“谢世子也在,我们四个刚好凑一桌。”
谢凛羽才不管那么多。
他想见她都想疯了,怎么可能见了她还没说上一句话,就像霍骁那样直接走了?
云绮一开口,他立马就朝着客栈大门快步走去。
身后的霍骁沉默片刻,终是抬步跟上。墨色衣袍扫过地面,悄无声息,只周身那股沉敛的气压未散。
谢凛羽一进客栈就直直朝着窗边而来,一见到自己朝思暮想的人,目光刚柔下来。
瞥见云绮旁边的裴羡,声音里瞬间裹了层委屈,提起裴羡时又带上咬牙切齿的劲儿:“阿绮,你怎么这么早会和他在一起吃早膳?”
霍骁也随之出现。
他的目光落在裴羡身上时,对方只是极淡地抬了下眼,眼帘半垂着,遮住了眼底大半情绪,只露出一截冷白的下颌线。
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带着种近乎孤僻的疏离,仿佛周遭的喧嚣和眼前的人,都与他隔着层无形的屏障,淡漠而自成一片清冷的天地。
谢凛羽和霍骁进来的动静,也吸引了慈幼堂的孩子们,吴大娘有些惴惴不安地朝这边望了望,云绮却朝她招了招手:“吴大娘,您来一下。”
“给您介绍下,这位是霍骁霍将军,”云绮看向吴大娘,语气坦然,“这段时间我给慈幼堂添置物资、买下那处宅院,用的其实都是霍将军的钱。”
霍骁不由得一怔。
给慈幼堂买物资和宅院?
她什么时候做了这样的事情?
云绮又转向霍骁,介绍道:“这位是慈幼堂的吴大娘,她在堂里收养了许多无家可归的孩子。”
“昨日下午我来看孩子们,恰好裴丞相也来了,后来遇上暴雨马车难行,我们所有人昨夜便都宿在了这家客栈。”
霍骁这才注意到,客栈一角围坐着二三十个孩子,小脑袋凑在一起,正怯生生地望着这边,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与拘谨。
原来,她和裴羡昨夜并非单独在此,不过是偶然遇上。
霍骁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先前绷得笔直的肩线,像是被抽去了紧绷的弦,不自觉地放松了些许,连呼吸都比刚才匀畅了些。
她这是……在跟他解释?
霍骁原本钝痛的心脏,像是被温水轻轻浸过,蓦地一软,连带着那点沉在心底的涩意,都悄然泛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甜。
他不是没看见,方才裴羡为她以唇试粥温,那近乎亲昵的姿态,还有险些吻上她的瞬间。裴羡对她的态度,分明与往日不同。
昨日这场暴雨里,他们之间一定还发生了些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但至少,她跟他解释了。
哪怕隐去了什么。
她心里也是有他的。
吴大娘早听过霍将军的名号,却没料到云绮为慈幼堂所做的一切,竟都出自这位将军的资助。
她连忙上前行礼道谢,絮絮说着这个月多亏了云小姐照拂,孩子们才吃得饱、穿得暖,如今更有了新住处,句句都是感激。
霍骁声线深沉平稳,开口时目光扫过云绮,语调暗藏着唯独对她才有的低柔:“这些事都是她做的,不必谢我。”
一旁的谢凛羽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瞪圆了眼睛。
他记起来了,回京后第一次见云绮——就是她蒙着面纱骗他要请帖那次,曾提过要往慈幼堂送冬衣和粮食。
后来知晓了她的身份,他只当那是随口胡诌。从前的她,哪里做过这样的事?可万万没想到,她说的竟然是真的。
原来从那个时候起,她就已经在为这家慈幼堂奔走了。
谢凛羽此刻悔得肠子都快青了。
早知道这样,他那时就该跟着来看看!她想做什么,他都能跟着过来,还轮得到这个裴羡昨日和她偶遇?
他凭什么有这种运气?
谢凛羽越想越气,眼神又忍不住往裴羡那边狠狠剜了过去。
想到云绮花的是霍骁的钱,他更觉气不过,语气酸溜溜的,开始蓄力攻击。
先是冲着霍骁哼了一声:“霍将军还算有自知之明。又没出什么力,不就是出了点钱吗,的确没什么好谢的。”
紧接着又转头打量裴羡:“裴丞相今年二十二了吧?文臣出身,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昨日暴雨里怕不是连桶水都提不动,想来也帮不上什么忙。”
话音未落,他又立马转向云绮,眼底的愤懑瞬间化作一副委屈巴巴的讨好模样,往前蹭了蹭贴近她,活像只摇尾乞怜的小狗。
“阿绮,我就不一样了。我有钱,又年轻,又有力气,你想做什么,我才是最能帮上忙最适合被你差遣的。你有事别找他们这种老男人,找我好不好?”
第152章 年上组打起来
谢凛羽才十六。
在他眼里,霍骁、裴羡这些过了二十的,都该归到“老男人”堆里去。
可实际上,谢凛羽心里正憋着一股无名火,恨得牙痒痒。
凭什么他在这里急得像只炸毛的猫,那个死装的裴羡却稳坐那里,眼皮都没抬一下,面上瞧着风平浪静,仿佛周遭的一切都掀不起他半分波澜?
论阅历,论沉稳,他确实比不过这些“老男人”,眼下能拿得出手的,似乎也只有这年轻的资本和撒娇黏人的本事了。
这么一想,谢凛羽猛地挺直脊背,扬声冲店里的伙计吩咐:“给我搬张椅子来。”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
这靠窗的方桌本就不大,堪堪容得下四个人,一侧长椅紧挨着能坐两人,哪怕是对坐相距也近。
原先的座次是裴羡靠窗坐着,云绮挨着他。谢凛羽来了,自然没法把坐在里头的裴羡挤走。
可就算挤不走,他也绝不肯坐到云绮对面去。哪怕是在桌外搬张椅子加座,他也要凑到云绮旁边。
倒是霍骁,目光缓缓在嚷嚷着要搬椅子的谢凛羽与裴羡平静的眉眼间转了一圈,最终落回桌面。没说什么,径直坐到了裴羡对面。
椅子还没搬来,云绮便开口道:“我让伙计再添些吃食,顺便去洗个手。”
话音刚落,她便站起身。
谢凛羽眼睛一亮,几乎是立刻就黏了上去,拉着她的衣袖晃了晃:“我也去,我陪你一起。”
云绮可没打算从中调停什么。
谢凛羽心性单纯好哄,霍骁和裴羡却各有心思。既然撞上了,索性就叫到一张桌子上。
男人之间的事,就让他们自己去解决。省得在她面前暗潮涌动,她可没耐心照顾每个男人的心情。
她一走,谢凛羽就像是跟屁虫似的立马跟上。
方才还隐约有些喧闹的角落便骤然静了下来。
方桌两端,霍骁与裴羡隔着短短一张桌子相对而坐。
裴羡眼帘微垂,依旧是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样,宛如冰雕雪琢的高岭之花,周身萦绕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气息,仿佛这尘世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霍骁则端坐不动,肩背挺得如松如柏,眉宇间自带一股久经沙场的沉肃冷冽。他的视线落在裴羡面前的两碗粥上——其中一碗,正是方才裴羡喂给她的。
明明没什么动作,霍骁周身却像一张拉满的弓,无声地绷紧了周遭的空气。
两人都没说话,无形的气场却在桌面上方悄然碰撞,带着某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连窗外掠过的细雨都仿佛轻了几分,怕惊扰了这凝滞的对峙。
霍骁抬眼,目光沉沉地落在裴羡脸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锐利。
平静道:“我记得上次在揽月台上,裴相还当众拒绝过云绮。她受了伤,让裴相抱她下去,裴相都说不愿意。”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的视线地深沉扫过那碗粥,“没想到,刚才在外头,倒见裴相亲自给她喂粥。”
裴羡闻言,眼帘微抬,目光清冷如霜。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寒潭,却字字精准地戳向对方。
语气同样淡淡:“我记得霍将军,也是成婚第二日就将她休了,似是要与她划清所有界限,从此再不管她的死活。”
“我也没想到,霍将军现在倒像是对她旧情未了。”
话音刚落,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更冷了几分。
休了云绮这件事,每每被提起霍骁都像被刺中痛处,置于桌下的手猛地攥紧。
裴羡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自己方才不过是说了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霍骁缓缓吐息,面上仍旧没什么波澜,可紧抿的唇角与微沉的眼底,却藏着极力压抑的暗流。
他开口时,带着一种沉敛的压迫感,声音比先前更低了几分:“裴相昨日与她,真的只是偶遇么。你们昨夜同宿这家客栈,可有发生别的事?”
裴羡闻言,眸光微不可察地动了动。脑海中瞬间闪过昨日与云绮的种种——
雨中的拥抱,屏风后她毫无预兆的吻,深夜她轻手轻脚钻进他的被子、两人在同张床榻上紧密相拥的温度,还有今早伙计上楼来叫他们用早膳时,他将她抵在墙上、险些失控的吻……
喉结几不可见地滚动了一下,裴羡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并未回答。
反倒抬眼淡淡反问:“霍将军休了她之后,又可曾与她发生过什么?”
霍骁的视线骤然沉了沉。那些被刻意压在心底的画面也同样如潮水般涌上来——
伯爵府的竞卖会上,她递来那条印着暧昧唇印的手帕。竞卖会结束后,马车内她大胆地伸手抚上他的,指尖描摹打转的温度烫得他又险些克制不住。
荣贵妃寿宴上,她顶着脸上未褪的红疹,肆无忌惮地踮起脚在他唇角印下一吻。后来他送她回侯府,在马车内给她受伤的膝上药后,那几乎要将彼此吞噬的激吻……
他同样喉结滚动,沉默片刻,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没有发生过什么。”
裴羡眼帘微抬,语气平淡无波:“霍将军没有,那裴某也没有。”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让霍骁的神色愈发沉郁。
这意味着,若他与云绮有过那样的亲密,那裴羡与她,未必没有。
她本就喜欢裴羡,又向来随心所欲,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半夜去爬裴羡的床,也不是没有可能。
只是霍骁想不明白,裴羡从前一直是那般恪守边界、清冷自持的人,对云绮更是淡漠疏离,向来拒她于千里之外,为何态度会突然改变?
两人都闭了口。
静,漫长得像凝固了时间。
霍骁端杯抿了口茶,裴羡也抬手饮了一口,茶水下咽的轻响在死寂里格外清晰,却冲不散半点紧绷。某种无声的对峙,让周遭的空气比杯底的沉渣更滞重。
与此同时,客栈盥漱室内。
云绮白皙纤细的脖颈微微仰起,被谢凛羽抱坐在盥洗台上。
少年俯身埋在她颈间,吻落得又重又急,带着微颤的鼻音,滚烫的气息蹭在她肌肤上:“阿绮,我好想你……”
第153章 选择题:霍骁,还是裴羡?
谢凛羽哪管外面霍骁与裴羡会怎么样。
在他心里,自己才是最大的赢家。
他亦步亦趋跟着云绮进了盥漱室,见她刚洗完手,指尖还凝着细碎的水珠,便立马递过一旁的手巾,像摇着尾巴的小狗一样,满眼都是讨好的热意。
谢家世子爷没干过伺候人的活计,但事实证明只要有心,伺候人这种事也是无师自通。
谢凛羽的目光落在那有些粗糙的布面上,眉头瞬间蹙起,满眼嫌弃地啧了一声,抬手一扬就将手巾扔开。
他干脆探身向前,小心翼翼地抬起自己外袍的袖口,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护短:“什么破手巾,粗糙成这样,待会儿别给你手都擦伤了。”
谢凛羽的衣料是上好的云锦,细腻得像江南清晨的雾,轻轻拂过便带起一阵柔滑的触感。
他执起云绮的手,直接用自己的袖口内里给她擦手,触到她的手指时,自己先悄悄红了耳根。
少女的手生得极美,指节匀称,肌肤莹白如瓷,连指甲盖都透着淡淡的粉,方才沾了水,更显得水润剔透。
谢凛羽先用袖口轻轻拭去她掌心的水珠,神色显得格外虔诚,接着是每一根手指,从指节到指尖都细细擦过,生怕漏了一丝潮气。
云绮全程没说一句话,只慵懒看着给自己擦手的少年。
她眸光似深秋湖水般清透,唇角淡弧含着懒怠的韵致,眼波从谢凛羽脸上掠过时不经意间的流转,都透着漫不经心的美貌。
谢凛羽的目光胶着在云绮的手上,像是被什么迷了心窍一般,心头一热。低下头,就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云绮没有抽回手来,这个默许让谢凛羽呼吸陡然加重。
他像是得到了某种无声的鼓励,心跳一下子加快。他顺着她的手背,一路吻到她的手腕,喉结上下滚动着,胸口起伏,连呼吸都变得发烫。
“阿绮……”
明明这是在客栈,外面还有那么多人,谢凛羽却有些失控,直接将云绮抱到台面上,埋在她颈间,呼吸急促。
他说他好想她。温热的气息扑在云绮颈间的肌肤上,混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气息,染上几分略带偏执的占有欲。
此刻抱住云绮的感觉有多么充实幸福,谢凛羽对外面坐着的那个裴羡就有多么嫉妒。
凭什么他得这样费尽心思地讨好,才能稍微靠近她一点点。可那个裴羡,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轻易得到她的喜欢?
这个念头像根刺扎进心里,谢凛羽的胜负欲瞬间涌了上来。
他埋在云绮颈间的力道陡然加重,犬齿碾过肌肤时,故意留下一抹红痕,惹得云绮不由得吸了口气。
下一秒,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划破了盥漱室的静谧。
云绮的手扬得猝不及防,直接一巴掌扇在谢凛羽脸上。
那力道不轻,谢凛羽整个人被扇得偏过头去,脸颊瞬间泛起清晰的红痕,连带着耳廓都热辣辣地烧了起来。
云绮皱起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谢凛羽,你属狗的?”
她说着,抬手拿起一旁的铜镜照向自己。
镜面光洁,清晰地映出颈间那抹淡红的印记。
那痕迹不大,乍一看倒像是被什么蚊虫叮咬后留下的红痕,可眼下分明已是深秋,寒气渐重,哪还有什么蚊虫敢出来作祟?
云绮眉头不由得更加蹙起。
果然,男人都不能太惯着,不然稍微给他一点甜头,就容易得寸进尺。
谢凛羽心里当然清楚,他刚才那一下哪是什么不小心,分明是存了私心。
他就是想在她身上留下点什么印记,好让外面那两个人瞧见,看见他与阿绮之间这份亲密。
所以这一巴掌他挨得一点都不冤。甚至被扇了一巴掌,他内心还隐隐有点雀跃。
不是都说,打是亲,骂是爱吗。
要不是喜欢他,阿绮怎么会打他骂他。
她怎么就不扇别人巴掌呢,还不是因为他在她心里特别。
这巴掌打得自己内心甜滋滋的,不过面上,谢凛羽却立刻捂着脸。
表情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声音也带着些许发颤的可怜:“我,我就是没控制好力道,因为太想你了嘛。”
他顿了顿,又带着点委屈的嗔怪,小声嘟囔:“你不高兴骂我就是了,动手扇我做什么,也不嫌手疼。”
说着,他不顾自己脸上的热辣,反倒伸手将云绮刚才扇过他的那只手牵了起来。
小心翼翼地左看右看,像是在检查她的手有没有因为扇他而被扇红了,又凑过去吹吹她的掌心。
云绮无视谢凛羽这上赶着的模样,抽回手来,抬手将自己原本垂在背后的一缕长发拢到颈前。
乌黑的发丝垂落,恰好遮住颈间那抹惹眼的红痕。她用手稍作整理,将碎发理得更服帖些。
谢凛羽见自己好不容易留下的印记又被挡住了,更委屈了。
但是又不敢说什么,只敢小声哼唧两声,还怕被云绮听见。
云绮和谢凛羽一同回到方桌时,霍骁与裴羡正面对面坐着。
新唤来的吃食已齐齐端上桌,氤氲着热气。然而两人面前的筷子都原封不动地斜倚在碟边,连桌布上的褶皱都没被碰乱半分。
两人恍若两尊静默的雕像,一个周身萦绕着深沉的压迫感,眉眼如刀刻般冷峻。另一个气质清冷疏离,周身像结着层无形的霜。
仿佛处于某种无声的对峙,连窗外的风声都听得格外清晰,唯有蒸腾的热气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却融不散这僵持的气氛。
直到听见脚步声,他们才像是被同一道指令牵引,齐刷刷朝云绮看来。
云绮先前那碗粥只被裴羡喂了两口,此刻肚子还饿着,正想坐下继续吃,却被两道视线同时攫住。
霍骁的目光沉得像深潭,藏着未言语的话。裴羡的眼神则带着惯有的清冷,却又比寻常多了几分专注。
她看了看眼前场景,不由得微微挑眉,知道了他们为什么这样看着自己。
先前她本是挨着裴羡坐的,可这一趟出去再回来,和先前的情况已不同。
霍骁与裴羡此刻分坐窗畔两侧,各自身旁都空着一个位子,像两道无声的选择题。
她现在要坐去谁身边?
霍骁,还是裴羡?
第154章 桌布之下,蹭上了他的腿
意识到这种局面的人不只是云绮,还有谢凛羽。
他一眼便看穿了桌边两人的心思。
霍骁那眼神,明摆了盼着云绮坐在他身边。
但谢凛羽搞不明白,怎么连那个裴羡,现在看云绮的眼神也根本不清白。
不是说这位素来清冷自持的裴丞相最是铁石心肠、油盐不进吗。
两年前云绮追他追得那样紧,他连个正眼都吝啬给,怎么如今像是换了个人?
谢凛羽大脑飞速运转,危机感噌地一下窜了上来。
云绮对霍骁是什么心思他说不清,但她曾喜欢裴羡,却是路人皆知的事。
先前他和霍骁没在时,这两人都差点亲上了,如今他在这儿,岂能再给他们挨在一起的机会?
这么一想,谢凛羽一咬牙,干脆抢先一步,一屁股坐到了裴羡身边。
——直接杜绝了云绮挨着裴羡坐的可能。
他坐下的瞬间,场上气氛明显凝滞了两秒。
裴羡只沉默地瞥了他一眼,眸色清浅,像浸在冷泉里的玉石。
谢凛羽却挑着眉,语气里带了几分刻意的挑衅:“裴大人不介意我搭个座吧?”
裴羡素来不与人言语相争,神色淡得像秋日晴空,无波无澜,自始至终没发一语。
只又抬眼看向云绮时,那目光里才隐隐泄出些未尽之意,却也快得像落雪沾了梅枝。
既然谢凛羽都替她做了选择,云绮也懒得纠结,直接走到霍骁身边坐下。
她像是对周遭暗潮汹涌的较劲浑然不觉,懒懒抬眼:“我肚子饿了。”
“想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霍骁与谢凛羽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撞在一处,又各自顿住,空气里似有细碎的火星噼啪炸开。
云绮却只瞥向裴羡先前替她晾着的那碗粥,瓷碗边还搭着她方才用过的汤匙,漫不经心道:“那碗粥味道不错。”
谢凛羽方才在外面的时候,只瞥见裴羡抬手拢着云绮的发丝,两人距离一寸寸缩近,几乎要贴上的模样。
他没看见裴羡给云绮喂粥的画面,霍骁却看得一清二楚。
他看见了裴羡是如何从那碗里舀起一勺粥,先以自己的唇轻触勺沿试了温度,再将汤匙递到云绮唇边,被她轻轻含住。
她含着的,是裴羡的唇碰过的汤匙。
这与间接相吻,又有何异?
都是男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那种天真烂漫又勾人不自知般的模样有多诱惑。
裴羡先前的神色,分明也是对她动了情,难以自持。
一听云绮要喝那碗粥,谢凛羽立刻狗腿地伸手去端,想抢在人前递到她面前。
但他的手还没挨着碗沿,就被霍骁一把按住,力道不轻。
谢凛羽当即瞪圆了眼,语气里带了火:“霍骁你干嘛?!”
虽说裴羡在场时,他和霍骁能算短暂同盟,可这绝不代表,霍骁能跟他争抢伺候阿绮的机会!
霍骁眸色沉沉,语气听不出波澜,却透着不容置喙的意味:“这粥已经凉透了,凉粥伤脾胃,给她换一碗。”
说着,便将自己面前那碗刚上不久、温度正好的粥,推到了云绮跟前。
云绮眉梢微挑,自然听出了霍骁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他说的是粥,还是说裴羡?
凉粥伤脾胃。
是在提醒,从前裴羡那份凉薄,又何尝不是伤透了她的心。
这话同样像根细针,猝不及防刺进裴羡心里。
霍骁会如何因他先前休弃云绮的旧事而痛,他便也会因自己从前对云绮的一再淡漠凉薄而疼。
裴羡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眉峰未动,薄唇微抿,仿佛周遭的暗流与他无关。可垂在身侧的手指,却几不可察地蜷了蜷,骨节泛出淡淡的白。
方才看向云绮时还残存着些许温度的眼底,此刻像被骤然吹过的寒风掠尽了暖意,藏着一丝被刺痛的、难以言说的沉涩。
云绮本就不吃冷食,当然也没拒绝霍骁推来的新粥。
裴羡始终未曾言语。
“我喂你。”霍骁开口时,声音沉稳得听不出丝毫波澜,伸手去端碗的动作也瞧着从容不迫,仿佛只是做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舀起那勺粥时,他的手腕下意识地微顿了半瞬,刻意放缓——视线明明落在粥上,余光却不受控地看向少女的唇瓣。
将粥递过去的那刻,手臂绷得极紧,连带着勺里的粥都极轻地晃了晃,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全藏在那看似平稳的动作里。
直到云绮自然地张嘴,将那勺粥含住,他才像骤然松了弦般,缓缓收回手。
他是真的怕。
怕她只要裴羡喂,会拒绝他。
谢凛羽看着这一幕,气得肺管子都快炸了,偏还得死死憋着。
他为了隔开云绮和裴羡,特意选了位置,等于把自己的机会拱手让出,没成想倒让霍骁捡了便宜。
嫉妒像藤蔓缠上心口,勒得他牙关都咬得发紧,腮帮子鼓鼓的。
霍骁一勺一勺耐心喂着,云绮则漫不经心地喝着,偶尔抬眼与他对视,虽无太多言语,却有种旁人插不进的默契。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身上,连带着霍骁的动作都添了几分温柔,云绮眉眼间的慵懒也显得格外自在,竟像是一幅浑然天成的画面,和谐得刺目。
毕竟,他们的确曾是夫妻。
她与霍骁之间,的确会与旁人不同。
裴羡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片浅影,将那刺目的画面隔绝在外。
可下一秒,他却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桌布的遮掩之下,一只脚轻轻抬起,带着微凉的触感,若有似无地蹭上了他的腿。
第155章 偷偷摸摸的才最有意思
桌布垂下的阴影里,一切都藏得隐秘。
云绮的脚先是极轻地落定,鞋尖不经意般蹭过裴羡的小腿,那触感像一片羽毛扫过,轻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她没停,也没加重力道,就那样用鞋尖贴着他的裤料,慢悠悠地、若有似无地摩挲着,带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像在把玩什么有趣的物件。
片刻后,那触感缓缓往内移,掠过膝盖时稍作停顿,随即又不紧不慢地向上探去。
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她动作里的试探与撩拨。
渐渐的,那动作与游移之处愈发大胆,每一寸移动都带着刻意放缓的暧昧,悄无声息缠上心间,搅得人乱了方寸。
而桌上,云绮依旧是那副闲适的模样。
霍骁喂过来的粥,她张嘴便咽,只偶尔抬眼时,唇边还噙着一丝淡而慵懒的笑意,仿佛桌下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她只是在安安静静地喝一碗粥。
裴羡的手在袖下愈发绷紧。
他垂着眼,鼻梁高挺,唇线紧抿时带着天然的冷感,连下颌线的弧度都像是精心雕琢过的,透着股清隽又疏离的美。
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无波的模样,仿佛对桌下一切撩拨无所察觉。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若有似无的触感像带着火苗。
每一次移动都在皮肤上烧出细小的灼痕,顺着血脉一路窜到心口,搅得那片从前一贯沉寂的地方,骤然泛起密密麻麻的痒……和渴望。
炙火燎原,又庆幸有桌布的遮挡。
他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一下,终究还是没动,只有胸口隐着并不平稳的起伏。
云绮眼角的余光始终没离开过裴羡。
男人长睫投下的阴影掩去情绪,可那紧抿的唇线、微微泛白的指节,还有喉间那一下极轻的滚动,都没能逃过她的眼睛。
这位裴丞相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模样有多勾人。
明明下颌线绷得发紧,泄露了心底的波澜,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清冷禁欲的样子,像覆着层薄冰的玉,冰下却藏着暗涌。
连那微颤的眼睫都动得克制又隐晦,偏生就是这份极力压抑的隐忍,比任何直白的流露都更添几分惊心动魄的诱惑。
让人忍不住想,若是再往前探几分,触及他那处,他会不会终于绷不住,泄露出隐忍下的失态。
甚至,冰清玉洁的裴丞相,还可能会不得不在桌下握住她的脚踝,面上却不能显露出半分异样来。
但云绮偏偏没有往那个地方深入。
她面上依旧漫不经心,甚至还对霍骁递来的下一勺粥弯了弯眼,笑意浅淡却真切。
都说了,偷偷摸摸的才最有意思,不是么?
…
这顿早膳吃得颇为微妙。
云绮是唯一的例外,霍骁喂得耐心,她也吃得自在,一碗温热的粥下肚,又尝了几样精致点心,末了还慢条斯理地用了盏茶,分明是饱足惬意的模样。
其余三个男人却各有各的心思,食不知味。
霍骁自始至终专注于给云绮喂食,目光黏在她唇边,自己面前的碗筷几乎未动,仿佛喂饱了她,便胜过世间所有珍馐。
裴羡更不必说。桌下那若有似无的撩拨缠绕勾着心神,每一丝触碰都灼得人呼吸不稳,尝不出饭菜滋味,全程几乎没动筷,只剩那阵炙热的触感在心底烧着。
谢凛羽则在嫉妒与得意间反复横跳。
看着霍骁一勺一勺喂着云绮,他气得腮帮子发酸,恨不能抢过那碗粥自己来。
可转念想起方才在盥洗室里,云绮抵在他怀里的温软,还有他留在她颈侧那抹隐秘的红痕,下巴又时不时忍不住扬起,眼底漾开几分隐秘的骄傲。
霍骁不过是喂碗粥,怎么比得上他与阿绮那份亲近。这般想着,他手里的筷子戳了戳碟子里的糕点,自然也根本没吃东西的心思。
早膳刚罢,云绮正用帕子轻拭唇角,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跟着一个小厮模样的身影探头探脑地进来,正是谢凛羽的随从阿福。
第156章 哥要抓包妹撒谎夜不归宿了
“世子!可算找着您了!”
阿福一眼瞅见谢凛羽,脸上哭丧得像挂了层霜,“小的找了您半天,您进了这客栈也不说一声,小的差点把整条街翻过来。”
谢凛羽被他嚷得一怔,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今早出来,本是要给祖父去街口那家老字号买刚出炉的点心的。
他吩咐阿福先去排队,自己转头就撞见了霍骁,后来一看见云绮,他便把买点心的事直接抛到了九霄云外。
真是太孝了。
“还有还有,”阿福喘着气补充,“老爷子说了,今日府里请了翰林院的大儒来授课,要考校您的学业,这都到了上课的时辰了,您快跟我回府吧。”
谢凛羽一听这话,脸当即垮了下来。
考校学业?他才不想回去面对那些之乎者也,此刻满脑子都是想待在云绮身边,哪有心思回府应付这些。
“我不回去!”他眉头一皱,眼神直勾勾地黏在云绮身上,对阿福不耐烦道,“你回去跟老爷子说,就说我跑了。”
反正这种逃学躲懒的事,他干得又不少。大不了就是回去再挨顿骂就是了。
云绮瞧他这副模样,睨他一眼:“你就少气点谢爷爷吧。先回去,等我有空了去国公府找你。”
谢凛羽却一脸委屈,明显不相信她的话:“你先前也是这么敷衍我的。”
说好从藏书阁出去,就让丫鬟给他传话。结果还不是被他撞见,她和裴羡在一起。
他早就该知道,她的话都是嘴上说说,根本当不得真。
云绮慢悠悠开口:“这次真不骗你。”
反正什么时候有空,全看她心情,这怎么能叫骗人呢。
谢凛羽眼睛一亮,方才的沮丧顿时消了大半。他盯着云绮看了半晌,确认她不是随口安抚,这才不情不愿地应了声:“那你说话算数?”
“当然算数了,”云绮唇角微勾,懒洋洋道,“要是不算数,就惩罚我变得更美一点。”
谢凛羽听见那句当然就已经内心雀跃,先前的委屈一扫而空,压根没听清云绮说的后半句,乐颠颠答应下来。
临走前,他恶狠狠剜了霍骁和裴羡各一眼——这两人现在是他心里并列第一的讨厌鬼。
哦对了,还有侯府阿绮那个勾栏做派的庶子弟弟。三人不分先后,从今往后都是他纯恨的对象。
谢凛羽走后,云绮转回头看向裴羡:“裴大人今日,想来也还有公务在身吧?”
裴羡看得出,她这是想与霍骁单独说些话。
他眸中清冷的目光在她脸上短暂落定,没说什么,终究还是缓缓站起身来。
只是起身的瞬间,他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像是在遮掩什么异样。
待裴羡也离开,桌边便只剩霍骁与云绮坐在一处。
霍骁眸光晦涩,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多日未见,思念早已在心底蔓延。可想起她先前与裴羡相处的模样,想探究些什么,那点探究欲里又夹杂着不想知晓答案的抗拒。种种念头在心头交织,让他一时沉默着。
他正想开口,说自己带了礼物要给她,云绮却先一步问道:“霍将军今日可有空?”
霍骁声线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有。你想做什么?”
进宫复命的事,放到明日也无妨。只要是她想做的,他自然有空奉陪。
云绮略一思忖,微微挑眉:“听说城西望月桥畔,今日有一年一度的庙会,那边有不少新奇玩意儿。我想去逛逛,霍将军可想陪我一起去?”
昨日安和长公主送了她一卷手抄佛经作为见面礼,她也该备份回礼才是。
那位长公主见惯了奇珍异宝,如今半入佛门,素来不喜奢华,若是送些金银珠宝,反倒显得俗气。不如去庙会找找看,有没有抛去价格、更显心意的物件。
况且,上一世她出门排场极大,便是逛个街市,她那位弟弟也会让一众侍卫提前清场,街上除了摊贩再无百姓,连摊贩见了她都战战兢兢。她还从未真正感受过这般庙会的烟火气。
大哥今日一早要同仓场理事去京郊粮仓盘查库存,还要核对江南漕运的粮草账目,事务琐碎繁杂,想来要忙到明日才能回侯府。
她既已出来,索性借着这机会好好逛逛,尽兴了再回侯府也不迟。
叫霍骁陪着,理由自然简单。
累了有人抱她,花钱有人买单。她仔细斟酌了一下,还是花前夫的钱最顺手。
霍骁听了这话,眸光沉得似有暗潮翻涌,喉结微动间,心底某处无声裂开细缝,却又被他极快地掩进眼底。
她想去逛庙会,没叫谢凛羽,也没叫裴羡,只选了他。
在她心里,自己终究是与旁人不同的。
霍骁抬手抚上云绮的脸,他的掌心覆着因常年握刀剑而磨出的茧,带着战场上的粗粝感,却在触到她肌肤时骤然放轻。
他的眼此刻牢牢锁着她,眉峰压着铁血将军的冷硬,眼底却烧着团沉凝的热意。不灼人,却沉甸甸压在心头。声音是他惯有的低哑,像山岩撞过深谷:“…你去哪里,我都陪你。”
什么裴羡,什么谢凛羽,一切都不重要了。
只有此刻他触及的温度,才是最真实的。
*
此时此刻,窗外的细雨已经停了。
天边透出淡淡的光,洗过的青瓦泛着润润的光泽,檐角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偶尔滴落一颗,砸在阶下的青苔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空气里满是雨后的清润,混着远处飘来的草木气息,格外沁人心脾。
然而,与此同时,侯府。
庆丰上前对书房内的云砚洲道:“大少爷,外面的雨停了,咱们是不是该启程去城外的粮仓了?”
云砚洲一袭常服,衣袂间未着半分繁饰。眉眼如画,眼瞳似浸在静水里的墨石,流转间平和深邃。不似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锋锐,温润中又隐隐带着旁人看不透的深沉。
抬眼望了望天色,云层虽未散尽,却已透出几分暖意,他神色平淡地收回目光,淡淡道:“昨日刚下过暴雨,不便查验粮仓。去备一份登门拜访的礼品,我要出趟门。”
庆丰愣了愣,连忙问道:“大少爷是要去哪里,拜访哪位大人?”
云砚洲端起茶盏,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缓缓道:“太医院柳院判,柳府。”
第157章 柳院判见我登门,很意外?
离开归云客栈之前,霍骁吩咐自己的手下,让他们今日帮吴大娘他们搬妥物件,同时也帮着照看好孩子们。
出了客栈,云绮跟着霍骁上了马车。
车厢内,竹制的车帘被卷至上方,只落下一层细纱。雨后的清新空气吹得细纱浮动,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湿润气息。
雨过天晴,街上已经行人愈多,三三两两地走着,鞋底踩过微湿的青石板,发出轻微的声响。
云绮靠坐在软垫上,目光无意间扫过车厢壁一侧,那里放着个朴实无华的木盒。她心生好奇,抬眼问霍骁:“这是什么?”
霍骁眸光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深邃的眼底像浸在寒潭里,收敛了所有的情绪。
这盒子里本就是为她准备的礼物。
先前准备去京城那家有名的古玩铺,也是知道她定然喜欢更精致的物件,想寻个更配得上的匣子来装。谁知刚下马车,就看见窗内的她和裴羡。
可此刻她就坐在身侧,这份心意似乎也不必再被华丽的外壳衬着了。
“送你的。”霍骁沉沉看过来。
他不是刚从北境回来么,竟然还给她带了礼物。
云绮微微挑眉,将木盒捧到膝上,轻轻掀开盖子。
盒内铺着一层柔软的绒布,一条狐狸毛围脖静静卧在其中。
那狐毛通体雪白,毛尖竟泛着淡淡的银蓝光泽,在车厢微光下流转着月光般的清辉,每一根绒毛都细腻蓬松,摸上去软得像揉碎的云团。
懂行的人一眼便知,这是传说中仅出没于昆仑雪山之巅的灵狐尾毛。
这种灵狐极难捕获,一身皮毛更是被视作稀世之物,不仅兼具轻薄与保暖,又看着漂亮华贵至极,便是王公贵族也重金难求。
“这是,灵狐的皮毛做成的围脖?”云绮微微歪头,玉手轻轻抚过。
她比旁人更知晓这东西的难得。
前世身为长公主时,她本就极其畏寒,每到冬日便手脚冰凉,整日裹在厚重裘衣里也难抵寒意。
她那位皇弟知她怕冷,每年为了让她能安稳过冬不知费了多少心思。有一年冬日,他特意下旨派人远赴昆仑雪山捕捉灵狐,可最终也只带回几缕零散的狐毛,连做个像样的暖炉套都不够。
霍骁的目光落在她微抬的眼睫上,黑眸沉沉,依旧没什么表情,只喉间滚过一声极轻的“嗯”。
前阵子赴北境整顿军备,他连着半个月连轴转,昼夜不歇地盯着军营事务,却在听闻昆仑雪山有灵狐踪迹时,硬是从密不透风的日程里剜出三天空隙,独自入了那风雪漫天的深山。
皮毛是他亲手鞣制的,之后又按照觉得她会喜欢的样子画了样式,再找绣娘按图一点点缝缀。
霍骁的声音如深谷里滚过的沉木,目光掠过她唇畔的弧度,在静谧的车厢里漫开沉缓的调子:“喜欢么。”
“喜欢,”云绮莞尔一笑,眼波流转间晶亮动人,带着几分娇俏的坦诚,“就是这样的好东西,才配得上我。”
她没问霍骁是如何寻来这灵狐皮毛的,更没去深究他为此费了多少时间与心思。
男人做这些事,无非是想博她欢喜。此刻她的莞尔一笑,便是给他们最好的褒奖。
够激励他们了。
霍骁的右手缓缓抚上她垂落在肩的发梢,动作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柔,问她:“要不要戴上试试?”
他抬手,轻轻将她颊边的发丝撩至耳后。
掠过少女颈侧时,目光却骤然一凝。
那白皙细腻的肌肤上,赫然印着一抹暧昧的红痕,形状宛若是被人舔咬过一般,在素净的颈间格外刺目。
霍骁记得分明,先前在客栈初见时,她颈间还干干净净,并无此痕。
也就是说,这痕迹,只能是谢凛羽跟着她去盥漱室的那段时间留下的。
霍骁眸底骤然掠过一丝危险的暗芒,指节猛地攥紧。但那翻涌的戾气不过转瞬即逝,快得像从未出现过,只剩下深潭般的沉寂。
他终究是忍了下去,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松开她的发丝,转而拿起那条灵狐毛围脖,动作轻缓。
温热的掌心擦过她颈侧的肌肤,将围巾往她颈间拢,柔软的狐毛拂过那抹红痕时,云绮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他的手却按住了她的后颈,将围脖在她颌下围系起来。
绒毛蓬松地堆在颈间,暖得像团小火,极快地在肌肤上蔓延起一片热意,果然暖和得很。
“果然是灵狐毛,好热……”她伸手才刚解开围脖,就被霍骁的大掌握住。
男人粗粝的大手带着微凉的温度探入她指缝,与她缓缓十指相扣,指节收紧时,带着沉稳的力道。
下一刻,他俯身逼近。车厢里的空气瞬间被抽紧,两人的气息猛地相撞,带着雨后的潮润与彼此身上的气息,急切地交织相融。
他的吻落下来,起初带着克制的沉缓,随即愈发浓重,带着压抑的炽烈辗转厮磨。撬开她的唇齿时,呼吸粗沉滚烫,烫得人脊背不由自主地绷紧。
就算她心悦裴羡,就算那个谢家世子也费尽心思贴近她,又如何。
至少这一刻,陪在她身边的人,是他。
另一边,马车外传来庆丰的声音:“大少爷,柳府到了。”
云砚洲淡淡应了声:“知道了。”
自回京后,云砚洲便被皇帝破格任命为户部侍郎。论年纪,他在一众须发半白的朝臣里实在显得太过年轻,却凭着通透的心思,把人际关系打理得恰到好处。
既不似老油条般圆滑世故,事事逢迎。也不会因年少气盛而刚愎自用,得罪人而不自知。
待人接物总是恰到好处的平和,既守得住原则,又给足对方面子,故而朝中上下对他都颇为认可。
至于太医院院判柳明远,云砚洲先前便有耳闻。
此人在太医院算得上医术精湛,性子格外老实本分,不善言辞,更不懂钻营,平日里只埋首医书与诊案,全凭一颗医者仁心行事,在京中倒也落得个实在的名声。
按常理说,以云砚洲的家世与他如今的身份,本不必专程登门拜访这样一户以医术立身的人家。
但对云砚洲而言,妹妹长这么大,头一回有了能说上贴心话的好友,昨夜又在柳府叨扰宿了一整晚。他亲自来一趟,既是替妹妹表达谢意,也是全一份人情,更显侯府的礼数周全。
只是因云绮昨夜宿在柳府,他今日是特意来拜访和接人,事发仓促,倒来不及提前备下拜帖,便这般直接过来了。
云砚洲下了马车,庆丰立刻上前,对着迎上来的柳府门房拱手道:“劳烦小哥通报一声,我家主子是户部侍郎云砚洲,今日特来拜访柳院判。不知院判此刻是否有空会面?”
门房见来人气度不凡,身旁仆从又礼数周全,不敢怠慢,忙躬身应道 “您二位稍候”,转身快步往里通传去了。
不过片刻,柳明远便匆匆从府内迎了出来。他年约四旬,身形微瘦,身上的长衫还带着几分未整理妥帖的褶皱,脸上满是显而易见的受宠若惊。
他实在没料到这位令京城高官争相结交的永安侯府嫡长子、陛下亲擢的户部侍郎会亲自登门,脚步都带着些微的急促,老远便拱手作揖:“云大人!在下不知云大人今日会来,真是有失远迎!”
一边引着云砚洲往里走,他一边难掩诧异,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探问:“大人突然到访,莫不是有什么要事?若是下官能效劳的,大人尽管吩咐。”
云砚洲迈入门内的脚步蓦地一顿。
他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下,周身漫着的温和气息淡了些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沉凝。
但面上并无半点显露,只淡声道:“柳院判见我登门,很意外?”
这话问得柳明远一愣,面上浮起几分茫然:“大人乃朝廷重臣,忽然驾临寒舍,下官……不该意外吗?”
第158章 被哥撞见和别的男人抱
柳明远一开口,云砚洲便察觉到了不对。
若云绮当真昨夜宿在柳府,作为主人家的柳院判,断不会是这般全然意外、对他来意毫不知情的模样。
柳明远引着他穿过回廊,到了前厅落座。
仆从很快奉上热茶,青瓷盏里的碧螺春舒展着嫩芽,热气氤氲中,云砚洲轻叩杯沿,心中那点模糊的猜测已渐渐清晰。
他并未点破,只神色不变,浅抿一口茶,温声道:“听闻舍妹与柳院判的千金相熟,今日便顺路过来拜访,也算替舍妹尽份心意。”
这话让柳明远明显愣了愣。
他自然听过永安侯府的风波——先前那位嫡女并非真千金,真正的嫡女不久前才归府。此刻听云砚洲提起“舍妹”,倒一时分不清他说的是哪个妹妹。
于是只含糊应着,歉然笑道:“云大人有所不知,小女自幼体弱,为了让她清净养病,她自幼在郊外庄子上住着。”
“如今她虽回了京,在我面前也总是拘谨得很,我竟不知她与云小姐相熟,是我疏忽了。”
云砚洲眉峰微抬,语气听不出半分波澜,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令千金如今身子可大安了?”
“还算稳妥。”柳明远答得恳切,“昨夜雨大,今晨才放晴,我刚让她在窗边静坐了片刻,又喝了碗驱寒的姜枣茶。这几日湿寒重,得仔细养护着才是。”
听到这里,云砚洲心中那点残存的疑虑算是彻底落定。
云绮昨夜根本没来柳府,甚至昨日下午,她都没踏足此处。
他面上依旧平和,只将茶盏轻轻放回案几,瓷面与木桌相触,发出一声轻响,转瞬便被厅外细微的风声吞没。
柳明远见他并未言语,便问道:“云大人可有什么话要我代为嘱咐小女?”
“不必了。”云砚洲抬眸,“也烦请柳院判,莫要将我今日来过的事告知令千金。”
柳明远面露不解。
云砚洲神色依旧温和,语气平稳无波:“舍妹性子顽劣,最不喜家中人插手她的事。若是知道我来拜访,怕是要闹脾气。”
柳明远这才恍然。看来这位云大人说的妹妹,是从前那位云大小姐。早听说那位云大小姐在外性格张扬,很是娇纵跋扈。
便立马点头应下:“原来如此,云大人放心,下官晓得了。”
…
离开柳府,云砚洲缓步上了马车。
庆丰紧随其后,掀帘时瞥见云砚洲垂眸静坐的模样,眉宇间瞧不出半分波澜,却还是小心翼翼地问:“大少爷,这柳府……可是有什么不妥?”
云砚洲目光落在车壁暗纹上。
昨夜是他自己亲去竹影轩,听她的丫鬟穗禾说她宿在柳府,原是信了几分的。可如今看来,那说辞不过是精心编排的幌子。
他的妹妹从昨日下午就出了门,昨夜一夜未归。
但她显然是去了一个安全的去处,不然她不会连丫鬟都不带,特意留下丫鬟替她打掩护。
而那个丫鬟看上去对她忠心耿耿,他就算是此刻回府追问那丫鬟她的去处,想必也不会问出什么来。
她去了哪里?
思绪流转间,云砚洲抬眸,神色依旧平和,仿佛方才的疑虑从未出现,只淡淡问道:“昨日,京城里可有什么特别的、好玩的去处?”
庆丰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挠了挠头想了半天,才回道:“昨日倒没听说有什么好玩去处,不过今日倒是有。”
“城西望月桥畔今日有一年一度的庙会,听说每年都热闹得很,卖货、杂耍、吃食样样俱全,最是好玩。”
云砚洲闭上眼,语气听不出情绪,吩咐道:“那就去一趟望月桥畔吧。”
马车行至望月桥畔,远远便听见人声鼎沸。
庙会入口处彩幡招展,能看出里面挤满了熙攘人群,挑着糖画担子的小贩沿街吆喝,孩童攥着风车在大人腿间穿梭,杂耍班子的铜锣声混着摊贩的叫卖,在刚放晴的天光里织成一片热闹。
云砚洲掀开车帘一角,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片喧嚣。
他自小长在侯府,后入朝堂,这类市井庙会原是极少踏足的,此刻只淡淡吩咐:“停在那边僻静处。”
马车缓缓停在巷口一棵树下,周遭霎时安静了许多。
他尚未下车,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另一棵树下,停着一辆乌木车厢的马车。车厢雕花精致,马匹神骏,绝非寻常百姓所有。
风忽然卷起那车窗外的细纱,如同一瞬即逝的白蝶。云砚洲的目光不期然撞入那方小天地。
先是一个身姿高大挺拔的男人掀帘下车,露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剑眉入鬓,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条冷峻的线,周身那股沉凝如冰的气场与这市井喧嚣格格不入。
随即,娇小的少女探身出来,纤细的手臂自然地抬起,轻搭在男人伸出的掌心。那姿态全然是未经思索的信任,仿佛早已习惯了这亲密的抱扶,连眉眼间都带着几分松弛的依赖。
男人顺势弯腰,动作熟稔地将她稳稳抱下车。下颌线绷成一道冷硬的弧度,却在低头时,眸底翻涌的深沉情意漫了出来,在她额间落下宠溺的轻吻,带着某种暗藏的占有意味。
隔着几步路的距离,纵然只看清少女的侧影,云砚洲也认出来了。
那是云绮。他的,妹妹。
第159章 戒不掉的瘾,要疯了
云绮和霍骁抵达望月桥畔的庙会时,天空已彻底放晴,澄澈得像块洗过的蓝琉璃。
霍骁的马车本就比寻常的要高出一截,停在僻静处,更显得威肃气派。
云绮向来是被伺候惯了的,也懒怠留意周遭是否有人,伸手便要霍骁抱她下车。
反正这里没人认得她,即便认出来了又如何。
她与霍骁本就曾是夫妻,这也是京城人尽皆知的事情。旁人最多议论几句,定远大将军怎还与她这个侯府假千金前妻旧情未了,也置喙不了什么。
霍骁紧抱着怀里的温软,目光扫过地面,雨后的泥土还带着湿意,零星有些泥泞的水洼。
他喉结微滚,低头看向怀里的少女,声线深沉:“地上还有泥,我抱你到入口,等人多了再放你下来。”
云绮蹙了蹙眉。
她身上这件月白裙子,是昨晚特意让店家洗净,又在炭盆边烘了一夜才烘干的,此刻干净得连一丝杂尘都无,自然怕再溅上泥点。
可转念一想,今日她本就是特意来逛庙会的,就算霍骁抱着她到了入口,街市里人多脚杂,地上难免也有泥污,索性也懒得再这般讲究了。
“不用,” 她眉梢微挑,语气轻淡,“你放我下来,我要自己走。”
霍骁身形如松般挺拔伫立,高大的影子在地上投下一片沉稳的轮廓。
他深邃的眼眸沉沉落向怀中的人,深褐色瞳孔里映着她的模样,不动声色地敛去眼底那点失落。
随即双臂微收,托着云绮的腰,将她缓缓放落在地。怀里那抹温软香软骤然抽离时,他下颌线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云绮往庙会入口走去,刚迈过那道挂着红灯笼的牌坊,喧嚣便如潮水般涌了过来。
放眼望去,眼前是一整条宽敞的长街,两侧摊位密密匝匝排开。竹编的幌子在风里摇得哗哗响,各种吆喝声此起彼伏,混着孩童的笑闹与货郎摇鼓的叮咚。
作为装饰的红灯笼沿着街面一路挂过去,像串起了满天星辰,映得底下人头攒动,各式货摊看得人眼花缭乱,不是一般的热闹。
扎着彩布的摊位上,堆着五颜六色各色纹样的绸缎帕子,摊主正拿着一匹水绿色的料子跟客人讨价还价。
隔壁木架上挂满了各式皮影,孙悟空的金箍棒闪着油亮的光,嫦娥的广袖垂着流苏,惹得几个孩子扒着摊子不肯走。
转角处的泥人摊前,老师傅正捏着一团彩泥,三两下就捏出个咧嘴笑的弥勒佛,旁边摆着的关羽、貂蝉个个神态逼真。
不远处的兵器玩具摊更热闹,木刀木剑堆得像小山,镀了银粉的枪头在灯笼下闪着光,几个半大的小子举着长枪互相追逐。
还有卖时令鲜果的,竹筐里码着金黄的脆梨、深紫的山楂,还有裹着稻草的糖炒栗子在铜锅里沙沙作响,摊主掀开棉帘,热气混着焦香扑面而来。
药摊的布幡上写着百草堂三个大字,抽屉里整齐码着润肺的川贝、温补的黄芪,药香混着旁边香料摊的八角、桂皮味,倒也添了几分深秋的烟火气。
最招姑娘们的是首饰摊,铜托上嵌着点翠的簪子、珍珠的耳坠,还有用红绳编的络子,摊主是个巧嘴的婆子,正拿着支蝴蝶步摇给边上的姑娘试戴,引得旁人也围了上去。
云绮心情很不错,在前头慢悠悠走着,目光被两侧的热闹勾着,脚步时快时慢。
霍骁就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侧半步后,身形沉稳冷硬,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却始终将她护在视野中央。
有人挤过来时,他不动声色地抬手一挡,便替她隔开了纷扰。视线根本就没有离开过少女身上。
忽然,云绮脚步一顿,伸手指向不远处一个插满红果的摊子,声音带着几分娇俏的理所当然:“我要吃那个。”
霍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是一个老人举着的插在草靶上的冰糖葫芦,裹着晶莹的糖衣,在日光下泛着光泽。
他眉峰微蹙,顿了顿:“这种小摊的山楂未必洗得干净,你若想吃,我让人回将军府做了送来。”
“我现在就要吃,”云绮当即皱起眉,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我今天出来就是逛街的,你这么啰嗦,我还不如不要你陪。”
霍骁喉头动了动,没再反驳:“…你别乱跑,我去买。”
她说再啰嗦就不要他陪。
他一个放手,到处都是想陪她的人。
他还能怎么办,只能听她的。
霍骁转身走向摊子,高大的身影在人群里穿梭。
不过片刻功夫,便拿着一串裹得最匀实的糖葫芦回来了,递到云绮面前。
云绮眼睛亮了亮,伸手接过来,张嘴在第一个山楂上咬了一口。
可糖衣的甜刚过,山楂的酸便涌了上来,她眉头皱得更紧,一脸嫌弃地把糖葫芦往霍骁手心一塞:“好酸,一点都不好吃,给你吃吧。”
霍骁下意识接住。他一个常年在战场上厮杀的铁血将军,怎么会喜欢吃这种小孩子偏爱的零嘴。
可低头看着手里的糖葫芦,那被咬出的缺口处,还沾着一点浅浅的牙印,仿佛能闻到少女唇齿间的气息。
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这是她咬过的,沾了她的口水。他若是吃了,和亲她又有什么区别?
先前裴羡喂她喝粥,也不过是用唇轻轻碰了碰汤匙的边沿罢了。
霍骁垂眸看着那串糖葫芦,只觉得有些口干舌燥。终是抬臂,将那串糖葫芦凑到唇边。
视线落在那个被她咬过的缺口上,停顿片刻,薄唇微启,轻轻舔了上去。
糖衣的甜先漫开来,带着几分脆意,随即便是山楂的酸,清冽地渗出来,酸甜交织着,竟奇异地不违和。
可他舌尖触到那处微凹的痕迹时,竟不自觉地用舌尖在齿痕上打转,带着点贪恋似的,在那小小的缺口上反复舔舐了两下,仿佛要将那点残留的气息都吮进唇舌,流连片刻才缓缓移开。
心思早已不在滋味上。那点沾了她气息的触感,比糖更甜,比酸更烈,顺着舌根一路烧下去,烫得他心口都发紧。
霍骁握着那串糖葫芦的手微微发紧,指腹几乎要嵌进竹签里。
他自己都觉得荒唐,不过是舔了一下她咬过的地方,竟像是着了魔,心头那点痒意疯长,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蔓延,成了戒不掉的瘾。
明明不久前在马车内,他才吻过她,唇齿相触的温热还残留在记忆里,可此刻看着她转身走向下一个摊位的背影,那点念想却变本加厉。
他竟迫切地想把她拽回来,抱到旁边无人的小巷里,狠狠吻下去,吻到她喘不过气,吻到她眼里只映出他一个人,让她和自己一起,沉溺在这被糖葫芦勾起来的、隐秘又汹涌的渴望里。
他真是要疯了。
第160章 心脏都盈满的感觉
霍骁闭了闭眼,强行压下这不合时宜的念头。
他高大的身影依旧沉稳地跟在云绮身后,只是那双眼眸里的深沉,又浓了几分,像藏着随时会燎原的火。
这一上午,云绮看似逛得漫无目的,偶尔拨弄一下摊位上的小玩意儿,实则目光总在各式物件上流转,搜寻着街市上有什么适合送给安和长公主的东西。
这种庙会里的物件虽多面向平民百姓,大多价格低廉实惠,却也藏着些难得的巧思好物,或是匠人倾注心血的手作,或是从各地搜罗来的新奇玩意儿。
只是混在寻常货物里,不细看便容易错过。而且就算有好东西,许多百姓也未必看得出来,未必识货。
路过一家摊贩时,周遭的热闹仿佛被隔绝开来,摊前冷冷清清,云绮的脚步却蓦地停住。
这是一处卖木料的小摊,却又不止卖木料。摊角用木板架起的层架上,摆着些老板亲手雕成的木雕成品。
有巴掌大的木猴蹲在枝桠上,有半尺长的木船浮在浪涛里,还有用老竹根雕的渔翁,那蓑衣的褶皱和卷曲的胡须都雕得栩栩如生。
老板是个面色黝黑、面相朴实的中年汉子,手指粗糙带着老茧,看着倒像是常年与山林打交道的樵夫。
摊上摆着的木料皆是未经雕琢的原材,从寻常的榆木、松木,到带着奇特纹路的楠木、紫檀,甚至还有几块泛着温润光泽的沉香木,品类竟颇为齐全。
更特别的是,这些木头全是天然成形,未曾经过刻意裁切,有的像蜷曲的游龙,有的如展翅的飞鸟,还有一块枣木,天然旋出层层叠叠的纹路,活像一捧堆叠的云,透着股浑然天成的野趣。
攫取云绮目光的,是架上一块黄杨木的木料。
那木料约莫巴掌大小,天然生得两股圆润的杈枝,枝端各鼓着一团饱满的木结,像两朵各自含苞的花,根处却紧紧相连,既独立又相依,恰好是双生莲该有的模样。
云绮心中一动,已然有了主意。
她想到要送给长公主的回礼了。
她俯身将木料拿起,漫不经心地抚过温润的木面,抬眼问摊主:“老板,这木料怎么卖?”
摊主搓了搓手上的老茧,憨厚地笑:“姑娘好眼光,这黄杨木细润,天生带型,给五十文就成。”
云绮点点头,又道:“我想借你摊子一角,当场把它雕出来,不碍事吧?”
她话音刚落,身侧的霍骁已默不作声地从钱袋里拈出一小块银子,随手搁在摊角。
那银子沉甸甸的,看分量足有二两,落在粗糙的木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摊主的目光刚触到银子,眼睛猛地瞪圆了,慌忙摆手:“贵人!这、这太多了!五十文就够了,哪能要这么多……”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般爽快的买主,手忙脚乱地想把银子推回去,却被霍骁一个深沉的眼神定在原地。
霍骁没说话,只微微颔首,那眼神沉静得像深潭,偏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大气场。
摊主顿时讪讪地收了手,脸上的局促混着感激,连忙手脚麻利地将摊面上的碎木、刻刀往旁边拢,又从底下抽出块干净的粗布擦了擦台面。
连声道:“够!够!姑娘您坐!我这就给您腾地方,工具要是不合手,我这儿还有新磨的刻刀,您尽管用!”
云绮瞥了眼那锭银子,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径直在摊主搬来的矮凳上坐下,将木料搁在收拾干净的台面上。
长公主赠她亲手抄写的佛经,她回以亲手雕刻的木雕,这份心意最是相称。
霍骁在旁立着,高大的身影投下片浅影,眸光落在云绮握着木料的手:“你还会木雕?”
上次荣贵妃寿宴上,她那幅画已是惊艳全场,令人意外。
木雕这种事,也不是外行随随便便就做得来的。
云绮用手抵着木结凸起处,语气闲散:“算是会一点。”
这话倒不算谦虚。木雕上辈子她确是只学过些皮毛,若论精巧,自然比不上那些顶尖匠人。
可长公主若是想要毫无瑕疵的精美木雕,尽可去找技艺最高明的大师定制,要什么花样没有?
她这份礼,要的本就不是技艺,而是这份亲手雕琢的心意与巧思。反倒是这般带着几分生涩的痕迹,些许不完美的棱角,更能显出真诚。
毕竟,匠艺易寻,真心难求。
云绮从摊主递来的工具里挑了把小巧的刻刀,捏着刀身转了半圈,试了试手感。
她先将木料放在台面上,借着光线细细打量那天然的杈枝走势,顺着木结的弧度轻轻描摹。
哪里该刻出花瓣的舒展,哪里该留着木质的原生纹路,心里已渐渐有了轮廓。
定好章法,她微抬手腕,刻刀稳稳落在木结凸起处,第一刀下去,便削出一片利落的木屑。
阳光穿过庙会的喧嚣,斜斜落在她专注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霍骁直直看着她,几乎挪不开眼。
他见过她在宴会上挥毫的张扬,见过她应对刁难时的狡黠,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她——专注得近乎安静,完全的心无旁骛。
下颌线绷出干净的弧度,连脖颈处的肌肤都被阳光晒得泛着薄红。偶尔遇到较劲的木节,她会微微蹙眉,小巧精致的鼻翼渗出细密的薄汗。
霍骁本能地往她身前挪了半步。高大的身影恰好挡在阳光来处,投下一片微凉的荫蔽。
阳光被他挡在身后,可少女睫毛上沾着的那点细碎光尘,却比日头更耀眼。
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不重,却漾开一圈麻痒的涟漪。
他忽然觉得,这庙会所有的吵嚷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只剩下少女手上的起落,和自己骤然乱了半拍的心跳。
原来喜欢一个人,可以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即使只是这样看着她,陪着她,也会有这种心脏都盈满的感觉。
与此同时,不远处。
聚贤楼一事后,慕容婉瑶心灰意冷,连着三日将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见。
今日也是被礼部侍郎之女林晚音特意登门相邀,她才勉强松口,想着来庙会散散郁气。
没成想才转了半条街,抬眼间,就撞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第161章 不是最喜欢大哥抱吗,为什么要跑?
慕容婉瑶与林晚音看清那道身影时,几乎同时睁大了眼睛。
抬眼望去,不远处是个售卖木料与木雕的摊子,云绮正低头专注地亲手雕琢着一块木料,而她身旁站着的男人,竟然是那位霍将军。
慕容婉瑶死死盯着摊子前的云绮,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是云绮?”
林晚音对云绮本就怨恨极深。
从前身为侯府嫡女的云绮没少当众讥讽嘲笑她,自云绮跌落云端后,她便抓住一切机会与之针锋相对。
先前安远伯爵府的竞卖会是如此,荣贵妃的寿宴上亦是如此,没想到今日逛庙会,竟又撞见了云绮。
只是更让她意外的是,身旁的嘉宁郡主,瞧着竟比她还要厌恶云绮。
“郡主与这个云绮,也有来往吗?”林晚音忍不住问道。
在她印象里,嘉宁郡主向来眼高于顶,不屑与京中官宦女儿往来,贵女圈的宴会也鲜少露面,与云绮顶多是打过照面,应当并不熟悉才是。
慕容婉瑶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这辈子都忘不了,那日在聚贤楼,楚祈哥哥的目光几乎全程黏在云绮身上。他那般低头专注地为云绮擦拭手上的水珠,又那般温柔自然地替她盛好汤,端到她面前。
这是她苦苦渴望多年也从未得到过的待遇。那日,她几乎是狼狈不堪地落荒而逃。
她自认是高高在上的郡主,而云绮不过是个声名狼藉的侯府假千金,可对方却轻而易举地得到了她梦寐以求的一切。
她如何能不嫉妒?
更让她难受的是,在云绮出现之前,她还能自欺欺人,觉得楚祈哥哥就像太子表哥说的那样,对谁都一视同仁地冷漠,甚至包括他自己。
人心终究不是石头,不可能毫无感情。所以她始终坚信,只要自己一直等下去、一直努力,楚祈哥哥总有一天会喜欢上她。
可云绮出现后,她再也骗不了自己了。
楚祈哥哥不是不会对人动心,他只是不会对她动心而已。他看向云绮的目光里,没有半分对旁人的冰冷疏离,只有不加掩饰的温柔与炙热。
她生来骄傲,做不出明知楚祈哥哥心系旁人,还死缠烂打、穷追不舍的事。
但她可以接受楚祈哥哥爱上别人,却万万无法忍受,赢过自己的竟是云绮这种身份低贱、声名狼藉的人。
她实在想不通,这个云绮到底有哪里好,能让楚祈哥哥对她倾心。
见慕容婉瑶咬牙不语,林晚音又看了眼云绮身旁的霍骁,更是无语道:“真是搞不懂,那位霍将军先前被云绮下药骗婚,闹得人尽皆知,怎的休了她之后,反倒像是旧情未了?”
“郡主上次没去荣贵妃的寿宴,想必不知道,当时云绮受了点伤,这位霍将军和镇国公府的谢世子,竟争相要抱她下揽月台。可这云绮心里惦记的,却是那位裴丞相。倒像是,巴不得所有男人都围着她转似的。”
慕容婉瑶猛地转头,眼中满是震惊:“你是说,云绮和这个霍将军,和谢家那个谢凛羽,还有那位裴相,都还纠缠不清?”
在楚祈哥哥对她那么好的情况下?
林晚音也是一脸鄙夷:“可不。霍将军是她的前夫,谢世子与她青梅竹马,裴相两年前就被她轰轰烈烈追求过,如今仍死缠烂打。”
“哪有女子会同时和这么多男人牵扯不清?也只有云绮,名声已经差到极点,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了。”
慕容婉瑶死死咬住嘴唇,眼眶几乎泛红,半晌才声音发颤、愤愤骂出一句:“这个坏女人!”
楚祈哥哥知道她是这样水性杨花的女人吗?
她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楚祈哥哥!
慕容婉瑶实在接受不了这种打击,气得转身就走。林晚音虽搞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也连忙快步跟上。
而这边,云绮专心致志地雕刻着手中的木雕,压根没注意到慕容婉瑶她们的身影。
只见她动作起落间,木屑簌簌飘落。
半个时辰后,她终于停了手,将刻刀放在木案上。
只见她掌心托着的双生莲木雕,两朵花共着一根莲茎,姿态却有些许不同。
左边那朵开得肆意张扬,边缘带着未磨尽的棱角。右边那朵则敛着温婉,花瓣层层内拢,弧边被打磨得温润,连纹路都刻得浅淡柔和。
这对双生莲相互依偎,木头上还留着细密的刀痕,有的深些有的浅些,是刻刀游走时自然留下的印记。
并未打磨得完美无瑕,却更凸显出一凿一刻的心意。
云绮对着木雕轻轻吹了吹木屑,眉眼弯弯,朝着霍骁晃了晃:“怎么样,好看吗?”
霍骁看着她晶亮的眉眼,沉沉吐出两个字:“…好看。”
也不知是说木雕,还是说人。
将木雕收起来之后,云绮又去专门买了个精致的紫檀木匣装进去。解决了回礼的事情,便随性逛了起来。
给柳若芙挑了一些精致秀巧的发簪,给穗禾带了盒蜜饯铺子的招牌松子糖,其他零散细碎的小玩意儿也买了不少。
路过一个卖银饰的小摊时,她瞥见一枚银质的小箭簇挂坠,簇尖打磨得圆润不伤人,箭杆上还细细錾着半朵流云,精致小巧。
她随手拿起来朝霍骁腰间比了比:“这个倒是很衬你。”接着转头问摊贩:“老板,这个挂坠怎么卖?”
摊贩见她眼生却和气,笑着拱手:“姑娘好眼力,这箭杆上的流云是小老儿特意细錾的,银料也足实,给您算二两银子,不亏。”
幸好不算贵。
这回没等霍骁掏钱,云绮难得自己付了钱,然后将挂坠塞进霍骁掌心:“霍将军陪了我一整日,这就当是我送将军的谢礼。”
霍骁低头看了眼,将那枚挂坠握在掌心,缓缓深吸口气。
…
回到侯府时,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云绮从后门进府,霍骁不便露面,只派了个手下,将她今日买的大小物件随她一同送到竹影轩。
院内放下东西,云绮让那人自行离开,刚直起身,却觉有些不对。
按常理,她今日一日不在府中,穗禾该在院里等着才是,可如今她都回来了,却没见着穗禾的影子。
云绮微微蹙眉,推门进屋。
抬眼便见穗禾可怜巴巴地守在一旁,看见她,声音里透着明显的心虚:“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视线转向旁边,便撞见端坐在椅上的那道身影。
烛火在铜台里轻轻摇曳,将云砚洲的侧影映在墙上,衣袍的暗纹随光影流动,他掌心搭在膝头,指节分明,侧脸的线条在昏暗中显得比往日沉敛些,眸光浅浅落在她脸上,一时竟看不出情绪。
“穗禾,你先下去吧。”云砚洲的声音淡淡响起,听不出波澜。
穗禾偷偷看了云绮一眼,眼底藏着担忧,却还是低低应了声“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带好了门。
云绮走到他面前,试探着问:“大哥,你怎么过来了?在等我?”
云砚洲抬眸看她:“今日去哪了?”
云绮答道:“去逛庙会了。”
他目光定在她脸上:“那昨日呢。”
云绮从他沉静的眸光里瞧出了端倪,想来大哥多半是知道了什么。
她转身想溜,手腕却被云砚洲一把攥住,那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稳,稍一用力,便将她拽得跌进他怀里,稳稳坐在他腿上。
他身上清冽的皂角香混着淡淡的墨气,随着彼此的呼吸漫过来,将她整个人笼住,连带着空气都仿佛凝了几分。
云绮下意识想挣扎,云砚洲的掌心已轻轻抚上她的发顶,带着微凉的温度,顺着她的发丝缓缓滑落。
他的语气依旧是惯常的温和,声线却比往日沉了几分,像浸在深潭里的玉,温润的光泽下裹着化不开的幽深。
声音里听不出半分起伏,可掌心压在发间的力道也沉了沉,明明是亲昵的姿态,却透着一股密不透风的禁锢感,像蛛网慢慢收紧,让她无处可逃。
“不是说,最喜欢大哥这样抱着你吗,为什么要跑?”
第162章 你在外花的,是谁的钱?
屋内一片静谧。
那日被云砚洲用戒尺训诫后,云绮的确坐在他的腿上,双手环着他的腰身,把一张小脸全埋进他衣襟里。
她央着他多抱自己一会儿,后来甚至从侧坐换成了正坐,毫无间隙地伏在眼前的人怀里。
她说,她喜欢被他这样抱着,好像他们之间没有半分隔阂,哪怕天塌地陷,她也不怕。
但此时此刻,和那日的场景完全不同。
云砚洲确实抱着她,语调平和得听不出一丝愠怒,云绮却敏锐地察觉到,大哥生气了。
于是她直起身来,抬起眼,对上兄长的目光。
昏暗中,云砚洲的眸子像浸在深潭里,不见底的沉,明明没什么锐利的光,却在晃动的烛火中明灭,让她没法忽略那藏在平静下的波澜。
云绮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扇了扇,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天真无邪:“大哥?”
云砚洲淡淡开口:“我今日上午,去了柳府,想接你回来。那位柳院判见了我,很是意外。”
云绮眸光不由得一动。
原来,大哥今日根本没去城外粮仓办事,而是去了柳府。
她确实提前写信和柳若芙通过气,却没跟那位柳院判通气。也就是说,大哥从上午起,就已经知道她昨日根本没去柳府了。
他生气,是因为她不仅一夜未归不知去处,还故意撒了谎。
虽说撒谎被抓包,云绮却半分不慌。
毕竟,她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甚至她做的还是绝对的好事。拿柳府当借口,不过是懒得让侯府的人知道自己在忙什么罢了。
于是她往云砚洲怀里又钻了钻,几乎要把半张脸都埋进他衣襟里。
伸手轻轻拽住他的衣袖晃了晃,声音带着几分心虚的软糯:“大哥……你都知道了,我昨日根本没去柳府?”
再抬眼时,长睫上像沾了层湿雾,眼底汪着点水光,像只做错事的小猫般望着他:“我不该让穗禾撒谎的,让大哥担心了,大哥别生气好不好?”
云砚洲垂眸看着怀里缩成一团的人。她这样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令人心软,说不出半分重话:“昨日到底去了哪里,一夜未归?”
他的妹妹,会怕他生气,却不知道他并非生气,更多的是对于他全然不知她身处何处的忧惧。
若不是他去城西寻她,一去便撞见了她,也撞见了她身旁有人陪着她——
她这般说谎一夜未归,今天一整日又不知去处,他怕是会找去府衙,派人满京城寻她。
又怎么可能安坐在这里直到天黑,等她回来。
云绮抿了抿唇,有些不情愿地解释起来:“大哥可曾听说过,京城里有家收容孤儿弃婴的善堂,叫慈幼堂?”
云砚洲眸光微动,就听怀中的少女接着道:“自从我知道自己的身世后,总觉得慈幼堂的那些孩子可怜,这一个月来,时常让人去送些东西。”
“昨日下午,我亲自去慈幼堂看那些孩子,结果赶上了那般大的暴雨,我便包下了附近那家归云客栈,带着慈幼堂的所有人在客栈住了一夜。”
云砚洲原以为,云绮或许是贪玩,去了什么地方。却没料到,她昨夜一夜未归,竟是为了出去救助那些可怜的孩童。
尽管这样的事,与云绮从前的行事风格大相径庭,云砚洲却并不觉得,她是在给自己找什么托辞。
他知道她说的,一定是实话。
只是他不明白,若她出府真是为了救济那些孩童,又何必让丫鬟替她撒谎。
他眉头微蹙,声音依旧平和无波:“做这样的善事,为何要让你的丫鬟撒谎?”
云绮微微努起嘴,脸颊鼓了鼓,模样瞧着娇憨又带点委屈:“就是因为是做善事,我才不想让别人知道呢。”
“满京城连同侯府上下,谁不知道我名声差,都觉得我恶毒,只会欺负人。若是让他们知道我做了这样的事,旁人肯定会觉得我是在装模作样,是为了挽回名声,我才不要让他们知道。”
“我宁愿在所有人眼里,我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恶人。”
云砚洲指尖微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微澜渐起。
世人做善事,许多都是为着让人瞧见,为着博个好名声,为着在人前立起一副仁厚慈悲的模样。因而那善举若不被旁人看见,便没了意义。
可他的妹妹,却与那些人不同。
她分明是这样别扭又骄傲,做了好事,反倒不愿意让旁人知晓。宁肯用恶人的伪装裹住自己,也不要那些其他人带着偏见的审视与揣测。
人心中的成见比任何高山都难以逾越,她甚至连侯府的人也瞒着。因为她知道,侯府的人与外界的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云砚洲垂眸看向怀里仍鼓着脸颊的人,声音里掺了点不易被察觉的纵容:“若是下次再有这样的事,至少在大哥面前,不用隐瞒。”
若这世上只有一人永远不会伤害她,不会用恶意的眼光审视她,那必定是他。
若她在这世间只能毫无保留地去信任、去依赖一个人,那这个人,也只能是他。
他宽大的掌心重新轻轻覆在她发顶,顺着发丝的纹路缓缓往下抚,动作舒展得像在抚平一张微皱的宣纸,自始至终没带半分急切。
待掌心落至发尾,才似不经意地想起了某件事情,声音平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水:“归云客栈规模不小,包下来该是笔不小的数目。”
他骨节分明的手就停在那处没再动。隔了片刻,才听见他又开口,语调像浸了沉沉夜色:“我给你的那些零用,你并未动过。你在外花的,是谁的钱?”
第163章 被大哥看见吻痕
自那日回侯府后,也就是在云汐玥落水、云绮被带去藏书阁之后,云砚洲曾叫来侯府的管家。
他清楚地看见了,即便是自己在场的情况下,和侯府没了关系的云绮是如何被自己的父母偏心薄待。
他不知道,之前自己不在侯府的时候,她是过着怎样水深火热的生活。
按周管家的回禀,云绮的身世暴露又被将军府休弃之后,她曾带去将军府的嫁妆被一并退回侯府,被母亲尽数收入库房。
母亲不仅将曾属于云绮的绮光院给了云汐玥,连院名也改了。还下令从今往后每个月给云绮的月例,只准给二两银子。
云砚洲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的妹妹自幼心气高傲,从不用旁人碰过的东西。
如今她的绮光院被云汐玥占了,就算他让她继续回去住,她也不会愿意。
于是从第二日起,他便让人着手修缮竹影轩,把她从前用惯的物件摆设,一一给她置了新的添进去。
他更知道,他的妹妹自小被娇惯着长大,母亲从前在银钱上从不短缺她,因此养成她对银钱几乎没有认知的习惯。
她花钱向来大手大脚,有时买件喜欢的东西动辄几十两银子,母亲也从不过问,只觉得这是侯府嫡女该有的阔绰排场。
可如今,却只肯给她二两银子作零用。
云砚洲并非觉得花钱大手大脚是什么好事,他的妹妹确实该学着打理钱财。但她可以慢慢学着收敛,学着计划,而不是落到缺钱用的境地。
故而也是在第二日,他便让周管家去账房取了三百两银子送到竹影轩,给云绮当零用。也嘱过,若是大小姐用度不够,尽可随她去账房支取。
然而他今日过来,却见那三百两银子原封不动地躺在匣子里,分毫未动。
也就是说,这些日子,云绮连一分侯府的银子都没用过。
那么她这些日子救济那些孩子,昨夜包下整间归云客栈,甚至今日去逛庙会花的钱……都是从哪里来的?
是花的,那个陪她去庙会的前夫的么?
想到这里,云砚洲的眸光变得有些晦暗。
云绮显示没料到大哥会突然揪着这个问,当即微微扬起下巴,带着几分不肯服软的傲气,又理所当然地撇了撇嘴。
“娘亲心里只有云汐玥,每月只肯给我二两银子。我若动了大哥给的钱,指不定又要被娘亲数落责骂。我花的,是霍骁先前让人送来的。”
果然如此。
云砚洲目光沉寂。
她宁愿花那个曾经休弃她的男人的钱,也不肯用他这个大哥给的。
那个霍骁当初休她时,对她下药骗婚的行径那般厌恶,如今为何又巴巴地送钱来,陪她逛庙会——甚至,还那样抱着她。
休了她,反倒对她上了心?
云砚洲脸上依旧平和无波,眼帘微垂,将眼底的情绪尽数遮掩,周遭的气压却莫名低了几分,连案头的烛火,也似晃动得格外滞涩。
他缓缓开口:“我从柳府出来后,去了城西望月桥畔的庙会。”
云绮不由得暗中挑眉。
大哥明明不知道她昨日去了哪里,竟能精准找到她今日的去处。该不会,也正好撞见她和霍骁在一起吧?
果然,下一秒,云砚洲的视线落在她发顶,声音听不出半分波澜,淡淡道:“我看见了,你和霍骁同乘一辆马车,是他抱你下的车。”
云绮听见这话,脸上却毫无不自在,反倒仰头望着云砚洲,像是压根没打算对自己的兄长隐瞒这件事。
“我早上碰巧撞见霍将军,就让他陪我一起逛庙会了。霍将军一直陪着我,今日我玩得很开心。”
一边说,拽着云砚洲衣袖的手还不自觉晃了晃。像是浑然不觉这后半句话,听在自己兄长耳中,会有多刺耳。
云砚洲没说话,只垂眸看着妹妹拽着自己衣袖的手。
烛火在他眼底投下一片沉沉的阴影,晦暗不明,像藏着深不见底的潭水,那水面下翻涌的,是旁人看不懂的暗流。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缓缓低下头,伸出手,将她微偏的脸拨得正对自己。
他手上的温度是温的,动作也轻缓,却让她没法再避开视线,语调低沉而平静:“你心里,还喜欢那个霍骁?”
“喜欢?” 云绮露出一副茫然又认真思索的模样,“我不知道。”
“不过霍将军现在对我很好,从北境回来还给我带了条灵狐围脖,摸起来软乎乎的,那条围脖我倒是很喜欢。”
少女说这话时,嘴角的梨涡浅浅,提起喜欢的东西时眼睛总是亮晶晶的,那抹亮色却像细针,轻轻刺了云砚洲一下。
云砚洲垂着眼,指腹顺着她的脸颊滑到下颌,轻轻托住,摩挲着她的肌肤,声音依旧平和,像只是在说一件寻常事:“以后,还是少跟他来往。”
云绮一脸茫然,完全没明白过来:“为什么?霍将军又没欺负我。”
云砚洲淡淡偏过头,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语气听不出半分情绪:“他不适合你。而且,他从前做过伤害你的事。”
“以后,也不要再花旁人给的钱。“
“大哥的一切,本就都属于你。你想花便花,不够便跟大哥要,府里没有任何人敢置喙半句。”
年幼的妹妹花兄长的钱,才是天经地义。
“可霍将军之前休了我,也是因为我给他下药骗婚在先,这应该也不能怪他吧?”云绮却微微嘟嘴,甚至替霍骁说起话来。
又像是被勾起兴致,仰着小脸追问,“不过,大哥觉得霍将军不适合我,那谁才适合我?”
云砚洲沉默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那双清澈的眼睛上,里面映着烛光,也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影子。
片刻后,他才缓缓松开手,转而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你还小,先不必考虑这种事。”
他是男人,太清楚世间大多数男人的品性和心思。任何男人都有伤害她的可能,除了他自己。她只有留在他身边,才最能安然无恙。
这是他作为兄长的责任。
云砚洲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只是下一秒,当他伸手替她撩起颈间缠绕的发丝时,目光毫无预兆地撞进那片白皙细腻的肌肤——一抹暧昧的红痕,像落在宣纸上的朱砂,猝不及防地刺入眼底。
动作蓦地顿住,空气仿佛凝了一瞬。
第164章 还咬了别的地方吗
纵然未曾近过女色,云砚洲也认得出这是什么痕迹。
原来,不只是抱。
更不只是吻她的额头。
闭上眼的瞬间,他甚至能想象出那画面。
男人低头时带起的风拂过少女耳畔,滚烫的呼吸先一步漫过她细腻的颈侧,引得她微微瑟缩,却被更紧地圈在怀里。
湿热的吻先是试探般落在肌肤上,随即变得灼热,舌尖轻舔慢碾,齿尖偶尔轻磨,直到在她的颈间染上这抹带有掠夺意味的、醉人的红。
而她——是半推半就,还是同样沉溺于这缱绻温存之中?
他们之间,还有没有更进一步,更加亲密的举动?
这个念头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他心里,带着某种无法名说的尖锐。
云砚洲垂下的眼帘几不可察地颤动,遮住了眸底骤然翻涌的暗潮。
再抬眼时,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只是眼底的光沉得像积了雨的云。
他抬手,极轻地擦过那处咬痕边缘。
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极力熨平语气里的褶皱,有种强自压抑的平静,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还算正常:“……这是那个霍骁留下的?”
云砚洲胸口缓缓起伏。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何忽然间,会有股戾气上涌。
霍骁是她曾经的夫君,哪怕只有一日。她也曾喜欢过他。
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霍骁如今对她动了情,他们单独相处时情难自抑,似乎也是人之常情。
反倒是他。
他向来平和,为什么此刻心头那股想要将怀里人护在自己羽翼下、不准任何人触碰的念头,会这般汹涌而偏执。
让他刚才几乎失态。
少女像是意识到什么,下意识捂住颈间红痕的位置,像是不愿意被兄长知晓,避开他的目光,支支吾吾随便找了个借口:“…不是,是蚊子咬的。”
深秋萧索的天气,哪里还有蚊子呢。
她怎么连说谎都这般不熟练。
“是吗。”云砚洲脸上没什么表情,指腹却精准按在那处红痕上,力道不轻不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窗台上的花,“难怪,红得这样显眼。”
她还小,未经人事。
会对男女之事好奇向往,本是寻常。
也是她太单纯,更会轻易被旁人引诱。
但,若是她心里还没想好,那个霍骁却把持不住,以她这般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又如何能招架得住。
若真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受委屈、遭伤害的,只会是她。
都是他教导不周。
早在她第一次坐在他腿上那日,他就该好好教她,男女之间哪些界限碰不得,哪些亲近要避开,更该教她看清男人眼底藏着的欲望,别被表象轻易迷惑。
“那只蚊子还咬了你别的地方吗?”
云砚洲抬手,缓缓落向少女的唇瓣。
微凉的指腹先蹭过她唇角的绒毛,像蛛丝悄无声息缠上猎物,随即停在柔软的唇上,极慢地打着圈摩挲。
那动作带着近乎丈量的仔细。先顺着她唇线的弧度轻轻勾勒,再微微用力按住唇珠,仿佛要在这处烙下只有他能看懂的印记。
面上依旧是温和的模样,眼底却像积了夜露的深潭,黑沉沉的瞧不见底。这触碰不含温情,反倒像一把裹着棉絮的锁,抵在她唇上。
那姿态明明是纵容着她的谎话,却又在无声地宣告,他其实对一切了然于胸,不过是甘愿配合着不去戳穿。
“这里,蚊子有咬过吗。”
他又问,声音压得更低,尾音缠着点湿冷的气。指腹在唇瓣上碾动,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不动声色地圈定这方寸之地的归属。
少女被他这碾动磨得有些发颤,下意识微微张开了唇瓣,细碎的呼吸从唇间泄出来,带着点怯生生的热气。
云砚洲的呼吸也跟着重了些,喉间泛起隐秘的干涩。
指腹不自觉加重了力道,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连带着唇下的肌肤都泛起红。
下一秒,他怀中的少女却吃痛地蹙起眉:“唔……”
她疼得瑟缩了一下,清澈的眼眶瞬间漫起水汽,泪珠像晨露般凝在睫尖,声音发软,带着孩童般的委屈和指控,“……弄疼我了。”
那副模样纯得近乎懵懂,不过顷刻间,睫毛上挂着的泪珠便摇摇欲坠,嘴唇被碾得泛红,却更显柔软。
像只被风雨打蔫的雏鸟,脆弱得让人想把她护进怀里,又让人忍不住想再用力些,看她彻底依赖着自己、只在他面前显露这副情态的模样。
云砚洲的胸口猛地起伏,指腹下的温热和她眼底的水光像火星溅进枯草堆,让他忍不住喉结滚动,心底那点阴湿的占有欲险些破了堤。
但很快,波澜都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只剩下眼底愈发浓重的沉。
他平静地收回手,掌心却骤然覆上她的眼睛,将那片水光遮得严严实实。感觉到她睫毛在掌心轻轻扫过,像羽毛搔着心尖,痒得人喉间发紧。
“不要这样看着男人。”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喑哑。
她大概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此刻眼尾泛着红、睫毛挂着水光的模样,有多勾人。
那双眼眸像浸在清泉里的琉璃,纯澈又湿漉漉的,带着懵懂的委屈望过来时,再怎么清心寡欲、自诩冷静自持的男人,心底那根名为理智的弦也会骤然绷紧。
不是刻意的引诱,却比任何刻意为之的姿态都要致命。轻易勾起人骨子里的保护欲,更会唤醒藏在克制之下的掠夺欲——
想将这份纯澈拢入怀中,想让那汪水汽只为自己而泛起,甚至想看看她沉沦于缱绻时,会露出怎样更让人心头发紧的模样。
云砚洲的掌心刚从她眼上缓缓挪开,就听见云绮的呢喃:“……好奇怪。”
他低头,正撞见少女抬手抚上自己发烫的脸颊,从耳根到颈项漫上些许绯色,像染了被春阳晒化的胭脂。
更让他喉间发紧的是,她改为正面伏到他身前,脚踝轻轻蹭过他的膝弯,带着点无意识的依赖,又像是在出于本能寻求某种安抚。
“但是为什么,刚才那样子……我好像也变得有点奇怪。”
第165章 自私而卑劣的心思
说这话时,少女蹙着眉,鼻尖沁出一层薄红,像被水汽蒸过的樱桃。
气氛却像被这句话点了火,瞬间滑向某种旖旎暧昧的轨道,连空气都变得黏腻起来。
云砚洲的身形在昏暗中依旧端正,喉结轻轻滚动,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奇怪?”
他怀里的人似是没听清,无意识地嘤咛一声。
像只寻求庇护的小动物,往他身上贴得更紧了些,脸颊蹭过他的衣襟,像是在贪恋他身上那点清冽的凉意。
屋内烛火摇曳,明明灭灭的光晕在墙上游走,将两人在椅上交叠的身影拉得很长。
娇小的少女伏在坐姿端正的男人身前,从肩头到腰腹,密不透风地贴近。
她似乎有些难受,眉心蹙得更紧,身体难耐地动了动。
全然不知这细微的动作,在两人如此近密的距离下,掀起了怎样汹涌的波澜。
云砚洲当然清楚这是怎么了。
是他亲手引导,才让她露出这般情动而不自知的模样。
他比谁都明白,是因为,他自己也一样。
尤其是在刚才她伏上来的那一刻,燥意骤然汹涌,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但这并不意味着什么。
紧密相贴的依偎,肌肤相触的温热,呼吸交缠的暧昧,这般亲近的距离本就容易撩拨起最原始的悸动。
男女都一样,即便是再克制的人,也难敌本能。
不过人之常情。
云砚洲不认为本能有什么可耻。
让他第一次清晰直面的,是那份从未展露于人前的、自私而卑劣的心思。
世人都道他这位永安侯府嫡长子,自幼聪慧过人,品行端方,待人温和有礼,是京中贵女心中当之无愧的温润君子,是朝堂同僚眼中前途无量的栋梁之材。
可只有云砚洲自己清楚,他那惯常温和的外表下,藏着怎样凉薄的底色。
他的聪慧从不在案牍诗书间,而是早早便勘透了这世间的运行法则,懂得用哪副面孔示人,才最省心省力。
他对世间大多人事,其实并无甚真正的在意。便是亲情,于他而言,也只是需尽的责任。包括对自己的妹妹。
从前那些年,他只当她被母亲溺爱纵容,养得性格蛮横娇纵,他作为兄长,自有教导的义务。
可自回了侯府,从马车内她索求他的怀抱,从书房里她毫无保留、全然依赖地依偎在他怀中的那一刻起,有些超乎责任之外的东西,便在心底悄然滋生。
比如,他开始不希望自己一手养大的人脱离掌控,自私到想将她永远留在身边,阴暗到会在这般无人窥见的情境里,带着私心对她加以诱导。
他不信任世间任何一个男人,只希望她永远只依赖他一人。
只是他将这一切伪装得太好,还为自己刚才的行事找了个冠冕堂皇、全为她着想的借口,好到连自己都快要信以为真。
云砚洲并不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何不妥。
他清楚记得,她先前倾心裴羡,换来的却是当众的冷言拒绝,那份难堪几乎将她击垮。
后来她看上霍骁嫁给霍骁,竟在新婚第二日就被无情休弃,让她沦为满京城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柄。
那些男人带给她的,从来只有这种深刻的伤害。这世上,唯有他,是真心护着她,不想让她受半分委屈。
即便用了些如刚才这般刻意引诱、不光彩的手段,他的初衷也不过是想让她更信任自己、更依赖自己罢了。
他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护她周全。
他可以任由她出去闯荡,也不会阻拦她接触或喜欢别的男人。但他需要让她在心底牢牢扎根一个认知。
其他男人再好,终究是外人。而他这个兄长,永远是不同的。
无论那些男人待她如何,唯有他,才是她能毫无保留去依赖的人。
云砚洲将少女那副情动而难耐的模样看在眼里,她眼底并无什么情愫翻涌,不过是身体本能的悸动让她显得有些无措。
心底的所有波澜都在自身的掌控之中,他什么都知道。自始至终,云砚洲的姿态都稳如磐石。
他不动声色地借着调整坐姿的动作,极轻微地往后撤了半寸,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换个舒服些的姿势。
随后,他抬手,掌心带着温和的暖意覆上她的后脑,在她发顶轻轻摩挲着,声音平稳又柔和。
“没什么奇怪的,屋里炭盆烧得旺,让你觉得燥热,试着深呼吸几次。”
见少女依言照做,气息渐渐平复下来,云砚洲便收回手,起身倒了杯温水递过来,语气依旧温和:“喝点水,会舒服些。”
她乖乖接过,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放下杯子时,唇角沾了些水痕,亮晶晶的。
云砚洲的目光在那抹水痕上停留了一瞬,眸色微不可察地暗了暗。随即伸出手,替她拭去了唇角的水渍,动作自然又亲昵,仿佛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关怀。
云绮顺势往云砚洲怀里蹭了蹭,像只慵懒的小猫蜷起身子,声音裹着撒娇的软糯,嘟囔着抱怨:“今天逛了一整天庙会,腿好疼。”
云砚洲垂眸望着怀里依赖着自己的人,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幽深早已敛去,只余下惯有的温润。
“嗯。”他语气平淡,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纵容,“帮你按一按,按完就不疼了。”
说着,他伸手抚上怀中少女的小腿,掌心隔着薄薄的裙料,能触到底下细腻的肌肤,以及因久行而微微绷紧的肌肉。动作很轻,力道却恰到好处,替她舒缓着那份累积的疲惫。
一切都与寻常无异。
除了两人这依偎在一起,过分紧密和依赖的姿势。
可有些事情本就无需被框架束缚,不是吗。
与此同时,云烬尘踏着月色来到竹影轩外。
院门口的灯笼晕开一圈暖黄,穗禾正守在院门外,见他来,忙行了个礼:“三少爷。”
云烬尘沉寂的目光扫过院门:“姐姐,回来了么?”
第166章 大哥抱我洗
云烬尘已经好几日没见过云绮了。
昨日那场瓢泼暴雨,他担心她会在这样湿寒的夜里冷得睡不着。寻到竹影轩时,却被穗禾告知,云绮昨夜会宿在外面。
他还一并得知,前一日晚间,她给那位裴丞相写了信,约了见面。
她为何会宿在外面?
是独自歇下,还是……与人同处?
若是与人同处,会是谁?
是那位曾亲自抱她回侯府的前夫?是那个深夜翻窗来找她的国公府世子?还是她两年前便痴恋不忘的裴丞相?
云烬尘不知道。
昨晚他只一个人躺在寒芜院的床榻上,听着窗外的雨声,一夜几乎未曾合眼。
到了今日,直至傍晚,她依旧没回侯府。
他不知道她是与谁相伴,才会这般乐不思蜀。
此前十数年形单影只,贫瘠的内心早已是寸草不生的荒芜。不知从何时起,思绪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眼里心里,便只容得下她一个人的身影了。
或许是那夜他烧得昏沉,她俯身用唇渡水入他口中时,那一点微凉的柔软带着救命的暖意,烫进了骨血里。
又或许是那晚他掌心用力箍着她的腰,她却牵着缠在他颈间的锁链,两人以近乎窒息的姿态相拥时。
那一刻,他便知,自己已经将身心全然献祭,没有退路了。
想念她的吻,也想念她的巴掌。想念将她拢入怀中时,那能熨帖骨髓的温度。想念她身上温软又惑人的气息。想念她的一切,好的,坏的,都成了刻在骨头上的瘾。
迫切地想见她。
所以他才趁着夜色,又一次寻了来。
哪怕,只是远远看她一眼,也好。
可穗禾听到他的问话,却这般回:“三少爷,小姐回来了,只是大少爷正在房里陪着小姐呢。”
大少爷在房里陪着她。
云烬尘的眸光有一瞬的凝滞。
他早就知道的,她身边从来都不缺人陪伴。
霍骁是赫赫有名的定远大将军,裴羡是深受圣眷位高权重的丞相,谢凛羽是镇国公府的唯一继承人。便是在这侯府里,他这位嫡出的大哥,对她也是包容纵容。
比起他们,他不过是个微不足道、低贱到尘埃里都不值一提的庶子。
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给不了她,更没有与其他人一争长短的资本。
所以,他只能这样独自等待着,等待她偶尔的垂怜。
云烬尘垂着眼,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
他肤色本就偏白,此刻在檐下昏灯映照下更显得几分近乎透明的脆弱,精致的眉眼间拢着层化不开的落寞,像被雨打湿、敛了翅的蝶。
他没看穗禾,只望着自己身前那一小块地面,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水面,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哑:“姐姐平安归来就好。”
尾音几乎要融进夜里,听不出半分异样。
待穗禾说要晚些告知小姐他来过,他才睫毛微微颤动,依旧垂着眼,语气淡得像水:“不必了。”
在袖中悄悄蜷起手,指甲掐进掌心,用这点微痛提醒自己该转身了。
再站下去,那些藏不住的情绪怕是要从眼底漫出来了。
屋内。
烛火温软,将一切都浸在朦胧的暖光里。
云砚洲的手仍在云绮小腿上按着,力道沉稳得恰到好处,带着能消解酸胀的力道,催得人眼皮愈发沉重。
膝头的少女不知何时已歪了头,鬓边碎发蹭过他颈侧,呼吸渐长,带着初入梦乡的微醺鼻音。
眼睫垂着,像倦蝶停驻眼睑,偶尔轻颤,复又沉沉阖住,嘴角无意识抿出浅弧,乖得让人心软。
他垂眸看着,眼底沉静如深潭,只在极细微处,有极淡的波澜一闪而过。手上的动作未停,只是幅度更轻,似怕惊了这份安宁。
直到她身子要彻底滑下去,云砚洲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惯有的平和:“睡着了?”
“唔,好累……”怀里的人没睁眼,只含糊哼唧一声,像没睡醒的小猫往他怀里蹭了蹭,寻了个更稳的姿势。
逛了一整日庙会,还亲手埋头做了半个时辰的木雕,她是真累了。
一动都不想动。
云砚洲喉间没什么声息,只下颌线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像是无奈,又像是默认了这份依赖。
抬手,修长如玉的手轻柔地理了理她额前乱发,动作却带着分寸,语气淡淡地提醒:“还没洗漱。”
“可我腿疼……”她终于掀开点眼缝,声音黏糊糊裹着浓重鼻音,双臂一伸缠上他脖子,脸颊在颈窝蹭来蹭去地耍赖,“大哥抱我去。”
云砚洲任她挂着,身形依旧挺直,只垂眸时目光在她发顶落了一瞬,掌心在她腰侧虚虚拢了下,没真碰到,声音听不出情绪:“抱着如何洗漱?”
“那……让穗禾把东西拿过来嘛,”她耍赖的力道更重,额头抵着他胸膛,声音闷闷的,带着理所当然的娇纵,“反正我不想动。”
云砚洲看着妹妹赖在自己怀里、全然依赖的模样,心底那片深沉的湖面上,漾开一丝波荡的涟漪,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他喜欢这种被她依赖、被她需要的感觉。
她表现得越是这般理所当然,他反而越觉得这份全然交付的依赖与需要,像冬雪落进松间,无声覆盖了他胸腔的所有缝隙。
于是他没有动,也未动声色,只对外扬声唤道:“穗禾。”
门很快推开,穗禾刚迈进脚,见自家小姐懒懒坐在大少爷腿上,整个人窝在他怀里,双臂缠得紧实。
她顿时脚步一顿,震惊不已。但一想到这是小姐,小姐做什么事情都是天经地义,立马又朝着云砚洲看去:“大少爷有什么吩咐?”
云砚洲的神色根本没有丝毫变化,仿佛眼前景象再寻常不过,甚至抱着她的手都未松开半分。
对穗禾那一闪而过的惊讶视若无睹,也并不担心穗禾会将她看到的说出去,只淡淡道:“去给小姐取洗漱之物来。”
第167章 哥就该帮妹洗漱擦脸
穗禾很快端着东西进来,一只铜盆盛着温热的清水,是预备洗脸的。旁边另置了只小些的铜盆,里面放着擦脚布和一双软底拖鞋。
她又取来托盘与铜壶,壶嘴正袅袅地冒着热气。托盘上整齐地摆着细布巾、香胰子、面脂,还有一把牛角梳、一小罐青盐、一支竹制牙刷,旁边还放着个小巧的漱口碗等。
都是小姐平时洗漱要用的东西。
刚将东西一一归置妥当,穗禾正要上前伺候云绮洗漱,云砚洲却启唇吩咐:“东西都搁桌上,你先下去吧。”
穗禾不由得愣了愣。
小姐这不是正要洗漱吗?
大少爷让自己退下,那谁来伺候小姐洗漱啊?
心里虽转着念头,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
见小姐正窝在大少爷怀里,神色慵懒,似是并无异议,穗禾便恭顺地应了声:“那小姐,穗禾就先退下了。”
穗禾退下后,谁来伺候云绮洗漱。
自然是云砚洲。
妹妹不想动,自然要他这个兄长来动。
他转眼,先将桌上那小罐青盐挪到近前,捻开竹制牙刷的刷毛,细细蘸了些青盐在上面。
低头时,正撞见怀里的云绮眼睫半垂,还沾着几分刚醒的倦意,却乖顺地倚着,没半分抗拒。
“张嘴。”云砚洲的声音放得轻,尾音里却带着不容推拒的温和。
少女唔了一声,听话地微微仰起下巴,颈间的肌肤在昏烛里透着薄瓷般的白。
他一手扶着她的后颈,衬得她脖颈愈发纤细,另一只手捏着牙刷,极缓极轻地探进她唇间。
刷头刚过唇角,他扶着后颈的手忽然收了收,迫使她更贴近些。
指腹擦过下唇时不带半分犹疑,力道轻得像无意,却精准地让那点柔软的触感在两人之间滞了半秒。
青盐的涩味漫开时,他手腕微转,刷毛扫过臼齿内侧,速度慢得近乎刻意,目光落在她微颤的眼睫上,拇指顺着下颌线往上滑了滑,堪堪停在唇角。
她下意识抿唇躲那痒意,却将他的指腹含住半分。
他指节微蜷,牙刷却没停,只是在齿间游走的弧度更缓,仿佛在丈量少女每一寸肌肤的反应,连呼吸都稳得听不出波澜,只有那不容退避的姿态,藏着无声的掌控。
刷头小心避开柔嫩的牙龈,只在齿间慢慢游走,青盐的微涩混着他指节偶尔擦过唇角的温度,在人心底漾开些奇异的感觉。
云绮蹙眉往后缩了缩,云砚洲却掌心托住她后脑不容她退,轻轻摩挲着她的下颌线,低声哄着:“马上就好了。”
语气像是裹着夜的沉。
刷了片刻,他取过那只小巧的漱口碗,倒了些温水递到她唇边:“吐这里。”
云绮含着水漱了漱,云砚洲早有准备地用碗接住,手腕微转间,动作行云流水,没溅出半滴,倒像做过千百回一般自然。
仿佛这便是寻常日子里最该有的模样。
做完这些,他才转向那盆温热的清水。
将细布巾整个浸进去,抬手时带起一串水珠,落在铜盆边缘,叮咚轻响,在这静夜里格外清晰。
他把布巾拧得半干,再展开时,热气混着烛火的暖光,氤氲着他的掌心。
少女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眼神朦胧地望着眼前的人。
云砚洲抬手将打湿的布巾覆在她额头上,慢慢往下挪,帮她擦洗脸。
温热的触感扫过眉心、眼窝,她舒服地眯起了眼,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喟叹,有种小猫踩棉花的软绵。
布巾擦过鼻梁时,云砚洲特意放缓了动作,不经意蹭过少女小巧的鼻尖时,引来她一声轻哼,带着点被扰了舒服的娇气。
擦到唇角时,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被青盐浸得微红的唇上,喉结微不可察地动了动,随即又恢复如常。
只将布巾折了个角,轻轻按了按她的唇角,连带着拂过唇角边细软的绒毛。
擦完脸的少女像是出水的芙蓉,脸颊泛着健康的粉,透着水润的光,连细瓷般的肌肤都细嫩得像是能掐出水来。
眼尾那点红还没褪,衬得一双眸子愈发清亮。
瞧着他时,睫毛轻轻颤着,眼底像落了星辰,裹着不自知的依赖,缠得人心头发软。
云砚洲不动声色地别开目光。
替她擦过脸后,取过那盒面脂。
中指沾了一点,白腻的膏体在他指上化开,带着淡淡的花香。
他没说话,只微微倾身,另一只手轻轻托住云绮的下巴,让她仰起脸来。
指腹带着微凉的触感落在脸颊上,他动作极缓地打圈揉开。从颧骨到下颌,再到眼角眉梢。
揉润过之处,留下淡淡的脂香,混着她身上原有的、如洗过的青草般的气息,缠缠绵绵地钻进鼻息。
抹到唇角时,云绮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瓣轻颤着,像含着颗饱满的樱桃。
他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目光沉沉的,烛火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别动。”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沙哑,又带着点微涩的沉。
少女乖乖听话,连呼吸都放轻了。
云砚洲这才收回手,他看着她被抹得匀匀净净的脸,指上还沾着她唇上的温度,面脂的香气里,仿佛也多了点若有似无的甜。
云绮往他怀里缩了缩,像只贪恋暖意的小绒猫,脸颊轻轻贴着他的衣襟,连带着呼吸都软软地拂在布料上。
懒洋洋地扬起小脸,声音带着几分娇憨:“有哥哥真好。有哥的妹妹像块宝。”
“是吗。”
云砚洲垂眸时,目光落在她发顶那圈柔软的旋儿上,指尖极轻地替她理了理微乱的发丝,动作平缓而温和。
就着她坐在怀里的姿势,抱着云绮站起身来。
一只手臂从她膝弯穿过,稳稳兜住那片温软,另一只手虚虚拢在她后背,掌心缓缓覆在她后脑,不经意地将她的头按向自己肩头,像抱着一个懵懂孩童。
怀里的人轻轻晃了晃,下意识攥紧了他的衣襟。
直到被轻放在铺着锦褥的床榻上,云绮才微微仰头,清澈的眼眸里漾着点茫然:“大哥要做什么?”
第168章 自然也只是照顾她而已
他要做什么?
不谙世事的人仰着小脸,用那样懵懂纯粹的眼神望着自己。清澈的眸子里映着他的影子,将这简单的问句染上几分不自知的依赖。
他是她最依赖的人。
要做的事,自然也只是照顾她而已。
“帮你去备水,来濯足。”
云砚洲淡淡应了一声,转身走向靠墙的木桌。
桌上那只专用来濯足的铜盆已备好,他提起旁边温着的水壶,水流簌簌注入,在盆中漾开水花,带着恰到好处暖意的水汽便漫了开来。
一旁放着一只小瓷盒,他伸手掀开盖子,里头是晒干的合欢花瓣与少许研磨细腻的香粉,看来是她平日里沐浴惯用的东西。
取了两勺撒进水里,淡粉色的花瓣便随着水波轻轻浮荡,清浅的甜香立刻漫开来,混着水汽萦绕在鼻翼。
他嗅过了,和她身上惯有的香气如出一辙。
云砚洲单手端起铜盆,掌心托着盆底,缓步走回她面前。
弯腰时衣摆微垂,将铜盆放在云绮脚边的地面上,水面恰好能没过她的脚踝,花瓣覆在水面上轻轻晃悠。
直起身时,目光只淡淡扫过她的鞋尖,快得像一阵风掠过高草,随即垂眸落在水面上。
花瓣在温水里轻轻晃悠,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水温正好,自己洗吧。”
眼底深处翻涌的暗流被极好地压了下去。
自来男女七岁不同席,何况云绮已过总角之年。亲手为她濯足,于礼不合。
纵是再没有隔阂的亲近,也该存着这份男女之别,护着姑娘家的体面,守着分寸。
周全到备水置香,是体恤。但再往前一步,便是逾矩了。
即使云砚洲其实并不在意所谓礼数。
他怕的,是自己心底那几分阴暗——那几分因为看到她颈间那抹被别的男人留下的吻痕后,于今夜无声滋长、愈发膨胀凸显的掌控欲。
想亲自替她试水温,想攥住她或许会瑟缩的脚踝,想让她从身到心都依赖着自己的安排……这些念头稍不留意,就会像藤蔓似的缠上来。
他是她敬重的人,该是温和而有分寸的。
若让她察觉到半分偏执的占有欲,窥见他面具下并非那般温润如玉的一面,她眼里那份纯粹的依赖,会不会变成惊惧?
于是他不动声色地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淡淡转过身去,连声音都温沉得像浸了雨:“洗完了,就叫我。”
云绮在云砚洲转身的瞬间,唇角勾起若有似无的弧度,嘴上却应得轻轻软软:“知道了。”
身后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该是布料摩擦,大约是脱了外衫。
接着是鞋子落地的轻响,两只,一前一后,隔着片刻的停顿。
再后来,是棉质袜子被慢慢褪下的细微声息,在这静得能听见呼吸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云砚洲背对着她,掌心微微蜷了蜷。
随后是极轻的、试探般的水声。该是她伸出脚,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水面。
那声音很短,像怕烫似的,停顿了几秒,才又响起触及水面的声音,大概是双足终于放进了水里。
紧接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声音漫过来,带着点被温水浸过的舒适和满足,像小猫在喉咙里蹭出的轻哼。
水声渐渐变得柔和,该是少女在水里轻轻晃着脚,偶尔有水珠从脚踝滑落,滴回盆里,溅起细微的响。
每一个细小的声音都带着温度,顺着空气漫过耳廓,在颈后绕了个圈。
他闭了闭眼,就能描摹出那画面。
她该是乖乖坐在榻上,裙摆垂落如流云,露出的脚踝浸在水里,或许还会因为水的暖意,脚趾不自觉地蜷一下。
呼吸仿佛都跟着那水声慢了半拍。
很可爱。
他的妹妹,很可爱。
他淡淡敛眸,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阴影。也难怪那位霍将军,现在会后知后觉,想要重新拥有她。
但他会让她习惯,他才是她最能依赖信任的男人的。
半晌,身后少女的声音带着刚被温水浸过的濡湿暖意:“……我洗好了。”
云砚洲应声转身时,目光极自然地沉在地面,并没有刻意看什么。
可视线压得再低,那抹莹白还是猝不及防撞进来,是少女刚洗完从水里抬起的双足。
水珠顺着脚踝往下滑,在脚背暖透的薄红上滚出细碎的光,修剪圆润的趾甲泛着珍珠似的白,像浸在月光里的玉。
他脸上没半分波澜,只将叠得方正的擦足布巾递过去,声音平淡无波:“擦一擦。”
云绮乖乖接过,低着头慢慢擦。
擦完脚,她手腕一扬,毛巾咚地落进铜盆,溅起星点水花。水声还没散尽,人已经轻巧地钻进了被窝。
锦被落下来,先盖过她的肩头,再往上拢了拢,只露出半张粉扑扑的脸,和一双还带着点水汽的眼睛。
睫毛卷翘而纤长,眨动时带着点刚钻进暖窝的慵懒,鼻尖微微耸了耸,像在贪恋被衾里的暖意,脸上的困倦又漫上来:“……我困了。”
云砚洲立在床边,目光在她脸上稍作停留。
他知道她今日乏了,神色依旧淡淡的,只吐出几个字:“那就,早些睡。”
云绮就这样看着云砚洲离开,真就这么放她一个人睡觉了。仿佛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他在照顾她。
云砚洲走后没多久,门外便传来穗禾的脚步声。她进来一眼瞥见桌上与地上的洗漱物件,立马道:“小姐,我来收拾。”
“等等。”
云绮支起身,锦被自肩头滑落,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脖颈,语气平静地吩咐:“再去打盆温水来。”
她还有别处要洗。
方才状似天真懵懂地拉扯这么久。
有人沉得住气,她自己却险些忍不住。
云绮抬手松了松领口,有些燥。
穗禾端来新的温水,云绮自己打理妥当,才重新钻进被窝。可那被撩拨起来的火,却半点未散。
有点烦躁。
忽而眼波流转,眉梢微挑。
好几日没见云烬尘了。
他应当也很想念她吧。
正想着,门外忽然响起轻微的敲门声,附带着一丝熟悉而微哑的嗓音。
第169章 暗中引诱,明着勾引
是云烬尘,在门外问她睡了么。
听到门外的声音,云绮眉梢微挑,唇角下意识勾起一抹细微的笑——来得这么及时吗。
门外,云烬尘静立在檐下的阴影里,仿佛与周遭的昏沉融为一处。
他随他那位美貌动人的母亲,生得极是精致,眉骨与下颌的线条却带着几分柔和的冷感,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像是久不见光的玉,透着近乎透明的脆弱。
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颜色极深,望过来时总像蒙着层湿冷的雾,带着种潮湿阴郁的美,像刚从终年不见天日的深巷里走出来,周身都浸着股化不开的凉。
他方才并未离开。
只是悄无声息地站在外面的竹林里,看着大哥的身影消失在竹影轩外,又看着穗禾端着水盆进出忙碌,直到周遭彻底安静下来。
想见她,所以还是来了。
尊严这东西,于他而言本就不值什么。至少在她面前,那份汹涌的渴求,远比虚无的尊严要真实得多。
“进来。”
云绮的声音带着刚从被褥里漾出的微哑,漫不经心地散在空气里。
门被轻轻推开,云烬尘垂着眼帘走了进来,脚步碾过地面的声响轻得几乎听不见。
直到站定在床前,他才缓缓抬眼。
他看见,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半靠在床头,松松挽着的青丝垂落肩头,几缕碎发贴在颈侧,沾着点薄汗的濡湿。
身上只着一件月白寝衣,料子薄得像层雾,松松垮垮地挂在肩头,领口敞着,露出精致的锁骨陷下去一小片阴影。
往下是被锦被半掩的腰肢,勾勒出柔美的曲线。
她的眼尾还带着未褪尽的绯色,像是刚被酒浸过,见他看来,眼皮懒懒一抬,那抹媚色便顺着眼波淌出来,漫过鼻梁,漫过唇角,连呼吸都像是带着钩子。
明明只是随意靠着,却美得像支浸了酒的曲,媚得微醺,又甜得蚀骨。
丝丝缕缕缠上来,又带着几分危险的诱惑。仿佛轻易靠近,会被这甜媚一并蚀进去,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云烬尘喉结微微滚动,不由得屏住呼吸。
云绮的目光落在云烬尘身上,带着几分散漫的探究,开口问道:“什么时候过来的?”
他垂着眼,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在大哥过来之后。”
“一直在外面等?”她眸光微动,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是。”一个字,答得乖顺。
云绮忽然轻笑出声,清脆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只是调教过一两次,便这么乖了,真是省心。”
她说着,抬起手,白皙纤细的手指微微蜷起,朝他勾了勾。
“过来。”
云烬尘依言走近,停在床榻边,动作自然地半蹲下身,视线恰好与她平视。
云绮抬手,先是轻轻拂过他的发顶,带着几分随意的安抚,随即滑下,描摹他精致的五官轮廓,划过肌肤。
她的动作很慢,带着种慢条斯理的掌控感,指尖一路向下,掠过他绷紧的下颌线,落在修长的脖颈上,最后停在他凸起的锁骨处,轻轻点了点。
“来之前,洗干净了没?”她的声音低柔,带着点懒倦。
云烬尘的声音有些低,但睫毛都没颤动一下,仿佛已经习惯了她这样的问话:“洗干净了。”
自第一次被她留在身边暖床后,每逢要到她这里来,他总会仔仔细细将自己清洗干净,这也成了他的习惯。
云绮微微偏头,鼻尖萦绕着他发间和身上传来的气息,是少年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清爽澄澈,像雨后初晴的草地。
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云绮收回手,侧身躺下,长发铺散在枕上,声音染着几分慵懒的喑哑:“上来吧。”
月光洒进屋内。云烬尘闻言,先解了腰间系带,缓缓置于床沿,再褪下外层长袍,露出内里贴身的月白中衣。
衣料轻薄,少年清瘦却已见棱角的身形,在布料下隐约浮现,只是那衣料边缘,似还沾着点先前浸在夜色中的潮气。
他轻掀被角,动作缓慢地爬上床榻,躺下时,床褥因他的动作微微陷了陷。
榻不算宽,两人相隔不过寸许,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他鼻息间带出的气,混着点潮湿的热意,轻轻拂在她发梢。
片刻后,他悄然侧过身,从背后轻轻覆了上来。
手臂穿过她腰侧,缓缓收紧,将她拢在怀里。
力道拿捏得恰好,没有束缚感,却缠上了一丝浸骨蚀心的依恋。
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隔着薄薄衣料,温热的体温混着点潮湿的黏意,连带着心跳,一并传了过来。
像潮雾漫过石缝,带着阴湿的黏滞,挣不脱,也散不去。
颈后忽然落下一阵湿热的呼吸,他的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肌肤,声音低哑得像浸了水,带着不加掩饰的眷恋和缱绻。
“……”
抱到了。
他的整个人,他的身体,他的心,都像是在此刻复苏,重新活了起来。
血液里沉寂的因子开始躁动,连带着呼吸都染上几分滚烫的热度,悉数喷洒在她细腻的颈侧。
云绮被那带着水汽的温热气息拂得一颤,后颈的肌肤像是被点燃般泛起细密的麻意。
他知道她喜欢听他叫这个。
一声声低哑的呢喃在耳畔叫出来,摆明是在撩拨她。像细痒绕着心尖,勾得她不由自主地微微仰起了脖颈,露出一段优美的弧线。
一个不动声色地暗中引诱,一个明着勾引。
还真是和谐呢。
云绮抬起藕节似的手臂,越过床沿,伸手握住了那只黄铜烛台。
晃动的烛火在她掌心明灭,映得她眼睫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屈指轻轻一弹,烛芯骤然矮下去,随即凑唇吹了口气。
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
帐内瞬间陷入一片朦胧的黑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比先前更清晰了几分。
云烬尘没有出声,连呼吸都似乎放轻了些。
云绮转过身,黑暗中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凭本能的笃定,手掌准确地抚上了他的后脑。
掌心下是温热的发,还有少年颅骨清晰的轮廓。她没说话,只是指尖微微用力按了按。
帐内依旧安静,连空气都仿佛凝住了。
但云烬尘像是瞬间读懂了那无声的示意,呼吸在这一瞬轻颤了一下,带着不易察觉的悸动。
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松了松,无需更多言语。那隐在暗处的目光里,藏着某种近乎虔诚的专注,落在她身上。
黑暗中,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响格外清晰,一下下撩拨着寂静。他一点点沉下去。
带着滚烫温度的呼吸,细密地喷洒开来。
贴上去。
第170章 不是她画地为牢,是他心甘情愿
云烬尘在这事儿上,好像有着旁人难及的天赋。
或是说,他骨子里的聪慧本就远超常人。
纵因身份自幼被轻视,他仍是天道眷顾的气运之子,天资半分不逊。只是早习惯了沉寂,从未将锋芒露于人前。
比如在取悦她这件事。
起初她不过略加点拨,他便一点就透。
到如今,已经熟稔得能让她轻易沉溺。
一切平息后,屋内只剩昏沉的暗。
云绮半靠在枕上,鬓边碎发被汗湿,黏在泛着薄红的颊边。
胸口随微喘轻轻起伏,眼尾染着未褪的潮红,平日里清亮的眼眸蒙着层水汽,透着股慵懒勾人。
云烬尘垂眸,却仍回味。
他起身下床,打了温水仔细帮人清理,又将一切打理妥当,才重新点亮床畔一支蜡烛,轻掀锦被回到床榻。
昏黄烛火在帐外轻轻晃,把满室影子都揉得软绵。
云绮浑身泛着倦怠,见云烬尘躺过来,连眼皮都懒得掀。
只微偏了偏肩,任由他悄无声息地从背后轻轻贴近,用手臂轻圈住自己,掌心贴着腰身的温度慢慢渗进衣料。
他下巴抵在她肩窝,带着刚洗过的清浅水汽,温热呼吸拂过颈间细汗,给人带来细微的痒意。
黑暗中、锦被里,隐秘的激烈过后,周遭忽然静得落针可闻。
眼前景物像蒙了层薄纱,朦胧得抓不住焦点。
唯有身后相贴的体温、环在腰上的手臂、抵着肩窝的下巴,每一寸触感都清晰得发烫。
云烬尘的声音裹着未散的哑,轻轻擦过耳畔,询问:“…我做得还好吗?”
云绮懒怠睁眼,唇间溢出一声轻软的“嗯”,声线还沾着点倦意的黏。
下一秒,腰上的手臂便收得紧了些。是那种不强势,却能轻缓地将她更牢圈在怀里的力度。
云绮能清晰感知到他从先前到此刻始终未褪的情动,微微挑眉:“你不难受吗?”
他的呼吸落在颈侧,带着点细碎的痒,声音轻得像呢喃:“我无妨的。”
能这样取悦她、抱着她、陪在她身边,于他而言,已经足够幸福了。
他不奢望太多。
烛火在帐上投落两个人交织的阴影。
云绮的手覆上云烬尘圈着她腰的手背,漫不经心蹭过他腕间淡青色的血管,再随意不过地问道:“为什么要来找我?”
身后的人并没有什么犹豫和迟疑,连呼吸都没乱,只声音裹着点刚褪去的哑,坦诚得近乎直白:“因为…想见你。”
云绮闻言,缓缓转过身来。
她半撑着身子,垂眸看他,发丝从肩头滑落,扫过他手背。
昏黄的光落在她眼底,没了先前情动时的软,只剩几分身处上位的懒散和笃定。语气是平铺直叙的陈述,半分疑问也无:“云烬尘,你喜欢我。”
空气静了两秒。云烬尘仰头望着她,喉结轻轻滚了滚,没躲,也没绕弯子,只轻声应出两个字,在周遭的寂静中无比清晰:“…喜欢。”
这份心意,他早就在先前数个辗转难眠的深夜中认明。
也从未想过要隐瞒。
哪怕是他最狼狈、麻木和不堪的一面,她也都见过。
那他内心对她起的这种龌龊的心思,也没有什么隐藏的必要。
云绮却忽然勾唇,轻轻嗤笑一声。
她抬起手抵在他胸口,力道不重,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施压:“为什么会喜欢上我?”
她像是故意似的,开始一件件细数起自己从前做过的恶事。
“从前我高高在上时,对你百般欺负和羞辱。后来我跌成假千金,照样拿你母亲的下落威胁你。”
“我逼你跪下给我擦脚,强迫你夜里给我暖床,甚至让你脱光了站在我面前,还抬手就扇过你巴掌。”
“这样的我,你也能喜欢?”
她说的句句属实,没有半分替自己粉饰的意思。
可云烬尘望着她,眼底却滚动着细碎的、近乎执拗的光,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刻进视线里。
他平静地轻声道:“那些,我都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在他因为被污蔑偷吃贡橘被鞭打时,是她立在光影交界处,整个人像是浸在光里。喊出那声住口,替他证明了清白。
在他浑身伤痕累累,血迹斑驳时,是她亲手给他上药,用她那向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将药汁一点点细致涂抹在他的伤口。
在他以为她冷血无情只是胁迫他时,是她亲口对旁人说出,一个冒牌千金,一个低贱庶子,他们天生就该抱在一起舔舐伤口,相互慰藉。
在他发烧躺了一整日失去意识,以为自己会就那样孤身死去不会被任何人察觉时,是她用唇渡来一口温水救活了他,将他从濒死的边缘又拉了回来。
这么多年,没人在意他活不活,疼不疼,苦不苦。
只有她在意。
她给他的痛是真实的,给他的注视和温度也是真实的。
只有和她在一起,他才能感觉到,自己是切实活着的。感受到胸腔里有心脏在跳动,血管里有血液在流动。
那个项圈,被他捡回来的那条狗链,是他这辈子收到的第一件礼物,也是她送给他的。
从前他在暗里迷茫、绝望,活得像阴沟里的鼠蚁,无数次想在某个寒夜里了结自己,从泥沼里解脱。
可后来,他在那片无边的黑里,看见了一道光——是她。
原来他也是会向往光的。
从来不是她威逼胁迫,画地为牢。是他自己心甘情愿,把灵魂都锁进了那个项圈里。
戴上那个项圈的那一刻,他的身体,他的心,就已经全部属于她了。
第171章 拿去自己解决,别吵到我
云绮忽然笑起来。
她的手漫不经心蹭过他的下颌,语气带着点调侃:“你倒是挺不记仇的。”
话音落下,空气又静了下来,连窗外的风声都听不太见了。
云绮抬眸望去,撞进云烬尘一双过分专注、漂亮的眸子里。
他肤色近乎透明的白,长睫垂落如蝶翼轻颤,鼻梁高挺,唇色偏淡却线条精致。面上瞧着全是平静顺从,眼底深处却藏着丝微不可察的病态偏执。
云绮太了解了。
云烬尘是在旁人的唾弃与轻视里,裹着一身阴暗长大的。
于他而言,他自己的性命都轻如草芥,连半分疼惜都吝啬给。可一旦动了心,爱上一个人,他所有的专注与在意,便会悉数攥在那人身上。
他能对自己身上深可见骨的伤浑然不觉,却见不得她肌肤哪怕一点浅淡的红痕。能把旁人的死活、甚至自己的安危抛在脑后,却会将她的喜好、她的情绪,一字一句、一丝一毫都刻进骨血里。
于他而言,那不只是爱。是爱上她之后,他才第一次有了活下去的念想。
是她成了他活着的全部意义。若没了她,他自己连同这偌大的世界,都不过是堆无关紧要、风一吹就散的灰烬。
云烬尘也对上云绮的眼睛。
少年像是受到某种蛊惑,几乎不受控制地,将目光缓缓下移。
落在她嫣红的唇上,喉结不由自主地滚了一圈,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表面的平静之下,心底藏着怎样汹涌龌龊的念想与渴望。
他只吻过她的唇一次。
就是那晚,他亲手给自己戴上了那个冰凉的项圈,她的手勾着他的碎发,又顺着他的喉结滑下,声音软下来:“乖狗狗,该有奖励。”
下一秒,她的唇便轻轻吻上他。
蜻蜓点水般短暂的吻,快得几乎让他以为是错觉。
可那点柔软太过致命,他情难自抑地想再贴近些,想更深刻地去感受她的温度。下一秒,她却抬手,毫不留情将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她说,当狗要有当狗的自觉。没有允许就想讨奖励,也是要受罚的。
他记住了。
所以从那之后,没有她的允许,他只会守在她划定的范围里,安安静静地待着。
她要他乖,他便乖。她要他听话,他便连呼吸都顺着她的意,只给她想要的,只做她允许的。
亦或是,揣摩她的喜好,游走在界限边缘,做能让她感到愉悦的事情。比如那日在藏书阁二楼,挑衅那位谢世子,也是在她的默许之下。
只有这样,她才会允许他留在她的身边。才能像现在这样,在无人的隐秘昏暗中与她独处相拥。
所以,即使他现在多么渴望想要贴近,想要更多,他也只会乖乖听她的话。
而此时此刻。
云烬尘刚刚的表现,让云绮很满意。
她忽然勾住云烬尘衣领,稍稍用力便将人拉近。
云烬尘没半分抗拒,顺着那点力道俯身,呼吸瞬间与她缠在一起,带着他身上惯有的淡淡药香。
云绮的声音轻得如情人间的呢喃,更像是某种若有似无的蛊惑:“现在,你可以有第二次奖励了。是我允许的。”
云烬尘眼睫微颤,像雪花飘落在将燃未燃的火焰上,极轻地抖了两下。
在这转瞬即逝的颤动中,苍白的脸在咫尺距离里,终于透出丝极淡的血色。
紧接着,他轻轻抬起手,掌心虚虚捧住她的脸,碰着她下颌的软肉,力道很轻,仿佛触碰的是什么易碎的瓷。
“……。”
他嗓音发哑地唤,尾音轻轻颤着。
身子微微前倾,再缓缓垂首,唇落得极慢。先轻轻蹭过她的唇峰,带着点不确定的试探,而后才敢再度贴上,细细辗转。
比起第一次的失控,这次的吻没有半分急切,胸膛甚至没怎么起伏,只唇瓣轻轻厮磨着,连呼吸都强压着,维持着表面的平稳。
唯有颈侧凸起的青筋,在皮肤下悄悄跳了两跳,险些泄了他藏在平静底下,那翻涌得快要溢出来的渴求。
可唇齿间的软太勾人,不过片刻,他的呼吸还是重了。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将两人的距离压得更紧,连彼此的气息都缠在一起,分不出你我。
“……喜欢。”
“…喜欢……。”
话语喃喃的,裹着缱绻的软意,全落在她唇上。
轻轻撬开她唇瓣时,每一次触碰都带着克制,缠上时才将吻稍稍加深。没有强势的掠夺,却是密不透风的纠缠,连一丝空隙都不肯留。
心底的欲望早烧得灼热,他却只让那点温度顺着唇舌交缠,一点点、极慢地漫开来。
像怕快了半分,就会惊碎这难得的、被短暂允许的拥有。又像揣着自己暗藏的心思,在刻意撩拨。
明明之前也只蜻蜓点水般吻过一次,他却像无师自通般,精准地掌握如何勾动她的欲望,好让自己被允许,得到更多、更深的触碰。
是云烬尘先退开的。
拉开距离时,唇瓣上还凝着吻的余温,明明欲念早已浓烈得藏不住,他却半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没再靠近,也没退得太远,这距离卡得刚好——只将脸埋进她颈间,温热的呼吸混着未平的喘息,尽数洒在她微凉的肌肤上,漫开一点若有似无的痒意。
没有直白的勾引,却把脆弱、依赖与顺从揉得恰到好处。
在允许的界限里贴着她,不逾矩,更没缠着索求更多,什么都不说,只安安静静用这姿态等她心软。
好一招以退为进。
云绮果然也没多言。
有点勾引她的小心思很正常。
她并不讨厌这种小心思。
因为这种小心思本身,便是服从的体现。
于是她懒懒转开眼,抬手又一次将床畔的烛火吹熄。
屋内瞬间陷进黑暗。
下一秒,她手臂微抬,指尖勾住领口细带轻轻一扯,嗒的一声轻响里,系着小衣的绳结松了。
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云烬尘埋在她颈间的动作骤然顿住,连呼吸都漏了半拍。
没等他回神,一片微凉滑腻的触感突然塞进掌心。
他知道那是什么。
是她刚解下的丝绸小衣。
质地软得像云,边缘还沾着她身上的冷香,指尖蹭过衣料,能触到内衬细密的针脚,还有残留的、属于她的体温。
他下意识握紧,指腹在光滑的丝绸上不受控地蹭了蹭,喉间霎时干涩,躁动的热意上涌,几乎要忍不住。
这时,云绮的声音从头顶落下,依旧裹着慵懒,却带了丝难得的纵容:“拿去自己解决,动静小些,别吵到我。”
第172章 不愿睡下,因为不愿醒来
云绮今日本就乏了。
方才一番纾解后,那股倦怠更是如潮水般涌上来,她连眼皮都懒得掀。
将贴身的丝绸小衣随手扔给云烬尘,纵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也是她难得流露的怜惜了。
话音落下,她便自顾自蜷进被子里,还抬手随意拢了拢滑落的被角,压根没有再管身旁少年的意思。
不过片刻,便阖上眼,似已坠入睡意。
黑暗里,只剩云烬尘攥着那方软绸的手在发颤。
丝绸上的冷香混着她的体温,热意翻涌,连指尖都在发烫。
他垂下眼帘,没有发出半分声响,只缓缓低头,将脸深深地埋进那方小衣里。
鼻尖蹭过软滑的布料,唇瓣轻贴着残留的气息。
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被压到最低,唯有压抑的轻喘从齿间漏出,动静很轻,却在静夜里晕开暧昧的涟漪。
唇瓣蹭过丝绸时的滑软,让人想起方才唇舌相缠的触感。
动作克制中又带着急切,连呼吸都绷得发紧,胸口起伏着,却只将脸埋得更深,捂住那些快要溢出来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小衣的气息似要被他嗅尽。
他闭着眼,想着她刚才的模样。
最后一声闷哼被压抑在喉间。
浑身的紧绷骤然泄去,只剩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急促的喘息一点点放缓,混着额角滑落的薄汗,黏在微凉的丝绸上。
云烬尘僵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挪开埋在小衣里的脸。
丝绸上原本残留的冷香,此刻像是也浸了他的体温,与他的气息交融在一起。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他动作极轻地起身,悄无声息地下床。
冰凉的水洗手时,胸腔里过快的心跳仍未平息,连掌心都还带着未散的颤意。
仔细洗干净手,他又将那方小衣展开,轻轻抚平方才攥出的褶皱,随后叠得方方正正,塞进自己的衣襟内侧。
贴着心口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回到床榻边,又轻轻挪上床榻。
云绮这时候早已睡熟,呼吸均匀地落在枕巾上,如墨般的浓密长发散在颈侧,连肩头的被子都没动过分毫。
云烬尘在她身后缓缓躺下。
他伸出手臂,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腰,掌心只虚虚拢着。鼻尖蹭过她散在颈后的发丝,嗅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
他低头,唇瓣碰着柔软的发丝,在她发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寝安。”
“……好梦。”
他在她耳边呢喃,声音压得极低,四个字裹在温热的气息里,轻轻落在她耳畔。
随后便没了声响,只静静抱着她,听着她平稳的呼吸,连自己的心跳都渐渐慢了下来,与她的气息渐渐同频。
她还没有进入她的梦境。
而他才更像是置身于一场梦境里。
让他沉溺其中。不愿睡下,因为不愿醒来。
…
翌日。
云绮醒来时,身侧并没有旁人的温度。
云烬尘向来自觉,总在天光大亮前就悄声离开,连枕巾都没留下半分褶皱。
洗漱完毕,她坐在窗边用早膳,穗禾正蹲在一旁,手脚麻利地归置她昨日从庙会带回的东西。
穗禾跟在她身边久了,已经不似最初怕她又那般谨小慎微,如今性子越发活泼。
每翻出一件东西,都带着雀跃的调子,叽叽喳喳像只报喜的小雀。
“小姐!这是松子糖吧?奴婢最爱吃这个了!”穗禾举着个油纸包,眼睛亮晶晶的。
云绮抬眼瞥了她一下,语气懒懒散散:“就是给你买的。一共五包,够你吃到腻。”
“谢谢小姐!”穗禾喜得差点蹦起来,又忙着去翻下一个锦盒,“小姐,这首饰匣里的发钗也太好看了!珠翠流光的,衬您正好!”
“那是给若芙的。”云绮舀了勺粥,语气没什么起伏,“你这几日抽个空,替我送到柳府去。”
穗禾应着,又拿起个不起眼的木匣。原以为这匣子里也是小姐随手买的小玩意儿,可一打开,日光透过窗棂洒进去,她顿时被晃得眯了眼。
匣子里躺着条狐毛围脖,毛色通体雪白,毛尖却泛着淡淡的银蓝光泽,在日头底下流光溢彩,绒毛细密得像上好的云絮,简直让人惊叹。
“小姐,这也是庙会买的?”穗禾声音都轻了些,甚至都不敢伸手去碰,“奴婢长这么大,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围脖!”
“不是庙会买的。”云绮语气依旧漫不经心,“霍骁送的,你先收进衣橱最上面的格子里,天冷了再拿出来。”
穗禾暗暗吸了口气。
难怪这般精致华贵,果然不是寻常庙会能有的东西。霍将军能弄来,想来也肯定是费了心思的。
那位霍将军现在果然对小姐念念不忘,连小姐偏爱漂亮物件的性子都摸得透透的,这礼物算是送到小姐心坎里了。
翻到最后,穗禾才拿起个紫檀木盒。
打开一看,里面是件双生莲木雕,花瓣舒展着,倒有几分灵气。
只是雕工算不上非常精巧,花瓣边缘还有些没打磨平整的地方,甚至能看见细微的毛刺。
“小姐,这木雕……”穗禾眉头蹙了蹙,“虽说模样好看,可这雕工好像不是特别好啊,您看这儿还有毛刺呢。”
云绮抬眸,叩了叩桌面:“因为这是你家小姐我亲手雕的。”
“啊?”穗禾猛地睁大眼睛,倒吸一口凉气,立马改了口,一脸真诚,“我就说呢,这毛刺都透着灵气,一看就不是俗人能雕出来的。”
“您看这花瓣的弧度,这莲子的模样,多生动啊,比那些顶尖匠人雕的还多了几分韵味,不愧是小姐雕的,真是绝了!”
云绮被穗禾逗得勾了勾唇角,摆了摆手:“行了,其他东西都收好,这个木雕用匣子装严实了,午膳后陪我出去一趟。”
与此同时。
祠堂内香火摇曳,兰香掀着门帘快步进来,一进门便匆匆禀报:“小姐!您让奴婢去打听的事,有消息了!”
第173章 上天在给她结交贵人的机会!
昨日下午,暴雨如注。云汐玥仍是乘坐马车冒雨赶往慈幼堂,只为验证心中悬着的那桩猜测。
她没想到,自己先前那场荒诞离奇的梦,竟然真的在现实中发生了。
瓢泼大雨里,慈幼堂门外,她当真望见了那位裴丞相的身影。
云汐玥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她觉得,自己竟像是突然有了某种未卜先知的能力。
可这能力为何而来?
难道是上天冥冥中的指引,要给她结交贵人的机会?
那位立在雨幕中的青色身影,是朝堂上深得陛下信任、品性如冰玉般高洁的裴丞相。他位高权重,寻常人难见一面。
可她偏偏错过了与他交谈的机会——当时她在马车内反应过来时,再掀帘望去,那道青色身影早已消失在雨雾里。
既已错失裴丞相,便绝不能再错过另一个人。
云汐玥回忆着梦中的景象。
晴天白日下,慈幼堂外还站过一位端庄妇人。虽蒙着面纱,却难掩一身不俗气质与贵气,看上去也绝非普通百姓。
若这位妇人也是上天指引给她的贵人,那她这次,无论如何都不能再错过!
云汐玥还记得,梦里那位妇人虽看不清容貌,手腕上却戴着一串十分特别的佛珠。
那佛珠非金非玉,是清宁寺特有的老檀香木所制,颗颗圆润光滑,红绳尾端还坠着枚小巧的银质莲花坠。
前些日子娘亲带她去城郊清宁寺祈福祛晦时,她分明见寺里几位修行高深的比丘尼,戴的便是一模一样的佛珠,只是没有那坠子罢了。
这般想起,她便按捺不住内心激动。
既然这妇人的佛珠与清宁寺僧人所持别无二致,那她与那清宁寺,想必是有什么关联。
她本已打算好,今日用过早膳便亲自去清宁寺探探消息。
却没想到,今日天还没亮,周管家就先一步来了昭玥院。
那日她落水后,大哥曾罚她待身体痊愈,去祠堂跪上一天一夜,反省过错。
她接连病了好些天,如今事情已过去六七日,本以为大哥早把这事忘了,风波也该就此平息。
可周管家此番清晨前来,正是奉了大哥之命,要带她去祠堂领罚。
云汐玥纵是咬碎了牙,也只能把委屈往肚子里咽。
她不敢违逆大哥的话,只能跟着周管家往祠堂去,只是动身前嘱咐兰香,让她先去清宁寺,悄悄去打听消息。
辰时已过,日头渐高。
云汐玥在祠堂地上冷硬的蒲团上,已整整跪了两个时辰。
起初只是膝盖发酸,到后来痛感愈发尖锐,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骨缝里扎着,稍动一下便牵扯得整条腿发麻,连带着腰背也僵得直不起来。
额间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衣料上晕开小印子,她只能惨白着脸,咬着唇强撑着。
仅仅是跪了两个时辰,她就这般苦不堪言。若是真如大哥所说,要跪满一天一夜,她岂不是要痛苦死。
就在她眼前快要泛起阵阵黑晕时,终于听见祠堂外传来兰香的声音。
待听清兰香说,她让她让打听的事有消息了,云汐玥当即精神一震。
原本虚软的身子像是攒了力气,猛地抓住兰香伸过来的手,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切:“真的吗?你可打听到了,那位妇人是什么人?”
兰香连忙扶住小姐冰凉的手,先把急促的呼吸匀了匀,才回话道:“是,奴婢天不亮就往清宁寺赶,到的时候正赶上寺里洒扫,奴婢瞧见个正在清扫前殿石阶的沙弥。”
“奴婢凑过去问,寺里可有常来、手上戴着挂银莲花坠佛珠的妇人。那沙弥一听,眼神明显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嘴上却紧着推脱,说寺里从没有这样的人,任凭奴婢好说歹说,他都不肯多言。”
“后来奴婢没别的法子,偷偷塞了他十两银子。他捏着银子,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见没人才跟奴婢吐了实情,还反复叮嘱奴婢,这事绝不能对外张扬。”
云汐玥哪里还耐得下心,不等兰香说完便追问:“那位妇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兰香凑近了些,深吸口气道:“小姐,那沙弥说,那位妇人竟然是咱们当朝的安和长公主。”
“这位长公主这些年早淡出了京都的视线,很少出现在人前,实际上她一直久居在清宁寺潜心礼佛,还起了个宁安居士的名号。”
“只是长公主隐藏了身份,不想对外宣扬此事,所以外界也没人知晓。”
云汐玥瞳孔骤缩,声音都带着颤:“……你说什么?那妇人竟是安和长公主?”
那位安和长公主,可是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姐,素来受陛下敬重,在京中地位尊崇无比。
果然是贵人!
也就是说,这位地位尊贵的长公主,先前竟也去过那家慈幼堂?
那也就是说……若前些日子,她没为了诬陷云绮而故意落水,就不会因此发高热病上好几日。
若她没病着卧床,那日做了那梦后,她定会去那慈幼堂看看,说不定就能与长公主偶遇。
安和长公主既然礼佛行善,定然会看重心善之人。若真遇上了,说不定便会对她心生好感,甚至另眼相看。
而能得长公主青睐,她在京城贵女圈中的地位,又何止是更上一层?
想到这里,云汐玥只觉得眼前一黑,脸色阵阵青白。
明明机缘曾经就摆在她眼前,连老天都在帮她。
都是她自己要害云绮,才导致这一切。自己错失机缘,偏偏怪不得旁人。
“小姐,您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兰香见小姐神色不对,连忙抬手扶住。
云汐玥强撑着挤出一句:“……我没事。”
不行……她绝不能就这么认了。
她已经错过了和长公主偶遇的机会,可没有机会,她便自己去创造,绝不能这样在祠堂里继续浪费时间!
她倏地抬眼,眸中闪过一丝急切,抓着兰香的手问道:“大哥今日是不是去了城外粮仓处理公务,要明日才回府?你听着,现在就按我说的做。”
片刻后。
祠堂外突然传来兰香惊慌失措的呼喊:“不好了!快去告知夫人,小姐在祠堂罚跪,晕倒了!”
第174章 要逼死你这个亲妹妹不成
萧兰淑先前就已知晓,那日落水之事后,云砚洲就对云汐玥下了惩戒。
要她等身子痊愈,去祠堂罚跪一天一夜,反省所谓的“过错”。
在她眼里,自己这儿子简直是鬼迷心窍!
明明是玥儿先遭人推下水,后来那云绮更是嚣张到极致,当着全府上下的面,又一次将玥儿推入湖中,害得玥儿发着高热病了好几日,虚弱得连下床都费劲。
可结果呢?
云绮只在藏书阁反省了一夜便算了结,她的玥儿却要受跪祠堂一天一夜的罪,这简直是是非不分、倒反天罡!
难道他真信了云绮的说辞,以为是自己的亲妹妹故意落水,还指使丫鬟去诬陷云绮?
那云绮从小到大,嚣张蛮横、欺负人的事干得还少吗?还有什么是她做不出来的?她看玥儿不惯推玥儿落水,有什么可质疑的?
竟还把锅甩到玥儿这个被欺负的受害者头上!
萧兰淑胸口憋着一股怒火,却又无法发泄。
没人比萧兰淑更清楚,自己这儿子看着性子温和,却自幼骨子里却藏着不动声色的强势。他一旦做了决定,绝无轻易更改的可能。
永安侯府虽有侯爷云正川与她这位主母,可云正川早不过问府中杂事,她也只负责些中馈琐事,真正掌家的,从来都是云砚洲。
早年侯府因朝堂变动门庭冷落,连寻常勋贵都敢轻视。是十六岁的云砚洲入了陛下眼,凭御前周旋的本事与圣眷稳住局面,反倒让侯府地位比从前更稳固。
京中之人提永安侯府,嘴上称“侯门世家”,眼底的敬重却多冲云砚洲来。众人都知,正因有他在,满京城对侯府的客气里才多了真心敬畏。
府内更是如此。
云砚洲自小聪慧,理事条理分明,管家时严谨周全,待下时妥帖暖心,事事做得滴水不漏。经他打理这些年,府中内外和睦、账目清晰,半分乱象也无。
这些年府里上到管事嬷嬷,下到洒扫丫鬟,无不信服敬重他,早习惯了只听大少爷的指令。便是她这做母亲的,也不能随随便便更改他的安排。
得知云汐玥身子才刚好些,今日天不亮就被周管家带去祠堂罚跪,萧兰淑气得脸色铁青。
这是自己儿子的决定,她虽为母亲,也不能明着驳他,否则儿子日后在侯府,何谈威信?
但她当然也不想让女儿受这种苦。
玥儿这么多年受的苦还不够多吗?如今好不容易恢复身份,竟还要被自己的亲大哥惩戒!
偏偏云砚洲今日明明不在侯府,要明日才回,却还让周管家盯着,要让云汐玥跪足时辰。
眼见女儿已跪了两个时辰,萧兰淑再也坐不住了。
刚要派人去祠堂看看,就见下人慌慌张张来报:“夫人,您快去祠堂看看吧,二小姐罚跪时晕倒了!”
萧兰淑心头一震,猛地起身:“你说什么?!”
…
昭玥院。
窗外的日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云汐玥苍白如纸的脸上,也映得萧兰淑眼底的焦灼更甚几分。
她守在床边,双手紧紧攥着女儿微凉的手,咬紧牙关盯着床榻上的人。
榻上的云汐玥眉头紧蹙,额间沁着细密的冷汗,睫毛颤了颤,才终于艰难地睁开眼。
她声音虚弱得像飘在风里,望着眼前的萧兰淑,眼神还有几分涣散:“娘亲……您怎么在这里?”
她缓缓转动眼珠,扫过熟悉的帐幔与妆台,似是茫然更甚,“…我不是在祠堂罚跪吗,怎么回院里了?”
萧兰淑见女儿醒了,悬着的心这才落地,她忙用帕子拭去女儿额上的汗:“玥儿,定是你身子还没彻底恢复,才跪了两个时辰就晕过去。”
话落,她又忍不住攥紧帕子咬牙,语气里满是心疼:“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傻?你大哥让你跪,你就真老老实实跪着。哪怕找个软垫偷偷垫着,装装样子也好啊!”
云汐玥闻言,将身下的锦被攥出几道褶皱。
她倒是想装跪,可周管家每隔一刻钟就进来看她一眼,眼睛盯得紧,她哪有机会装。
她咬咬嘴唇,面上却带着几分怯懦与委屈,说的话更惹人怜惜:“我……我听大哥的话。大哥既要罚我,玥儿不敢耍小聪明。”
这话落在萧兰淑耳中,更添了几分心疼。
自己女儿分明受了委屈,却还处处想着不惹儿子生气,这般懂事,倒显得她这个做母亲的,没能护好她。
这时,门外的丫鬟端着一碗温热的参汤进来:“夫人,参汤温好了。”
萧兰淑立刻接过,让嬷嬷扶起云汐玥,在她背后垫了个软枕,又用小勺舀起参汤,亲自吹凉了才递到她唇边:“来,先喝口参汤补补气血。”
待云汐玥喝完小半碗,她才放下碗,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护犊之意:“不管怎样,这罚跪你不必再跪了!”
云汐玥抬眸,眼底闪过一丝刻意装出的担忧,怯生生地问:“可是……大哥明日回来若是知道了,会不会责怪玥儿不从惩戒?”
萧兰淑冷哼一声,伸手将女儿鬓边的发捋到耳后:“那又如何?你都已经跪得晕倒了,难道他还要逼死你这个亲妹妹不成?”
她语气陡然加重,带着几分决绝,“若是他回来还想责罚你,我倒要看看,他要不要连我这个当娘的一起罚!”
听到这话,云汐玥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萧兰淑见云汐玥神色稍缓,伸手掖了掖她身侧的被角:“好了玥儿,你不必担心那么多,今日就在床上好好躺着休息,娘让厨房再给你炖些燕窝补补。”
话音刚落,就见云汐玥轻轻吸了一下鼻子,睫毛颤了颤。
抬眸时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柔弱,声音更是细弱。似是犹豫了片刻,才小声说:“娘亲……女儿今日,其实有个地方想去。”
第175章 先她一步又如何
萧兰淑见女儿刚虚弱晕倒,竟还惦记着出去,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玥儿,你这身子还没缓过来,是想去哪里?”
云汐玥睫毛一颤,声音也带着几分恐慌,像是被什么事缠得没了力气。
“娘亲,自上次落水后,我总觉得心口发慌,夜里更是夜夜做噩梦,梦见浑身是水的影子跟着我,醒来时一身冷汗,连气都喘不匀。”
“这几日身子也沉得很,像是被什么东西坠着、缠着,怎么都松快不了……”
她话音刚落,守在一旁的周嬷嬷就忍不住上前一步,脸上带着几分担忧和凝重:“夫人,奴婢听小姐这话,莫不是上次落水时,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云汐玥抬眼,眼底映着几分慌乱,轻轻点头:“我也是这么想,所以玥儿今日才想着,亲自去城郊的清宁寺一趟,烧香拜佛、求个平安符带在身上,或许能好些。”
萧兰淑听完,眉头仍是蹙着:“那也不必今日去寺庙,你才刚醒,气血虚得很,哪经得起来回奔波?”
“要去也得等你养个三五日,身子稳了再说。况且娘今日一早便约了李夫人外出,也抽不开身陪你。”
本就是拖了三五日,才把自己的机缘拖没了。
现在得知长公主就不为人知地待在清宁寺里,云汐玥哪里还待得住。
“娘亲不必陪我,”云汐玥急忙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又刻意放软了语气,“我喝了参汤,已经觉得力气回了些,身边让丫鬟跟着就好。”
她咬了咬唇,眼底带了几分恳求,“再说,这种沾了脏东西的事,玥儿怕越拖下去,我这身子越发扛不住,到时候反而让娘亲您更担心。”
萧兰淑看着女儿苍白的脸和眼底的惊慌,想到她落水本就受了惊,这些天又连夜做噩梦,早些去寺庙拜拜也好。
叹口气:“罢了罢了,娘依你便是。”
云汐玥眼中瞬间亮了亮,忙点头应下,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怯生生地攥住萧兰淑的袖口:“娘亲,女儿还有一事想求您,去清宁寺礼佛,总得表表诚心,女儿想给寺里捐二百两香火钱,可以吗?”
二百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寻常农户一家全年的嚼用也不过十两出头。
便是京城里的达官贵人,礼佛时也没几个肯随手掷出这么些银钱,多是拿几十两意思意思。
可萧兰淑看着女儿攥着自己袖口、带着几分怯意的模样,再想起她先前跪到晕厥、夜里被噩梦缠得冷汗涔涔的样子,哪还顾得上计较银钱。
她只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眼底满是疼惜的娇宠:“傻孩子,跟娘亲说什么求不求的?不过二百两香火钱,只要能让你祛了邪祟、夜里睡个踏实觉,便是再添两倍,娘亲也舍得。”
说罢便扬声唤来丫鬟:“去账房取二百两成色足的银锭,用大红布仔细包好,礼佛得要个周全吉利。”
云汐玥看着丫鬟领命退下的背影,被窝里的手悄悄一蜷,心里彻底松快下来。
午膳后。
云绮靠在铺了软垫的贵妃榻上,神色染着一丝懒倦。方才吃得饱了,一股困意慢悠悠涌上来。
她本想小憩半个时辰再出门,没承想眼还没阖上,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穗禾掀着帘子匆匆进来。
穗禾跑得额角沾了薄汗,气息都有些不稳,一进门就快步凑到榻边,声音难掩急切:“小姐小姐,奴婢有件要紧事要跟您汇报!”
云绮缓缓抬眼,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刚吃饱的慵懒:“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穗禾往前凑了凑,语气十分八卦:“小姐,我刚听府上洒扫的婆子说,二小姐上午在祠堂罚跪,没跪多久就晕倒了,还是夫人赶紧叫人抬回昭玥院的。”
“可您猜怎么着?二小姐方才竟直接出府了,说是要去清宁寺礼佛,夫人还特意让账房给她支了二百两银子呢。”
云绮闻言,原本微垂的眼睫倏地一抬,眉梢轻轻挑了起来,语气里多了几分玩味:“…清宁寺?”
倒是够巧的。
她下午正是要去清宁寺,云汐玥竟也要去,还比她先一步出了门。
云绮才不信什么罚跪晕倒。
云汐玥那点心思,她再清楚不过。左不过是故意装晕,好博萧兰淑的怜惜,免得在祠堂里受那份罪。
只是,她好端端的,为什么突然要去清宁寺礼佛?就算是她近来倒霉要烧香拜佛,倒也不必如此着急。
真就,只是巧合?
云绮重新靠回榻背,下颌微抬,漫不经心的神色带了几分若有所思。
穗禾站在一旁,只觉得屋里的气氛都静了几分,也猜不透小姐是在琢磨什么。
终是按捺不住心头的急,往前凑了凑,小声道:“小姐,您先前不是跟奴婢说,下午要去清宁寺见一位贵人吗?”
“如今二小姐赶在咱们前头去了,万一她先一步见到那位贵人,坏了您的事可怎么办?”
“要不,咱们也赶紧收拾收拾出门吧,别被二小姐抢了先。”
云绮闻言,嘴角却勾起一抹淡而凉的弧度,声音依旧懒懒的,没半分急色:“不急。”
不管云汐玥是有意为之,还是会有那运气,就算她先一步见到那位长公主又如何?
云汐玥先一步,可她早把筹谋铺在了她前头十步远的地方。
清宁寺坐落在京郊的半山腰上。
四周被苍劲的古松环绕,山风穿林而过时,松涛阵阵,混着殿内飘出的檀香,倒添了几分清幽。
这座寺庙向在京城名气颇盛,尤以求子、祈姻缘灵验闻名,寺中以比丘尼居多。
寺院红墙黛瓦,门前石阶被岁月磨得发亮,进了山门,大雄宝殿前的香炉里香烟袅袅,偶有僧人与香客低声交谈,语气都带着几分敬佛的轻缓。
云汐玥在佛前屈膝拜完,素手不经心般拢了拢鬓边的发丝,才转身走向一旁的功德箱,开口时对身后的兰香道:“呈上来吧。”
第176章 妹妹,你怎么会在这里啊
守在功德箱旁的是位身着浅灰僧衣的比丘尼,约莫四十岁年纪,正低头整理案上功德簿。
见有人走近,她只抬眼温和颔首,脸上带着出家人惯有的平和。
听闻“呈上来”的声音,她抬眼望去,眼前立着位容貌清雅、衣饰华贵的少女。
身后的兰香听闻云汐玥的吩咐,立刻上前,将手中匣子递了过来。
匣盖一掀,里面码得方方正正的银锭骤然显露,日光透过殿宇窗棂洒在银面上,打眼一看便有上百两之多。
比丘尼眼底先闪过一丝错愕,握笔的手下意识顿了顿,继而放下笔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这是……”
兰香立马介绍起来:“这位师父,我家小姐是京城永安侯府的嫡女,名唤云汐玥。”
“这二百两银子,是我家小姐特意为寺里捐的香火钱,希望能为寺庙行救济之事所用。”
静慧师父闻言,语气里的平和添了几分真切的恭敬,合十的双手微微欠身:“原来如此。云施主身份尊贵,却有这般慈悲心意,实在厚重。老尼代为谢过施主,阿弥陀佛。”
云汐玥一脸温婉娴静,语气谦虚道:“师父言重了,这点银子不算什么。我今日来,不单是捐香火钱,也是近来心绪烦闷,想寻处清净散心。”
“不知师父可否带我在寺中四处逛逛?若寺里有需修缮之处,我回去后也能与母亲提及,略尽绵薄之力。”
静慧师父温声道:“施主有心了。我寺向来简朴度日,殿宇器物尚算完好,暂无修缮之急。”
“但若施主想散心,老尼恰好处理完手中事务,也愿陪施主四处走走,看看寺中景致疏解郁结。”
云汐玥闻言,眼中闪过一抹亮色,柔声道:“那真是太感谢师父了。”
静慧师父引着云汐玥出了大殿,沿碎石小径往寺深处行去。
路旁古柏落了满地深褐针叶,风掠过枝桠时,只卷着几片半枯的银杏叶轻轻打转,伴着远处隐约的钟声,倒真是清净得很。
可云汐玥的心思,半分也没落在这寺中景致上。
按兰香先前打探到的消息,那位长公主唯有每日未时三刻会出自己的院落,去后山那处专供清修的悟心小殿,做焚香礼佛的功课。
那小殿偏僻,只许单人入内,最是私密不过。若长公主真去了那小殿,她可就不好“偶遇”了。
眼瞧着此刻已过未时,师父正要拐向通往后山禅房的岔路,她终于按捺不住,开口道:“静慧师父,冒昧问一句,寺里的比丘尼师父们,平日都住在何处?”
“我瞧着这寺庙的环境很是难得,安静又平和,能让人心里的烦扰都淡些。若日后有机会,我也想偶尔来住上几日,沾沾这份清净。”
静慧师父闻言,神色仍旧温和,抬手往东侧指了指:“施主若想来小住几日,倒也不是不可。”
“前面那片青瓦矮房便是我们的寮房,分了东西两院,平日里诵经、歇息都在那边。”
说着便引着云汐玥往寮房去。
只见几排素雅的木屋连在一起,窗台上摆着简单的陶盆,里面养着几株常青的麦冬,门扉半掩,隐约能看见屋内整齐的床榻与经书。
云汐玥目光扫过,忽然瞥见寮房另一侧有座独立的小院,看着与其他寮房的简朴不同。
那小院围着竹篱笆,里面似还立着几株落尽了叶的玉兰,枝桠疏朗地映着天。秋风掠过,给人一种不惹尘埃的高雅清静之感。
她心头一动,当即抬手指去:“师父,那边那处院子,又是住着哪位师父?”
静慧师父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解释道:“施主,那不是比丘尼师父的住处,是我们寺中的宁安居士住的地方。”
“宁安居士多年来在寺中清修,一心潜心修养身心,故而在寺中寻得这般清静之所,平日里不常出门露面。”
果然。
那位安和长公主就是住在这里!
云汐玥当即心潮澎湃,不由得深吸几口气。
恰在此时,隔壁院落的竹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楚虞携着崔嬷嬷从院里缓步走出。
她身着一袭石青暗纹提花褙子,内搭同色系绣玉兰花的交领薄衫,行走间只余沉稳气度。
脸上依旧蒙着层素色薄纱,仅露出双沉静的眼眸,周身透着端庄持重,和几分历经世事的温润。
二人刚踏出院门,便正撞见静慧师父与云汐玥。
静慧师父当即停下脚步,双手合十行礼:“宁安居士安好。”
“静慧师父,”楚虞微微颔首,目光掠过一旁的云汐玥,语气平淡地问道:“这位是?”
“回居士,”静慧师父侧身介绍,“这位是京中永安侯府的嫡女云汐玥施主。今日施主特意来寺中礼佛。”
永安侯府四字入耳,楚虞眼眸微抬,目光悄然一动。
原来这便是侯府寻回的那位真千金。
她细细打量云汐玥。
只见对方身着桃花粉蹙金绣海棠长裙,看得出是极好的料子,头上斜插数支碧玉发簪,腕间的玉镯更是莹润通透。
一身装扮奢华精致,处处透着恢复身份后被侯府捧在手心的重视。
这模样,倒让楚虞忽然想起几日前在慈幼堂偶遇的少女。
那日的云绮,穿的是件天水碧长裙,虽瞧着素净淡雅,布料却洗得有些软塌,裙摆还沾了点尘土。
素着一张脸,安安静静背对着她望着天空,声音轻得像风:“流落在外的孩子,谁会不思念自己的娘亲?可我如今,连叫一声娘亲的机会都没有了。”
每次回想那画面,楚虞都会想起自己失散的女儿,心口像被针扎般刺痛,对云绮的怜惜也更甚几分。
也不知,那孩子这几日过得如何。
见楚虞目光怔怔,静慧师父又补充道:“云施主心地良善,方才还为寺里捐赠了二百两银子的香火钱,望用以救助苦难百姓。她说想看看寺中环境,贫尼便带她随处逛逛。”
楚虞听罢,只淡淡颔首:“那便不扰二位了。”
说罢,她眼风微抬,示意崔嬷嬷跟上,准备径直往前去了。
见状,云汐玥当场愣住,先前准备好的话尽数被堵了回去。
不是,这情况怎么和她想象中完全不同?
这位长公主对她的态度怎的如此冷淡?
她既捐了二百两香火钱,又得了静慧师父当面夸赞,即便算不上是什么大的善举,至少也该换得几句温和的回应吧?
云汐玥怎么会知道,楚虞已经见过云绮在慈幼堂默默救济孤童近一个月的场景。
不仅送粮送衣,又亲自陪伴那些孤苦孩子们玩耍,却不留留名,甚至对外只随口编了个姓氏,连慈幼堂的大娘都不知她的真实身份。
在楚虞看来,做善事不求人知,才是真正难得的善意。
更何况,云绮如今已不是侯府捧在手心的千金,在府中地位想必一落千丈。她用来采买物资的银钱,大概是从自己仅有的用度里省出来的。
便更让人感慨。
若是未曾见过云绮,楚虞或许还会觉得,云汐玥小小年纪能有捐赠香火钱的心意,也算难得。
可比起她先前所看见的云绮那份善举撑,云汐玥拿着侯府任她取用轻易得来的银钱,随手捐赠给寺庙的举动,实在算不得什么。
眼看楚虞转身离开,云汐玥站不住了,情急之下正想编个请教佛法的由头将人叫住,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挑:“…我还以为自己认错人了呢,妹妹,你怎么会在这儿啊。”
天塌了。
第177章 对她的怜惜更甚
这个声音!
云汐玥像被惊雷劈中,浑身猛地一颤,脸色瞬间煞白。
她僵硬地转过身,目光撞进一张清雅绝尘的面容里。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凝星,唇边噙着的浅淡笑意,比树荫下垂落的日光还要干净。
日光下,云绮身着一袭月白细棉襦裙,裙摆绣着几枝清雅兰花,外罩一件半透的同色纱衫,风一吹便轻轻晃着,衬得她身姿愈发纤秀脱俗。
她手里拿着个紫檀木匣子,身旁跟着位为她引路过来,身穿灰布僧袍的小沙弥。
“……姐、姐姐?”
云汐玥死死攥紧掌心的帕子,极力克制声音的发抖,半天才从唇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怎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
为什么云绮也偏偏今日来了清宁寺,还偏偏此刻出现在这里?!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难不成,云绮一直在暗中跟踪她?
与此同时,楚虞也听见了这熟悉的声音,脚步倏然顿住,带着几分意外转过身。
当视线落在那道纤细身影上时,她原本疏淡的眼眸里,瞬间漾开一层柔光,连眉梢都软了几分。
云绮也恰好看见她,眼睛倏地亮了亮,快步走上前,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欣喜:“夫人,您真的在这里。”
夫人?
云汐玥更是满脸震惊,这称呼亲昵得绝非初见会有。
可长公主多年不露面于人前,云绮又怎么可能和这位长公主有交情,还知道她在这里?
她脑子已经转不过来了,呆呆地看向云绮:“姐姐之前见过这位长……宁安居士?”
一旁的小沙弥见状合十见礼,对楚虞解释道:“居士,这位小姐方才来寺里,说要寻您,瞧着与您相熟,小僧便带她过来了。”
楚虞的神色在看见云绮的瞬间彻底柔下来,语气裹着暖意,比方才对云汐玥的冷淡判若两人:“孩子,是你来了。”
她想起她们先前的约定。
她说若日后有难处,便让这孩子来清宁寺寻她。
如今少女突然找来,莫不是在侯府受了委屈、遇上麻烦了?
楚虞心头一紧,温声问道:“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才特意来找我?”
云绮摇摇头,眼底满是真诚,说话时声音也轻轻的:“我只是惦记着夫人,想来看看您,不知道会不会打扰。”
楚虞本是要去悟心小殿完成今日的焚香礼佛功课,这是她雷打不动的习惯。
但她的习惯,眼前的孩子又怎会知晓。
功课日日都做,一日不做也无妨,不能让这孩子站在日头下站着。
她见外头说话不便,又瞥见少女额角沁出的薄汗,心疼之意不自觉漫上来:“你能来,我只觉得高兴,怎会是打扰。瞧你一路奔波,额上都出汗了。”
楚虞抬眼扫了扫头顶刺眼的日头,转头对云绮道:“跟我进屋坐吧,喝杯茶歇一歇。” 说着,她用眼神示意了一旁的崔嬷嬷。
崔嬷嬷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对着云绮恭敬道:“小姐,您这边请。”
长公主就这么邀请云绮进屋了??
眼见楚虞要引着云绮进门,云汐玥急忙上前一步,深吸口气:“……居士,您竟和我姐姐认识?”
楚虞正要开口,云绮却先抬了眼,长睫轻轻颤了颤,眉眼间却掠过一抹黯然。
随即垂眸轻声道:“夫人,上次见面时我没有告诉您,其实我是京城永安侯府的养女。这位是我妹妹,永安侯府的嫡小姐。”
“今日也不知怎的这样巧,妹妹竟也来了清宁寺,我们还正好在这里遇上了。”
其实早在第一次见面时,楚虞便已知晓云绮的身份,也听过京中那些对她这个假千金的刻薄流言。
有人说她鸠占鹊巢、心性歹毒,也有人说她嚣张跋扈、欺压下人,传得有鼻子有眼。
但她见过少女在不为人所见之处,真实的她是什么样子,所以她根本不信外界那些传言。
此刻听云绮坦然自陈养女身份,又刻意将嫡女的名头让给身旁的云汐玥,楚虞看着少女垂落的眼睫,心底的怜惜更甚。
人人都说云绮嚣张跋扈,可眼前的孩子,连提及自己的身份都带着这般小心翼翼的怯懦。
她莫不是怕?怕自己知道她是假千金后,也会像旁人一样瞧不上她、疏远她?
楚虞暗自叹息——这样的孩子,又怎么会是流言里那般模样。
即便从前真有过几分任性,想来也不过是从前在侯府被娇惯太过罢了。
楚虞没接云汐玥的话茬,目光转向一旁立着的静慧师父,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疏离:“静慧师父方才不是说,要带这位云小姐逛逛寺庙景致吗。”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就是让她们别在这儿杵着了。
第178章 来见见娘亲新认的义女
静慧师父看出楚虞的意思,当即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是贫尼考虑不周,倒在此处打扰了居士。既如此,便不叨扰居士清净了。”
说罢,她又转向僵在原地的云汐玥:“云施主,寺里的西跨院景色也清幽雅致,贫尼再带您去那边瞧瞧吧。”
云汐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方才那点想探听虚实的心思,被楚虞这番话堵得死死的。
她看着楚虞侧身引着云绮往屋门走的背影,又瞧了瞧身旁静慧师父,再不甘也只能强压下去,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勉强挤出个笑来:“……那就有劳师父了。”
云绮跟着崔嬷嬷进了小院。
眼前的院落褪去了盛夏的繁闹,透着深秋独有的清寂。
地上的青苔染了层浅褐,两侧花架上几盆吊兰修剪得疏朗,墙角素陶缸里的睡莲虽已谢尽,几片墨绿圆叶浮在水面。
进了正屋,陈设更显简素却合时宜。
北墙悬着水墨竹石图,旁侧梨花木长案温润光亮,案上除了端砚、狼毫,还立着个素陶小罐,罐口插着两枝带籽芦花,蓬松白絮映着窗外半黄梧桐叶。
榆木座椅打磨得光滑趁手,铺着加了薄棉的棉麻椅垫,未坐已觉暖意。屋内并未熏香,只隐约飘着缕晒干的桂花香气。
原是窗台上摆着只小瓷瓶,插着几枝干桂花,细嗅才觉那香清淡得刚好。装潢陈设处处体现着主人品味的高雅。
楚虞引着云绮在桌旁坐下,语调平缓温和,却自带不容轻慢的威仪:“崔嬷嬷,去给云小姐沏壶茶来。”
崔嬷嬷应下便轻步退了出去。
不多时,茶盘端来。紫砂小壶配着白瓷杯,琥珀色的茶汤盛在杯中,热气袅袅间,先飘来股醇厚的蜜香。
楚虞亲自执壶,为云绮斟茶,手腕轻抬,茶汤顺着壶嘴缓缓注入,不溅半滴。
“谢过夫人。”
云绮自然抬手接杯,食指轻抵杯底,指节微曲的弧度舒展又合礼。
品茶的动作不见半分生涩,倒是自然熟稔得像日日与茶相伴。
她先将茶杯凑近鼻尖,轻轻晃了晃,让茶香更从容地漫进鼻腔,而后浅啜一口,茶汤在舌尖稍作停留,才缓缓咽下。
下一秒,她眼底微微亮起,抬眼看向楚虞:“夫人这茶,是存了三五年的祁门老种么?”
“这茶该是炭火温过,才这般绵柔,又有着陈茶特有的醇香,连冲泡的水都该是晨间新汲的山泉水,寻常井水冲不出这般清透的回甘。”
这话出口,倒是让楚虞眸中的讶异更甚。
要知道,这祁门红茶的陈期、老种特质,连府里常管茶事的嬷嬷都未必能说准,更别提分辨冲泡用水的差别。
旁人都道云绮自小大字不识,性子蠢笨无知,连基本礼仪都不懂。
可今日见她,不仅持杯姿态合礼,竟能精准品出老种祁门的陈韵与山泉冲泡的巧思,这份细腻与懂行,哪里有半分传闻中的粗鄙模样?
楚虞便更加确信了,外界传言都是在故意抹黑这孩子。
云绮将茶杯轻放回桌上,抬眼看向楚虞。
“夫人,其实我今日过来,一来是想看望您。二来,那日收了您送的手抄佛经,我心里总记挂着,便也备了件回礼,想要送给您。”
说着,她将随身带来的木匣递到楚虞面前。
楚虞眼中掠过明显的意外,抬手轻触匣面:“这是……”
话音未落,云绮已伸手掀开匣盖。
只见里面静静卧着件双生莲木雕,木料纹理天然温润,两朵莲花相依相偎,花瓣边缘虽无精雕细琢的繁复,却透着一股子鲜活的灵气。
云绮眼神清亮:“昨日城西望月桥有庙会,您赠我佛经,我便想着寻些能与佛堂相宜的物件。”
“路过一处木料摊时,我一眼便瞧见这块木料。它天然的形状,像极了两朵莲靠在一处。”
“莲花本是菩萨座下的圣物,双生莲更是少见,正合福泽成双的意头,我便想着亲手雕出来送您,就是不知……您会不会喜欢。”
少女说话时语气真诚,又带着点孩子气的忐忑,全然没察觉楚虞握着匣沿的手指已开始微微颤抖。
这木料天然似双生莲已是难得,更难得的是少女竟有这般巧思与手艺,能将这份天然意趣细细凿刻成形。
楚虞望着木雕上相互依偎的莲瓣,骤然想起的是自己一对双生女儿,想起自己失散多年至今杳无音讯的昭瑜。
双莲共生是天然所成,便是上天赐予的缘分,又经这眼前不知情的少女之手送到自己面前。
难道是上天冥冥之中在暗示,她失散的一双女儿,终有重逢之日?
她的昭瑜,也终有一日会重新回到她的身边?
想到这层寓意,向来端庄自持、心绪难露半分的楚虞,手颤得更厉害了,不自觉竟红了眼眶。
云绮见她这般模样,顿时慌了神。
少女有些无措地靠过去,想抬手帮她擦泪,又怕唐突了,手悬在半空,声音带着担忧:“夫人,您怎么了?是不是我雕得太丑了,您不喜欢?”
楚虞这才回过神,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目光重新落回木雕上。
这木雕的雕工确实算不上完美,花瓣边缘还留着几处细微的凿痕,可每一道纹路都藏着笨拙的认真,那是少女一刀一刀、耗了心思刻出来的痕迹。
这份纯粹而赤诚的心意,比世间任何精工细作的摆件都更戳人心。
楚虞百感交集,伸手握住云绮微凉的手,声音里带着哽咽的动容:“傻孩子,我怎么会不喜欢?这是我这么多年来,收到的最喜欢的一件礼物。真的……谢谢你。”
这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却偏偏把最熨帖她心的礼物,送到了她的心坎上。
她如何能不感动。
楚虞深吸一口气,从方才看到木雕的震颤中缓了过来。
她的目光落在云绮澄澈的眼眸上,心中那份亲近感愈发清晰。
上次在慈幼堂初见,她便觉得与这孩子有缘,此刻握着她微凉的手,这份念头更是笃定得不容动摇。
她轻轻拍了拍云绮的手背,声音比先前更柔了几分,却带着几分郑重。
“孩子,那日在慈幼堂,我无意间听见你说,自小与亲生娘亲失散,如今连喊一声娘亲的机会都没有了。我想问你,你可愿意做我的义女?”
云绮睁大眼睛,像是没听清般愣住:“夫人您……说什么?”
楚虞看着她:“我们能遇见本就是缘分,你若愿意,往后我便如亲母一般,护着你、疼着你,再不让你孤零零一个人。”
少女方才还带着水汽的眼眶,瞬间又漫上更深的红张了张嘴,有些不敢相信:“…夫人说的是真的吗?我真的可以吗?”
楚虞见她这副模样,心中的怜惜几乎要溢出来:“傻孩子,当然是真的。只是,你不嫌弃我只是个守着佛堂的居士,给不了你什么锦衣玉食就好。”
这话,也算是楚虞的最后一层考验。
她不希望自己挑选和看重的义女,会是个嫌贫爱富之人。
尽管她心中已经确信,眼前的少女定然不会如此。
果然,云绮轻咬嘴唇:“我怎会嫌弃夫人。自从知道自己不是娘亲亲生的,我日日都希望,可以有个像娘亲一样的人亲近。夫人愿意认我,我高兴都来不及。”
楚虞被她这番话戳得心头一热,伸手揽过她肩头,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傻孩子,那你还叫什么夫人?往后,便唤我阿娘吧。”
云绮埋在楚虞怀里,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时,轻轻唤了一声:“阿娘。”
楚虞听着心都要化了。
既然话已说到这份上,楚虞也不打算再隐瞒自己的身份。
她刚解开脸上的面纱,想把长公主的身份告知云绮,门外却突然响起一道清脆又娇纵的少女声音:“娘亲在屋里吗?”
崔嬷嬷的声音紧跟着传来:“殿下在里面,但是……”
“但是”两个字还没落地,门就被一下推开。
慕容婉瑶性子向来急,没等崔嬷嬷把话说完就推门进来。抬眼的瞬间,却猛地顿住脚步。
她只见自己的娘亲正侧身坐着,揽着一个少女肩头,姿态亲近。
慕容婉瑶瞳孔骤然收缩,声音都带着点发懵:“娘亲,您这是……”
楚虞先是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怎的还是这般莽撞?一点规矩都没有。”
话音稍顿,她又放缓了神色,对慕容婉瑶道,“罢了,你来了正好,也见见娘亲新认的义女。往后,你该唤她一声阿绮姐姐。”
阿绮?
慕容婉瑶眉头一蹙,这名字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她现在听着绮这个字就讨厌!
她下意识抬眼,正好对上云绮望过来的目光。
云绮眨了眨眼,似乎一脸惊讶:“郡主?怎么会是你?”
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风声轻轻刮过。
下一秒,慕容婉瑶猛地反应过来,方才的懵怔瞬间被震惊取代。
她颤巍巍指着云绮,突然爆发出一声不可置信的尖叫:“啊!!!”
第179章 您竟然为了她,打我?!
慕容婉瑶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快站不稳了。
她是来看望娘亲的,怎么一推开门,就看见娘亲把她最讨厌的人护在怀里?
更荒唐的是,娘亲竟说她刚认了云绮当义女,还要她喊一声姐姐?
这是在做梦,还是她眼前出现了幻觉?
她嘴唇哆嗦着,手指颤抖着,直直指着云绮,声音又急又颤:“云绮?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楚虞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意外,看向两人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婉瑶,你和阿绮认识?”
云绮也懵了,她抬头望着楚虞,眼里满是茫然和不解,仿佛完全没跟上这反转的局面:“阿娘,嘉宁郡主……她怎么会唤您娘亲?”
一旁的崔嬷嬷见两人都蒙在鼓里,连忙上前半步,解释道:“云小姐,我们殿下并非只是清宁寺的居士。”
“殿下她,是当今圣上的亲姐,安和长公主,只是常年在此静修,未曾对外显露身份。”
“什么?”云绮猛地抬头,瞳孔微微放大,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她望着楚虞,“阿娘……这是真的吗?”
楚虞见状,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掌心的温度带着安抚:“孩子,先前没直接告诉你阿娘的身份,是怕你知道后多了拘谨,希望你别怪阿娘。”
“什么阿娘!娘亲您到底在说什么?”慕容婉瑶再也忍不住,声音陡然拔高,整个人都透着股要崩溃的疯劲。
“您真的收这个云绮当义女?她给楚祈哥哥灌了迷魂汤还不够,连您也被她灌了迷魂汤吗?”
“婉瑶!”楚虞眉头瞬间蹙紧,语气里多了几分严厉,“你这是在胡说什么,什么迷魂汤。”
慕容婉瑶根本听不进去。
云绮不过是个不知从哪来的弃婴,是人人喊打的假千金,凭什么楚祈哥哥把她当宝贝护着,如今连自己最敬重的娘亲,也对她这般珍视,还要认她做义女?
她到底是靠着什么,把她身边最在意的人都蛊惑得团团转?!
她的目光扫过桌案,突然落在那个紫檀木匣上,那一看就是装礼品的匣子。
慕容婉瑶心头火起,不由分说就冲了过去,一把掀开匣盖,里面那尊双生莲木雕赫然映入眼帘。
“云绮,这是你送给我娘亲的吧?你就是用这种破玩意蛊惑我娘亲的吗!”
她气得眼睛通红,一把抓过木雕,转身就恶狠狠地瞪着云绮。
“我娘亲是当朝长公主,也是你这种人能高攀的?我才不会让你当我什么姐姐,你想都别想!”
话音未落,她手臂猛地一扬,木雕便朝着地面狠狠砸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众人甚至来不及阻拦,只听咚的一声闷响,木雕已经重重落在砖地上。
它终究是木制品,没像瓷器那样摔得四分五裂,可莲瓣却经不起这般力道。
只见几片薄木雕成的花瓣应声裂开,碎成了好几块,迸溅散落在地上,看着格外刺眼。
周遭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连窗外的风声都似被掐断,只剩下慕容婉瑶粗重的喘息,和地上木雕的碎片,刺得人眼疼。
楚虞僵在原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她的肩膀控制不住地发颤,方才还带着温和的眼底,此刻竟泛起红来,胸腔有些艰难地起伏着。
这件木雕在旁人看来,只是一件木雕。
可对她来说,这是一份自己这对双生女儿能重逢,自己失散的女儿能重回她怀抱的念想。
这份念想她尤为珍视。可现在,这木雕却被自己的女儿亲手摔坏了。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红意被一层强压的冷硬盖过。
楚虞一步步走向慕容婉瑶,脚步很轻,却带着让人不敢靠近的沉重。
没等慕容婉瑶反应过来,啪的一声脆响,一记耳光已经落在女儿脸上。
慕容婉瑶被打得偏过头,脸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指印,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楚虞的手还僵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麻,声音却冷得像冰,带着压抑不住的痛苦和失望:“婉瑶,我真是把你惯坏了。”
慕容婉瑶整个人都懵了,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僵在原地。
她缓缓抬起手,刚碰到发烫的脸颊,一阵尖锐的痛感就顺着神经窜上来。
她睁大眼睛望着楚虞,泪珠毫无预兆地滚出眼眶,声音又哑又颤,满是不敢置信:“娘亲……您打我?您竟然为了这个云绮送的这块破木头,打我?!”
楚虞看着她这副全然不懂事的模样,心口像是被重石狠狠砸了一下,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婉瑶怎么会懂这木雕的意义?
她连自己还有个血脉相连的亲生姐姐,都一无所知。
可这也是怪她。
是她这个做母亲的,这些年陷在失去昭瑜的痛苦中走不出,常年待在这清宁寺里,对婉瑶的关怀和教导不够。
楚虞没再看慕容婉瑶,转身一步步走到散落的木雕碎片前,亲自蹲下身。
她的手微微发颤,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碎掉的木块一块一块捡起来,连最细小的木屑都没落下。
她攥着残破的木雕站起身,看向一旁的云绮:“孩子,婉瑶不懂事,竟这样摔坏了你亲手做的木雕,是我教导有失,我替她向你道歉。”
云绮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又带着体谅:“阿娘言重了。郡主她也是真性情,只是一时心急才如此。”
“您不必放在心上,若是您喜欢这木雕的样式,我日后再为您做一件便是。”
“不必了。”楚虞低头看着掌心拼凑不回的碎片,眼底掠过一丝怅然,“破镜难重圆,这木雕的纹路、木料的肌理,都是独一无二的缘分,再也找不出第二件了。”
她顿了顿,又抬眼看向云绮,语气缓和了些:“今日之事让你受了委屈,我会好好教导婉瑶,让她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你先回去,待日后,阿娘会再派人去找你。”
云绮温顺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慕容婉瑶:“好,那阿娘也保重身体,我先回去了。”说罢,便轻轻福了福身,转身离开。
云绮来到一棵老槐树下,穗禾正等在那里。
一见到小姐的身影,穗禾便立马凑上来,着急问道:“小姐,我刚才瞧见那个嘉宁郡主朝着那位长公主的小院去了,她是不是又和您不对付了?”
第180章 表妹,别着凉了
穗禾心里清楚,那位嘉宁郡主从一开始就跟自家小姐不对付。
头回见面就抢小姐看中的药材,嘴里更是没半句好话,句句带刺地讥讽。今日撞见小姐,指不定又要生出什么事端来。
可云绮对此却像是全然没放在心上,只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随意道:“没什么。”
云绮其实并不讨厌慕容婉瑶。
在她眼里,这世上没有人是绝对的善,也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彻底的恶。
一个人的性情如何,背后藏着太多造就的缘由。如何行事,也都是基于自己的立场与利益。
慕容婉瑶心悦祈灼,可祈灼偏偏与自己一见倾心,她会嫉妒、会看自己不顺眼,是人之常情。
安和长公主本是慕容婉瑶一人的母亲,她从小独占这份宠爱,如今突然冒出个自己,成了楚虞的义女,换作谁都难以接受。
所以,她能理解慕容婉瑶的种种举动。
但理解归理解,她该走的路、该争的东西,半分也不会让。
成为长公主的义女,能让她在这世界更加站稳脚跟、获得倚仗,这是她想要的。
只要是她想要的东西,她就会不择手段得到。
甚至,云绮其实连云汐玥也算不上讨厌。
原主曾对云汐玥虐待欺凌了两年,这是已经发生、无法更改的事实,在这件事上,云汐玥是受害者。
虽说是原主种下的恶因,但说到底,也是因她前世被民间怨恨写成话本,才催生了原主的存在和云汐玥被虐待的过往。
她本就是这一切最根源的“因”,那如今她穿到了这具身体里,自然要承接这份“果”。
所以,若是云汐玥愿意放下过往、与她和睦相处,她或许还会想着去补偿她。
但云汐玥要怨恨她、陷害她、报复她,她也只觉得再正常不过。
她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想害她,尽可以来。那大家就比谁的手段更高明、谁的心思更缜密罢了。
若是技不如人,或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那也只能自认倒霉,怨不得旁人。
云汐玥是这话本里受天道眷顾、本该一路顺遂的主角,而自己,原是那个被刻意抹黑、最终落得尸骨无存的反派。
可既然她穿了过来,自然不会让那既定的悲惨命运成真。天道不眷顾她,那她便会去把本会属于云汐玥的机缘一一抢过来。
逆流而上,撕碎改写原有的结局,这同样是她的立场。
大家只是立场不同,没什么善恶之分,也没什么好辩解的,好愧疚的。
她要的从来都很简单,无论身处哪个世界,她都会凭着自己的本事,站到权势与自由的巅峰,活得比任何人都恣意风光。
不过,有件事她倒是还没得出答案。
云汐玥今日不但提前出府,还在她之前见到了楚虞。
这可不像是巧合。
倒像是,她也得了某种指引。
树下,穗禾看向云绮:“那小姐,咱们现在回侯府吗?”
云绮抬手拢了拢衣袖,触到秋日带着凉意的风,鼻尖萦绕着草木与香火混合的清新气息,还带着几分枯叶的干燥。
她抬眼望去,青瓦上落着薄薄一层金红枫屑,古木枝桠疏朗,将斜阳切成细碎的光斑洒落,这景致倒是让人心旷神怡。
她神色懒散:“来都来了,这深秋的清宁寺倒的确雅致,晚些再走吧。”
另一边,楚翊自清宁寺藏经阁步出。
玄色锦袍裹着他挺拔颀长的身形,眉骨棱线冷冽,眼尾微垂时落着层浅淡阴影,高挺鼻梁下,周身沉敛气场如寒潭,生人莫近。
明明是极出挑的五官,偏被眼底藏不住的沉静与疏离裹着,添了几分不敢直视的深沉俊朗。连午后深秋的斜阳落在肩头,都似被染成更冷的光。
自荣贵妃小产,便日日在寝殿郁结难舒。楚宣帝遣人来清宁寺,请了尘大师为荣贵妃诵经祈福,还需烧制一樽平安琉璃盏。
如今盏器已备好,楚翊今日便是奉诏来取。
他指节扣着盛琉璃盏的锦盒,淡淡抬眸间,目光掠过殿前疏落枝桠,却骤然顿住。
不远处树下,立着抹纤细身影。
少女纱衫被风掀起,露出月白裙摆,垂落发梢沾着细碎枫红,衬得侧脸线条愈发柔缓。
她似在看枝头残存的黄叶,下颌微抬,阳光落在纤长睫羽上,连随意垂在身侧的手,都泛着玉般莹润的光。
那抹月白嵌在深秋萧索里,竟像捧揉碎的月光,清透又温软,让周遭枯木残叶,都成了衬她的底色。
身后的随从随着自家殿下,朝那身影看了片刻,认了出来:“殿下,这不是那天那位,在聚贤楼与太子殿下一同用膳的小姐吗?”
他仍记得那日殿下撞见两人同坐,面上虽未露半分异样,只不动声色立着,可向来对谁都疏淡的殿下,唯独对这位小姐,似是多了旁人没有的留意。
楚翊握着锦盒的手收紧几分,转瞬又松开。他神色依旧平静,眼底却莫名暗了暗,淡淡吩咐:“去阁内,把温着的那壶热茶取来。”
随从愣了愣,有些不明所以。
方才在阁内,殿下并未多喝茶,怎的此刻出来了,反倒要取茶?
可他不敢多问,只快步转身往藏经阁去。
不过片刻,随从便端着茶壶回来,刚将茶递到楚翊面前,却见楚翊抬手接过,竟径直将那半壶茶水,往自己手背上浇去。
“殿下!”
随从惊得声音都变了调,慌忙上前想拦,却已迟了。
浅褐色的茶水顺着楚翊骨节分明的手背滑落,原本冷白的皮肤瞬间泛起一片刺目的红。
这茶虽非刚烧开的滚水,却也算得上很烫,这般直接浇上去,怎会不将手背烫红?
随从惶恐道:“殿下,您这是做什么啊!您是尊贵之躯,怎能这般随意伤身!”
楚翊却像全然感受不到疼,神色半点未变,只抬眼看向满脸慌乱的随从,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身上,带帕子了吗。”
随从这才回过神,忙不迭从腰间暗袋摸出一方干净的素色锦帕。
他贴身服侍四殿下,帕子、伤药之类的物什向来备着。
他双手将帕子奉上,看着楚翊垂眸,神色如常地将帕子裹在烫红的手背上。
树下,云绮已立了许久。
有些起风了。秋风卷着枯叶往领子里灌,她的手冻得发凉,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寒意。
她刚要抬手拢一拢衣领,肩头忽然覆上一片带着重量的暖意——一件披风落了下来,将她整个裹住。触感厚实,还带着某种冷冽却好闻的气息。
她眸光微动,倏然回头,撞进的却是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那眼底像藏着化不开的墨,明明没什么温度,却牢牢锁着她,连她细微的瑟缩都没放过。
楚翊修长的手仍搭在披风边缘,没挪开半分,语气里裹着层拿捏得刚好的温和,听着真只像个疼惜自家表妹的表兄,淡淡道:“表妹,别着凉了。”
第181章 表哥,你疼不疼?
是楚翊。
他怎么会在这儿?
云绮抬眸对上楚翊的眼,瞳仁里没晃出多少意外,只尾梢轻轻一挑:“表哥怎么会在这里?”
楚翊立在树影里,身上似也沾了点清宁寺的香火气。
他低头看她,眸色幽沉:“我去藏经阁取件东西,出门便看见表妹在树下,表妹为何会在此处?”
云绮也跟着回道:“我是来给别人送件东西,出来后看到这边景致不错,便待在这儿赏了会儿景色。”
给别人送东西?
这里是清宁寺。
眼前的人若是来给人送东西,莫不是,送给自己那位隐藏身份久居寺中清修的姑姑?
楚翊不动声色地将目光从楚虞住处的方向扫过,又收回来,并没有追问什么。
云绮感受到身上将她包裹的暖意,那暖意来自肩头那件墨色披风。
料子是质感极佳的暗纹云锦,触手细腻柔滑,宽大连她的小臂都能一并裹住,衬得她本就纤细的身形愈发娇小。
更惹眼的是披风边缘绣着的螭龙纹,银线在日光下泛着冷光,龙鳞细密、龙爪遒劲。
这纹样在朝中规制极严,皇子之中,也只太子和楚翊两人有资格用。
她抬手,纤白玉手轻轻覆在那螭龙纹上,触感精致得,一摸就知道是出自顶尖绣娘之手。
“表哥这披风,我不敢披着,怕是会逾矩。”
说着,她抬手,朱唇微启,刚触到披风边缘,便要轻轻将那片墨色从肩头扯下。
楚翊却快她一步抬手,温热的掌心直接覆在她悬在半空的手背上,不经意蹭过她微凉的指节。
云绮动作一顿。他的力道不重,却稳稳将她的手按在披风上,两人肌肤相贴的地方像是燃了点细碎的暖,连带着呼吸都慢了半拍。
她想往后缩手,他却没松,只指节微微收拢,隔着薄薄一层衣料,似无意般扣住了她的手腕,有种不想她挣脱的拉扯感,在寂静的树影里漫开。
“这里只有我们。”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沉缓的暖意裹着呼吸落在耳畔,掌心的温度透过手背漫上来。
“若是逾矩,也是我为你披上这披风,是我逾矩。”
这话落时,穗禾和楚翊的随从就立在身后。穗禾听见,忍不住偷偷翻了个白眼。
她和那随从两个大活人杵在这儿,这位四殿下竟能面不改色和小姐说只有他们,真是睁眼说瞎话。
云绮的目光从两人交叠的手间收回,留意到楚翊右手缠着方素帕。
或者说,真不是她想留意,实在是这帕子太过显眼,让人无法忽视,她想装看不见都难。
于是她动作微顿,目光落在帕子上,问道:“表哥的手,这是怎么了?”
楚翊垂眸瞥了眼手背,神色如常:“没事。”
话音刚落,随从已上前半步,替自家殿下解释起来:“云小姐,是上次聚贤楼,殿下为护着您手背被烫伤了块,这些时日还没好全。”
云绮眉梢微挑。
她自然是记得的。那日滚烫的汤水泼来,是楚翊将她护住,他自己手背却热汤溅伤。
可今日距那时已过了六七日,楚翊在宫中又自有太医照料,那般烫伤,应该不至于还没好全吧?
念头刚落,就见楚翊抬眼扫了随从一下,声音淡得没什么起伏:“多嘴。”
“是。”随从立马噤声退下,面上不敢显露半分。
虽然明明是殿下先前特意吩咐,若小姐问起便这么说,如今倒嫌他多话。
殿下为了博取这位小姐的关注,可真是对自己下得了手,又心机满满啊。
云绮心里闪过一丝猜测,睫毛轻轻颤了颤,伸手轻轻握住楚翊的手腕,语气里裹着点软意:“表哥是为了我才伤的手,让我看看。”
楚翊倒没挣开,只垂眸看着她的动作,任凭少女的手掀开他缠在手背上的素帕。
只见他手背上确实是一片红肿,皮肤泛着烫后特有的浅绯色,看着让人忍不住蹙眉。
但云绮也不是个傻子,她看得出来,这烫伤根本不是那日的旧伤,倒像是前不久刚被什么热水溅到烫出来的。
她这位表哥,该不会是为了让她这般握着他的手、察看他的伤势,故意把自己手背又烫伤了吧?
果然能当皇帝的,都是狠人。
其实论资质,如今的太子楚临性情温和,少了几分果决与锋芒。
而楚翊却心思深沉,手腕凌厉,喜怒不形于色,更兼对朝局人心有着近乎本能的洞察,是生来就适合执掌权柄、成为帝王的料子。
在原剧情里,其实楚翊并没有强烈的争夺储君之位的欲望。是后来皇后失宠、太子被废,他被朝中拥趸推到台前,立为储君的呼声日益强烈,这才接过了储位。
云绮既然决定彻底改写话本的走向,自然不会顺着天道的意,任凭楚临被废、楚翊被立为储君。
太子的性情温厚,他或许不会是个杀伐果断、能开疆拓土的帝王,无法缔造雄图霸业。但帝王宅心仁厚,于天下百姓而言,未必不是更好的事。
她穿来之后,已经改变了揽月台皇后被荣贵妃诬陷、因此被剥夺六宫大权的走向。
如今皇后没有失宠,太子也没有因此冲动地与楚宣帝对抗,皇后与太子的地位都还算稳固。
云绮不知道,事情已然发生改变,楚翊日后会不会生出推翻太子、争夺嫡位的心思。
但目前看来,应该是没有的。
那么在楚翊有这种心思之前,他们也算不上立场相对的敌人。
云汐玥是受天道眷顾的女主,楚翊是受天道眷顾的男主。
有个受天道眷顾的气运之子在身边,为她心动眷恋、想要庇护她,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说不定,还会给她带来意想不到的机缘。
想到这里,云绮神色未变,只握着楚翊的手微微收力,将他带着薄烫的手背轻轻覆在自己微凉的脸颊上。
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传递过来,她抬眼望他,眼底盛着几分澄澈又柔软的软意和怜惜,声音轻若羽毛扫过心尖:“表哥,你疼不疼?”
第182章 她装的,但他也不拆穿
她装的。
这是楚翊看着少女握着他的手,轻轻将他的手背覆在自己微凉脸颊上时,脑海中蹦出的第一个念头。
他生来似有洞察人心的本事,又或许是因为自幼对他阿谀逢迎的人就太多,他总能轻易辨清围绕在侧的人,脸上的表情与说出的话语究竟是假意还是真心。
所以初见她时,隔着层层攒动的人群,她漆黑的眸子与他对上,却又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转而去和旁人谈笑。
他一眼便看穿,她并非故意引他注意,而是真的不在意他,哪怕他身后正簇拥着诸多趋奉的人。
揽月台下,他拦着她追问,即便她在他面前噙着纯真烂漫的笑,也依着他的要求,用软糯的声音唤了声“表哥”,他仍能察觉,她那乖软顺从的模样下,字字句句都裹着敷衍。
上次聚贤楼,她跟着他去了内堂,可那不过是因他开口要求。他依旧看得明白,她并非真的关心他手背上的烫伤,更没因他护着她而受伤的举动生出半分感动,不过是在他面前虚与委蛇。
她并不在意他,也根本不想与他拉近距离。
甚至,她唯一一次在他面前流露真切情绪,还是因为他出言讽刺楚祈的腿疾,说楚祈连抱起她都做不到。
她生气了。
那时她唤的那句 “四表哥”,不是想和他拉近距离,反是在同他划清界限,明明白白昭示着,她与楚祈才是一边的人。
这让楚翊第一次尝到了嫉妒的滋味。
父皇这几年对他这位十年不在宫内的七弟满心愧疚,总想弥补重修父子情分,他未曾嫉妒。可少女一句轻飘飘的 “四表哥平日里就这么说话的吗”,却让他眸光暗流涌动。
她懒得在他面前流露真心,唯一一次破例,却是为了别的男人。
此刻亦然。
楚翊看得清楚,少女分明已识破他手背上的烫伤不是那日的旧伤。
可她没拆穿,反倒顺着他的意,轻轻将他的手背贴在自己脸上。
她演技好得炉火纯青,抬眼望过来时,眼底没了往日的疏离与敷衍,只盛着一汪软得像浸了温水的月光。
连眼尾都泛着浅淡的柔意,只是这样专注望着他,就像有缠人的暖意裹住人心,让人忍不住想沉进去,想把这片刻的温柔攥紧。
她若是想让男人爱上她,真是轻而易举。
云绮不拆穿,楚翊也没打算点破。
他只静静站在那里,目光沉得像浸了墨的夜,落在少女覆着他手背的脸颊上,连眼底翻涌的情绪都藏得极深,只余一点不会为人察觉的灼热。
装的,又如何?
至少此刻,他手背触到的她的温度,是真的。她此刻的眼神,是只对着他的。
“表哥?”是见男人走神,少女轻轻蹭过他手背的伤处,声线软得像揉了团云,“我在问你,这里疼不疼?”
楚翊垂眸望着她仰起的脸,喉结轻滚,语气暗带着几分不易察辨的哑:“疼。”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微颤的眼睫上,又淡淡添了句,“或许是因为那日,没能让表妹帮我上药。”
那日聚贤楼内堂,他刚提了让她上药的话,云绮还没来得及应或拒,祈灼的身影就已出现在门外,生生打断了他们的接触。
此刻提起旧事,云绮神色依旧温软,没有半分窘迫,只浅浅弯了弯眼:“既然如此,我停在寺外的马车上常备着常用药,其中就有烫伤膏。”
“表哥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同坐一辆马车回京,路上我帮表哥上药。”
楚翊盯着她澄澈的眸子,神色没有什么波澜,只是应下来:“好。”
两人并肩出了清宁寺。
楚翊身形挺拔,比云绮高出一个多头,走路时微微偏着肩,宽肩如屏障般,恰好将她拢在身侧无风的位置,连寺外掠过的凉意都被挡去大半。
寺外马车早候着,云绮刚要抬步上阶,穗禾的手还没递到她肘边,楚翊已先一步抬手。
掌心虚悬在云绮发顶不过半寸,刚好截住斜斜落下来的日光,阴影笼罩住她,也不动声色地隔开了穗禾的动作。
“台阶高,小心些。”他声音低沉,语调淡得像随口叮嘱,目光垂落时,恰好能看见云绮微抬的眼睫,纤长如蝶翼轻颤。
说话间,他一只手轻抵在马车车门内侧,另一只手则虚虚悬在她腰侧后方的衣料上。
离布料不过分毫,力道轻得仿佛只是怕她不稳。没有任何逾矩的触碰,却透着股某种不动声色的圈护。
云绮顺着他的力道踏上一阶,仰头时眼尾弯起,软声道:“谢谢表哥。”笑意落在眼底,自然得像是早已习惯他这般照料,没有半分生分。
待她坐稳在车厢内,楚翊才收回手,指上似还残留着她衣料掠过的软滑触感。他抬步上车,车帘落下时,眼底的沉色又深了几分。
车厢内空间适中,不大不小刚好容下两人,隔着约莫一拳的距离,近得能清晰察觉彼此的呼吸。
两人身上的气息也逐渐相互缠裹。
她衣间带着清宁寺香火的淡远,混着些微药草香,他身上则是冷冽的松木气息,悄然交织在逼仄的空气里,分不出界限。
云绮坐着转过身,探手去够车厢另一侧的药箱,发间束发的玉簪松了些,几缕青丝便顺着肩线垂落,轻软地拂过肩头。
恰在此时,车外一阵风卷着桂花香钻进来,吹得那几缕发丝飘起,轻轻扫过楚翊的脸颊,带着丝微痒的触感。
他下意识抬了手,轻触那抹发丝,触感细软得像云端的棉絮。
鼻翼随即缠上少女发间的香气,是清浅的茉莉香,淡得几乎要散,偏生勾着人忍不住想多闻几分。
楚翊垂了眼,在少女看不见的角度,轻捻那缕发丝,一圈圈缠上指节。而后缓缓抬手,薄唇若有似无覆上青丝,摩挲着轻轻蹭过。
细腻的触感从唇上传递开来,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找到了。”云绮的声音忽然响起,她拿着烫伤膏转过身,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找到东西的雀跃。
楚翊动作微顿,随即自然地松开手,任凭那缕发丝回到少女肩侧。眼底的暗涌已褪得干净,只余平日的淡静,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失神与触碰,不过是风吹过的错觉。
“嗯,找到了就好。”
第183章 他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
马车轱辘碾过路面,细碎的声响混着风穿过窗隙,在车厢里轻轻漾开。
云绮取出那只小巧的白瓷罐,另一只手轻缓地牵住楚翊的手。
男人掌心微凉,指上覆着层薄茧,被握住时,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任凭她动作。
少女垂眸,将他的手平搁膝头,拇指先轻轻蹭过手背上泛红的烫伤处,再旋开瓷罐。
蘸取少许乳白药膏,从烫伤边缘向中间慢慢推匀,力道匀净得连最细的红痕都没落下。
“这烫伤膏能清凉镇痛,表哥现在舒服些了吗?”
她声音软得像棉,低头续着动作时,一缕碎发顺着下颌线滑落,恰好垂在楚翊手背上,发梢软乎乎地扫过他的皮肤。
楚翊眸光微动,原本搭在膝上的手缓缓抬起,轻轻捏住那缕发丝——触感比方才缠在他指节的那缕更软。
他目光愈深,顺着她的耳廓将发丝拢到耳后,若有似无蹭过她耳尖,触到一点细微的温度。
云绮敷药的动作顿了顿,抬眼时眼底还带着专注后的软,撞进楚翊的目光里:“表哥?”
“表妹的发簪松了。”楚翊的声音比车厢里的风更沉些,目光落在她发顶的那支玉簪上。
云绮眉眼弯弯,微挑了下眉:“是吗?那我待会儿重新戴一下。”
楚翊没接话,只顿了一瞬,便将方才拢过碎发的手轻抬,缓缓抚上她的发顶。
先顺发丝往下拢了拢,触到松脱的玉簪时,拇指与食指轻捏簪尾,缓缓转出些许角度,动作稳得连鬓边碎发都没碰乱。
待簪子松动,他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带着微凉的温度调整位置,将散乱发丝归拢脑后,再把簪子按回原位,旋半圈固定好。
他抬手时,宽大的衣袖顺势垂落,恰好将云绮半边身子拢在阴影里。两臂微环的姿态,竟像把她整个人半圈在怀里。
衣料带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裹着小小的空间,连风都似被挡在了外面。
一切似无意,又似有意。
暧昧至极。
就在此时,马车忽地颠簸了一下,像是跨过了路面的坑洼。
云绮重心不稳,身子一歪,因惯性不受控制地向前,跌进楚翊的怀中。
“表哥……”她轻呼一声,手虚虚撑在楚翊衣襟上,看着是那般天真无害,惹人怜惜。
作势要坐起身,与他拉开距离。可刚攒了点力气,楚翊环在她身后的手却骤然收紧,将她牢牢拢在怀里。
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胸口的起伏,比平日里快了些,带着温热的气息漫在她发顶。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哑。
“这也是装的吗。”
“明明先前拒我于千里之外,今日却改了主意。”
“……”
云绮的动作骤然顿住。
抬眼时,正对上楚翊深不见底的目光。
他就这样抱着她,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既没有再收紧手臂将她用力箍住,给她束缚的压迫感。却也没有松半分,任她与自己拉开距离。
周遭的空气都似乎停滞了片刻。
片刻之后,楚翊却忽然开口,话题陡然转了个方向,淡淡道:“楚祈今日回了宫,去见了父皇。”
“表哥说什么?”云绮眸光倏地闪动了一瞬。
距离那日给祈灼针灸上药,正好是第七天。
她当时便说过,按她给的法子连续热敷施针七日,再配着她开的汤药,寒湿能去七八分,祈灼腿上的痛感也会明显减轻。
虽还不能完全行动自如,却也不至于如从前那般,连站立都会疼痛难忍。
也就是说,祈灼的腿才刚见好转,他今日便进了宫。
楚翊的语气淡得像不掺杂任何情感,只藏着几分洞悉。
“父皇一直想要召楚祈回宫,恢复他皇子的身份,给他封赏,以弥补他这些年受的苦。”
“但父皇先前已经下了两道旨意,我这位七弟都以腿疾为由推拒了。”
“我以为,他此生不会再想入皇宫。但今日他却回了宫,甚至主动见了我们的父皇。”
“我不觉得,他是忽然想通,原谅了我们那位父皇的过错。他是为了你,对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云绮脸上,完全是平淡而陈述的语气。
“他喜欢你,对你动了情。因为你上次在宫中受了伤,所以他才打算恢复皇子的身份,给你庇护。”
云绮没有做声。
说实在的,她先前与楚翊的接触,也不过短短两次。
就连上次见面,也只是几人凑在一起吃了顿饭。她没想过,楚翊竟能将事情看得这样透彻,先前却不显露半分。
他果然如话本里所说,善于隐藏情绪。
楚翊的目光还落在她脸上,语气里多了几分深沉:“我不知道,你是真的喜欢他,还是只是需要一个能庇护你的人。”
“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是后者,你不是只有楚祈一个选择。或者说,你还可以有更多的选择。”
云绮垂了垂眼,声音软得像在打岔:“我不知道表哥在说什么。”
“你知道。”
楚翊收拢在她腰间的手微微用力,将她又往怀里拉近几分,低头时,呼吸几乎要落在她发顶,“不是改主意了吗。”
他垂眸更加贴近,俊美面容上褪去不见喜怒的疏冷,薄唇蹭过她鬓边的碎发,落在柔软的发间,汲取着少女身上的气息,声线裹着几分喑哑。
“我看得出你的野心。你想要的并非高位,否则你从最开始会去接近楚临。你想要的,或许是在这世间自由行事的凭仗。”
“那楚祈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甚至我可以给你更多。要不要试试,不要推开我。”
第184章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楚翊的心思,远比她预想中更深沉。
他像条蛰伏在暗处的蛇,将周遭一切动静都尽收眼底。
她先前的冷漠疏离、虚与委蛇,方才刻意伪装的天真亲近,他全都看在眼里,却偏偏不点破,只不动声色地陪着她将这场戏演下去。
就好像她也未曾点破,他是故意又烫伤自己的手背,为了拉近和她的距离。
两个人加起来八百个心眼子。
楚翊从未掩饰过对她的兴趣,甚至步步为营,引她靠近。
[你不是只有楚祈一个选择,或者说,本可以有更多选择。]
[楚祈能给你的,我也能给,甚至能给你更多。]
[要不要试试,别推开我。]
楚翊刚才那番话,把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甚至连他不介意旁人的存在这种话都说出来了,将选择权递到她手里。
但云绮才不信,这个男人真有他表现出得这般大度。这人眼底藏着的占有欲,简直要冲破那层深沉的伪装,往外溢。
他分明就是在蛊惑她,引诱她。
真是够心机的呢。
她要是信了他的话,才是把掌控权交到别人手里。
对楚翊这种生来便唾手可得一切的上位者而言,越是求而不得,才越会让他记挂更深、执念更重。
重到甘愿放低姿态去讨好,费尽心思想要惹她多看一眼,甚至愿意在未来,捧着她想要的一切主动送到她眼前。
毕竟,越是轻易得到一切的人,越会觉得,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楚翊的吻没在她发间多作停留,而是顺着柔软发丝缓缓下移,落在她温热的耳侧。
他薄唇轻蹭过细腻的耳廓,带着灼热的温度,同时修长有力的手托住她的下颌,摩挲着她的脸颊,一点点将她的脸抬起来。
两个人视线相对,楚翊眸色深不见底,如浸墨寒潭。
少女的面容本就绝美,此刻睫毛轻颤,鼻尖小巧,唇瓣泛着自然的粉,在朦胧光影里更显动人,让他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呼吸渐渐灼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唇,两人距离近得只差一寸便能相触。
就在这瞬间,云绮忽然抬手,微凉纤细的食指轻轻抵在他唇上,不经意般挡住了他的动作。
她弯着眉眼,脸上是全然无辜的模样:“表哥说的话,我真的听不懂。”
话音落下,她顺势坐直身体,晃了晃手里的瓷罐,语气自然得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方才烫伤膏还没涂完,表哥还要不要继续涂?”
楚翊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得清楚——她拒绝了他。
她改了主意,不打算像从前那样将他拒于千里之外,却也没打算再与他更进一步。
她在吊着他。
楚翊眸色依旧幽深,却没动,只是任凭怀里的人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神色,轻轻与他拉开了距离。
半晌,他才重新抬起手背递到她面前,恢复了惯常的深沉,声音听不出更多波澜:“好。”
这声“好”说得模糊,不知是应了让她继续涂药,还是默许了她这般若即若离的吊着他。
她想慢慢来,那他也不急。
…
给楚翊涂完药膏,云绮掀开车帘,京郊的风裹着草木气息涌进来。
听车夫说,她原本从城内来清宁寺的近路,不知何故被拦了木栅,马车只能绕到另一条偏远的路往京城回。
眼瞧着前方灰扑扑的城墙轮廓越来越近,距离城外约莫还有三里地时,云绮的视线忽然顿住。
路边枯草地上躺着一道人影,瞧着身形格外矮小瘦弱,窄肩细腰裹在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里,像个没长开的少年。
若是其他什么平平无奇的人,云绮或许还会当成是什么饥民流民饿晕在路边,引不起她的注意。
但这个人的头发,竟泛着一层诡异的紫色,隔着数步远都看得真切,倒是瞬间勾住了她的目光。
这发色不可能是天生。
不说别的。
这人是怎么把头发染成紫色的,她是真挺好奇。
“停车。”云绮对着车外扬声喊。
车外立刻传来车夫急刹的吆喝,伴着马儿短促的嘶鸣,马车稳稳停在路边。
“怎么了?”楚翊的声音从身侧传来,目光落在她脸上。
“我要下去看看。”云绮说着便要掀帘。
楚翊虽不知她突然驻足是为了什么,却也没多问,跟着起身,与她一同下了马车。
云绮走到那人身前,才将人细细看清。
这少年看着十六岁左右的样子,应是与她差不多大。哪怕脸上沾了层薄尘,头发在日头底下泛着紫光还乱糟糟,也掩不住对方眉眼的格外白皙清秀。
就是唇上薄薄一层胡须,看着有些违和。他的嘴唇和头发一样,泛着同样的诡异浅紫。
粗布衣袖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十分纤细,手上还沾着诸多深绿色、褐色的奇怪痕迹,瞧着不像是饿晕或病晕,反倒像……中了某种奇特的毒。
云绮的视线缓缓下移,掠过少年细瘦的脖颈,忽然顿在他半露的锁骨处——
那里藏着一枚极淡的青黑色刺青,纹样小巧又隐晦,不仔细瞧根本发现不了。身旁包袱还露出几本厚厚书籍。
她的肩膀倏然一顿,挑起眉来。
果然,她猜得一点都没错,跟着楚翊这种受天道眷顾的气运之子,真能撞上意想不到的机缘。
谁说表哥不好?这表哥可太好了,简直是幸运挂件。
楚翊见她盯着那少年不动,神色平静地站在她身后,声音听不出情绪:“在看什么?”
云绮猛地转过身,脸上没了往日的漫不经心,反倒绽开一抹前所未有的真心笑容。
眼底亮得惊人,笑意盈盈,似不经意却勾人心神:“表哥,你真是我的吉祥物。”
吉祥物?
楚翊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眉峰微蹙,并不知道她为何突然这么说。
但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了少女脱口而出的那两个字——“我的”。
她说,他是她的。
云绮压根没搭理楚翊怎么想,下一秒,她已转身,蹲到那少年面前。
阴影忽然投落脸颊,挡住了刺目的阳光,颜夕混沌的意识才终于有了丝清明。她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睁开眼。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只看见一片柔和的光晕,待焦点渐渐清晰,心跳却骤然漏了半拍。
逆光里,眼前少女的轮廓美得像浸了月色,眉梢眼尾带着清浅的温柔,肌肤莹白得近乎透明,连垂落的发丝都像细笔精心勾勒。
这是一种让人失神的美,让人恍惚间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觉,颜夕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她这是死了吧?
若不是死了,怎么会看见这般如天仙般好看的美人?
老天爷要是再让她活一次,她绝对不随随便便轻易试自己新做的毒药,就这么水灵灵把自己毒死了。
但下一秒,那美人竟朝她伸出了手,玉手纤细白皙,声音更如春风,温柔得能融化世间万物:“公子,你没事吧?”
颜夕猛地吸了口气,闻见对方身上清浅的香气。
她上辈子是积了多少德,死后才能坠入这样的温柔乡,连魂魄都能被这般美人嘘寒问暖??
眼眶瞬间一热,她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撑起身,捧着眼前美人的脸颊,狠狠亲了一口!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亲到这样的美人,就算是魂归地府,她也值了!
第185章 倒也是个妙人
云绮穿进这话本里,如今已过了月余。
然而除了京中那些本就该出现的男人们,剧情里一个关键人物,却迟迟没有踪迹。
这话本故意将她塑造得空有美貌皮囊,内里却草包蠢笨恶毒。所以原主生得五官精致、长相明艳,又自小被捧在掌心娇养,日日燕窝滋养,十指不沾阳春水,肌肤自然细腻白皙。
反观云汐玥,这位真千金却自幼被当成侯府最低等的丫鬟,在府里干尽脏活累活。粗糙的活计磨得她双手布满厚茧,皮肤暗沉粗糙,更别提被原主虐待两年,身上还留下不少疤痕。
后来云汐玥虽恢复身份,日日吃着最好的补品、穿绫罗绸缎、用名贵脂粉,面上瞧着光鲜了些,可卸了妆依旧是黯淡的肌肤,手上的茧子更是半点难以消除 。
那些常年累月的痕迹,哪是一时半会儿能抹去的?
原剧情给原主美貌,就是为了突出原主就算比云汐玥貌美,到头来也样样被云汐玥碾压。
可云汐玥是作者的“亲女儿”,作者哪会舍得让她真的输在样貌上呢。
于是话本里便有了鬼医的设定,而颜夕,就是这个设定里的关键人物。
在这话本世界里,有位无人不知的鬼医,名叫颜旦。
这位大师以医毒双绝闻名江湖,既能用奇毒让人坠入绝境、生不如死,也能凭独家秘药将濒死之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可传闻里,这位大师性格孤僻乖戾,上了年纪后便再也没露过面,哪怕名气传遍江湖,他的行踪也始终成谜。
世人只知他住在无妄谷,这辈子只收过一个关门弟子,至于这位鬼医如今是生是死,更是无人能说清。
而颜夕,就是颜旦唯一的弟子。
她三岁时因父母死于匪患,被颜旦收养带回无妄谷,一养便是十余年,尽得师父毕生绝学。
原剧情里,云汐玥认回侯府时,恰好是颜旦离世之际。
颜夕自小跟着师父深居谷中,顶多就是替师父下山采买些东西,对谷外的世界满是好奇。师父一走,她便收拾了行囊,独自出谷闯荡。
她辗转来到京城,机缘巧合下撞上了云汐玥,两人成了至交好友。
这颜夕不仅继承了师父的毕生绝学,自身更是天赋异禀,尤其擅长研制各种稀奇古怪的药。而她研制出了一种药膏,名为冰肌玉骨膏。
这药膏堪称神药,竟有重塑肌肤的奇效,旧疤能祛得干干净净,连半点印子都不留。粗糙暗沉的肌肤,日日涂抹便会变得细腻光滑,白皙无瑕。
若是本就细腻白皙的肌肤用了,更是会添一层莹润光泽,摸起来宛若上好的凝脂,透着自然的通透感,连毛孔都能隐去,让人几乎看不见。
也正因如此,原剧情里颜夕得知云汐玥的遭遇,看见她身上的旧伤与茧子时,二话不说便一直为她制冰肌玉骨膏。
不过三个月的光景,云汐玥的肌肤便被养得水嫩通透,连手上的老茧都没了踪影,清丽动人的模样,直接盖过了曾经的原主。
当然,说盖过原主,或许都算给原主加戏了。
毕竟原剧情里,当云汐玥凭着逆天气运与动人美貌,成了京中人人追捧的焦点时,原主被弃在乱葬岗的尸骨,早烂得痕迹都寻不到了。
京中旁人提起她,也都是为了捧云汐玥而唾弃踩她罢了。
云绮从穿来后不久,就已花钱雇人打听无妄谷的位置,可那地方太过神秘,查来查去根本没结果。
想在京城偶遇颜夕,更是几乎不可能。
话本里压根没写颜夕具体何时来京,以及她长什么样子。
就算云绮日日雇人守在城门外,颜夕真来了,守着的人也不知道哪个是她。
但眼下,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话本里提过,颜夕身上有一处师父颜旦亲手刺下的刺青,是朵极小的无妄花,那花蕊细若蚊足,蕊心点了一点银蓝。
无妄花的寓意是无灾无妄,平安顺遂。这刺青既是无妄谷的标记,也是那位鬼医大师颜旦对唯一徒弟的期许。
方才云绮看见地上少年锁骨处的刺青时,便一眼认了出来,这人就是颜夕。
只不过,她大概是为了行走江湖方便,而女扮男装,甚至连喉结都伪造得以假乱真。
若不是她知道颜夕身份,还真看不出她其实是女子。她派去寻找颜夕的人,更不可能认出来。
要不怎么说,楚翊是她的吉祥物呢?
现在想来,只可能是因为楚翊坐了这辆马车,她原本要走的近路才会无故被拦,不得不改走这条路,恰好撞上颜夕。
真是她的好表哥啊。
云汐玥有天道眷顾,机缘自会找上门。可她这位表哥也是话本作者的“亲儿子”,自然也有机缘。
这算不算是用天命对抗天命?
让她成功截胡。
云绮真是心情极好。
但她也没料到,颜夕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她的第一个反应,竟是挣扎着撑起身子,带着股慷慨赴死般的莽撞,一把捧住她的脸,吧唧一声结结实实地亲了上来。
还真是……有趣。
这颜夕,倒也是个妙人。
只是云绮清楚颜夕是女扮男装,在旁人眼里,此刻躺在地上的,却是个不知来路、身份不明、顶着一头乱糟糟紫发、嘴唇还泛着青紫的诡异男子。
而这个旁人,自然就是楚翊。
云绮甚至没转身,都能清晰感受到身后骤然降温的冷意,那股危险的气息几乎要凝成实质。
下一秒,楚翊已面色沉寂,将她揽进怀里。
手臂环在她腰后,并没有刻意用力,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悄无声息地圈在自己身侧,连风都似被隔绝在外。
第186章 一钓一个不吱声
楚翊的目光沉得像深潭,幽寂里漫出危险的气息。
他视线扫过那个亲了云绮便晕厥的男子,眸底静得不起一丝波澜,唯有深处藏着一缕几不可察的冷意,快得如同寒潭上掠过的风。
这个来历不明的人,在他眼皮子底下,亲了她的脸颊。
是流民,还是什么乡野间的流氓地痞?
这种人,哪怕只是碰到她一根头发丝,都是对她的亵渎。
“拖去官府,审。”他薄唇微启,只淡淡吐出几个字。
听不出半分情绪,却透着让人不敢违逆的威严。
但听着感觉不是要审人,而是,想要杀人。
这是云绮头一次清晰感受到,她这位表哥——当朝最受皇帝宠爱的皇子,身上自带的压迫感。
说罢,楚翊环在她腰间的手没松,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抚上她方才被亲过的脸颊,带着微凉的温度缓慢擦拭,却又不显强势。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深邃得像化不开的墨,面上无半分戾气,可那眼神里的专注,却让人莫名觉得,她脸颊上那片被触碰过的肌肤,连同周遭的空气,都已被他无声划入了专属的领地。
“这个人,不会再出现在你眼前了。”
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她先前就没有信他的话,那他也不必再装下去了。
他的确没那么大度。
他不希望,看到任何男人,碰她。
这种不知来路的底层流民,敢亵渎她,更是该死。
然而,云绮却没接话,反倒慢悠悠朝着旁边开口:“不许动他。”
话音落时,她转头对上楚翊,指尖轻轻抬起,蹭过他的唇,动作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表哥,这个人,我要带走。”
楚翊身形骤然一顿,环在她腰间的手力道微滞。
云绮抬眸看他,语气带着几分软意:“这个人我认识,是我的一位旧友。我也不知他怎会流落在此,我要带他回侯府。”
楚翊没说话,眸底却幽深如墨。
她在骗他。
若真是旧友,方才她见到这人时,眼底不会是那种带着探究的审视打量,分明是陌生人才有的反应。
可这样一个来历不明、模样还透着怪异的人,她为何偏要心血来潮般护着,还准备把这个人带回侯府?
见他未置可否,云绮似是轻轻蹙了眉:“表哥是不愿意帮我这个忙吗?”
她歪歪头,像是在和他商量,“那要不,我还是把这件事和霍将军,或是谢世子说说,或者我去找裴丞相。”
“表哥若是把人送进官府,我便找他们,替我再把人捞出来。”
话音落,楚翊指节微蜷,随即不动声色地松开了环着她的手,语气听不出情绪:“怎么会。既然是表妹的旧友,我自然不会把人送去官府。”
那晚母妃寿宴,揽月台上发生变故,他随母妃离场。之后却也从宫人们的议论中,听说了她与那位霍将军、谢世子,以及裴丞相之间的纠缠。
他转头对身后侍从下令,淡淡道:“把人抬到另一辆马车,动作轻些。”
她要这个人,他答应就是。
比起这么一个人,那三位借此事接近她,对他的威胁更大。
让手下把人抬到另一辆马车,是怕她要把人塞进他们同乘的马车里。
云绮立刻眉眼弯弯,唇角扬起的弧度软得像沾了蜜,声音也裹着几分刻意的甜:“谢谢表哥,我就知道表哥最好了。”
她一笑,眼底像是落了星子,亮得晃人。颊边梨涡浅浅陷着,连带着眼尾那点不经意的弧度,都透着鲜活的明媚。
不是那种张扬的艳,是让人心口发软、能揉进人心尖里的好看。
明明知道这乖巧是装的,可落在楚翊眼里,只觉得心尖像是被羽毛扫过,连先前压着的那点冷意,都在这抹笑里悄无声息地化了。
她有这哄他的心思,已是难得。
她想哄人,只会让人心甘情愿地沉沦。
重新坐回马车,踏上回京的路程。
回到侯府已是傍晚,暮色像层薄纱,渐渐笼住朱红的府墙与檐角。
马车绕到侧后,最终在永安侯府不起眼的后门外停下,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也随之歇了。
要将一个昏迷的大活人,悄无声息避开侯府耳目送进云绮的竹影轩,不算易事。
这后门虽连通西院偏僻路径,鲜少见下人往来,门口却仍守着个挎着短棍的门丁,正倚着门框,打着哈欠地四处张望。
楚翊掀开车帘一角,跟身侧的手下交代了两句。那手下立刻点头会意,抬脚快步走向那门丁。
只见那人故意凑上前,挤了挤眼睛,压低嗓音也不知说了什么,门丁闻言当即眼睛一亮,便跟着那手下往巷子去了。
具体楚翊是如何交代的,云绮压根不关心,也没打算问。
要这些男人干嘛的,不就是给她解决麻烦,让她什么都不用操心的吗。
见门丁走了,她这才扶着车辕从马车上下来,抬手拢了拢被晚风拂乱的鬓发,裙摆轻扫过地面的碎石。
楚翊也跟在她身后下车。另一名手下将昏迷不醒的颜夕打横扛在肩上,准备跟着云绮把人送进去。
云绮望向楚翊垂在身侧的手——男人骨节分明的手背上,原本的烫伤之处还泛着一片浅红。
她上前几分,轻轻牵起楚翊的手,搭上他的手背,带着微凉的软意,在那片浅红上慢腾腾打圈摩挲。
力道轻得像雪沫拂过皮肤,又故意带着几分滞涩,仿佛想要把那伤痕处的形状细细描摹,却又怕稍重一分会把人碰疼。
她声音放得柔缓,尾音还轻轻颤了颤,那调子软得像浸了温水的棉花,好似真裹着满心的关切。
认真嘱咐道:“表哥回宫后要记得好好涂药。若是下次见面,这伤还没好,我会心疼的。”
说的跟真的似的。
楚翊盯着她手上的动作,手背烫伤的地方反倒被这点微凉触得更烫,便要反手扣住她的手,把那抹软意牢牢攥进掌心。
可他指节刚要收拢,云绮却像早算准了似的,指尖轻轻一滑,轻而易举便从他掌心抽了回去,往后退开半步。
再抬眼时,少女眉眼已弯成了月牙,语气软乎乎的,带着点清甜的乖顺:“那,表哥再见。”
第187章 想抢她的机缘?门都没有
一路避开侯府的家丁,楚翊的手下按云绮的吩咐,将肩上那抹瘦弱的身影扛进竹影轩,先放在了地上。
没办法,谁叫这人身上的外衣满是脏兮兮的尘土,还沾着些枯黄的杂草,云绮半分也忍不了将他往别处放。
反正人还没醒,随她怎么处置。
屋内,穗禾一脸担忧,有些不理解:“小姐,您为什么要把这个人带回咱们侯府,还带到咱们竹影轩啊?”
“这人不知是什么来路,还是个男子。若是被侯府的人看见您私带外男回来,老爷和夫人知道了,恐怕又要大发雷霆了。”
云绮却神色淡然,只轻飘飘抛出一句:“她不是男子,是女扮男装。”
“啊?”穗禾震惊地睁大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盯着地上躺着的人的喉结和胡子左看右看,这怎么都是个男子吧?也不知道小姐是怎么看出来的。
但小姐说这是女子,她肯定就是女子。
小姐就算哪天带回来个人,说是王八变的,她也绝对不怀疑!
云绮却已蹲下身,伸手去解地上人的外衣系带,吩咐道:“过来搭把手,先把她这脏衣服扒了。”
颜夕要真是个男子,她直接把人带回侯府,可能还多少有些麻烦。但她是女子,她有什么好怕的。
她要把人留在身边。
她不知道颜夕什么时候会醒。是今晚,还是要过个一两日。
她必须盯着,确保这人睁开眼时,看见的第一个人是自己。
今日她本是去清宁寺见楚虞,可云汐玥竟比她先一步出府,也往清宁寺去,还恰巧抢在她前头出现在楚虞面前。
若不是她早与楚虞有过初见,今日便是云汐玥占了先机。
云绮不觉得这是单纯的巧合,倒更像,云汐玥也得了某种隐秘指引。
这世界本是话本幻化而来,自有其运行规律,而这规律的核心,便是原本的剧情轨迹。
可自她魂穿过来,这具本该下场凄惨的身体不仅活了下来,还将原女主云汐玥压得节节败退,剧情已经偏离了正轨。
那么会不会是冥冥中有一种力量,也在给云汐玥一些指引,试图把剧情往原本的轨道拽?
她今日能遇上颜夕,全靠楚翊身上的光环,可不是她自己有这种狗屎运。
若是她把颜夕安置在客栈,自己总要回侯府,谁能保证云汐玥不会像今日这般,又受指引赶在颜夕醒来前找到那里?
届时再上演话本里的烂俗戏码——颜夕睁眼先看见云汐玥,错认她是救命恩人,从此对她死心塌地。
云绮最烦的就是这种狗血桥段。
更何况,要论冒领恩情,也只能是她冒领别人的恩情。
别人想抢她的机缘?门都没有。
云绮刚触到颜夕外衣的系带,便觉布料粗硬硌手。这个颜夕倒是很能吃苦,也不在衣物上讲究。
穗禾也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托着颜夕的胳膊,配合小姐脱衣服的动作。
两人一左一右,将颜夕身上满是尘土的外衣褪下来,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
这中衣自然是干净的,只是紧贴着身子,将身形勾勒得愈发单薄,穗禾眼睛忍不住偷偷往下瞅。
扫到颜夕胸口时不由愣了愣,凑到云绮耳边压低声音:“小姐,她、她这胸口也太平了吧?若不是您说,真瞧不出是女子……”
云绮也瞥了一眼,确实是一马平川。也不知对方是用什么手法束的胸,连布料的褶皱都瞧不出异样。
她没多议论,只抬手托住颜夕的肩:“别看了,搭把手把她扶到软榻上去。”
颜夕看着瘦弱,真扶起来却也有些分量,云绮托着上半身,穗禾蹲下身架住她的腿。
待把人安置好,云绮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吩咐道:“你去院里打盆温水,再拿条干净的手巾来。”
穗禾连忙点头,看了软榻上的人一眼,才转身轻手轻脚出了院子,把门顺手关得严严实实。
屋内静得只剩软榻上昏迷之人轻浅的呼吸。
看来这个颜夕果然是中了毒,这头发和嘴唇发紫应该是中毒的症状。
因为过了这么久,她的头发已经逐渐变黑,嘴唇也恢复了正常颜色,想来是毒性已经消散了许多。
云绮正抬手想拂去颜夕颊边沾着的草屑,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混着穗禾略显慌乱的惊呼,将这份安静骤然打破。
“云绮呢?她在屋里吗?”
听到熟悉的声音,云绮动作一顿。
是云肆野。
眉头一蹙。好端端的,他来做什么。
紧接着便听见穗禾磕磕巴巴的回应,语气里满是心虚:“二、二少爷?您怎么突然过来了……”
院子里,穗禾手上还端着铜盆,猛地撞上二少爷,她肩膀都吓僵了,眼神躲闪着不敢看面前的云肆野。
云肆野目光扫过穗禾慌乱的神情,又落在不远处紧闭的屋门上,不由得皱起眉来。
他上次来竹影轩,还是在屋里找出了巴豆霜,知道了是云绮给云汐玥下药,导致云汐玥腹泻一晚上。
他今日过来,是听说大哥今日让周管家带云汐玥去祠堂罚跪,云汐玥跪了一个时辰便晕倒的事。
倒不是因为云汐玥晕倒,他来打抱不平。是他知道了,大哥让那日云汐玥的丫鬟挨了板子,又惩罚云汐玥跪祠堂。
这分明是在昭示,那日云汐玥落水之事另有隐情。
若那日真是云汐玥自己落水,又故意指使丫鬟构陷,那云绮岂不是平白受了天大的委屈?
事后还要被大哥罚去藏书阁,孤零零在那又冷又潮的藏书阁闭门思过一整晚……
想到这儿,云肆野只觉心口发闷。
他越想越坐不住,终究按捺不住,绕路来了竹影轩,想过来亲眼看看,这几日她究竟过得好不好。
云肆野比府里任何人都清楚,云绮自小被捧着长大,心高气傲,何时受过这般被人污蔑的气?
所以她那日才又当众将云汐玥推下水,也只是为了出气。
云汐玥从前的境遇确实可怜,被以前的云绮欺负得那般惨,所以自打她恢复身份后,他一直对她多有维护。
云汐玥对云绮心存怨恨,他原本觉得合情合理,可他万万没料到,云汐玥竟会做出这般陷害人的事来。
这让他心里像扎了根刺,又像堵了块疙瘩,一想起那日云汐玥惨白着脸、伏在母亲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就觉得一阵说不出的别扭。
他不喜欢这种耍心机,演戏算计陷害别人的人。
如果要他选,他宁愿选云绮这种。
纵然她脾气坏,也会做坏事,但她敢作敢当,干了坏事自己也会认。
云肆野刚踏进竹影轩的院门,目光便撞上了迎面而来的穗禾——她手里端着个铜盆,显然是刚打了水回来。
这会子天还没擦黑,就忙着打水洗漱?未免太早了些。
他心里刚泛起一丝疑惑,再看穗禾见了他的模样,更是觉得不对劲。
穗禾见了他,手里的铜盆猛晃,水都溅出了几滴,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他,连脚步都顿在原地,整个人透着股说不出的慌乱。
“你看见我慌什么?”云肆野皱紧眉,语气里带了几分探究,“云绮在里面吗?”
穗禾被他问得一哆嗦,心里直打鼓。
小姐只说过今日带回来的人是女子,却没说能不能让二少爷知道,这会子二少爷突然找来,她哪里敢乱说话,只能磕磕巴巴地应:“小、小姐她……”
话还没说完,屋内忽然传来云绮的声音,透着几分不耐:“我在里面,要进就进。”
第188章 美颜暴击!
云肆野听见云绮的话,知道她向来脾气差,对这满是不耐的语气也只能忍了。
推门进屋前,他心里还反复盘算着,不管怎样,今日都得耐着性子跟她好好说。
实在不行,哄着些也无妨。
那日的事,她定然受了天大的委屈。
虽说云绮与侯府并无血缘,可毕竟是从出生起就在府里长大的,这么多年来,他就算不喜欢她行事作风,也一直以为她是自己亲妹妹。
先前他因为云绮把云汐玥欺凌得满身伤痕,才对她满是愤懑,可静下心来想想,她那蛮横娇纵的性子,也不全是她一人的过错。
他不该对她那般冷待。
可云肆野万万没料到,门一推开,入眼的画面竟让他瞬间僵在原地。
只见云绮正坐在软榻旁,侧脸对着门口,而榻上竟躺着个他从未见过的陌生男子。
那男子只穿了件单薄的中衣,身形瘦弱,双眼紧闭,像是昏着过去。
更让他心头一震的是,云绮的手正轻轻拂过那男子的脸颊,动作带着他从未见过的柔和。
云肆野震惊得双目圆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嘴唇颤抖着,抬手直指软榻,声音都失了稳。
“…云绮!你屋里这是躺着个男人?这人从哪儿来的?他是什么人?”
云绮闻声转头,精致的眉蹙起,只吐出两个字:“好吵。”
她这声不满刚落,榻上的人便有了动静。
原本还在昏迷边缘、意识昏昏沉沉快要醒转的颜夕,被云肆野方才那阵急促的质问声彻底惊醒。
耳边传来清晰的说话声,可颜夕心头一紧,愣是不敢睁开眼。
老天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模糊记得昏过去前,眼前出现了个天仙似的绝美少女,对方还朝她伸出手,声音温柔似水,问她有没有事。
她当时还以为是回光返照的幻觉,可此刻能清晰感觉到胸腔里的心跳,她分明是还活着。
那此刻耳边这句带着不耐、说“好吵”的人……该不会就是那个美人吧?
云绮没理会云肆野的质问。
目光越过他,落在了身后端着铜盆、大气都不敢出的穗禾身上,懒怠道:“把水端过来给我。”
“是,小姐。”穗禾连忙应下,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从云肆野身边绕过去,将铜盆递到云绮手边。
云肆野就这么被无视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胸中的火气瞬间涌了上来,上前两步逼近软榻,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云绮!我在问你话,你没听见吗?”
云绮抬眼睨了他一下,眼神里满是漫不经心:“是不是躺着个男人,二哥自己不会看吗?”
“至于他从哪来、是什么人,我也不知道。我从路边把人捡回来的,他到现在还昏迷不醒。”
“你是不是疯了?”云肆野又气又急,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一个不明来路、晕倒在路边的陌生男子,你就这么把他带回侯府,还带回你自己的屋子?”
“那又怎样?”云绮抬眉,语气里满是不在意,“我想带便带,关二哥什么事?”
榻上的颜夕听得心里发颤,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不是……这美人是在和她哥哥说话吗?
她这辈子出过最远的门,不过是从无妄谷到山下的集市,见其他女子对自己的兄长都是恭敬畏惧,从未见过哪家妹妹对兄长是这般态度。
好霸道。
她好喜欢!
云肆野被她这副无所谓的模样气得几乎跳脚,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急切:“什么叫关我什么事?就算你现在和侯府没有血缘关系,名义上也还是我妹妹!”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且不论此事若是被爹娘知道了,怎么会饶了你。就说你把一个陌生男子留在身边,万一他对你图谋不轨……”
“我敢把人带回来,自然是看得出,这人不是坏人。”云绮直接打断他。
她抬眼看向云肆野,眼神里多了几分讥诮,“至于爹爹和娘亲知道了会饶不了我——怎么,二哥要去告发我吗?让爹娘罚我再去藏书阁关一晚上禁闭?”
这话像根刺,瞬间扎得云肆野说不出话来。
他今日特意过来,本就是心疼她先前在藏书阁关了一晚。
云绮见他语塞,又勾起唇角,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二哥要是不想我受罚,现在想的难道不该是,如何替我遮掩这件事吗?”
云肆野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这是什么歪理?
若是不想让她受罚,就得替她遮掩。
可她天天干的,这都是什么离经叛道的任性事?
偏偏他攥着拳想了半晌,竟不得不承认,云绮这话说的是对的。
他的确不想看着她再被关一次藏书阁,那便不能让爹娘知道这事,他得替她藏着。
他此刻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这两日,至少在云绮把这个不明来路的野男人弄出侯府之前,不能让府里其他下人发现他的存在。
云肆野憋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不管怎么样,他怎么说也是个男子,你就算今晚要让他留在竹影轩,也绝对不能让他待在你屋里!”
云绮抬眸看了他一眼:“竹影轩还有间闲置的厢房,若晚些他还不醒,再把人抬去厢房便是。”
云肆野看她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再瞧那一脸无所顾忌的态度,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却连争辩的力气都没了,最终只能气冲冲扔下一句“你好自为之!”,便甩袖转身就走。
屋内重归寂静,云绮压根不把云肆野的到来当回事,只当没人来过。
她将手巾在温水里浸湿,拧至半干,亲自替榻上之人擦拭起脸颊来。
温热的触感带着细滑的布料纹理,轻轻扫过眉心、眼睫与下颌,颜夕的睫毛倏然颤了颤。
下一秒,便听见一道询问:“公子醒了?”
声音温软得像山涧的暖泉,语调轻轻上扬,又软又糯,还带着几分欣喜。一开口,连周遭的空气都似要跟着柔下来。
这语气,与方才对那位二哥时的冷淡疏离,简直判若两人。
颜夕小心翼翼掀开眼睫,视线刚一聚焦,便忍不住倒吸口气。
眼前人眉弯似新月,眼亮若含星,小巧的鼻梁挺翘秀气,唇瓣是天然的浅粉。不过薄施粉黛,却明艳得晃眼,连下颌柔和的线条、鬓边垂落的几缕发丝,都美得让人挪不开目光。
救命。
美颜暴击!
第189章 这惨,自然是她先卖
颜夕一颗小心脏颤巍巍的,活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
她长这么大,之前十数年都在谷里跟着师父打转,从未见过这般明艳动人的女子,只觉得心神都要被晃迷糊了。
她悄悄咽了口口水,生来便偏中性的声线带着几分试探:“你,你是……”
云绮闻言,唇角弯起一抹温柔的笑:“公子别怕,我叫云绮。你现在是在京城永安侯府。”
她顿了顿,又轻声解释,“此前我从寺庙回程,见公子晕倒在路边,便擅自将你带了回来,不知公子是否介意?”
介意?她怎么会介意!
若不是眼前这绝美又心善的美人出手相助,她此刻怕是还孤零零地倒在寒风里无人问津,说不定连性命都要交代在那儿。
而眼下,她身处的房间暖得让人极有安全感。
软榻边悬着浅色绒毯,松软裹着她身子,脚边的小暖炉燃着银丝炭,只余细微的暖意缓缓漫开,混着帐子上绣的桂花香囊气息,清雅又舒心。
只让人觉得温暖又安心。
看起来,这位云姑娘应该是这侯府的小姐。
“我扶公子起来,喝口水吧。”云绮说着,便伸手轻轻托住颜夕的后背。
颜夕刚一坐起身,忽然瞥见自己身上只穿了件素白中衣,顿时僵了一下。她身上的衣服呢?
云绮似是察觉到她的局促,带着一丝歉意轻声道:“抱歉,公子先前的外衣沾满尘土与杂草,方才我便帮公子脱下了,还望公子莫怪。返程时我买了件衣裳,是公子的尺码,公子待会儿可以暂且换上。”
颜夕连忙摆手,语气满是感激:“不怪不怪!我还要谢谢你呢,若不是你,我今晚肯定要流落荒郊野外了!”甚至一想到自己衣服是眼前美人脱的,她还很娇羞。
“那公子为何会晕倒在郊外?”云绮顺势问道,一双清澈的眼眸里满是纯粹的好奇,全然没多想其中关窍,“先前我见公子头发和嘴唇都泛着紫,这会儿倒恢复正常颜色了,好神奇。”
颜夕接过云绮递来的茶杯,抿了口温水,才慢慢开口:“我叫言蹊,就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的那个言蹊。”
她说的是化名。毕竟出门在外,还是先别暴露师父的姓氏。
话音落下,她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小声补充,“其实……我不是男子,是女子,只是为了出门方便,才扮成男装的。”
她本以为云绮会惊讶,可眼前的少女却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我知道。先前在路边就见公子胡须有些歪。方才给公子脱外衣时,见公子身量纤细,实在不似男子。”
她语气里满是真心的夸赞,“言姑娘的伪装技术真好,不仅做了假胡须与喉结,连束胸都束得这般自然,脱去外衣竟也看不出破绽。”
云绮夸得真心实意,颜夕却欲哭无泪:“…我没束胸。”
呜呜呜。
美人夸是夸了,但好伤人。
听到云绮问自己为何会晕倒在郊外,颜夕主动解释道:“其实我是个医者,来京城闯荡。我平日里总爱自己捣鼓些稀奇古怪的药,今日我刚配好一种能活络气血的新药,想着自己先试试效果。”
“哪成想喝下去没多久,脑子就晕乎乎的,眼前跟见了鬼似的,全是小矮人转圈跳舞,跟我先前误食毒蘑菇的感觉一模一样。”
说到这儿,她忍不住垮了脸,语气也添了几分委屈,“最气人的是,我还没走到城门口,就有人瞅着我犯晕,趁乱把我的包袱和盘缠全抢走了!”
“我以前从没出过这么远的门,也不知道外面人心这么险恶,幸好这世上还有云姑娘你这样的好心人。”
“若不是云姑娘你把我带回来,我身无分文又晕倒在郊外,今晚生死都未可知,你简直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又小心翼翼补了一句,“只是……我感觉,我的到来,好像给你添了麻烦。”
颜夕望着云绮,脑海里浮现出方才装晕时听到的对话。
少女与那位二哥言语间满是疏离,全无兄妹间的亲近,再想起那句“爹娘知道了,肯定也饶不了你”,心中更觉眼前人在侯府的日子怕是藏着难处。
她终究按捺不住,问道:“先前我意识迷糊,不小心听了云姑娘与令兄的对话。既然云姑娘早看出我并非男子,为何不告诉你那位二哥?听他当时的语气,似乎很生气。”
云绮抬眸,声音轻轻却透着贴心的分寸:“言姑娘既精心伪装隐瞒性别,想必有自己的缘由。我已经擅自带你回府,又怎能未经你同意,便将你的真正性别随意告知旁人?”
这话入耳,颜夕心头骤然一暖,只觉一股热流顺着心口蔓延开来。
她没想到,眼前的人明明与自己萍水相逢,素不相识,却不仅对她出手相助,还在她昏迷不醒时,宁肯自己被误会,也这般细致地为她着想。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善良的人。
她都要感动哭了。
“至于我那位二哥对我的态度……”云绮说到这儿,话音忽然顿住。
她垂眸避开颜夕的目光,原本清亮的目光瞬间黯淡下去,眼尾些许泛红,长睫轻轻颤动着,分明是受了许多委屈却又不愿言说。
半晌才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没关系,不说也罢。言姑娘既然醒了,今晚便先安心在我这里住下,明日我再陪你出府,帮你寻家稳妥的客栈安置。”
见她这副把苦楚往肚子里咽的模样,颜夕顿时急了,声音里裹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关切:“你别不说呀云姑娘…… 是不是,你在这侯府里,过得不好?”
云绮等的就是这句。
原剧情里,颜夕便是因同情云汐玥的遭遇,才心甘情愿以鬼医之能相护,往后更是她要什么药便制什么药。
有这般医术出神入化的人在侧,无异于多了张护身符,有如神助。
如今是她先一步救了颜夕,这“惨”,自然是她先来卖。
“我……”云绮抬眸时,眼眶更加红了,晶莹的泪珠悬在睫尖,似落未落,那张本就绝美的脸沾了湿意,更添几分楚楚可怜,看得颜夕心都揪了起来。
颜夕连忙往前扶住云绮肩膀,语气满是慌乱,“云姑娘,你别哭啊……”
她的美人兼救命恩人是在这侯府受了多大的委屈啊!
到底!是谁!欺负了她!
她一哭,她的心也要跟着碎了!
第190章 还不如一头撞死在这里
颜夕听完云绮轻声细语的讲述,总算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了解个大概。
中途她无数次差点想骂人,但还是忍住了。
此刻的云绮,眼眶还泛着红,鼻尖也微微泛红。
说起先前的事情时,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谁,垂着眼的模样柔弱又楚楚可怜,惹人怜惜。
颜夕难以置信道:“不是,也就是说,就因为你跟侯府没有血缘关系,那个真千金一恢复身份,你原本的爹娘就那般薄待你?还有你那个二哥,处处看你不顺眼?”
“那个真千金占了你原本的院子,你原本的贴身婢女背叛你也跟了真千金。那位侯府夫人竟然还让人给你在餐食里下毒,想让你毁容?先前那个真千金,还故意落水说是你推的,陷害你?”
难怪她会对她那位二哥那般态度。
这一家子人没个好东西。
要是她,早就跟这家人撕破脸了。
云绮轻轻咬了咬下唇:“这也不能怪旁人,都是我从前脾气不好,欺负过妹妹,后来又被将军府休弃,成了侯府的耻辱,爹娘和二哥厌恨我也是应该的。妹妹对我有怨恨,想报复,也情有可原。”
“我不过是个寻常女子,又出生就被生父母遗弃,在这世上如无根浮萍。我与侯府没有血缘,他们还愿意收留我,哪怕只是怕落个冷血无情的名声,我也很感激了。”
这便是说话之道。
云绮说的桩桩件件都是事实,只不过是隐去了自己所有反击的部分。
她只把发生的事说出来,不添半句评价,更没说过云正川、萧兰淑和云汐玥半个不好,反倒处处替他们找补,仿佛生怕颜夕因此对他们有看法。
可实际上越是这样,效果才越好。
颜夕本就视她为救命恩人,又被她的“善良贴心”打动,早已先入为主站在她这边。
如今云绮越是替旁人说话,颜夕就越觉得她在侯府定是受够了委屈,却还要强忍着自己的苦楚,反过来替欺负她的人辩解,更让她心疼。
颜夕忍无可忍道:“再怎么说,你也是侯府从小养大的,你犯了错,不都是因为他们没教好吗?这怎么能怪你!”
“你说的那个什么将军是眼盲心瞎吗?你这么美这么善良,他居然能狠下心把你休了,他该不会是脑袋进水了吧?”
“还有那位侯夫人怕你盖过她亲女儿,竟然还给你下毒,想让你毁容?”
颜夕猛吸口气,想刀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她现在就想打听一下那位侯府夫人住在哪儿,给她撒一把痒粉,让她先来个十天半月奇痒无比抓心挠肝痛不欲生。
还有那位真千金,她生平最讨厌这种耍心机陷害别人的人了!因为她根本看不出来对方有心机。
云绮的语气却满是知足:“都是我从前不懂事犯了错,好在我大哥对我很好,既让人修缮我的院子,又恢复我从前吃穿用度的待遇。只是下毒那事,我也没有证据,也只能就这么认了。”
说着抬眼望了望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便轻轻蹙了下眉,带着几分歉意道:“都怪我,只顾着说自己的事,拉着言姑娘说了许久。你这些日子在外奔波,想来也没好好吃饭,应该饿了吧?”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轻缓的脚步声,穗禾提着食盒推门进来,将里面的餐食一一摆到桌上,开口道:“小姐,晚膳都备好了,快趁热用吧。”
云绮眼底漾着温软的光,轻轻牵住颜夕的手,莞尔一笑:“走吧,我陪你用晚膳。”
颜夕一下子又被迷得晕晕乎乎的,任凭云绮将她牵起来。
与此同时,昭玥院内。
几个丫鬟正轻手轻脚地忙活着,浴桶里倒满了温热的水,撒上的花瓣浮在水面,氤氲的热气裹着淡淡的香气漫开来。
一旁的架子上搭着干净的软巾,梳妆台上还摆好了精致的浴后熏香,连伺候更衣的衣袍都叠得整整齐齐,只等主子用。
云汐玥却独自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惨白的脸,连唇色都透着一股子灰败。
那双往日里总带着几分柔弱的眼,此刻空洞得像蒙了层雾,整个人透着股心如死灰的颓丧,却死死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到底是为什么?!
她明明算好了时辰,比云绮先一步去了清宁寺,明明是她先见到了长公主,可云绮偏巧就赶来了。
更让她难以置信的是,云绮竟像是和长公主早有交情,那位身份尊贵的长公主,看云绮的眼神里满是喜欢和看重。
难不成,云绮也做了和她一样的梦?也提前知道了长公主隐居在清宁寺,还早早去攀了交情?
为什么,无论她做什么,都总是被云绮压一头?!
“小姐,水已经备好了,奴婢服侍您更衣吧。”兰香不忍心看到自家小姐这心如死灰的模样,上前说道。
云汐玥深吸一口气,将心里翻涌的委屈与不甘强压下去,僵硬地抬了抬肩,任由兰香替自己褪去外衣。
随着衣料滑落,她身上那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疤痕露了出来,像丑陋的纹路爬在肌肤上,刺得人眼疼。
看见这些疤痕,云汐玥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气都喘不过来了。
这些疤不仅难看,更是时时刻刻提醒着她的算计与狼狈。
她甚至不敢细看,只觉得自己这副模样,连寻常丫鬟都比不上。哪家的贵胄公子会愿意娶一个满身疤痕的女子?
她至今记得,当初得知自己身世的那晚,她咬着牙拿起烧烫的铁钳,咬牙烙在自己身上。
她就是要让爹娘和兄长亲眼看见,她被云绮折磨摧残的遍体鳞伤的模样,让他们对云绮的狠毒深信不疑,对她更加厌恨,将她直接赶出侯府,彻底断绝她与侯府的关联。
没想到后面云绮仍旧留了下来。
那时她之所以对自己这么狠,全然是因为听说江湖上有位医术出神入化的鬼医。
她满心以为,只要恢复了侯府小姐的身份,娘亲定会为她寻到这位鬼医,或是那位鬼医大师的关门弟子,到时候想要祛除疤痕的药膏一定轻而易举。
可如今呢?娘亲派人四处寻访了一个多月,却连那鬼医的半点踪迹、一丝消息都没有。
难道,她就要带着这些丑陋不堪的疤痕过一辈子吗?云汐玥只觉得一阵绝望——真要是这样,她还不如一头撞死在这里!
云汐玥也不知道,云绮到底是怎么做到事事抢在她前面。
手帕几乎都被扯烂,她胸口剧烈起伏,颤抖着命令兰香:“你派人去替我盯着竹影轩,盯着云绮的一举一动,只要竹影轩有什么风吹草动,立马通知我。”
第191章 大小姐竟和外男私会
竹影轩内,烛火摇曳,暖黄的光晕漫过满桌膳食。
这还是颜夕长这么大,第一次和师父之外的人一起用膳。
她自有记忆起,身边就只有师父相伴。师父早年身子尚健时,常背着药箱带着她在外行医,专挑那些偏远穷困的村落去。
遇着穷苦百姓卧病在床,他分文不取,凭着手到病除的医术,一次次将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久而久之,鬼医圣手之名传遍四方,无人不赞他医术通神。
可名声渐响后,事情却变了味。真正接连不断寻到他这里求诊的,根本不是那些性命垂危的穷苦人,反倒是各地的达官显贵。
他们哪是得了什么重症恶疾。要么是揣着重金求驻颜方子,想留住皮囊的光鲜。要么是盼着能让身子更硬朗些,好再多享几年荣华富贵。
师父看在眼里,心一点点冷下去。他终于看清,这世上最难治的从不是疑难杂症,而是穷病,这病无药可解,他医术再高,也救不了天下穷苦人的命。
想通这些后,他心中郁结难散,日积月累,反倒先垮了自己的身子。后来师父索性带着年幼的她深居无妄谷中,与世隔绝,再也没踏出过谷一步。
他曾在传授医术时对颜夕嘱咐,说他把这一身医术教给她,不是要她做什么心怀天下的圣人,也不要她救多少人,只是让她有傍身的本事。
等他死后,她想出去闯荡便去,想守着谷中清净也成。他这辈子没什么盼头,只愿他这唯一的徒弟,能活得比他自在快活些。
师父走后,颜夕其实也满心茫然,不知自己该往何处去。最后稀里糊涂就打包了行囊,一路辗转来了京城。
她自己也说不上来缘由,只隐隐觉得,这京城像是有什么人在等着她,冥冥中牵着她的脚步。
直到今日,颜夕才恍然大悟。
那个人,一定就是此刻她眼前的人!
是老天注定,让她晕倒在这位云姑娘回京的路上,又被她救下。她们这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云姑娘这般善良柔弱,日后她一定要保护好她!
颜夕在这边暗暗发誓,对面的云绮却像是毫无察觉,只温柔地夹了一块色泽诱人的排骨放进她碗里:“你一路奔波,一定没怎么好好吃饭,多吃点。”
就在这时,竹影轩的门被推开,穗禾快步走了进来,神色带着几分凝重,唤了一声:“小姐。”
“怎么了?”云绮抬眸看她。
穗禾立刻凑到云绮耳边,压低声音说:“方才奴婢出院去打水,见竹影轩外有个人影鬼鬼祟祟的,像是在盯着咱们院里的动静。”
“奴婢一出来,那人就慌忙躲了起来,不过还是被奴婢瞧见了——若奴婢没看错,那丫鬟是二小姐院里的翠喜。”
“你是说,云汐玥派人来监视我们?”云绮眉梢微挑,倒不觉得意外。
云汐玥今日在清宁寺撞见她,定然摸不透她为何会去那里,又为何会和楚虞有交情。所以,她想派人盯着她的行踪举动。
只是……云绮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讥讽。
现在才想起要盯着她的举动,是不是晚了点?
穗禾立马道:“小姐放心,奴婢把院门关得严严的,旁人就算想盯着咱们,也不知小姐在做什么。
“不,”云绮却勾起唇角,漫不经心道,“我要你把院门打开。”
穗禾一愣:“小姐说什么?”
云绮在穗禾耳边交代了几句。
穗禾在一旁频频点头。虽然她也不知道小姐要做什么,但小姐怎么吩咐,她怎么做就是了。
另一边。
竹影轩外,翠喜是因着二小姐的吩咐,才来大小姐的院子外这边守着。
方才大小姐的贴身丫鬟穗禾突然出来,吓得她手忙脚乱,好在她及时躲进树后才没被发现,此刻还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
但没过多久,她又见穗禾端着个铜盆走出竹影轩,盆里似是盛着什么东西。
而穗禾神色看着鬼鬼祟祟的,左右看了看,像是在看有没有人发现,之后便匆匆走了。
甚至她只顾着留意周围,院门都忘了带上。
翠喜不由得心跳砰砰加速。
这穗禾看上去,分明像是在遮掩什么。难不成,是大小姐在自己院里做什么怕被人瞧见的事?
若真如此,若是能抓住大小姐的什么把柄,禀报给二小姐,自己岂不是能立下大功?
想到这儿,翠喜猛地深吸口气。
待瞧着穗禾的身影走远,她便借着夜色的掩护,蹑手蹑脚摸到院门边,悄无声息地溜了进去。
院内一片寂静,还没完全靠近正屋,却突然听见屋内传来交谈声,翠喜瞬间瞪圆了眼。
大小姐院里明明只有她和穗禾两人,穗禾已经出去了,大小姐是在和谁说话?
她屏住呼吸,悄悄绕到窗边,顺着窗缝往里瞧。这一看,吓得她险些惊呼出声。
只见饭桌旁,大小姐正和一个面容清秀的男子交谈,言笑晏晏似是相谈甚欢,还说什么你今晚就安心在这住下。而那男子唇边的胡须、喉间凸起的喉结,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天!
大小姐竟敢私带外男回侯府,藏在自己院里私会,晚上还要人直接睡在竹影轩!
这可是塌天的大事!侯府何等讲究门风,若被老爷夫人知道,定要对大小姐重惩,甚至将她逐出侯府。
这事要是传到外头,大小姐的名声更是彻底毁了,往后谁会要她这般不检点、不知廉耻的女子?
翠喜不敢多待,也生怕穗禾突然折返撞破,忙不迭退出竹影轩。
想起方才穗禾端着的东西和心虚的神情,她心下一动,又跟着穗禾离开的方向寻过去。
待她摸过去,竟见穗禾是去了入夜无人的浣衣房。翠喜躲在窗外偷看,只见穗禾在铜盆里搓洗的,分明是件男子的外衣!
这下,翠喜对自己所见的事彻底深信不疑。
她心头又惊又喜,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跑回昭玥院,要把这事立刻禀给二小姐。
彼时,云汐玥刚沐浴完,脸色依旧灰败,正准备歇息。听完翠喜上气不接下气的汇报,她猛地从妆台前站起身,声音都发颤:“…你说什么?”
第192章 他的妹妹真是很听他的话
云砚洲今日一早便去了京郊粮仓,与仓场理事一同盘查库存,核对江南漕运的粮草账目。
原本事务繁杂,一日难以完成,按常理他需在京郊留宿一夜。
可他神色淡淡,自晨至暮未曾停歇,在戌时初前便了结了所有事,随即冒着夜色乘坐马车回京。
他并非不习惯在外居住,只是先前落水之事后,他不希望此类事若再发生,而他恰好不在侯府。
他说过,会护着她。
返回侯府时,已近戌时中。
书房内,云砚洲唤来周管家,淡淡问道:“今日侯府可有什么事?”
周管家心中有数,大少爷明着问的是侯府,实则牵挂的是大小姐。
他躬身回话:“回大少爷,今日一切如常。大小姐午后出去过一趟,说是去清宁寺逛逛,现在想来应该睡下了。”
“倒是二小姐,您吩咐二小姐今日罚跪,可二小姐只跪了一个时辰便晕倒了。”
“夫人心疼二小姐,命人将她抬回昭玥院,也不许二小姐再跪。只是……二小姐回院后不久,也出门去了清宁寺烧香拜佛。”
云砚洲摩挲着茶盏边缘,眼帘微垂,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看不出情绪。
若真是体虚到跪一个时辰便晕厥,又怎会有气力,稍作休息就出府去了寺庙。
躲避惩罚,是人之本性。
他对云汐玥做出惩戒,并非要她承受多少皮肉之苦,也不在于她必须跪足多少时辰。而是希望她能自省过错,真心悔过。
只是现在看来,她并非如此。
他面上未起太多波澜,只应了句:“我知道了。”
然而他话音刚落,便有下人进来通报:“大少爷,二小姐听闻您回府,说有要紧事要告诉您,此刻正在外头候着。”
云砚洲眉头微蹙。
这般晚了,却有事要告知他?
云砚洲微抬眼眸:“让她进来吧。”
片刻后,云汐玥身后跟着兰香与翠喜,深吸一口气踏入书房来。
屋内檀香袅袅,朦胧烟气中,她抬眼便撞进视线里。端坐在紫檀木椅上的人,正是云砚洲。
他身着月白暗纹常服,衣料垂坠间隐现雅致纹路,衬得身姿愈发挺拔清隽。面容是极出挑的俊朗,却偏生覆着深冬寒潭般的沉静。
眉峰平直,不扬半分锐利。眼睫纤长,垂落时隐藏眼底所有情绪。整个人像一块浸了凉意的墨玉,纵是静静坐着,旁人也无法揣测他的心思。
望见这位大哥,云汐玥心底顿时涌上复杂的情绪,敬畏与害怕交织。
她知道,她给大哥留下的第一印象,便是她落水陷害云绮被大哥看破。今日她又故意装晕躲避惩罚。
此刻站在云砚洲面前,她只觉得心虚得厉害。
可她不能退。这侯府里,最有权威、最能定夺是非的人便是大哥。
若能让大哥知道——不,是亲眼看见云绮私带外男回院,大晚上还与那男子纠缠不清,他定然会对云绮失望、厌恶。
她才是大哥血脉相连的亲妹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大哥对自己不痛不痒,反倒将心思全放在云绮那个假妹妹身上?
云砚洲看向她,声线平稳得无一丝波澜:“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云汐玥悄悄攥紧衣袖,强压下心底的紧张,还有即将撞破云绮丑事的期待,轻声道:“大哥,你忙碌一天才刚回府,应该歇下,玥儿本不该来扰大哥。可……玥儿思来想去,此事实在不敢瞒着大哥,它还牵扯到云绮姐姐。”
听到云绮二字,云砚洲垂着的眼睫微抬,眸光极淡地动了一下,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分追问:“云绮怎么了?”
云汐玥抬起头,下唇被牙齿咬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将声音压低下来,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犹豫与担忧。
“大哥,姐姐今日出府,好像从外面带了个陌生男子回府,还把人带进了自己屋内。此刻,他们许是还在一起。”
“玥儿也不知姐姐怎会做出这种事来,更不知那男子的身份。”
“大哥若是不信,不妨让周管家带人去竹影轩看看,也好确认一下情况。或许,姐姐是有什么隐情。”
一旁的周管家听得眼皮一跳,也是不敢相信。
大小姐自小确实娇纵,行事总不管不顾,可“私带外男回府藏在院中”,这可是败坏门楣、丢尽侯府颜面的大事,若是真的,后果不堪设想啊。
周管家在旁暗暗倒抽口气,心头直打鼓,可身侧的大少爷却依旧神色沉静,连眉峰都没动一下。
他反倒缓缓抬眼,目光落在云汐玥身上。
那目光不冷不厉,却像带着无形的重量,看得云汐玥后颈发紧,心底莫名慌起来,怯生生地轻唤:“……大哥?”
云砚洲开口,声线依旧平缓而沉寂:“你为何知晓此事?”
云汐玥猛地一愣,眼神晃了晃,下意识反问:“大、大哥说什么?”
“我问,”云砚洲语气未变,只不带任何情绪地看着她,“云绮做了什么,她院子里有什么人,你为什么会知晓。”
这话像盆冷水,瞬间浇得云汐玥心慌意乱。
她知道这事,当然是因为她派了丫鬟盯着云绮的动向。
可这话她怎么能直接说出来?
她原本笃定,大哥听见这事定会动怒,定会立刻派周管家去竹影轩查证,却没料到,大哥竟先追问她为何知晓。
慌乱中,她声音都发飘,慌忙找补:“我……是我的丫鬟翠喜方才路过竹影轩,就、就瞧见了姐姐……”
话刚出口,她自己先心虚得攥紧了衣袖,这理由实在站不住脚。
这么晚了,她住东院昭玥院,她的丫鬟怎会绕去西院的竹影轩路过?
更何况,竹影轩屋内的人,岂是在院外路过就能瞧见的?至少得进了院子,才能隐约窥得屋内情形。
云砚洲目光未动,语气淡漠:“你回去吧。”
他看出来了,云汐玥确实没把他之前的教导听进去。
若她听进去了,就不会派人去监视云绮,并且在觉得抓住云绮把柄的时候,当即迫不及待来告知他。
云汐玥听见这话,方才强撑的镇定瞬间崩塌。她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辩解,喉咙却像被堵住,只剩慌乱在胸腔里翻涌。
临走之前,云砚洲又补了一句:“你那个丫鬟翠喜,也不必留了。周管家,明日把人送出侯府。”
杀鸡儆猴。
日后便是云汐玥再有这种吩咐,也没有下人敢轻易听她的话了。
云汐玥脸色霎时变得惨白,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半晌才声音发颤地应下:“是……”
云汐玥走后,周管家望着云砚洲依旧平静的侧脸,心下没底,试探着小心翼翼开口。
“大少爷,二小姐方才说的话,瞧着不像是胡乱编造。您看,要不要小的这就派人去竹影轩那边……”
话未说完,便被云砚洲淡声打断:“不必。”
他可以去竹影轩,但不能在云汐玥来说过这些后去。
他不觉得云绮是真的随便带了个看上的男人回来,想来是有什么缘由。毕竟,她若是真看上什么人,把人带回侯府比留宿在外风险大得多。
妹妹大了,有自己的心思和想做的事,需要自己的空间。
他要云绮毫无保留地信任和依赖他这个兄长。他若看得紧了,只会让她觉得束缚畏惧想逃,日后有什么事只会避开他。
所以他可以不去。
让她惹了祸,留下烂摊子,或是发现自己任性过了头引出什么后果自己无法解决,再来找他这个大哥求助。他再帮她解决所有事情就是。这样,她以后才会更加信任他,依赖他。
但,若她今日真的是带了个看上了的陌生男子回院——
云砚洲缓缓垂眸,烛火在他眼底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方才的平静散去,那点沉凝尽数被掩进晦暗里。
那他的妹妹真是很听他的话,而且把他的话都听进去了。
昨夜他才让她和那个霍骁少来往,今日,她便换了个人。
第193章 乖孩子,就是这样依赖哥哥的
云砚洲的神色晦暗不明,眸底沉得像浸了墨,周遭一片寂静。
周管家垂手立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大少爷这副表情,他也猜不透大少爷心里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的下人却又匆匆来报:“大少爷,大小姐的贴身丫鬟穗禾来了,说大小姐请您去竹影轩一趟。”
闻言,云砚洲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此刻,他完全不知道,他的妹妹究竟在做什么、做了什么。以及,又为何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派人来请他。
他语气依旧无波,淡淡开口:“去回话,我这就去。”
竹影轩内,先前桌上的膳食早已撤得干净,只余下淡淡的熏香萦绕。
云砚洲才刚踏入正屋,一道温软的身影便直直扑进他怀里,发梢还带着点暖融融的气息,声音裹着不加掩饰的雀跃欣喜:“大哥,你回来了。”
他低头,撞进一双弯成月牙儿的眸子,眼尾缀着点浅浅的笑意,连眼底的光都软乎乎的,像盛了揉碎的星光。
少女还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臂,习惯性般攥着他的衣袖,那点全然依赖的模样,看得人心尖都跟着软了几分。
“嗯,刚回来。”云砚洲顺势抬手,掌心轻轻抚过少女的发顶,触到她柔软的发丝。
他的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屋内,随即,落在了一旁站着的瘦弱男子身上。
她屋里,果然有个陌生男人。
不过下一秒,云砚洲便察觉到了异样。
这人虽穿着男装、束着男子发饰,连胡须与喉结都一应俱全,可身量却过分纤细,肩头窄得不像寻常男子,双手还悄悄攥着衣摆,一举一动间都带着几分藏不住的紧张僵硬。
“这位是?”他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
站在一旁的颜夕暗暗吸了口气。
先前云姑娘只说侯府大哥待她最好,却没说这位大哥竟生得这般出挑——身姿颀长挺拔,眉眼端方沉静,虽非亲兄妹,却和她一样容貌夺目。
只是这份夺目里,却莫名裹着一种极强的压迫感。
方才他的目光扫过自己时,看似神色淡淡,颜夕却觉心口猛地一紧,像被无形锋芒刺中,肩膀控制不住地一颤,竟有种做坏事被抓包的感觉。
好在这份审视转瞬即逝,不过一秒便消散无踪,仿佛刚才一切只是她的错觉。
云绮拉着颜夕往云砚洲面前站定,伸手蹭了蹭他袖口的绣纹,声音带着天然的软:“大哥,我给你介绍下,她叫言蹊——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的言蹊。”
“她是医者,孤身从菱州来京城闯荡,穿成这样是为了行路方便,扮的男装。”
云砚洲神色未变。
对方果然并非男子。
云绮像是对云砚洲的反应浑然未觉,继续解释道:“今日我从城外回京,正好撞见言姑娘误食自己新制的药晕倒在路边,当时她这假胡子都歪了些许。”
“我瞧出她是女子,想着不能让她孤身昏迷在荒郊野外,就先把她带回府了。方才听说大哥提前回了,我就让穗禾去请大哥,想把这事告诉大哥。”
她说着,轻轻攥紧云砚洲的衣袖,声音更软了些,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大哥,我知道我不该随便带外人回府,可言姑娘真的很好,我们一见如故,你别怪我好不好?”
“明日我就陪她找客栈安置,今夜先让她宿在我院里的厢房,行不行?”
话落,少女眼底浮起几分忐忑,睫毛如扇般纤长弯翘,耳尖也悄悄泛了点粉,整个人都透着股等待宣判的紧张。
倒让那点心虚忐忑,都变得格外惹人怜惜。
按这说法,回京路上偶然撞见,对方该不是刻意接近,只是场意外。
云砚洲也心下明了,先前云汐玥的人,想必正是撞见了云绮与这个言蹊在屋内一同用膳交谈的场景。
妹妹把路边昏迷的女子直接带回侯府,是她心地太软,没半分风险意识。
但至少,做了这事之后,她还想着要把来龙去脉告诉自己——这就够了。
云砚洲手还落在云绮发顶,轻轻抚过她的发丝,语气放得温和:“你行的是救人之事,大哥怎么会怪你。”
他抬眼看向周管家,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周管家,带这位言姑娘去厢房,让人把床褥整理好,洗漱之物和换洗衣物也一并备齐。”
周管家刚应声,便对上云砚洲递来的一个眼神。
他在侯府待了数十年,打小就跟在大少爷身边,早已练就了观眼识意的本事。
大少爷面上虽没说半个字,这眼神里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要他把人带走后,旁敲侧击盘问清楚,对方的来历是否属实、品性如何,有没有异常之处,会不会给大小姐带来危险。
云绮却像是根本瞧不出这些,只因为兄长的应允松了口气,立刻牵住颜夕的手,语气轻快:“小言,那你就跟周管家去厢房休息,今晚先好好睡一觉。”
颜夕又被感动到了:“好!”
她怎么会运气这么好?一来京城就遇到了阿绮这样好的人。
果然福兮祸之所倚,她先前遇到的那些坏人和倒霉事都是为她和阿绮相遇做铺垫!
颜夕走后,屋内的喧闹像是被抽走,只剩云绮与云砚洲相对而立,空气静得能听见彼此轻浅的呼吸。
云绮微微仰头望向面前的人,眼尾天然带着一抹软意,唇瓣轻启时,连唤人的声音都裹着层不自知的娇憨:“大哥。”
云砚洲应声,声线低沉:“嗯?”
下一秒,她纤细的手轻轻抓住了他身前的衣襟,掌心微微蜷着,语气里带着点似真似假的苦恼。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只要和大哥单独待着,就只想让大哥抱抱……我是不是太依赖哥哥了?”
云砚洲垂眸凝着她,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影。
他缓缓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小纨是乖孩子,乖孩子,本来就是这样依赖哥哥的。”
第194章 哥骗骗妹就行了,别把自己也骗进去了
还没待云绮回话,云砚洲已先屈膝矮身,动作不见半分急切。
他的一只手贴着云绮腰侧缓缓下移,最后托住她臀底,掌心只轻轻一扣便将人抱离地面。
力道拿捏得恰好,既不让少女有半分晃荡不稳,又始终贴着衣料,未曾越界碰半分软肉。
另一只手绕到她后背,指节微收,带着不容推拒却又温和的力道,引着少女抬手自然环住自己脖颈。
云砚洲抱云绮,从来不用横抱的姿势,总是这样像抱孩童一般正面托着,让她只能这样攀在自己身前。
这样的距离最是微妙。
她伏在他怀里,胸口只隔着两层薄薄衣料,彼此呼吸的起伏、甚至心跳的节奏都清晰可触,亲密得仿佛要融在一起。
他垂眸时能看见她发顶的旋儿,她抬头时鼻尖几乎要蹭到他下颌,分寸卡得刚刚好。唯有那圈在她腰间的手、托着她的力道,让这份克制的边界里,漫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
云砚洲直起身,托着她的手始终平稳,迈步走向椅子的步子缓而直,周身还是那副端方持重的模样,唯有垂眸看她时,眼底深处藏着不为人所察的情绪。
落座时,他特意往后微靠,让云绮侧坐在自己腿上,轻轻贴着他的胸膛。像是用自己的气息将她完完全全笼在怀里,声音仍旧温和:“喜欢这样?”
“喜欢,”少女却全当是寻常的亲近,在他怀里轻轻拱了拱,语气还带着点撒娇的软,“还喜欢我被夸是乖孩子。”
云砚洲脸上神色未变,眼底却沉了沉,漫开片晦涩。
他抬手抚上她的长发,轻轻蹭过发尾的软毛,动作慢得像在安抚小动物,淡淡道:“小纨做了什么事,还知道主动报备,当然是乖孩子。”
颜夕刚跟着周管家走到厢房门口,手往腰间一摸,才发现自己的荷包没带。
她的荷包先前被云绮解下来放在桌边,她出门时忘了拿。
虽说那荷包里早空了,可上面挂着的小木葫芦是小时候师父亲手给她做的,先前抢钱的人只拿了碎银,把荷包扔还给了她,这物件对她来说比什么都金贵。
颜夕忙跟周管家说了句“我回去取个东西”,便转身快步折了回去。
等站在云绮的屋门外,只见房门虚掩着,留了道指宽的缝,显然是方才门没关严。
她本想抬手叩门,可眼角余光先透过那道缝扫进了屋,整个人不由得倒吸口气。
她发誓,她绝对不是故意偷看!纯粹是不小心看见的。
只见方才那位端方持重,温和而疏离的男人,此刻正坐在窗边的椅上,将少女整个人拢在怀里,两人间姿态亲昵。
正愣神间,屋里传来少女软乎乎的、带着撒娇声音,说她渴了。
下一秒,颜夕便看见男人垂眸看着她,眼底的温和几乎要漫出来。他没松开圈着她的手,只抬起另一只手到桌前,端起那只描青的茶盏。
茶盏递到云绮唇边时,他动作顿了顿,手背贴上杯沿试了试温度:“慢点喝。”
少女微微仰头,唇瓣贴着杯沿啜饮,他便顺着她的动作,手腕轻轻倾着,指腹擦过她的唇角,替她抹去那点湿意。
月色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衣摆上,连空气中飘着的茶雾,都透着股旁人插不进去的亲昵。
此时此刻,颜夕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
京城不愧是大城市,真开放啊。
她从小住山里,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城里人就是不一样。
此刻颜夕完全没有对屋内两人关系的疑惑,只有对都城民风开放的感慨和自己来自山沟沟的自卑。
并且暗暗下定决心,自己日后也要多见世面,避免以后再这样一惊一乍。
而且这一幕画面,实在是——太养眼了!
云砚洲本就生得清隽挺拔,月色落在他侧脸上,连下颌线都透着温润。云绮更是眉眼精致得像幅工笔画,娇憨又绵软。两人这般亲密,只让人觉得本该如此。
虽说他们是名义上的那什么,但又不是真那什么,她偷偷脑补一些无法言说的东西,应该没事吧?
荷包什么的,明天再拿也不迟。
阿绮在侯府唯一的靠山就是这位云大哥,人家俩培养感情,她可不能进去打扰。
就这样抱了片刻,云砚洲抱着云绮的手臂缓缓松开些,声线如浸了月色:“时候不早了,你该歇息了。”
云绮仰头看他,乖乖应了声:“好。”
她微微后仰,想和男人拉开些距离,手腕却被云砚洲轻轻攥住。
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晕开一片雾似的阴影。神色瞧着与往常无异,唯有落在她脸上的视线,像被无形的线缠着,未曾挪开半分。
云绮似是有些疑惑,望着他:“怎么了?”
这声轻唤落进耳里,云砚洲喉结几不可察地滚了滚。
心底有团阴湿的念头正悄然漫开——卑劣,却又克制不住。
他想在她身上留些什么,一点独属于他的痕迹,一缕只染了他的气息,让她裹着这份隐秘的占有,安安稳稳地睡去,连梦里都带着他的印记。
他松了松手,没说话,只是缓缓俯身,将唇瓣轻得像羽毛拂过般,印在云绮的发顶。
她发上像是还沾着白日里阳光晒过的暖,混着她发间的浅淡香气,萦绕在鼻翼,心底的占有欲又翻涌得更甚些,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雅模样。
少女微微怔住,头顶的触感轻得像错觉,她眨了眨眼,眼底又浮起几分疑惑:“…哥哥?”
云砚洲直起身时,语气平和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听不出半分异样:“是安寝吻。”
声音依旧是惯常的温和调子,将一切都裹在温和的表象下,只余下他对她的妥帖,“我听说,小孩子睡前若被家里人吻一下发顶,夜里会睡得安稳。早点睡。”
第195章 自己睡,还是和野男人一起睡?
安寝吻啊。
说是,那就是呗。
云绮面上没半分怀疑,只好似全然将这话听进了心里。
煞有其事地歪头思索了一下,自言自语道:“是这样吗。”
她像是想到什么,从云砚洲膝上直起身,伸出双手轻轻捧住他那张素来温润持重的脸,声音软软:“……哥哥低头。”
没等她多用力,云砚洲已猜透她的心思,眼帘先自轻轻垂下,顺着少女的力道微微俯身。
云绮的手能触到他耳后细软的发,便顺着那点暖意,凑过去也在他额前的发丝上落下一吻。
像是学着男人刚才的样子。
轻若羽毛拂过的吻如出一辙,带着少女发间淡淡的馨香,轻柔的触感转瞬便消散在空气里。
云绮眼尾弯起,神色绵软,完全天真烂漫、不谙世事。
“……寝安,也祝哥哥好梦。”
云砚洲鼻翼还萦绕着那抹浅淡的香。
额前发丝被她吻过的地方,如落了颗细小的火粒,灼热感顺着发丝漫进皮肤,又缠上心口,连呼吸都沉了几分。
但他面上什么也没显露。
只是静静看着她纯真懵懂的脸,看着自己的身影清晰落在她澄澈的瞳孔里。
他方才的吻里到底藏着怎样的意味,他不想去深究。至少目前,不必深究。
…
一夜过去。
天才蒙蒙亮,萧兰淑刚起身梳洗,院外便传来一阵嘈杂。她眉峰一蹙,转头问身旁的周嬷嬷:“大清早的吵什么?”
话音刚落,云汐玥的贴身丫鬟兰香便跌跌撞撞跑了进来。
一见萧兰淑,哐当一声跪倒在地,语气哽咽:“夫人,您可要为我们小姐做主啊,我们小姐真的要委屈死了!”
是玥儿出了事?
萧兰淑太阳穴顿时突突直跳,语气立马沉下来,盯着地上的兰香:“玥儿出什么事了?说!”
兰香一边抽泣一边道:“夫人,昨夜我们院里的翠喜无意间路过西院,却撞见大小姐的婢女正端着一盆男人的衣裳,偷偷往浣衣坊去洗。”
“翠喜当时就心里一惊,悄悄摸进竹影轩,竟在大小姐的房门外看见,房里有个陌生男子,正和大小姐相谈甚欢,二人举止还十分亲昵。大小姐还说,要那人安心在她那里睡下。”
“你说什么?”萧兰淑猛地瞪圆了眼,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你的意思是,云绮竟敢私自带外男回侯府,把人藏在自己院里,昨晚那人还宿在了她屋里?!”
“是!”兰香咬着唇,又往下说,“翠喜昨晚把这事禀报给小姐后,小姐想着这事关乎侯府门风,恰好听闻大少爷回来了,便想着得让大少爷知晓,可谁知……”
这话听得萧兰淑越发急躁,拍了下桌:“可谁知什么?别吞吞吐吐的!”
兰香忙道:“可谁知大少爷听了小姐的话,脸上半分波澜都没有,只反问小姐是怎么知道的,觉得小姐是故意派人监视大小姐,最后竟让周管家今日就把翠喜赶出侯府去。”
“小姐把事情告知大少爷,全是为了侯府的家风声誉。可大小姐干了这般败坏侯府门风之事,大少爷却只偏心大小姐,不仅不处置大小姐,反倒要发卖我们小姐的丫鬟。”
“小姐受了这样大的委屈,昨夜回院后哭了一整夜,眼睛都肿成核桃了,也不敢来告诉夫人,怕大少爷知道了,更觉得她挑拨是非,往后更厌弃她。”
兰香说着,又重重磕了个头,“夫人,奴婢是实在看不下去,才天一亮就跑过来,求夫人为我们小姐做主啊!”
这话说完,在场没人怀疑真假。
毕竟云绮连给霍将军下媚药的事都做得出来,还有什么丑事干不出?旁人不敢干的,她可什么都敢。
萧兰淑听得气血翻涌,猛地拍向桌案,厉声道:“岂有此理!来人,现在就随我去竹影轩!我倒要看看,那云绮是不是真有这么大的胆子!”
这边萧兰淑带着人正要动身,云肆野院里的小厮却慌慌张张撞开房门,连声道:“少爷,快醒醒!出事儿了!”
云肆野被硬生生吵醒,额前碎发凌乱地垂着,眼底还凝着未散的睡意,语气里满是不耐:“吵什么?大清早的鬼叫什么?”
小厮忙回话:“二少爷昨晚让小的盯着竹影轩和各院动静,方才小的听见,夫人正带着人往竹影轩去,要找大小姐,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云肆野瞳孔骤然一缩。
该不会是云绮在屋里藏男人的事情,被娘知道了吧?
他就知道,这事儿根本就藏不住!
先前的困倦瞬间消散,云肆野蹭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一头墨发松散,寝衣领口微敞,虽带着刚醒的凌乱,却半点掩不住那份张扬的俊朗。
他抓过一旁的外袍往身上搭,厉声催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给我拿洗漱的东西!”
*
竹影轩的院门被敲得哐哐响,力道又急又重,震得门板都发颤。
穗禾起得早,自从大少爷回府后,特意让人在竹影轩添了个小灶,她正揉着面,准备给大小姐做些爱吃的点心。
听见这急促的敲门声,她手上的面粉都顾不上擦,在围裙上胡乱蹭了两下,便快步跑去开门。
门栓刚拉开,穗禾就愣在了原地。
只见夫人带着一众下人站在门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身旁还站着双眼红肿的二小姐,一看就像是哭过的样子。
“云绮呢?”萧兰淑没等穗禾开口,便率先冷声道,语气里满是压迫。
穗禾心头一跳,下意识回话:“夫人,这天才刚亮,小姐还在里屋睡着呢。”
“睡着?”萧兰淑闻言,眼神扫过院内,声音又冷了几分,带着一丝讥讽,“她是自己一个人睡,还是在和什么从外面带回来的野男人一起睡?”
第196章 你们说的野男人,是我吗?
方才院门被敲得咚咚响时,睡在厢房的颜夕就被惊醒了。
她不知发生什么,也不敢贸然出去,只匆匆换上昨晚周管家送来的衣服,悄悄挪到门边。
透过门缝往外瞧,就见一群人浩浩荡荡涌进院子,气势汹汹得吓人。
为首的夫人穿着一身石青色绣暗纹的褙子,领口袖口滚着金线,满头珠翠衬得脸色愈发冷硬,一看架势便知是府中掌事的主母,身后还跟着一众嬷嬷。
这位想必就是那位从前对阿绮极尽宠爱,后来对她恨之入骨,甚至还暗中给她下过毒的侯府夫人。
再看这妇人身旁,站着个穿水粉色襦裙的姑娘,鬓边簪着三支圆润的珍珠钗,眼眶却红肿得厉害,满眼写着柔弱。
这位,想必就是侯府的那位真千金了。
她正纳闷这母女俩一大早带这么多人来做什么,就听见萧兰淑冷笑着开口,声音尖刻:“她是自己一个人睡,还是在和什么从外面带回来的野男人一起睡!”
从外面带回来的野男人?
她们说的,该不会是她吧?
院里,穗禾本想开口解释,萧兰淑却根本不给她的机会,厉声道:“来人,去云绮的卧房里搜!但凡有可疑的人,立刻给我拖出来!”
几个嬷嬷立刻应了声“是”,撸着袖子就要往内院冲,可还没迈两步,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清亮又急促的叫喊:“住手!”
赶来的人是云肆野。
他几乎是一路跑着过来的。
到了院门口还扶着门框大口喘了两口气,待看清院里的架势,脸色也不好看。
他快步走到萧兰淑面前:“娘,您大清早带着这么多人来竹影轩做什么?云绮从小就贪睡,这个时辰她压根没醒呢!”
萧兰淑愣了愣,显然没料到二儿子会突然出现,随即冷笑一声:“睡?你是还不知道她干了什么丑事!”
“她竟敢私带外男回府,留那人睡在她屋里。若不是玥儿的丫鬟昨晚无意撞见,整个侯府还真被她蒙在鼓里!”
果然还是被发现了。
云肆野暗自咬牙,面上却强装镇定,故意提高了声音:“什么私带外男?我昨晚还来过竹影轩,那丫鬟莫不是眼睛瞎了,把我当成外男了吧?”
实则是提醒屋内的云绮,昨晚那男子要真在她屋里,让她赶快藏人。
“什么?”萧兰淑不禁皱眉。
她没听说二儿子昨晚来过竹影轩,一旁的云汐玥更是面露不可置信。
翠喜明明说过,她昨晚是亲眼看见云绮和一个陌生男子在房里说话,绝不可能认错。
二哥这分明是在撒谎。
可从前二哥最讨厌云绮,只护着她,今天怎么会匆匆赶来,还替云绮遮掩这种丑事?
她咬着唇:“二哥到底是和姐姐一起长大,感情总归是比和玥儿深的。一听说姐姐有事,就立马赶过来护着姐姐。”
云肆野闻言,不由得转头看了云汐玥一眼,神色复杂。
从前他只当玥儿从小被当成侯府最低等的丫鬟长大,吃了太多苦又被云绮欺负成那般,所以自从她认回侯府,自己便想着多维护她。
可方才听她这话,倒像是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怨气。
可再怎么说,他与云绮一同长大,之前十几年里也只有她这一个妹妹,感情也不是说没就没的,他就算护着云绮也是应该。
更何况,就算云绮昨晚真带了人回来,也只是在自己房里,并未声张。玥儿的丫鬟,又怎么会偏偏在大晚上“无意”撞见此事?
云肆野本就因先前落水之事,对云汐玥存着几分别扭,此刻听她这话,心底那股不舒服更深了。
萧兰淑却没心思管这些,依旧语气强硬:“来都来了,云绮房里到底有没有藏外男,进去搜一搜,自会清楚!”
说罢便要扬声再唤嬷嬷。
云肆野是不可能就这么让她娘派人进屋的。
可话音还没出口,正屋的门却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只见云绮从屋内缓步出来,身上披了件软缎披风,看领口里面穿着的还是寝衣,长发随意挽了个发髻。
几缕发丝随意地落在鬓边,脸上也是未施粉黛,眼下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却依旧比浓妆艳抹还夺目。
她拢了拢披风,眼神扫过院中众人和这剑拔弩张的阵仗,却没有半分慌乱:“这么早,这是在我院里吵嚷什么呢?”
萧兰淑见云绮这副模样,脸色更沉:“云绮,你出来得正好,有丫鬟看到你房里私藏外男,你可承认?”
“私藏外男?”云绮闻言,却挑了下眉,“反正我说没有,娘也不会相信,那不如让人进去看看好了。”
说着,她便往旁边去了几分,似是让路。
漫不经心道,“不过,进去找人可以,要是碰乱了我屋里任何一件东西,我可是会和大哥诉委屈的。”
怎么会有人把打小报告这种事摆在明面上?
但这话一出来,那几个嬷嬷却是一个瑟缩。
虽说夫人不喜大小姐,可大少爷却仍旧对大小姐很上心。
云绮这般爽快,倒让院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萧兰淑原本还等着看她惊慌失措、极力阻拦的模样,此刻却只见到她泰然自若的神情,连半分心虚都寻不到。
云肆野更是瞪圆了眼睛。
云绮从前哪有这么好说话,难不成是她已经把那个外面捡回来的野男人送走了?
萧兰淑回过神,只当云绮故作镇定,当即转头对着身后的嬷嬷们道:“还愣着干什么,给我进去仔细找!”
嬷嬷们得了吩咐,不得不进屋。
但屋里空空荡荡,床榻上也只剩一床被子,哪有什么人的身影。
她们顾忌着云绮方才的警告,谁也不敢随意乱碰屋里的任何东西。
不过片刻,领头的嬷嬷便躬身出来回禀:“夫人,大小姐屋里没有旁人。”
“没有旁人?” 萧兰淑眉头拧得死紧,语气里满是不信。
一旁的云汐玥脸色微变,眼神却扫过旁边的厢房,柔弱开口:“…娘亲,那还有一间厢房。”
这倒是提醒了萧兰淑,没睡在主屋,让人睡在厢房也是有可能。
萧兰淑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厉色,扬声道:“去厢房找!”
然而就在这时,厢房里突然传来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到地上。
果然有人!
萧兰淑精神一震,立马语气带上一丝狠绝:“云绮,你果然在院里藏了野男人。你干出这种败坏侯府门风的丑事,侯府是留不得你了。”
云汐玥睁大眼睛,心头一喜。
她也没想到事情这般顺利,若是能就此将云绮赶出侯府……
忽然,厢房的门也吱嘎一声推开了。
一道纤细的身影走出来。
那少女穿着一身水绿襦裙,扫向在看到她身影时全部呆若木鸡的众人,一脸无辜地举起一只手:“不好意思,请问你们说的野男人,是我吗?”
第197章 打脸萧兰淑和云汐玥
当看到那道少女身影,整个院子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格外清晰。
所有人一时间都没反应得过来。
等等。
不是说大小姐昨夜带了个外男回侯府,还让人留宿她院中吗?
现在大小姐院里的确是有个外人,可眼前这人,分明就是个女子啊!
颜夕先前扮男装,本就是为了长途奔波行走方便,如今已经到了京城,自然没了伪装的必要。
昨夜临睡前,她已经卸了脸上的假胡须,取了脖颈间的假喉结。周管家昨夜又按着云绮的吩咐,给她送来了几套女装。
此刻她身上穿的,正是其中一套水绿色的襦裙,裙摆绣着几簇浅黄的迎春,衬得人十分清新。
颜夕生得并非惊艳夺目那类,但很耐看。一头黑发浓密,皮肤是常年接触阳光的健康小麦色,透着股日晒后的鲜活劲儿。
双眸晶亮,黑色的瞳仁清澈,唇瓣微粉,说话时会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瞧着就很好相处。
萧兰淑和云汐玥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不可置信。
云肆野也有些傻眼。
若他没记错,眼前这少女,分明就是昨夜躺在云绮屋内软榻上的“男子”。
只不过一夜之间,这人从男子变成了女子。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周管家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额角还挂着汗。
天杀的。
夫人带着人来竹影轩,底下人竟然刚才才去通知他,吓得他垂死病中惊坐起,连外衣都没来得及理整齐,拔腿就往这边赶。
没人比他更清楚,大小姐才是大少爷心尖上的人。甚至大少爷如今与大小姐的相处,似乎比从前也有些不一样了。
不过到底是哪儿不同,他可不敢多想。
眼下大少爷去上朝不在侯府,他可不能让大小姐出什么事啊。
周管家一进院子,瞧见满院人僵站着的模样,又瞥见萧兰淑铁青的脸,忙上前躬身:“夫人,您这是……”
萧兰淑这会儿哪有心思管周管家,目光死死盯着云绮,嘴唇都在发颤,语气又急又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管家虽没瞧见方才的阵仗,但眼角余光扫到一旁的云汐玥,心里立马有了数。
准是二小姐昨晚去找大少爷碰壁,转头就把事情告诉了夫人。
他不敢耽搁,忙上前一步帮腔解释,小心翼翼道:“夫人,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这位是言姑娘,昨日从外地来京遇到些意外,大小姐昨晚便把人带回了侯府,准备今日再陪她去寻客栈。”
“言姑娘先前为了行路方便,才扮了男装,昨晚却被二小姐的丫鬟误会,二小姐还去把此事告诉了大少爷。”
“想来,是二小姐见大少爷没做处置,今早又把此事告诉了夫人您吧?”
“其实大小姐昨晚就把言姑娘的事跟大少爷说了,让言姑娘宿在厢房也是大少爷的安排,大小姐绝非什么‘私藏外男’啊!”
周管家自然是处处向着云绮说话,将此事说得滴水不漏。
这话却一下扯掉了云汐玥的最后一块遮羞布。
在周管家嘴里,她简直就是满心认定云绮私藏外男,还巴巴地跑去跟大哥、跟母亲告状,又跟着母亲过来。
不依不饶,闹得声势浩大,就是想让云绮当众出丑,受到重惩。
可到头来,这所谓的外男根本就是个女儿家。
那她费尽心机挑唆、编排,闹出来的这一整场风波,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她僵在原地,只觉得全院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身上,自己活脱脱就是个站在戏台上蹦跶的丑角,一举一动都透着荒唐可笑,连指尖都羞得发颤。
萧兰淑的脸也瞬间涨得通红,哪还有方才那股兴师问罪的气焰。
她本想借着“私藏外男”的由头,好好敲打云绮,甚至将她赶出侯府。
没成想闹了这么一场乌龙,如今倒显得她这个侯府主母不分青红皂白、小题大做,传出去颜面尽失。
偏偏这时,颜夕还蹙着眉,一脸愧疚地看向云绮:“阿绮,都怪我,给你惹麻烦了。”
“不过我也没想到,你们京城侯府的夫人和小姐,都是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就冤枉人的。”
话说完,她才像是反应过来自己失了言,抬手捂住嘴。
一脸诚恳地看向萧兰淑和云汐玥,怯生生道:“对不起啊,我是从乡下来的,嘴笨不会说话,夫人和这位二小姐千万别往心里去。”
颜夕是真觉得自己不会说话,一不小心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但在其他人听来,她这话简直就是将对萧兰淑和云汐玥的嘲讽加打脸拉满了。
周管家眼瞧着萧兰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显然是丢尽了颜面、下不来台,忙上前打圆场:“夫人也是为了侯府门风着想。”
“这事儿也不能怪您误会,其实老奴本打算今日晨起就去给您汇报言姑娘的事,没成想您和二小姐来得这么早……”
为什么来得早?
还不是因为云汐玥的丫鬟兰香,天刚蒙蒙亮就找去萧兰淑的院子告状。
云汐玥听得这话,脸色唰一下更加惨白,方才还强撑着的身子竟摇摇欲坠,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萧兰淑胸口剧烈起伏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羞恼,再也没脸多待,狠狠一甩袖子就往外走。
“娘亲,我……”云汐玥见状忙想上前去拉自己母亲,脚下却一个踉跄,眼看就要摔倒。
就在这时,颜夕快步冲了过去,一把将她扶住,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这位二小姐,你没事吧?”
扶人的瞬间,她将藏在掌心的药粉,飞快往萧兰淑和云汐玥的身上抹了一把。
哼!
这对坏母女,就仗着阿绮善良可欺,就这么欺负她,总得让她们吃点苦头吧!
第198章 二哥也逃不过当狗的宿命了
颜夕方才趁机抹在萧兰淑母女身上的,正是她特制的痒粉。
昨天那些人虽然抢走了她的行囊,但她制的那些保命防身、乱七八糟的毒粉药粉却都是随身带着的。还有她随身背着的师父那几大本医书,也没人要。
这痒粉不会伤及性命,却能让人浑身泛起钻心的痒意,哪怕只沾到一星半点,也得硬扛着这份难耐的痛苦熬过一整天。
在颜夕看来,比起这对母女曾想给云绮下毁容毒药的狠辣,自己只让她们受一天罪,已经算得上格外仁慈了。
旁人没留意到颜夕这小动作,云绮却看得真切。
无人注意的角落,她唇角漫不经心地微微勾起。
这场闹剧,本就是她布下的局。
她昨晚故意让穗禾出院的时候神色鬼祟,又故意留了门,还端着颜夕脱下来的男装去浣衣房,就是要引云汐玥上钩。
她知道,只要云汐玥派来监视她的丫鬟看见她和男子在房里,一定会立马把这件事告诉云汐玥。
而云汐玥得知了这件事,一定会以为抓住了她的把柄。
她算准了云汐玥会先去找大哥,所以她昨晚才让穗禾直接把大哥请来,找大哥报备。
而在大哥这里碰了壁,云汐玥自然不可能就这么算了,今日一早又去找萧兰淑,也在她预料之中。
打萧兰淑的脸只是顺带。
甚至让大哥对云汐玥更失望,也是顺带。
她最根本的目的,还是要彻底断绝原本话本里颜夕会和云汐玥成为至交好友的可能。
昨晚她已提前铺垫,让颜夕先入为主站在她这边,自然而然与未曾见面的云汐玥站在对立面。
今日再让颜夕亲眼看见,她是如何被云汐玥以为抓住把柄针对,让她对她因自己被刁难产生愧疚,却对云汐玥产生鄙夷。
说到底,这局虽是她设的,可若云汐玥想放过她,就不会踏入圈套,那她自然也会放过她。
可惜,云汐玥没想放过她,那她肯定也不会放过她。
做事嘛,就得把事情做绝。
萧兰淑今日算是把她这个侯府主母的脸丢尽了,在竹影轩多待一刻都觉得煎熬,不等旁人开口,便甩袖往外走。
云汐玥见状,也顾不上自己有多难堪,忙跌跌撞撞地追了上去。
云绮自始至终没拦着。
她不必多说什么。
侯府这些下人的嘴会替她蛐蛐的。
待院里的人都走了,只剩下云绮、云肆野、颜夕和周管家穗禾。
云肆野终于按捺不住,先看了眼一旁的颜夕,再看向云绮,语气里带着不可置信:“……你昨晚就知道她不是男子?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难怪她昨晚敢直接把人带回府,原来是早有把握。
她明明知道,却不和他说,害他刚才那么担心。
云绮抬眸看他一眼,一脸云淡风轻:“我不是说了吗,是不是躺着个男人,二哥自己看。”
是他自己没看出来,关她什么事。
一句话噎得云肆野哑口无言。
他哪能想到,会有女子搞什么女扮男装啊!
而且这个什么言姑娘,扮男装的技术是不是太好了。
那喉结比他的还真。
正说着,一阵清晨的冷风忽然卷过庭院,拂开云绮身上披风的领口,也吹乱了她颊边未加修饰的碎发。
她本就身形纤细,风过处,肩头微缩如风中细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没哼一声冷,也没露半分柔弱。
可那下颌绷起的细线条,那被风吹得泛白的耳尖,却让人忍不住跟着揪紧心,只觉那阵凉意像是透过她的衣料,浸到了自己身上。
云肆野原本心里还郁闷憋屈,可一看她这副模样,什么想说的都瞬间抛到脑后。
……算了。
反正她没事就是了,这点小事计较什么。
他长腿一迈便上前,高大的身影几乎将云绮护在身前。他本就比云绮高出许多,俊朗的眉眼间带了几分关切。
伸手将她肩上的披风紧了紧,连碎发都替她拨到耳后,嘴上忍不住碎碎念:“只披个披风就出来了,也不怕着凉。”
念叨间,他的目光又向下看。
云绮脚上只穿着一双软底的拖鞋,今早下过一阵小雨,院里的地上还留着水洼,她方才走出来时,鞋面上已溅了几分湿痕。
云肆野见状,没等云绮反应,便极为习惯性般俯身将她打横抱起来,嘟囔道:“鞋子都湿了,别再走路了,我抱你回屋。”
云肆野脑袋里根本没想过什么男女大防。
男女大防是男女的规矩,云绮是他妹妹,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不过他这举动,倒是让一旁的周管家和颜夕都一愣。
周管家挠了挠头。
二少爷这几年不是最看不惯大小姐的作风吗?尤其在二小姐被认回侯府后,更是一直站在二小姐那边,瞧大小姐不顺眼。
怎么今日看着,二少爷嘴上不说,这对大小姐的疼惜简直是自然而然,也不顾及别人怎么看。
颜夕也有些懵。
本以为阿绮这个二哥,和那个侯府夫人一样,也对阿绮不好。但这般看着,他对阿绮像是也不坏。
看来是脑子还没完全坏掉。
只是……他就这么直接抱着阿绮进屋?
果然大城市里的兄长都是这么对妹妹的。越发笃定。
她又一次见识到了。
待抱着云绮进了屋,云肆野将她放到软榻上,没多言语,下意识在她面前蹲下身。
他先伸手将那双沾了湿痕、看着碍眼的鞋子扯下来扔到一旁,目光随即落在她脚上。
方才听到吵闹声出门,云绮只在脚上套了双素白棉袜,袜口还松松垮垮坠在脚踝边。
他顺手便握住了她的脚,触到袜面时,松了口气。幸好积水只溅到鞋面,没浸透她的足袜。
可这一握,掌心却能清晰感受到一阵冰凉,云肆野的眉峰当即拧了起来。
清晰的下颌线绷紧,连蹙眉时的神态都俊得晃眼,语气里裹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脚怎么这么凉?”
第199章 为什么,他也要来和他抢姐姐?
云绮上一世便是极畏寒的体质。
夏季住清凉殿,要打造冰玉床、悬着冰丝纱,连送风的扇婢都得捧着浸过冰泉的蒲扇。
一入秋便挪去暖阁,殿内四壁嵌着银丝炭暖炉,地面铺着三层厚厚的狐裘毯,连手边的茶盏都是恒温的暖玉所制。
她向来是这般极尽奢华的规制,所以民间才会诟病她矫情自私、劳民伤财,对她怨念深重。
原话本里的云绮,也被塑造得与她这畏寒体质如出一辙,打小就怕冷得厉害。
未被揭穿假千金身份前,原身还是高高在上的侯府嫡女,那时绮光院里也有她专属的暖阁,冬日里她几乎整日窝在里头,暖手炉就没离过手。
可如今云绮住到了竹影轩。
前些日子大哥虽已让人着手修缮她的院子,也特意吩咐要把寝房改成暖阁,但有些材料还得从外地运来,眼下只能先在屋里生着普通暖炉将就。
偏偏这会儿才刚清晨,穗禾还没来得及进房生炉。
云绮昨夜沐浴后塞进被窝的汤婆子,过了一夜这会儿也早没了暖意,只余冰凉的壳子贴着被褥。
那拿什么给她暖脚?
云肆野眉头蹙得更紧。
老话常说寒从脚下起,脚要是凉透了,手也会跟着冰凉,那股寒意能蔓延全身,后面整个人就是在被子捂上一个时辰都暖不过来。
她本就畏寒,要是脚冷得久了,指不定会不会受寒头疼鼻塞,遭好几天罪。
这般想着,蹲在云绮面前的云肆野,干脆解开外衫几颗盘扣,伸手将她的双脚抬起,隔着中衣便将云绮的双足贴在自己的腰腹间:“捂一捂。”
云肆野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眼前人明明已经和侯府没了瓜葛。
可看到她那副好像自己天生就该享福、旁人生来就该伺候她的样子,他也忍不住想伺候她。
明明从前云绮还是侯府嫡女时,他都没有像现在这样过。
可现在,好似见不得那张瓷娃娃似的精致小脸蹙起眉,露出半分不高兴的神情。
云肆野想起那日他来竹影轩,云绮说的那番天经地义的话。
好像潜移默化在他意识里扎了根。
无论她和侯府如何,他就应该护着她,照顾她。
但云肆野这人又要面子,即使现在心态转变,嘴上还忍不住嘴硬。
对云绮道:“你可别多想,我可不是多担心你,就是摸着你脚凉得跟冰块一样,觉得你可怜罢了。”
“是吗。”
云绮眉眼冷睨。
她可不惯着男人什么刀子嘴豆腐心的臭毛病。
想在她身边占几分位置,先学会怎么好好说话、哄她开心。
于是她脚腕微抬,直接将脚从云肆野衣间抽了出来,随即跷起二郎腿,就那么姿态散漫地,把刚抽回的脚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
素白棉袜裹着纤细的脚踝,就这么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神色漫不经心,语气更是又冷又淡:“我说过,要让帮我捂脚了吗?”
“你……”
云肆野话还没出口,只觉腰间一空——这暖还没捂上两秒,人就抽走了。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伸手,攥住了她纤细的脚腕,触到她脚上的凉意。
从前是侯府千金,云绮脾气差,侯府上下也没人敢置喙。
现在都是假千金了,她这脾气怎么反倒比之前还差?
好歹之前在他面前,她都还是会把脾气收敛几分的。
云肆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躁意,又小心翼翼将她的脚放回自己腰腹间,语气软了下来,带着点妥协。
“行行行,是我错了。我不是瞧着你可怜,是我自己上赶着担心你脚冷,要帮你捂暖,成了吧?”
云绮这才慢条斯理,任凭云肆野帮自己捂脚。
云烬尘推门进来的时候,撞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来的时候,院里没有人。
颜夕还是那么有边界感,坚决不打扰云绮和家里人培养感情,直接让云绮先忙,回了厢房待着。
管他是大哥还是二哥,反正能对阿绮好就行。
她希望阿绮在这侯府,能有多几个疼她的人。
而周管家则是因为,云汐玥出了竹影轩的院门就晕倒了,连忙组织府上下人把二小姐抬回自己院里,也跟着走了。穗禾也忙不迭跟过去看热闹了,准备回来说给小姐听。
云烬尘是听说了竹影轩的事情,待那些人离开后,才找过来。
但他没想到,云肆野并没有走。
不仅没有走,他一抬眼,就看见侯府一向桀骜、讨厌云绮的云肆野,正单膝蹲在软榻边。
外衫松着几颗扣子,露出内里半片温热的衣襟,而云绮的双足,正被他用手捧着捂在腰腹间,动作还带着几分小心。
木门吱呀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云烬尘站在门口,身形半掩在门框投下的阴影里。
他原本就沉寂的眼眸,此刻更加晦涩难辨。指节被他攥得泛白,连骨节都微微凸起。
云肆野在帮她暖脚。
这个念头像根冰刺,扎进云烬尘心里。
从前帮她濯足,替她暖床,用自己的掌心裹着她的脚暖热,为她发冷的每一寸肌肤带去热度,都是他做的事情。
但现在,有别人取代了他的位置,在做这样的事。
屋内的人显然也听见了响动。
云绮抬眼望去,恰好对上门口云烬尘的目光,像是也隐没在那几寸阴影里。
云肆野也循声望过去。
看清来人是云烬尘的瞬间,他眉头骤然拧成一团,语气里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和不加掩饰的排斥:“云烬尘?你来做什么?”
换作从前,面对云肆野这样的态度,云烬尘只会垂下眼,掩去眸底所有情绪,默默转身退出去。
他是身份低贱的庶出,是“爬上主君床榻勾引主君”的低贱婢女生下的儿子,他从来不和云肆野这个侯府嫡出的少爷争什么。
可今天不一样。
此刻在云肆野身边的,是云绮。
云烬尘就那样看着云肆野。
侯府嫡出的二少爷,不用像云砚洲那样承担嫡长子的责任,不用面对朝堂的波谲云诡繁杂公务还有管家的压力,打小就众星捧月般被捧在掌心,可以随心所欲行事,要什么有什么。
云肆野什么都有,可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有姐姐。
为什么,他也要来和他抢?
云烬尘垂在身侧的手又紧了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姐姐怎么会有错呢。
都是这些人的错。
是这些人,一个个凑到她身边,用这种法子想要亲近她,勾走她的注意。
第200章 让我帮你好不好
虽说同处侯府,可过去十数年里,云烬尘的存在感低得像团影子。
云肆野与他见到面、说句话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他几乎常年只待在自己的寒芜院。
那院子偏僻冷清,连下人们都懒得踏足,他便如角落里被人遗忘的尘埃,悄无声息地活着。
就连每年除夕,全府上下张灯结彩,廊下挂着的红灯笼映得满院通红,下人们也都得了赏钱,三五成群地喜气洋洋,云烬尘那边也无人无津。
他的寒芜院总是一成不变。
陈旧,黯淡,没有灯笼,没有笑语,连盏亮些的灯都没有。
母亲从不愿看见云烬尘,自然也不许他在这种喜庆日子里露面,免得碍了眼。父亲向来懒得操心后院琐事,更从不过问云烬尘这个庶子的事。
云肆野其实之前对云烬尘倒是没什么感觉。
说白了,不管当年是郑姨娘趁父亲醉酒攀附,还是父亲自己把持不住却把罪名推给姨娘,这都与云烬尘无关。他是无辜的。
所以从前看见云绮仗着嫡女身份欺负云烬尘时,云肆野好几次还看不过去,让云绮别太过分,好歹云烬尘也是侯府名义上的三少爷。
但现在,又不一样了。
此刻一看见云烬尘,云肆野就想起那日云绮在他面前说的话。
她说她如今就是关心云烬尘,还说他们一个是冒牌千金,一个是低贱庶子,天生就该抱在一起舔舐伤口、相互慰藉。
这怎么可能?
就算云绮不是侯府真正的血脉,也是被当成唯一的嫡女,身娇玉贵娇宠着长大的。而云烬尘,是实打实的庶出。
她怎么能和这样的人混在一起?
所以此刻面对云烬尘,云肆野眼底不由自主便带上了一丝敌意。
因为在他看来,他和大哥和云绮才是一家人,他们才是一样的人。
云烬尘,就算身上有那一半和他和大哥相同的稀薄血缘,也根本算不上与他们多么亲近。
云绮抬眼看向云烬尘,眉梢微挑:“你怎么过来了。”
云烬尘向来只在夜里无人时找她。
他们的相处,从来都裹着层见不得光的隐秘,像暗巷里的藤蔓,只能借着夜色攀附,在旁人看不见的黑暗中纠缠。
云烬尘语气平静,目光却锁在她身上:“我听说,夫人带了许多嬷嬷来竹影轩。我担心姐姐,就过来看看。”
姐姐?
云肆野的眉峰一下拧紧。
从前这么多年,云烬尘看见云绮,也都是垂着眼唤大小姐。他什么时候,能对她有这么亲昵的称呼?
然而云绮却像是早已习惯,漫不经心地抬了抬下颌,声音却带着几分难得的耐心:“我没事,人都已经走了。”
“……没事就好。”
云烬尘说完,没有转身离开,反倒朝着云绮所在的软榻方向走过来。
云肆野的眉头顿时皱得更紧。
云烬尘要做什么?他为什么还不走?
云烬尘的确不打算走。
他从出生就在侯府,即使顶着侯府三少爷的名号,身上有侯府一半的血脉,他也从没想过要和云砚洲、云肆野两个人争什么。
不是因为他是庶子,永远无法与嫡子相提并论,就算想争什么旁人也会觉得他痴心妄想。
是因为,他也根本没有任何想要的东西。
他曾经活着唯一的念想,是母亲的下落。
可他心里清楚,那些被发卖的仆役都是怎样的下场。母亲十年杳无音讯,应该是已经不在人世。
他这些年一直没有刻意去打听、查问,或许是因为不问不查,他就可以认为,母亲还活着。
后来云绮在他面前说,想不想知道母亲被发卖到了哪里。
一开始他真的以为,母亲还活着,云绮真的知道母亲在哪里。心里那点死寂许久的地方,真的燃起一丝微光。
可前几日,他无意间听见下人们议论寒芜院,议论他——他们说母亲早在多年前就病死了。
也正因如此,才减少了萧兰淑对他的恨意,没有多么苛待他,只任他在侯府自生自灭。
难怪,云绮后面再没和他提过母亲的事。
起初,她或许是故意骗他,想让他听话。
可后来不再提,或许是她对他仁慈,不想夺走他这点仅存的念想。
他相信,这是她对他的温柔。
而他也不想揭开真相。
被她威胁着,却是他最名正言顺待在她身边的理由。
云烬尘其实早料到母亲可能死了,也谈不上多悲伤。
有些人,活着比死更苦,对母亲来说,死或许反倒是种解脱。
他曾经也是这么想的。但他现在已经不这么想了。
他有了想要的东西。
而他想要的一切,全系在此刻坐在软榻上的人身上。
他什么都不在意,甚至包括他自己。如今他在这世上在意的,只有她一个人。
云烬尘一步步走到软榻边,云肆野只觉得莫名其妙,根本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下一秒,他就看见云烬尘在他身旁跪了下去。
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不卑微,也不局促,仿佛下跪这件事于他而言早已习以为常,根本不算是什么屈辱的事。
然后,他开始解自己的衣服。
不是像云肆野那样只松了外衣、露出中衣,而是连中衣的系带也一并解开,衣襟自腰间敞开来,恰将少年腰腹那一片显露出来。
腰腹的线条利落分明,薄薄的肌理下藏着清晰的腹肌轮廓,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紧实感,在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冷白。
云肆野彻底懵了,简直瞳孔地震,声音更难掩震惊:“…云烬尘,你在干什么?!”
云烬尘却像没听见他的话,目光始终落在云绮身上,轻声开口:“姐姐,让我帮你暖脚,好不好?”
第201章 爱她吧,爱到无法脱身
云烬尘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他。
他只在意云绮。
他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随心所欲,张扬肆意,看似多情,实则无情。
她只做让自己舒服的事情。
隔着中衣感受到的温度,怎么会比直接将脚踩在他腰腹上感受到的温度更真切呢。
她当然知道,哪种帮她暖脚的方式效果更好。
云绮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云烬尘,眉梢微挑。
他如今这是演都不演了。
在旁人面前,也跪得这般熟练。
云肆野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不敢相信地看了看云烬尘,又看向云绮:“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云烬尘从前被云绮那样欺负,不对她恨之入骨就算了,现在竟然跪在她面前,祈求着要帮她暖脚。
但他没想到,下一秒,云绮真的将自己的脚从他腰间又一次抽出来,慢吞吞踩在云烬尘的腰腹上。
云肆野猛地抬眼,不可置信地对上云绮的目光:“你……”
感受到腰腹上空落落消散的温度,云肆野一瞬间气血上涌。不知道为什么,他此刻竟然有种自己被抛弃了的感觉。
她在干什么?
她不要他,要云烬尘?
无人看到,云烬尘紧绷的脊背在那只脚落下时,几不可察地微颤了一下,随即彻底放松下来。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缓缓低下头,抬手将宽松的中衣向上拢了拢,轻轻裹住云绮的脚踝,让她的脚全然贴在自己的腰腹上。
肌肤相贴的每一寸都清晰得发烫,他却连一丝温度都不愿让它流失。
姐姐选了他。
他才是更符合她心意的。
“二哥这是怎么了?”云绮任凭云烬尘动作,目光转向嘴唇颤抖的云肆野,语气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
“我不是早就和二哥说过了,我和云烬尘,才是天生该抱在一起,互相依偎的吗?”
云肆野第一次感觉到这种羞恼,混着满心的不可置信,堵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无法理解,他今日这般对云绮示好,想要承担起作为哥哥的责任,她却根本不将他放在心上。
她甚至在他面前不加掩饰,现在她和云烬尘更亲近,仿佛他才是那个外人。
云肆野咬了一下牙,忽然站起身来。
他觉得云绮是被迷了心窍,才会和她从前最瞧不上的人混在一起。
“……好,”他攥拳盯着云绮,“你要和云烬尘一个低贱的庶子混在一起,和我也没什么关系,我走就是了!”
云肆野本以为云绮会说点什么,但她根本就没有任何挽留的意思。甚至还散漫摆了摆手,开口:“那二哥慢走,不送。”
云肆野猛地吸了口气。
转身就走。
他也是被迷了心窍,才会上赶着把她这般放心上!
云肆野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屋内瞬间静了下来,连空气都像是慢了半拍。
云绮没说话,神色依旧淡淡的,瞧不出情绪。
云烬尘也始终缄默,只是微微低头,将脸缓缓贴在她覆着裙身的小腿上。
布料下是她温热的肌肤,他的动作很轻,却又带着毫不掩饰的沉沦。
那是混杂着依赖与眷恋的姿态,仿佛此刻贴着的不是她的腿,而是他所有念想的归处。
“高兴吗?”
云绮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她抬起手,顺着他头顶的发丝轻轻抚动,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纵容。
话音刚落,云烬尘环在她腿弯的手臂骤然收紧,将她的小腿贴得更紧,像是要把此刻的距离刻进骨子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云绮倒不是今日突然心思细腻,要特意照顾云烬尘的情绪。
方才那般打云肆野的脸,给云烬尘甜头,也算是另有盘算。
她清楚记得话本里的情节。
九月十五那场暴雨过后没几日,云烬尘那位江南首富的亲外祖父,便会寻到侯府来认亲。算算日子,就在这几天了。
此刻的云烬尘,还是侯府里卑贱如尘埃的庶子,连侯府的下人都对他轻视。
可等那位沈老爷认了亲,他便会一跃成为万贯家财的继承人,钱多到就算日日挥霍这辈子都花不完。
这世上,不论哪个朝代,钱都是最让人喜欢的东西。
爱一个人爱到极致的表现是什么?
是连自己都失去,满心满眼都只被对方填满,喜怒哀乐只为对方牵动。
是甘愿将自己的心、自己的一切都掏出来奉上,只求换对方眉眼间扬起的一抹笑意。
所以,被选择,被偏爱,就会更加义无反顾地爱她。
爱她吧。爱到沉沦,再也无法脱身。
男人的爱没什么价值,但男人的爱给她带来的权势、地位、财富,特权,才是实打实有价值。
云绮半靠在软枕上,目光散漫地从云烬尘身上扫过,眼睑半阖着,声音里裹着层慵懒:“行了,脚不冷了。”
说着便将脚从云烬尘腰腹上抽回,缩进了榻上的锦被里,神情满是懒倦:“方才被那帮人吵醒,我要补个觉,晚些时候叫我。”
她答应了颜夕,今日陪她去寻客栈,睡一会儿还是要起来的。
而且,她还有另一件正事要做。
“好。”云烬尘垂在身侧的手蜷了蜷,掌心还留着她脚腕的温软。他轻轻抬眼,声音像浸在暗处的湿冷水汽,“…我会守着的。”
与此同时,昭玥院。
今日云汐玥离开竹影轩时,不是装晕,而是羞愤交加堵在胸口,一口气没上来,竟真的急火攻心,直直栽倒在地。
再次睁眼之前,她又坠入了梦境。
等她猛地睁开眼睛,缓过劲来,意识回笼时,便见兰香红着眼守在床边,声音带着哭腔:“小姐,你没事吧?可吓死奴婢了!”
云汐玥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额角还沁着冷汗。
她先前已经验证过了,自己能梦见未来之事,那些梦境,分明是上天垂怜,提前给她指明方向,让她去抓住结交贵人的机会。
可这一次,即便从梦中醒来,她仍觉得难以置信。
她不敢相信,梦里那道清晰指引的贵人,竟然会是他!
然而云汐玥还没来得及细想,后颈忽然窜起一股细密的痒意,像有无数只细脚的虫豸钻进衣领,正顺着脊背往四肢爬。
她下意识抬手去抓,刚在皮肤上挠了几下,那痒瞬间漫开一片。
抓过的地方红痕立现,没抓着的地方反倒痒得更凶,手都跟着发颤,像是有火在皮肤下烧,偏又烧不透那层钻心的痒。
她越抓越急,可痒意却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冷汗直顺着额角往下淌。怎么回事…… 她怎么会这么痒?!
竹影轩的厢房。
云烬尘来时根本没什么声响,所以颜夕在屋里压根没听见又有人进院里。
她只听见动静,往窗边一看,只见云绮那位二哥不知为何,脸色难看地走了。
之前抱起阿绮进屋的时候不还好好的,怎么一会儿功夫俩人就吵架了?
颜夕想到云绮说今日要带她出府去寻客栈,便想着她是不是要去问一下,她们什么时候出发。
她来到正屋的房门前,这次房门倒是关得严严实实,连窗边的竹帘都拉上了,遮住了屋内景象。
颜夕正想着,是不是阿绮方才被吵醒,要拉上竹帘再睡会儿,就听见屋内隐隐约约飘来一道少年的声音——
轻得像落在湿苔上的雨丝,又沾了点潮气的黏腻,低缓如呢喃:“软榻太窄,睡着不舒服……我抱姐姐去床上睡,好不好?”
啊?
第202章 大城市的兄妹姐弟真刺激
颜夕先前只知道,侯府有那位大少爷和二少爷。
却没想到除了他们,竟还有一个。
想来是方才那位二少爷走之前,这位便进了阿绮的屋子。那二少爷一走,便是他陪着阿绮了。
可听这对阿绮说话时这低哑的声音、黏腻的语气,还有这句让人想入非非的话。
这应该指的是单纯把阿绮抱上床睡觉吧?
但这对颜夕来说,她长这么大哪听过这么让人脸红心跳的墙角。
连忙往后退了几步,转身就往自己厢房跑,进门后便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娘嘞。
大城市的相处,真是太刺激了!
…
云绮这一觉约莫小憩了半个时辰。
自云烬尘将她抱上床榻后,便一直守在床边没动。
屋内竹帘拉得严实,只漏进几缕细碎的阳光,落在云绮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脖颈上,连细小的绒毛都染上暖光。
忽然,云绮的眼睫颤了颤,长而密的睫毛扫过眼下肌肤,缓缓睁开了眼。
刚清醒的视线还有些朦胧,却直直撞进了云烬尘的眸子里。
他半俯在床沿,姿态放得极低,目光几乎黏在她脸上,目不转睛。
那双素来沉寂的眼,像蒙了层薄雾,将自己想要贴近的渴求掩藏得很好。
但云绮瞧得清楚,却没点破,只懒懒地往枕头上偏了偏头,将线条优美的脖颈抬得更明显些,连带着锁骨的弧度都露了几分。
这样的动作,意味着允许他做他此刻想做的事。
阳光落在那片肌肤上,只是看着,都会让人向往眷恋肌肤沾染的暖意。
云烬尘的喉结不可控制地滚动了一下,再俯低些身子,将唇轻轻覆了上去。
他的唇带着微凉的温度,却格外轻柔地在那片沾了阳光的肌肤上摩挲。
动作轻缓得近乎虔诚,只在她允许的范围内厮磨,感受她的体温。
他知道,没有她的允许,不可以留下痕迹。
此刻的温存,已经是额外给他的恩赏。
云绮仰着脖子,一低头便能看见一二。
他的呼吸落在她颈间,带着滚烫的热度,有些灼人。
少年的唇还在缓缓往下,贴着锁骨的边缘轻轻蹭,显然还想要更多又克制着,又不知是否能得到继续向下的允许。
但云绮今日还有事要做,没空陪他继续。
给点甜头就得了。
眉尖轻轻蹙了下,云绮抬起手来。
她的那双手纤细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透着淡淡的粉,衬得腕间肌肤愈发莹白。
她将手插进云烬尘柔软的发丝里,蹭过他的头皮,语气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差不多行了,我要起来了。”
云烬尘向来乖顺,即便体内燥热翻涌,闻言也立刻停下动作,往后退开些许距离。
垂着眼帘,长睫掩去眸底未散的欲念,声音还有点哑:“…我去准备洗漱的东西。”
云绮被云烬尘伺候着洗漱完,便让云烬尘先回去了。
云烬尘走后,穗禾端着一碟刚烙好的荷花酥进屋,酥皮层层叠叠如绽放的荷瓣,还泛着淡淡的油光。
她声音雀跃:“小姐您醒啦!我特意用新磨的精面粉做了您喜欢的荷花酥,内馅也是您喜欢的豆沙,还热着呢,您快尝尝!”
云绮抬了下眉,没先动点心,只问:“昭玥院那边,什么情况?”
穗禾本就是偷偷跟去瞧了热闹,正等着跟小姐汇报,立刻凑近了些,语速飞快地说:“二小姐出了咱们院门没走几步就晕过去了,这回瞧着倒不像装的。”
“不过,听说二小姐醒了之后身上突然奇痒无比,指甲都把胳膊挠得红一道肿一道!还有夫人,回院没多久也犯了一样的毛病,下人说她在屋里又抓又摔,都吓得瑟瑟发抖。”
她越说越解气,“这俩人来寻小姐的麻烦,转头就遭了报应,真是大快人心!”
云绮听着,手漫不经心地划过妆台。
果然,报应还是人为的快啊。
不用想也知道,这是颜夕的手笔。
颜夕的本事果然名不虚传。不仅继承了鬼医大师的全部绝学,论制药制毒的本事,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云绮对穗禾吩咐道:“你去把之前我让你买的那些药材,还有上次从济生堂弄来的那些珍稀药材,全整理到一个木箱子里,今日出门时一并搬上马车。”
穗禾愣了下,不解地问:“小姐,这些药材要送到哪儿去啊?”
云绮眼波流转:“一会儿寻到言姑娘住的地方,就把药材给她送去。”
她会给颜夕创造最好的条件,让她安心留在京城,留在她身边,想做什么药就做什么药。
她也很想试试,那话本中写的冰肌玉骨膏,是不是真有那么神奇。
用过午膳,云绮带着颜夕一同出了侯府。
马车上,颜夕秉持着过问别人私事不好的原则,绝口不提自己这两日看到听到的事。
马车没驶出多远,越过京城繁华的中心闹市,车马行人往来不绝,便缓缓停在了巷内一处,一座青灰院墙的小院静静立着。
云绮先下了车,颜夕跟着落地,望着眼前那闭着的院门,不禁有些纳闷。
阿绮不是说要带自己去寻客栈,怎么在这里下来了?
正疑惑时,云绮已对穗禾吩咐:“去开门吧。”
穗禾上前推开院门,一股混着桂香与草叶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小院不算大,却收拾得雅致妥帖。
西侧几竿翠竹依旧挺拔,只叶尖染了点浅黄。正屋窗下的花坛里,秋菊簇簇。墙角的老桂树落了满地金碎,地上铺着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轻响。
颜夕站在院内,忍不住问道:“这是……”
“这个小院是我前阵子偶然瞧见,觉得环境清净便买下来的。”
云绮看向颜夕,“我昨晚便想到,我住在侯府,这里空着,正好可以让言姑娘你住。只是我怕给你压力,才说今日带你来寻客栈。”
她顿了顿,唇角弯了弯,“言姑娘别和我客气,在这儿安心住下就好。况且这里离侯府近,往后咱们想见面,也方便得很。”
第203章 这样的人,谁能不爱她?!
说这话的时候,少女唇角轻轻弯起,像秋阳下被风拂软的菊瓣,连眼角都染了点温软的笑意。
那模样干净又温柔,简直就像是落入凡尘拯救世人的仙子,美得颜夕都看傻了。
等反应过来云绮话里的意思,她鼻头忽然一酸。
自己上辈子到底积了多少福,这辈子才能遇上阿绮这样的人?不仅救了她的命,还愿意把这么好的院子让给她住。
“不行不行,”颜夕立马摆手,不好意思道,“阿绮,你已经帮我很多了,我怎么能一再这么麻烦你。”
“我去找个客栈住就好。住店的钱你先帮我垫着,等我后面卖药或是给人看病赚了钱,就立马还你!”
云绮却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温的,语调温柔:“阿言,我能在昨日路边匆匆一瞥中看见你,救下你,就证明我们有缘。”
“我们是朋友,所以我帮你、想把好的东西都给你,都是我愿意的。我相信,阿言对我也是一样,对吗。”
当然!!
呜呜呜。
谁懂啊!一个绝世美人这般握着自己的手,说和自己有缘,说为自己做什么都是她愿意的,是什么感觉!
颜夕已经被感动得热泪盈眶了。
她现在满心想的都是,她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一身医术,她以后一定要想办法做一些阿绮用得上的好药送给她。
她也想把自己能给的最好的东西,都送到阿绮面前。
只是眼下,她行囊被抢,身无分文,连些便宜药材都买不起。
就在这时,云绮忽然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塞进她掌心。
“我知道你昨日被歹徒抢了盘缠,身上没银子怎么行?这里有一百两,你先拿着用。”
“另外,之前我屋里存了一些药材,正好你精通医术,我把那些药材也一并给你带来了,也不知你用不用得上。”
救命!
世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善良贴心,周到细致,体贴入微的人啊!
颜夕觉得自己要是个男的,这一刻,哦不,昨晚就应该已经对阿绮一见钟情了,今天已经能为她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了。
这样的人,谁能不爱她?!
屋子里陈设简单,云绮便让颜夕清点缺漏,待今日一并去街上添置,又说要介绍个朋友给她认识。
两人刚出巷口,便见不远处立着道浅杏色身影。
梳着双丫髻,鬓边簪着支小巧的杏花绒花簪。眉眼清秀,鼻梁小巧,笑时脸颊会漾出两个浅浅酒窝,周身透着股温顺软和、小家碧玉的气息。
柳若芙一眼瞥见云绮,清亮的眼眸瞬间亮了几分,掩不住的欢喜从眼角眉梢溢出来,声音也十分欣喜:“阿绮,我在这里!”
这些日子,柳若芙一直记挂着云绮,正想着这几日找机会去侯府见她,今日便收到了她的邀约。
上次见面,还是阿绮带着她去悦来居吃饭,之后又带着她去了漱玉楼,却正好被阿绮的大哥撞见。
昨日上午,阿绮的丫鬟还去了她府上,给她送了好多精致漂亮的发钗首饰,说是阿绮逛庙会的时候买下来送给她的。
她此刻头上戴着的这支杏花绒花簪,就是阿绮送的。
阿绮亲手挑的每一件首饰,她都好喜欢,也珍视无比。
见柳若芙在等,云绮唇角弯起,带着颜夕走过去。
柳若芙这才注意到云绮身边的陌生少女,眼底掠过一丝好奇,轻声问:“这位是……”
云绮介绍道:“这是我新认识的朋友,名叫言蹊,是从外地来京。我今日出来便是帮她安排住处,再帮她安置些东西。”
柳若芙看着眼前的少女,见她肤色如小麦,眉眼灵动爽朗,友好行了个礼:“言姑娘你好,我是阿绮的朋友,你可以叫我若芙。”
果然好看的人都是和好看的人一起玩的,这位柳姑娘也是清丽可人!
颜夕立马学着她的样子回了个礼:“你好你好,你可以叫我阿言!”
柳若芙带了几分好奇,问云绮:“阿绮,你说今日约我是有正事要做,我们是要做什么?”
云绮道:“车上说吧。”
三个人一起坐上马车。
待马车缓缓驶动,帘外街景慢慢后移,云绮才看向柳若芙:“你还记得,我上次说,我准备把那悦来居盘下来吗。正好今日有空,我便想约上你一起过去。”
柳若芙当然记得。
她也记得,当时听阿绮说起这件事时,自己受到的震撼。
从前在她的观念里,女子都是只能待在内宅烹茶绣花,成婚后便要相夫教子,可阿绮却从不将自己困限于内宅之中,竟有盘下一座酒楼的想法。
云绮今日要去盘下悦来居,一来是今日有空。
二来是,再不去把悦来居买了,她的钱已经要花完了。
这段时间又是给慈幼堂采买物资,又是为慈幼堂买下那桩三进的宅子,又是买下刚才那处院子,再加上杂七杂八花的钱,如今她手头只剩下不到一百两黄金。
云绮从不委屈自己,想要的东西自然都是要得到。前世她挥霍无度,生活奢靡至极,如今三百两黄金花了快一个月还剩下这么多,她都佩服自己。
她真是太节俭了。
马车停在悦来居外头时,日头刚过正午,还是饭点。
对面聚贤楼的生意虽不似刚开业那般火爆,等个位置都要排队许久,却依旧人声鼎沸,生意火红得让人眼红。
往里瞥一眼,酒楼内早已坐满了客人,谈笑声几乎要漫到街上。
云绮她们下了马车,刚来到悦来居外,却见大门紧紧闭着,门上还挂了块新木牌,[本店已盘出]五个字格外醒目。原本悦来居的旧牌匾也已经拆下了。
柳若芙一愣,声音带了几分意外:“阿绮,这悦来居,已经被旁人盘下了?”
云绮也蹙了蹙眉。
悦来居掌柜先前说过,盘店时更愿找个继续开酒楼的主家,开价也不算低。
可对面聚贤楼势头正盛,附近几家酒楼早被挤得没了活路,更别提正对面的位置,明眼人都知道盘下来继续开酒楼就是自寻死路。
她先前不急,也是知道除了她,没人会花高价来盘下悦来居继续开酒楼。
但现在,却不知何人抢在她之前,先一步把悦来居盘了下来。
云绮抬眼看向侧巷:“我去后门看看。”
绕到僻静的后门,云绮抬手敲了敲门板,没过片刻,门内便传来脚步声。
门轴吱嘎一声轻响,露出张有些眼熟、格外清俊的脸来。
对方看清她的模样,眼里先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是不加掩饰的惊喜,唤道:“小姐,是您?”
云绮认出来了。
这人是那日她在漱玉楼点过的茶侍,明昭。
第204章 他想给她最好的体验
云绮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明昭。
但下一秒,她心里便隐隐有了数,大抵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明昭双眼闪着光,连忙将门拉开些:“小姐,您先进来吧,外头日头烈。”
跟着明昭从悦来居后门进去,云绮脚步一顿。眼前的景象,和她上次同柳若芙过来吃饭时,已是天差地别。
她还记得,先前酒楼因生意衰败,里头满是破败陈旧的模样。
桌椅大多是些老木头,桌面坑坑洼洼,边缘裂着深一道浅一道的缝,有的椅子腿还得垫着石块才稳当。
房梁黑黢黢的木头上积着厚灰,几处雕花早被虫蛀得缺了角,连挂着的灯笼都褪了色,垂着的穗子黏着蛛网。
墙面更是斑驳,原本的白灰簌簌往下掉,露出里头暗沉的砖面,墙角还凝着潮意,长了些青黑的霉斑。
可如今再看,酒楼内里已彻底变了样。
如今的酒楼内部,是全然的干干净净、空空荡荡。
地面新铺的浅棕木地板擦得发亮,连一丝积尘都寻不见。墙面重新抹了雪白的灰,平整得像新裁的宣纸。连修缮好的房梁都透着清爽,温润的木纹在光线下清晰可见。
整个空间敞亮又通透,没有多余的杂物遮挡,只余下开阔的格局,安安静静地展露出来,分明是在等着后续添上桌椅、挂上灯笼、摆上装饰,一点点填满烟火气。
整个酒楼里没了先前的经年颓败,只剩下开阔利落的清爽。
明昭引着云绮几人进门,云绮目光一扫,才发现不止明昭在此,那日她从漱玉楼点的十个茶侍里,模样最出挑的几个少年也都在这里。
“小姐稍等片刻,我这就去请李管事过来。”
明昭说着,便快步往后厨方向去了。
不过片刻,李管事就匆匆赶来,见到云绮忙躬身行礼,语气里带着几分恭敬:“小姐,您怎么会突然过来了?”
“我本来是打算今日来盘下这家店,来了却发现店已盘出,便想问问情况,”云绮看向他,“这是怎么回事?”
问是这么问,但其实,云绮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那日和祈灼回了他的住处,祈灼问起她去漱玉楼点十个茶侍的事。
她告诉了祈灼,她打算把悦来居盘下来,并且想雇佣漱玉楼的五六个茶侍,未来在酒楼里做伙计。她还说,不知道漱玉楼那位老板愿不愿意放人。
当时祈灼抬手抚着她的发梢,语气带着宠溺和纵容,说她想做什么,就去做,不必在意其他。
不过这话,云绮也没放在心上。
李管事恭敬回道:“小姐,这家悦来居,是五日前殿下让人盘下来的。”
如今祈灼已回皇宫,恢复了七皇子的身份,风声已经传出宫。李管事本就是祈灼的人,称呼自然也从先前的公子换成了殿下。
“殿下说,知晓小姐想在这儿重开酒楼,便先让人把店铺盘下,又安排人把内部和外部修缮妥当。”
“这样等小姐准备好,便不用费心找工匠修缮,只需添置自己喜欢的物件,琢磨合心意的装潢风格就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殿下原本是打算等楼里整修完所有细节,再让人告知小姐的。只是没想到,小姐今日会过来,倒是比殿下的计划早了一步。”
“还有这些茶侍,也是殿下特意让人从漱玉楼挑的,都是楼里样貌最出挑、行事最利落得力的少年,往后便留在这里,任小姐差遣。”
云绮以为,自己是来迟了。但是在祈灼这里,她却是来早了。
她不经意提起的每一句话,祈灼都放在了心上。
并且在她不知道之处,他已经将一切都安排妥当,不想让她耗费任何心神。
李管事又上前一步,恭敬道:“小姐,殿下还吩咐了,这酒楼后续的所有安排,无论是想添置物件,还是要调整布置,您都尽管直接吩咐我,不必劳心其他琐事。”
云绮眼眸微抬,问道:“那你们殿下人呢,他没打算见我吗?”
李管事连忙回话:“小姐,我们殿下近日刚回宫,有诸多事务要处理。”
“但殿下说,小姐若问起这样的问题,让我告知您,他不来见您并非是因为事务繁忙,没有任何事情比您更重要。”
“殿下只是想等腿彻底恢复,行走坐卧都无碍了,再亲自来见您。”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充道,“哦对,殿下还说,他想给您最好的。只是具体是最好的什么,殿下没说。”
李管事不知道祈灼说的是什么,云绮却知道。
因为她上次说过,让祈灼尽快好起来,在轮椅上能用的姿势太少了。
所以在腿完全好之前,祈灼不想再坐着轮椅出现在她面前。他想给她最好的体验。能自在相拥、不必受轮椅束缚的,巅峰的愉悦。
云绮唇角勾起一抹轻浅弧度,掀了掀眼皮:“我知道了。”
她又扫了眼楼内仍在忙碌的工匠,对李管事道,“那便劳烦李管事继续盯着修缮事宜,后续我会再过来。”
离开悦来居后,云绮看了眼已经快憋不住的颜夕和还带着点懵的柳若芙:“你们想问什么,就问我好了。”
柳若芙先开口,轻声道:“阿绮,刚才那位管事口中的殿下是……”
“是七皇子,”云绮直言,“就是那位自幼体弱被送去宫外调养身体,多年来未曾回宫的那位皇子。近日他回了宫,至于我和他——”
“阿绮不必解释,我懂。”柳若芙按住云绮的手。
单看那位七皇子悄悄为云绮盘下酒楼、妥善安排一切,又特意让管事传那样的话。
不用多说也能明白,那位皇子必然是喜欢阿绮,才会如此珍视她。
她只替阿绮感到高兴。
先前阿绮被裴丞相拒绝,又被霍将军休弃,如今却有这样一位皇子喜欢她,对她这样好。这真是一件好事。
阿绮配得上世间最好的男子。
颜夕也在一旁也两眼放光,显然是同样的想法。
走到街边,云绮看向两人:“若芙,我待会儿要去拜访两位长辈,你能否替我带着阿言在街上逛逛,陪她采买些东西?”
“当然可以,” 柳若芙立刻应下,“我正好也许久没好好逛街了。不如我们傍晚时分,还在悦来居这里碰面?”
云绮看向颜夕,颜夕也忙不迭点头:“我也可以,阿绮你忙你的就好啦。”
云绮随即掏出一个鼓囊囊的钱袋,塞进柳若芙手里。
“盘酒楼的钱省下来了,你们今日想吃什么、玩什么、买什么,尽管用这钱,算我请你们的。”
柳若芙刚要推拒,云绮便补了一句,“若是花不完,那就是不给我面子,往后可别再见我了。”
论有个有钱还硬要把钱往你手上塞,还非要让你把钱全花完的朋友,是什么体验。
待云绮重新坐上马车,车夫问她要去哪里,她慵懒地靠在车壁上,吐出四个字:“镇国公府。”
第205章 小狗见到主人,当然会用跑的啦
镇国公年如今逾六十,早年随先帝征战沙场,凭赫赫战功获先帝亲封镇国公,在朝堂上极具威望。
谢老夫人也身份尊贵,侯府嫡女出身,还是当今太后的亲表姐。
二人一生仅育有一子,该子婚后与妻子琴瑟和鸣,诞下唯一的嫡子谢凛羽。
然而天不遂人愿,谢凛羽三岁时,父亲战死沙场,母亲因悲痛郁结难解,不久后也撒手人寰,临终前只将一枚平安扣紧紧塞在谢凛羽手心,愿他平安长大。
谢凛羽从小由祖父和祖母养大。谢老夫人疼惜孙子自幼失去父母,对他百般溺爱。谢老爷子则一心想将这唯一的嫡孙教养成才,从小对他管教很是严厉。
反正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谢凛羽也算是野蛮生长,既没因溺爱变得骄纵无度,也没因严管变得怯懦寡言,只养出了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桀骜性子。
又因为家世显赫,是镇国公府唯一的继承人,又是当今太后的表外孙,成了京城无人不知无人敢惹的小霸王。只有在太后和祖父母面前,才会收敛一点自己的脾气。
当然,现在有了更让他能收敛脾气的人。
原身小时候还是常来镇国公府走动的。
后来新帝登基,念及镇国公早年功勋卓著,又怜他痛失独子,特下旨允其致仕,不必再入朝理事,镇国公府也随之淡出朝堂,永安侯府与镇国公府的来往便疏淡了许多。
两年前原身和谢凛羽闹掰后不久,边境蛮夷来犯,镇国公府奉旨戍守边关,谢凛羽也被一起带去。直到前些日子,他们才重返京城。
这段时间,云绮虽然已经见了谢凛羽好几次,却一直没有去过镇国公府。
上次在归云客栈,云绮让谢凛羽先回去,说等有空了就去国公府找他,的确不算骗他。
因为她本来就是打算去一趟镇国公府,看望一下谢老爷子和谢老夫人的。
就算不是为了拉近和镇国公府的关系,这两位老人小时候对原主也算得上亲厚,于情于理,她都该去拜访一下。
而此时,镇国公府。
砺锋院中落了不少枯黄的梧桐叶,风一吹便簌簌作响,深秋的凉意裹着簌簌声漫进屋子,给少年的心底更添了几分烦躁。
谢凛羽被迫坐在桌前,身着一袭的暗红锦袍的身子歪斜。右手握着支狼毫笔,笔杆子攥得死紧,却半点心思都没在功课上。
距离那日早上他从归云客栈出来,已经是第三天了。
那日他走的时候,阿绮说有空会来国公府找他。还说她这次不是骗他,会说话算数。
可都已经第三天了,阿绮!怎么!还不来!
谢凛羽像身上长了虱子似的,浑身不自在,怎么坐在椅子上都不得劲,简直是如坐针毡如鲠在喉度日如年。
想跑去永安侯府找她,大白天的也不能翻墙。
可就算是晚上,他也不敢去。
没有阿绮的允许就擅自翻墙去找她,搞不好又要挨巴掌。
虽说挨她的巴掌他也很喜欢,还莫名有点上瘾,时不时回味那日她扇巴掌时带来的香风……但是他又不想惹她不高兴。
她要是心情不好,就算见了面,扇了他巴掌,之后肯定也还得冷着脸让他滚。
谢凛羽对着空白课业龇牙咧嘴,剑眉拧成一团,腮帮子微微鼓着,满脑子都是乱七八糟的念头。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脸上,勾勒出少年利落的下颌线与高挺的鼻梁,带着点孩子气的焦躁,又偏偏那般桀骜出挑,是让人挪不开目光的好看。
马车在镇国公府朱红大门外停稳,车帘便被轻轻掀开。
云绮走下车来,抬眼便见门前两尊石狮子威严立着,门楣上镇国公府的四字匾额漆色温润,透着几分久居世家的沉稳气派。
她吩咐车夫将她备下的礼物拿出来。
话音刚落,门边值守的门丁已迎上来,询问她的身份和来意。
云绮浅浅颔首:“劳烦通禀一声镇国公与老夫人,就说永安侯府云绮听闻他们二老回京,特来登门看望。”
门卫这才认出来人,不敢怠慢,应了声“小姐稍候”,便转身快步往里传报。
此时府内正厅里,谢老爷子正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本旧棋谱,鬓角霜白却脊背挺直,眼神依旧清亮。
一旁的谢老夫人端坐椅上,手里绣着块帕子,银白的发丝用玉簪端庄挽着。眼角带着些许细纹,面容温和慈祥。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回京后安顿的琐事,听门厅通报之后,老两口皆有些意外。
他们记起了云绮。
那孩子小时候常来府上和凛羽那小子玩,后来也不知是怎么了,两个孩子便闹得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
谢老爷子之前问过一嘴,结果自己孙子听见云绮这两个字,都立马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还说他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云绮,看见她就烦,听见她名字也烦。
谢老爷子和谢老夫人都不怎么过问外界的事情,又刚回京安顿好不久,但也听说了云绮并非永安侯府真正的嫡女,而真千金另有其人之事,不禁感慨世事难料。
虽说原身在外界传言中蠢笨草包,声名狼藉,但在两个老人眼里,外界传言听听便罢,观人观心。
他们对原主的印象还停留在小时候,那个唇红齿白、心性纯粹的漂亮小丫头。晚辈特意过来看望,也是这孩子有孝心,他们自然欢迎。
又一想到自己孙子对人家丫头深恶痛绝的样子,谢老爷子还嘱咐了一句,别告诉谢凛羽。怕孙子知道了,过来找麻烦。
云绮跟着下人穿过几重院落,石子小径两侧栽着老桂,残留的桂香一路引着她进了正厅。
正厅内,谢老爷子与老夫人端坐。
云绮进门后,看到两位老人,脸颊带起浅浅微笑,敛衽屈膝行了个标准的福礼,声音清亮却不张扬。
温顺道:“谢爷爷,谢奶奶,听闻二位回京,阿绮一直想着来探望你们,也不知今日贸然过来是否叨扰。”
两位老人目光落在眼前的少女身上。
只见她一身浅色襦裙衬得她肌肤莹润,眉眼清丽,唇瓣不点而朱,连说话时的神态都透着温婉知礼,让人一看便心生亲近。倒是与小时候大为不同了。
谢老夫人也是眼前一亮,语气带了几分亲近:“你这孩子,出落得越发漂亮了。你惦记着来看望我们这两个老人家,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快坐吧。”
云绮在厅内的椅上坐下。
此时,砺锋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阿福掀开门帘,上气不接下气地喊:“少,少爷!”
谢凛羽正坐在窗边烦躁地转着笔,听见这慌慌张张的动静,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慌慌张张什么,没看见你家少爷正烦着吗?”
阿福立马道:“少爷,您不是日日让我在门口盯着吗?云大小姐来咱们府上了!”
谢凛羽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整个人蹭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眼睛睁大,声音也拔高好几分:“你说什么?阿绮来了?真的?”
“当然是真的了少爷,”阿福用力点头,“云大小姐去了正厅,正在和老爷子和老夫人说话呢。”
谢凛羽猛地吸了口气,方才还皱着的脸瞬间亮了,眼底的烦躁全被掩不住的雀跃取代,连手都有点发颤。
他转身就要往正厅跑,刚跨出门槛又猛地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急忙折回来,在柜子里翻来翻去,手忙脚乱地不知道在找什么。
阿福挠了挠头,看着谢凛羽翻箱倒柜的模样,忍不住问道:“少爷,您在找什么呢?”
谢凛羽头也没抬,手在柜里胡乱扒拉着,语气不耐烦:“少多嘴,该干嘛干嘛去!”
他自己偷偷摸摸做了好几天的,连阿福这个天天贴身伺候他的,都愣是没瞅见过。第一个看见的人当然只能是阿绮!
此时正厅里,云绮正陪着谢老夫人说话,聊得两位老人越发舒心。
刚提到几句京郊的秋景,忽然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一阵风掠过,一道人影咻地从门口窜了进来。
谢老爷子和谢老夫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自家孙子不知从哪儿冒出来。
少年心思藏不住一点,几步冲到云绮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眼睛亮得惊人,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雀跃:“阿绮,你真的来了!”
老两口对视一眼,更摸不着头脑。
这小子不是说恨人家云丫头恨得牙痒痒,连听见名字都要烦得不行吗?
怎么这会儿也不知怎么就得到消息跑过来了,满脸欢天喜地的样子。还一把抓住人家姑娘家的手,真是胡闹!
谢老爷子刚要动气训人,目光扫过处,忽然瞧见自己孙子后腰上竟挂了个物件。
像是用浅灰兔毛混着银白细绒缝的毛穗子,蓬松松垂在腰后面,随谢凛羽动作晃着,底端还缀着颗圆滚滚的白绒球,软乎乎的一团。
难道说,他们真是年纪大了?
这是什么京城当下时兴的饰品?
怎么瞧着,那么像一条……小狗尾巴?
第206章 才不是小玩意儿!
谢老爷子想着,看来真是他年纪大了,越发瞧不懂如今这些小辈们的喜好了。
他瞪了眼谢凛羽,一拍桌子:“胡闹什么!人家姑娘家的手,也是你这个混小子能随便抓的?”
谢凛羽这才发现,自己祖父祖母还在这儿,心不甘情不愿地把手松开。
刚才他跑过来的时候,眼里只有云绮一个人,压根没看见俩老人。
还是一如既往的孝。
谢老夫人看了眼自家孙子,缓声道:“你这孩子,两年前还嚷嚷着不愿再跟云丫头一处玩,今日见了,怎么反倒亲近欢喜成这样?”
谢凛羽现在最不愿意的,就是听见旁人提他先前讨厌云绮的事情,完全就是戳他心窝子。
于是他立马眉头一皱:“祖母都说是两年前了!我之前是猪油蒙了心,脑袋被驴踢了才那样的。”
果然,人狠起来是可以连自己都骂的。
谢凛羽按捺不住,抬眼望向两个老人,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祖父祖母,阿绮已经向你们二老问过安了吧?”
“既已问过,孙儿便带她去我院里了,我有好些小玩意儿想给她看呢。”
哪有客人上门拜访,刚见着面就被男子径直拉去内院的道理?更何况是谢凛羽自己的院里。
换作旁人,难免惹人非议。
可在谢老爷子夫妇,乃至镇国公府的下人们眼里,谢凛羽与云绮本就是从小一起长大,俩人打小就在一起玩。
虽先前闹过些别扭,如今瞧着,这俩孩子分明是已经和好如初了。看看什么私藏的小玩意儿,也都是孩子心性。
谢凛羽素来谁都不放在眼里,都是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从不管旁人眼光。下人们纵然看在眼里,也哪敢多置喙半句。
谢老爷子难得见孙子这般兴高采烈的模样,心中也软了几分,便也没有阻拦。
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罢了,云丫头也好几年没踏足咱们府里,你既想带她去玩,便去吧。不过,你也先得问问云丫头愿不愿意跟你去。”
云绮看了眼谢凛羽,对上他灼灼目光,便也起了身,跟二老行了个礼。声音温软:“那谢爷爷,谢奶奶,阿绮就和世子一起去看看。”
谢凛羽得了准话,立刻拉着云绮往外走,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恨不得把人抱起来走。
一路穿过抄手游廊,直往自己的院子去,身后跟着的几个下人亦步亦趋,连大气都不敢喘。
刚跨进院门槛,谢凛羽猛地停步,回头看了眼道:“行了,你们都在院外候着吧,没我的吩咐,不准进来。”
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桀骜,眼神扫过下人们时,更添了几分威慑。
下人们谁不知道自家少爷的暴脾气,谁敢多说半个字,纷纷垂首应下。
待进了屋,谢凛羽反手关上房门,咔嗒一声落了栓。
下一秒,他便将云绮抵在门板上,双臂紧紧圈住她的腰,胸膛贴着她的身前,粗重的呼吸落在她颈间。
声音又哑又涩,还裹着几分藏不住的委屈:“阿绮,你怎么才来……我这几天好想你,夜里翻来覆去都睡不着,满脑子都是你。”
说着话,谢凛羽的脑袋不自觉便低下,往云绮颈窝蹭了蹭,发丝扫过她的肌肤,带着少年人滚烫的温度。
这年纪的少年本就血气方刚,更何况更何此刻自己满心满眼日思夜想的心上人,就在自己身边。
先前在正厅只被重逢的欣喜冲昏了头,如今屋里只剩两人紧紧相贴,谢凛羽哪里还控制得住。
眨眼间,就……
待谢凛羽意识到时,耳尖瞬间红透,连带着脸颊都泛起一层薄红。方才在外对待旁人的桀骜劲儿早没了,只剩几分羞耻。
云绮被抵在门板上,身子未动,只偏过头来垂眸漫不经心扫过,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激起谢凛羽一阵战栗。
唇角勾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散漫道:“这就是世子方才说的,要给我看的小玩意儿?”
谢凛羽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连呼吸都乱了半拍,却仍下意识反驳,声音又哑又急:“才不是小玩意儿!一点都不小……”
是不是小玩意儿,云绮当然清楚。
不用上手,光是这样贴着,也感觉到了。
谢凛羽的呼吸还带着未平的粗重,温热的气息拂在云绮耳侧,声音放得极轻,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意:“阿绮……我想亲你,可以吗?”
那语气,听着可怜巴巴的。
看来上次那记巴掌没白挨,如今倒真是长了记性。
他掌心还按在云绮腰侧,却没敢再用力,只虚虚贴着,眼底满是小心翼翼的试探,连眸光都软下来,甚至带着点小狗摇尾乞食般的期待。
说话时,又不自觉裹了几分委屈,语气放得更软,“我现在都很听话的!你说会来国公府找我,这几日我哪儿都没去,就守在家里等你。”
“而且你看,这个是我亲手为你做的!”
说着,谢凛羽拉开些许距离,将垂在自己后腰的东西拿起来。
那条毛茸茸的尾巴柔软蓬松,看着格外逼真。他还把腰侧一个小巧的扣结递到云绮手里,眼底藏着期待:“你拉一下试试。”
云绮抬手刚一扯,那尾巴便唰地一下竖了起来,在谢凛羽身后灵活地翘着。
连末梢都活灵活现地晃了晃,还真像是狗狗讨主人欢心时尾巴翘起来,要摇到天上去的模样。
“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厉害?阿绮你喜欢吗?”
谢凛羽本就长得好看,说话时凑上前,眼睛亮晶晶的,配上那晃悠的尾巴,活脱脱像条等着主人夸的狗狗,满是讨好与期待。
别的不说,谢凛羽虽然不似云烬尘那般天赋异禀,现在看来多少也是有天赋的,他还真撞到了云绮的癖好上。
云绮摸了摸那尾巴,触感软得像揉着一团蓬松的云絮,睨他一眼:“再像上次那样留下痕迹,可就不是一巴掌的事了。”
第207章 巴掌治百病
谢凛羽这个属狗的,上次不知轻重咬出的印子,先是被霍骁看见,又被大哥看见。
一想起这件事,云绮就有些后悔。
后悔那天巴掌扇少了。
谢凛羽却听不见云绮的警告,满耳朵只捕捉到“可以”的意思。
他眼里瞬间绽开光亮,那点强压的急切再也按捺不住,手臂猛地收紧,打横将她抱了起来,脚步着急地迈向书桌。
转身时手肘一扫,书桌上的笔墨纸砚哗啦一声全扫落在地,他却半分顾不上,径直将她放在冰凉的桌面,俯身便重重吻了上去。
那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急躁,全然没了分寸。唇瓣撞上来时有点疼,却又急慌慌地含住唇瓣吸吮,像怕慢一秒就会落空。
他呼吸滚烫得吓人,喷在她脸上时带着不稳的声息,连试探着撬齿关的动作都在发颤。
抱着她腰的手攥得发紧,几乎要把人勒进自己发烫的怀里。
桌面冰凉,谢凛羽身上的热度却像烧起来的炭,从相触的手腕、相贴的胸口往四肢窜。
连空气都变得燥热粘稠,裹着少年不管不顾的急切,烫得人每一寸肌肤都漫过酥麻。
换气的间隙,云绮眼尾沁出点薄红,湿润的唇瓣微微张着,吐息带着点轻浅的滞涩。
抬眼时眼波流转,眉梢眼角都沾着点不自知的媚。谢凛羽只是看了一眼,目光就已经黏在她脸上挪不开。
“阿绮……”
“喜欢,好喜欢你……”
痴迷得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骨子里,声音又黏又哑。喃喃在她耳畔说着,又控制不住地磨蹭。
云绮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余光扫过满地狼藉。
方才被扫落在地的纸张有的空白,有的写满了字。写满字的那些纸上,写的不是别的,都是她的名字。
不过很快,谢凛羽就自己拉开了距离,耳根红得快要滴血,额角渗出薄汗,身体绷得像拉满的弓。
他清晰地感觉到那会子燥意几乎要炸开,再亲下去他要忍不住了。
可院外还有那么多下人守着。就算没人,他也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硬生生压下所有的冲动。
“阿绮,我想娶你,”他声音都发哑,声线里裹着的全是委屈,“你嫁给我好不好,我们在一起……”
云绮啪一巴掌又扇过去。
谢凛羽捂着脸懵了一瞬,眼里满是委屈:“我又怎么了?”
他刚才明明没再乱咬,也没留下印记,怎么又要扇他?
云绮掀了掀眼皮:“没怎么,想扇,有问题?”
动不动就想跟她求婚,是病,得治。
巴掌治百病。
谢凛羽被扇过的脸火辣辣的,热意顺着面颊的肌理往深处钻,他却只觉得这几日那种如坐针毡如鲠在喉浑身刺挠的难受,一下子全没了。
整个人都舒服了。
这就是被人宠爱着的踏实感吗?
他甚至还想把另一边脸递过去。
云绮面无表情抽回手来,又像是想起什么:“我今日过来找你,正好是有件事要和你说。”
谢凛羽闻言看向她:“怎么了?”
云绮带了几分不经意的语气:“半月后昭华公主的女儿办满月宴,镇国公府应该收到请帖了吧?”
谢凛羽闻言顿了顿,才在脑海里搜刮出些印象:“前几日听祖母提过一嘴,让我去赴宴。但这种场合,我才懒得去。”
虽然谢老爷子和谢老夫人年事已高,淡出了京城众人的视线,平日里连府门都少出,可镇国公府的威望与地位摆在那里。
因此京中贵胄不管是公主府设宴,还是王公贵族办席,只要是体面场合,主办方都会特意给镇国公府递上请帖,不敢有半分怠慢。
只是两位老人早没了赴宴的心力,这几年便是由谢凛羽代表镇国公府出席。
可谢凛羽向来怕麻烦,若非祖父逼着他去的场合,他是绝不肯踏出门的。
就像上次荣贵妃的寿宴,荣贵妃是皇帝宠妃,宫里邀请是皇帝给的体面,镇国公府若是不露面,难免落人口实,他才不情不愿地去了。
至于其他场合,能推的他全推了。就如先前安远伯爵府的济民竞卖会,若不是云绮当时骗他找去,他根本没打算沾边,请柬都当场扔一边了。
如今这昭华公主女儿的满月宴也一样。
当今太后是先帝皇后,膝下无子,将生母早逝的楚宣帝亲自抚养长大,后坐上太后之位。而昭华公主是太后唯一的女儿,身份尊贵。
可他本就不喜欢小孩子,又懒得应付宴上的寒暄应酬,自然是能躲则躲。
谢凛羽话音刚落,云绮却忽然开口,语气似是带上几分轻浅的怅然:“我想去那场宴会,但我没有请帖。”
无论什么宴会,都落不下镇国公府。而以云绮在京中的名声,是无论什么宴会,都基本不可能邀请她。
公主府的满月宴,不比安远伯爵府的竞卖会。
安远伯爵府的竞卖会,本就是来者多多益善,并未特意署名邀请人,只要有请帖便能进。所以当时,云绮把谢凛羽的请帖骗来,拿着请帖便顺利进去了。
可公主府的宴席不同,受邀的人都是有名有姓、一一登记在册的,去或不去都得提前回禀,好让府里按人数备席、排座次,半分错漏不得。
没在受邀名单上的人,是不可能进得去的。
云绮语气又添了几分遗憾:“我本想着,若是我也能收到邀请,便和你一起去赴宴的。但既然你不想去,公主府也不会邀我,便算了。”
这话刚说完,谢凛羽眼里骤然迸出亮来,方才还说什么不想赴宴的不耐烦瞬间烟消云散。
阿绮刚才说什么?
她说她想和他一起去赴宴?
他立马想起,昭华公主办满月宴,京里的权臣贵胄定然都会收到请帖,霍骁、裴羡肯定也在受邀之列。
若是他能和阿绮并肩出现在宴上,不正好能让所有人都看见,如今和阿绮最亲近的人是他?
若是霍骁和裴羡也去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和阿绮甜甜蜜蜜,那不得气死他们?
这么一想,谢凛羽已经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了:“什么算了?怎么能算了!我最喜欢参加宴会了!”
他当即伸手扶住云绮的肩膀,语气又急又亮,“阿绮,你想去哪儿我们便去哪儿,请帖的事交给我就是了!”
第208章 拿出来
谢老夫人是当今太后的亲表姐,论辈分,谢凛羽便是太后的亲表侄孙。他自小在太后跟前长大,又生得一副出挑模样,向来极得太后疼爱。
昭华公主是太后之女,按辈分是谢凛羽的表姑,对他这个侄子也素来亲厚。
对谢凛羽而言,向昭华姑姑再讨一张宴帖,本就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只是他也清楚,云绮在京中名声不好,像昭华姑姑那样心高气傲的人,未必看得上她,更未必愿意请她赴宴。
可他自己的名声也没好到哪儿去,凭什么他能去,阿绮就不能?真烦这些人搞什么差别对待。
别说只是一张宴帖,就算阿绮想要天上的星星,他也得想办法给她摘下来。
若是昭华姑姑不肯松口,大不了他就软磨硬泡,求祖母出面。祖母的面子,昭华姑姑总不会不给。
想到这儿,谢凛羽心中愈发笃定,不过短短几秒,连赴宴要穿什么衣裳都想好了。
他抱着云绮,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的撒娇:“阿绮,那日宴上你想穿什么颜色的衣裳?上次去安远伯爵府,你穿的绯色就很好看,不如那日还穿绯色好不好?”
谢凛羽已经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无法自拔了。
阿绮若穿红色,他便也穿红色。
到时他们两人并肩站在一起,这和成婚时的模样又有什么差别?
这样一来,不得更气死霍骁和裴羡他们?
光是这么一想,谢凛羽都觉得美滋滋的。
云绮不用猜都知道谢凛羽在想什么。
她懒洋洋抬手,毫不留情在他头上弹了个脑瓜崩:“人家昭华公主给小郡主举办满月宴,我穿得耀眼夺目,去又唱又跳?”
谢凛羽被弹了脑袋,下意识皱了皱眉。
云绮还以为自己下手重了,下一秒却见他把另一边脑袋往她掌心凑过来。
手臂收得更紧,将她牢牢圈在怀里,语气黏黏糊糊又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撒娇:“这边也要!”
这人已经没救了。
云绮懒得再奖励他,只道:“抱我下来。”
一听云绮要下来,谢凛羽立马变了神色,方才的理直气壮瞬间化成可怜兮兮,他把头埋进云绮颈间,声音软得不行:“阿绮,让我再抱一会儿,好不好嘛。”
方才聊别的事时,谢凛羽的状况已消了大半,可此刻重新把人紧紧抱着,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清浅的香气,身体又不受控地热了起来。
云绮自然也感觉到了。
这年纪的少年哪知道克制是什么?抱着喜欢的人起立也就是喘口气儿的功夫。
她漫不经心勾了勾唇,慢悠悠开口:“你方才说,这几日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都是在想我——想我什么?”
谢凛羽听到这话,猛地吸了口气,这几日夜里甚至睡梦中的旖旎画面瞬间涌上心头。耳尖唰地一下红透,支支吾吾道:“就,就是想这样抱着你啊。”
他怎么敢把他真正想的事说出来!那也太羞耻了!
云绮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目光落在他身后晃了晃的毛茸茸尾巴上,伸手将尾巴捞到掌心把玩,指尖轻轻捻着柔软的毛:“你就只做了个尾巴?没顺便做一副耳朵?”
谢凛羽猛地睁大眼睛,一脸震惊地抬头:“…你怎么知道我还做了耳朵?”
那对狗耳朵做好后,他只偷偷戴过一次照镜子。
那软乎乎、耷拉着的样子,羞耻得他当天就藏进了箱底,从没跟任何人提过。
云绮勾着尾巴尖轻轻晃了晃,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随意:“去拿出来,我想看。”
谢凛羽脸上写满了抗拒,但是阿绮想看,他又不可能拒绝。
他磨磨蹭蹭地松开云绮,脚步拖沓地挪到床边,蹲下身从床底的暗格里翻出个木盒——他怕被人发现,特意把那对耳朵藏在了最隐蔽的地方。
木盒打开,里面铺着柔软的绒布,放着一对巴掌大的小狗耳朵。耳朵是用奶白色的短绒布做的,绒毛细腻得像刚满月的幼犬皮毛,摸上去软乎乎的。
耳尖处特意缝了圈浅褐色的细毛收边,边缘还微微向内卷着,透着股憨态。
耳朵内侧衬着浅粉色的薄棉,凑近看能瞧见细密却不算规整的针脚,明显是手法不熟练,却又看得出是费了许多心思时间。
耳朵背后缝了两根同色的细缎带,要绕着脑袋系个蝴蝶结,才能稳稳固定在头上。
谢凛羽本就生得锋芒,剑眉斜飞入鬓,瞳仁是深黑的,总带着股生人勿近的意气难驯,偏偏鼻梁高挺,唇线清晰,连下颌线透着少年的锐气。
可此刻他捏着那对软乎乎的耳朵,耳尖却先红得厉害,连带着脸颊都泛了层薄粉,硬生生冲散了几分桀骜,磨磨蹭蹭走到云绮面前,把耳朵往前递了递:“喏,就是这个了。”
云绮的目光落在那对耳朵上,又扫过他泛红的耳尖,眸光几不可察地闪了闪。
奶白绒毛配着浅褐耳尖,再配上谢凛羽这副强装镇定却藏不住害羞的模样,比她想象中还要有意思。
她没碰那耳朵,只抬眼看向谢凛羽,语气依旧是漫不经心的模样,命令道:“戴上,我看看。”
谢凛羽顿时睁大眼睛,脸颊的红顺着脖颈往下漫,声音大气势却弱:“这个戴上去很奇怪的!”
云绮挑了挑眉,压根没再多说,只作势要起身:“不想戴就算了,我也不是很想看。”
“别!”谢凛羽立马伸手拦住她,像是在跟自己较劲,最终咬了咬牙,硬声道,“谁说我不想戴了!我戴就是了!”
反正本来就是为了她做的,就是想让她看,还害羞个什么!
谢凛羽像是下定决心,转身背对着云绮,手上却没了平时的利落,有些笨拙地把那对耳朵举到头顶。
他发质本就柔软,耳尖的碎发被绒毛蹭得微微翘起,添了几分凌乱,却透着几分胡乱的憨态。
先将一根缎带绕到耳后,又费劲地够着另一根,调整了好几次才把蝴蝶结系好。
待他转过身,云绮目光落在眼前的人身上,不由得顿了顿。
奶白色的狗耳朵乖乖立在谢凛羽发顶,浅褐色的耳尖随着他的动作轻晃,恰好落在他英挺的额角旁,把剑眉的锐气压下去大半。
身后尾巴也晃动着,毛茸茸的尾巴尖扫过衣摆,和少年挺拔的身形形成奇妙的反差。
谢凛羽脸颊还泛着红,眼尾却仍强撑着几分不服输的劲,却又忍不住偷偷瞟她。虽然羞耻,却仍紧张地暗暗期待她的反应。
这样子…阿绮会喜欢吗?
那副扭扭捏捏的模样,把他原本桀骜意气的容貌衬得格外鲜活,惹眼的好看,轻易便挑起人的兴致来。
这才对嘛。
小狗就该是这样的。
云绮手轻轻搭在桌沿,目光扫过谢凛羽别别扭扭的动作,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指引:“你坐到椅子上。”
谢凛羽不明所以,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立马听话地乖乖照做。
他坐在云绮面前的圈椅上,云绮却仍坐在桌上,两人隔着一步远的距离。
她居高临下地看去,恰好能将他泛红的耳尖、紧绷的肩线尽收眼底。朱唇轻启,缓缓吐出几个字。
“分开。”
谢凛羽愣了一下。
此刻少年发顶的奶白狗耳朵立着,身后的尾巴毛茸茸的一团垂在椅侧,腰背挺得笔直,只下意识服从她的指令。
云绮眼尾微挑,又添了一句,语气散漫,却字字清晰。
“不是憋得很难受吗。”
“*出来。”
第209章 别被外面的人听到了
谢凛羽一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
拿出来?
拿什么?
可下一秒,当他注意到云绮瞥去的视线,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她指的是什么,当即睁大了眼,脸色爆红。
“阿绮,你、你……”
云绮却浑不在意,身体懒懒地往后仰去,双手撑在桌沿,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
一条腿慢悠悠搭在另一条腿上,露出一小截小腿莹白细腻的肌肤。二郎腿翘得懒散,足尖跟着轻晃。
她歪了点下巴,眼底盛着几分漫不经心,分明是准备好好欣赏的姿态,才慢悠悠吐出三个字:“我想看。”
谢凛羽只觉一股热流直冲头顶,脑子嗡嗡作响。
这、这是什么能随便拿出来,给她看的东西吗?!
就算她想看,不说是在新婚之夜,也至少该等他们定下婚配,才能做这样的事吧?
怎么、怎么能是现在……
心里纵是这样想着,谢凛羽却控制不了自己。
方才云绮那句“我想看”落进耳里时,他只觉浑身发烫。
屋角铜炉里燃着的暖香漫在空气里,连带着午后的光线都变得昏沉黏腻。
他头顶的狗耳朵直直立着,却没了平日的精神抖擞,反倒像两片绷着劲儿的小绒羽,随着他急促的呼吸轻轻颤动。身后的尾巴也绷不住,垂在衣摆下,尾尖软毛簌簌蹭着衣料。
谢凛羽脸上早红透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后,连呼吸都裹着滚烫的温度,那些先前偷偷幻想过、或是梦里见过的旖旎画面,此刻全涌进脑海,让他手都发了颤。
在云绮的注视下,他猛地吸了口气,如她所说那般做。
云绮满意地看着他的举动,轻轻勾了勾唇角。
似是无意道:“想我的时候,有没有做什么?”
不等他回应,她又添了句:“……。不过要咬住嘴唇,别发出声音——别被外面的人听到了。”
……
在谢凛羽屋里待了许久,云绮才慢悠悠走出院来。
不少下人还守在院外。
谢凛羽的贴身随从阿福见只有云绮自己出来,不由得有些疑惑,还探头往屋内的方向看了看:“云大小姐,怎么只有您自己出来了,我们少爷呢?”
不应该啊。按照少爷的性格,刚才得知云大小姐来了都高兴成啥样了,不应该时时刻刻想黏着云大小姐吗。
云大小姐出来,少爷居然没跟着出来送送?
云绮轻飘飘抛出一句:“他收拾他的玩意儿呢。”
年纪小就是容易害臊,谢凛羽已经没脸见她了,她索性就自己出来了。
阿福也不知道自己少爷到底是藏了些什么好东西,专门给云大小姐看。
云绮又折返正厅,陪谢老爷子、谢老夫人说了会儿话,才礼貌辞别镇国公府。
这一趟倒是没白来,两位老人对她的印象极好,言谈间满是喜爱。
赶在傍晚前,云绮回到了与柳若芙、颜夕约定的地方,远远便见二人已在原地等候。柳若芙一看见她,便展露笑颜,声音温柔:“阿绮,你回来了。”
云绮问她们:“你们逛得怎么样?”
柳若芙道:“我带言姑娘去京城最热闹的几条街逛了逛,又陪她采买了日常用度,东西沉,就让车夫先送回院子了。”
“那就好,”云绮抬眼望了望渐暗的天色,“也到了晚膳时分,你们想吃什么?我带你们去吃。”
柳若芙转头看向颜夕,后者连忙摆手:“我吃什么都行。”
颜夕也不知道京城有什么东西好吃。从前这么多年待在山上,她每日吃得最常的就是糙米饭配后山采的野菜。
春天挖荠菜、马齿苋,夏天摘苦苣、蕨菜,秋天捡些松蘑、地耳,冬天就靠晒干的萝卜干、梅干菜下饭。
偶尔运气好就在后山小溪里摸两条鱼,或是套只山鸡,用瓦罐炖锅汤,那就算是顶好的吃食了。
方才跟着柳若芙逛街时,尝了几样街头小吃,每一样都好吃得让她热泪盈眶。原来大城市的人天天都吃这些,这也太幸福了。
听颜夕这般说,柳若芙想了想,便提议道:“我知道这附近有家戏楼,不单戏唱得地道,楼内的吃食也做得极精巧。”
“言姑娘想必还没看过京城的戏,不如我们就去那儿,一边看戏一边用膳?”
颜夕这辈子确实没见过戏台子,只听说过,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见云绮目光询问她的意见,她立马点头:“好~”
第210章 唯一在他落魄时给他温暖的人
三人往戏楼去,没过多久便到了地方。
眼前这座戏楼名为玉声楼,就坐落在西街巷口,在京城的戏楼里声名最响。
寻常百姓爱它茶水地道、戏文精彩,达官贵人们也是常来这儿消遣听戏。
今日的玉声楼比往常更热闹几分,只因京城最负盛名的旦角苏玉娘要来驻场,还会登台唱她最拿手的《牡丹亭》。
消息一早传开,戏票便被抢订大半,这会儿离正式开戏还有一刻钟,楼内已是人声鼎沸。
步入楼内,便能看清玉声楼的布局。戏台稳稳立在一楼正中央,台柱雕着缠枝纹样,还刻着几句经典戏文。
一楼四周全是方桌散座,此刻已坐得满满当当,喝茶声、谈笑声混着伙计的吆喝声,十分热闹。
二楼则是一圈带栏杆的雅间,窗明几净,视野远比一楼开阔,是专门留给贵客的位置,能将戏台全貌看得清清楚楚。
刚进门,穿青布短衫的伙计便快步迎上来,脸上堆着笑,语气却带着歉意:“三位客官,实在对不住,今儿一楼散座已经满了。”
“二楼还有雅间,只是按规矩得提前预定,没预定的话,得优先留给常来的老主顾,不知您几位先前订座了吗?”
云绮抬眼道:“没有。”
伙计面露难色,刚要开口说“那可真没办法了”,话音还没落地,云绮已漫不经心从袖中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放在了旁边的柜台面上。
伙计的目光瞬间黏在银子上,下意识吸了口气:“这……”
这吸口气的功夫,云绮又掏出一锭银子,两锭银子叠在一起,在烛光下泛着晃眼的光,悠悠问道:“现在有座了吗。”
伙计的眼睛当即亮起,连忙伸手将银子收好,脸上的歉意瞬间换成热络的笑。
“瞧我这眼拙!一看这位小姐就是咱们楼里的常客,是小的刚才没认出来!”
“小姐您别见怪,小的这就带您几位上二楼,雅间您随便挑,想选哪个位置都成!”
看吧。
能用银子解决的问题,根本就不是问题。甚至连句话都不用多说。
云绮和柳若芙、颜夕跟着伙计,踏上去往二楼的楼梯。
另一边的永安侯府里,云汐玥却亲手提着食盒,站在了寒芜院门前。
今日从竹影轩出来后,自她晕倒醒来,便被钻心的瘙痒缠了一整天。
身上的皮肉都快被自己挠破,那滋味简直是求死不得,连娘亲也和她是同样的苦楚。
直到府医匆匆赶来,虽没彻底查清缘由,却猜测她和娘亲许是沾染了能引发过敏的草木或虫豸,才开了两包清凉止痒的药浴包。
泡过药浴后,那快将人折磨死的痒意总算稍稍止住。
半个时辰前,云汐玥强撑着从浴桶里爬出来,立马让兰香替她换上一身柔美的藕荷色襦裙,又特意吩咐厨房做了四菜一汤。
鲍汁扣辽参、蟹粉烩鱼翅、脆皮烤乳鸽、花胶扒百灵菇,再配一盅雪莲炖老鸡汤,每一样都是费钱费力的稀罕菜式,寻常人家连见都难见。
厨房刚把饭菜装好,她便让兰香尽数收进食盒,自己亲手提着,一路往寒芜院来。
她早知道寒芜院在侯府西院最偏僻的角落,却没料到竟偏到了这般地步。
此时天色已渐渐暗下来,秋风卷着枯叶在石板路上打着旋,路边的梧桐树叶落得满地都是。
连守路的灯笼都比别处稀松,昏黄的光只能勉强照见脚下的路。偶有几声秋虫的嘶鸣,反倒让这一路更显冷清。
走了约莫两刻钟,寒芜院的院门总算出现在眼前。
那门是旧的木门,早已斑驳,露出暗沉的木头纹路,门环是铜制,连门上挂着的锁都带着几分锈迹,一看便知许久未曾好好打理过。
云汐玥知道寒芜院是云烬尘的住处。
但从前她还是侯府丫鬟时,夫人就下过死令,府上所有下人谁都不许靠前伺候三少爷,只任他自生自灭。
后来恢复了侯府嫡女的身份,云汐玥也没想过要来寒芜院看看。
毕竟在她看来,云烬尘只是侯府的一个庶子,爹爹和娘亲还都不喜欢他。
她只需要讨得大哥二哥这两个嫡亲兄长的喜欢,对云烬尘这样一个身份低微无人在意的庶弟,实在不必和他有什么接触。
可她万万没想到,今日在她晕倒时做的梦中,她竟然梦见,有一位衣着华贵的老人找来侯府,正是那位在京城都赫赫有名的江南首富沈鸿远。
这位沈老爷是来上门认亲的,而他认亲的对象,竟是云烬尘。
谁能想到,那位十年前就早已被娘亲发卖的郑姨娘,竟然会是这位沈老爷被拐子拐走的唯一女儿。而云烬尘,正是那位沈老爷如今唯一的亲外孙。
沈老爷年事已高,多年来苦苦寻找女儿的下落,终于才得到消息,找到侯府来。沈老爷见到云烬尘后便直接对父亲和娘亲说,会把自己此生攒积的万贯家财,都由云烬尘这个外孙继承。
这是什么泼天的富贵!
云汐玥从来没有这么后悔过。
若是能早点梦见这些事,她当初刚恢复身份,就会立马来接近云烬尘。
云烬尘这样一个身份低贱无人问津的庶子,爹爹不疼,娘亲厌弃,府上下人都避他远远的。他这样的人,若是她能给他送来温暖,定然会打动他。
好在就算是现在,也不算晚。
毕竟除了她,没人知道云烬尘真正的身世。她仍旧会是在云烬尘落魄的时候,唯一一个关心他,对他好的人,她定然会在他心中留下不同的印象。
那待到以后云烬尘继承那泼天的财富,又怎么会不对唯一一个在他落魄时给他温暖的人好呢?
想到这里,云汐玥压下心头的急切,深吸一口气,抬手叩响了那扇斑驳的院门。
屋内,仅有一盏烛火在角落摇曳,昏黄的光裹着沉滞的空气,连影子都透着几分暗。
云烬尘半靠在床榻上,掌心拢着件叠得齐整的绯色丝绸小衣。
柔软绸缎泛着柔润的光,边角绣的芍药花瓣舒展着,在他掌心漫开惑人的艳色。
他生得极精致,眼睫浓密却不纤弱,垂落时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鼻梁高挺,唇瓣薄而轮廓清晰,是偏淡的粉,衬得肤色冷白如瓷。
只是周身裹着层散不去的阴郁,像浸在冷水里,连精致都透着点凉。
此刻他垂下眼,微微歪头,将小衣轻轻贴在脸颊上,鼻尖细嗅着布料上残留的、属于姐姐的香气。
想她。
好想。
轻轻摩挲着丝绸的纹路,他偏过头,薄唇缓缓贴上那片柔软。
轻得像怕碰碎了珍宝,眼底却翻涌着幽沉又专注的光,像暗巷里滋生的藤蔓。
藏在清冷精致外表下的、无人知晓的爱恋,带着点病态的执念,依偎着那点残存的气息。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叩叩的敲门声,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除了姐姐,没人会来他的寒芜院。
是姐姐来了吗?
云烬尘忽地攥紧手中的小衣,将它塞进衣襟里,紧贴着心口的位置。
心脏仿佛在这一瞬才有了跳动,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可当他打开院门,看清门外站着的身影时,眼底的光亮瞬间殆尽,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会出现在自己的院外。
在一瞬间,少年周身的阴郁已经重新裹紧,像密不透风的寒雾,只剩一片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死寂:“有事吗。”
第211章 何必装作自己无辜
院门外站着的人,是云汐玥。
云烬尘不知道云汐玥为什么会来他这里,手上还提着个食盒。
他上次与这位恢复身份的侯府真千金接触,是祭祖所用的贡橘被偷食那日。
他已经不记得那日自己跪在地上挨了多少鞭子。
只记得当时耳鸣声渐浓,周遭人声模糊成嗡鸣,唯有藤条抽向自己皮肉时,破风的簌簌声越发清晰。
而萧兰淑端坐在主座上,这位被认回的真千金也坐在一旁,看着他受罚。
赶来叫停这一切的,是姐姐。
她立在光影交界处,穿堂风卷起她鬓边的碎发,她像是踏着光而来,只为了拯救他。
没有人在意事情的真相,在意他是否清白,在意他是否因鞭打而痛苦,只有她在意。
他清楚地知道,那日的一切都只是个局。
后来也知道,那些橘子都是这位真千金吃的。那位主母联同亲生女儿设局,想要陷害云绮。
若不是他一口咬定这件事和云绮没关系,那日受到伤害的人,便会是姐姐。
这笔账,他从未忘过。
院门一开,云汐玥猝不及防撞进云烬尘的眼眸。
那是一双格外沉寂的眸子,不起半分波澜,却像潮退后阴湿的暗礁,平静中似乎还暗裹着一层拒人千里的排斥。
云汐玥早听下人说,云烬尘随了他母亲,生得格外精致,可他素来少与人见,见了也多是垂着眼。
这是她头次近距离看清少年过分精致,又浸染了几分湿冷雾气辨不清情绪的脸,竟下意识有些紧张。
可云烬尘开口,声音却冷得像冰,带着不加掩饰的疏离:“有事吗。”
三个字,让云汐玥顿时心头一紧。
该不会,他还在记恨先前贡橘的事吧?
早知道云烬尘会是这样的身份,她当初就该阻止那件事,而不是跟母亲一起想借云烬尘陷害云绮。
她咬了咬唇,放软了语气:“那个……三弟,我该这么叫你吧?我今天来,是想跟你道歉的。”
云烬尘没出声,身体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用那双沉寂如冷雾的眸子看着她。
云汐玥像是鼓足了勇气,声音轻颤:“上次贡橘的事情……其实那些橘子是我吃的,娘亲不想让姐姐继续留在侯府,便想用这件事,将姐姐逐出府去。”
“娘亲的本意并不是针对你,只不过是需要借着你,将这件事攀扯到姐姐头上,却没想到你那般坚持,这才让娘亲不得不请家法罚你。”
“不管怎样,这件事都是你无辜受了牵连,还被打成那样受了那么重的伤,我心里始终过意不去,今日便想着过来看看你。”
“你与娘亲虽然没有血缘,但与我却是有一半血脉相连,都是我不好,那日没有勇气站出来说出真相,只能看着你受罚。”
说着,她红了眼眶,一副满心自责的模样。
云烬尘没有表情地看着她。
他还记得那日在云绮来之后发生的一切。
所以他清楚记得,云绮当时反问,他去竹影轩时身上没有任何橘子的踪迹,莫不是他在厨房一口气将所有橘子都吃了。
而云汐玥站出来怯怯地说,或许是他从未吃过这等金贵果子,一时贪嘴。
明明是自己吃下果子,明明知道不是他做的。若真的只是没有勇气违逆萧兰淑,不敢说出真相,大可以不说话。
而不是这样站出来,也试图给这场拙劣的陷害找补。
既然也是想要害别人,又何必装作自己无辜。
因此,此刻看着云汐玥在他面前红了眼眶的样子,云烬尘未发一言。
见他仍不说话,云汐玥忙提起手中的食盒,语气带着几分讨好:“三弟,你还没用晚膳吧?”
“这是我特意让厨房给你做的四菜一汤——鲍汁扣辽参、蟹粉烩鱼翅、脆皮烤乳鸽、花胶扒百灵菇,还有一盅雪莲炖老鸡汤。”
“都是最好的食材,厨房费了许多功夫。不如,我进去陪你一起吃?”
云汐玥知道,云烬尘这些年来在寒芜院过着怎样的日子。
名义上是侯府三少爷,实际上吃得连侯府的一等仆役都不如。这些辽参鱼翅的好东西,他更是见都没见过,又怎么可能拒绝。
若是他和她一起用膳,自然而然便能拉近关系。
然而下一秒,云烬尘的声音便像从潮冷的暗处漫出来:“不必了。”
云汐玥愣了一下:“什么?”
云烬尘眼底如潭,连半分涟漪都没有,语气同样沉寂。
“我不需要人陪我用膳,也不会吃不属于我的东西。没有别的事,我就进去了。”
云汐玥还没从这冷淡的拒绝里缓过神,砰的一声,院门已在她面前重重合上,将脸上还带着讨好笑容的她直接隔绝在外。
第212章 咽不下去,就别咽了
另一边,云绮已经和柳若芙、颜夕跟着伙计,踏上玉声楼二楼。
比起一楼的喧闹,二楼果然清净许多。
围绕着中央戏台的挑空,二楼的东南西北四侧各排着独立雅间。
每间都带着木质门框,墙面是浅米色细纱糊的,既隔了声响,又不挡光线。
门口挂着素纱软帘,帘角坠着小巧的银铃,风一吹便叮当作响,倒添了几分清新雅致。
伙计引着三人往东侧走,指了指最头一间:“姑娘,这间已有人定下,不如你们就坐隔壁?视野一样好。”
云绮点头应下,与柳若芙、颜夕一同掀帘进去。
雅间内摆着一张八仙桌,配着四把座椅,靠窗一侧还设了软榻。
最妙的是临栏位置,低头便能将楼下戏台尽收眼底,连戏台上地毯的纹路都看得真切。
抬眼望去,二楼另外三侧雅间的客人身影也能瞧见,倒添了几分隔空与人共赏戏曲的热闹。
三人刚坐下,便有伙计端着茶具进来,麻利地斟上三盏热茶,又递来一本烫金封皮的菜单。
“三位姑娘想吃些什么?咱们这儿的招牌菜是酱焖鸭,刚蒸好的蟹粉汤包也是一绝,茶水也有碧螺春、雨前龙井可选。”
云绮将菜单推给颜夕和柳若芙:“你们挑喜欢的点就好。”
颜夕捧着菜单,眼睛瞬间亮了。
她抬手在纸页上划来划去,一会儿好奇地指着菜名追问“这个是什么”,一会儿又眼睛晶亮地念叨 “那个看起来也好好吃”。
等她们点完菜,伙计麻利地收走菜单退了下去。
此时楼外戏台上的锣鼓声已隐约传来,今晚的戏眼看就要开场,楼下大堂的客人也渐渐静了下来,都等着听戏。
可就在这片刻的安静里,云绮却忽然听见隔壁雅间传来旁人的说话声。
先是一道温和的嗓音响起,带着几分劝慰:“淑容,你这段时间心情总郁结着,今日能出来听听戏散散心,也算是排遣排遣郁闷了。”
紧接着,另一道声音立刻接话,语气里满是替人不平:“能不郁闷吗!骁儿那般貌比潘安、战功赫赫的定远大将军,连圣上都时常召他入宫议事、赏赐不断,满京城不知多少贵女,做梦都想嫁给他,结果这孩子竟被个声名狼藉又心思歹毒的假千金下药骗婚,换作哪个当娘的,心里能好受?”
先前那道声音连忙打断,生怕又惹得霍夫人郁闷:“你少说两句吧,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话音刚落,隔壁便传来一声清晰的冷哼,正是霍骁母亲霍夫人的声音,掩不住的嫌恶与愤懑几乎要透墙而来。
“她少说不说,我心里的火气也压不住!骁儿就是太有责任感,才被那女人钻了空子。”
“那侯府的假千金算什么东西?当初所有人都以为她是真千金时,我就瞧不上。一个大字不识的草包,也配得上我家骁儿?”
“没想到后来还闹出真假千金的事,更有下药骗婚这等龌龊手段!闹得满京城人尽皆知,我将军府的脸面也跟着丢尽了。”
方才那替霍夫人抱不平的人接话道:“幸好你家骁儿知道真相后,对那女人也是厌恶至极,大婚第二日就把她休了。不然真让这女人缠上,才是将军府抹不去的耻辱呢。”
霍夫人又重重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骁儿也算是及时止损!那女人现在就算跪着哭求想见他一面,骁儿也不会给她半个眼神。不然我这口气,到现在也咽不下去。”
字字句句,清晰地飘进隔壁雅间,一字不落地落在了云绮耳中。
柳若芙和颜夕自然也听得一清二楚。
颜夕一开始还不知道隔壁这几个人说的是谁,但听见侯府假千金几个字,立马停了手上的动作。
她们说的是阿绮?
那个什么定远大将军,就是先前休了阿绮的那个眼盲心瞎的将军?
所以此刻她们隔壁坐着的,恰好是那个破定远将军的母亲?
颜夕此刻快要气炸了。
虽说她不知道什么下药骗婚的事情,但此事必定另有隐情。阿绮哪怕就站在那儿呼吸,都能轻易让人爱上,还用得上给人下药骗婚?
这些人还说阿绮心思歹毒、蠢笨草包,阿绮明明是那般善良柔弱,待人又体贴入微,简直是世间绝无仅有,怎么能被她们说成这样!
柳若芙也没料到会这么巧,那位霍老夫人今日竟也恰好来玉声楼听戏,还偏偏坐在她们雅间的隔壁。
她没心思想别的,此刻满眼都是担心,生怕云绮听了这些刻薄话,会难受。
她忍不住拉了拉云绮的衣袖,轻声安慰:“阿绮……霍夫人根本不了解你,不过是听信了那些流言蜚语才这么说,你别往心里去。”
然而,云绮脸上并没有半分委屈或恼怒,反而眉梢微挑,眼底甚至还掠过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看不惯她、明里暗里偷嚼舌根骂她的人,多了去了。
她从来不会把这些闲言碎语放在心上。
因为只有无能的弱者,才会整天在那里叽叽歪歪。
她也很乐得看见这种别人看不惯她,却又偏偏干不掉她的模样。
不过她这个人,最睚眦必报了。
这位霍夫人居然说,现在就算她跪着哭求想见霍骁一面,霍骁也不会给她半个眼神,不然她这口气,到现在也咽不下去?
咽不下去,那就别咽了。
云绮眼波轻轻流转,目光落在柳若芙和颜夕身上。
“若芙,一会儿我想去对面楼上的雅间坐,你能在这儿陪着阿言吗?”
柳若芙虽满心疑惑,却还是点了点头:“当然可以。只是阿绮,你去对面做什么?”
云绮浅浅一笑:“我要过去,给别人添堵。”
她招手叫来穗禾,在她耳边吩咐:“你替我去趟将军府找霍骁,就说我来玉声楼听戏,没钱付账了。”
第213章 成何体统!伤风败俗!
霍骁踏入玉声楼时,胸口仍剧烈起伏着。
这一路来得太急,自将军府听闻消息,他便一刻未停地策马赶来。
明明也只是隔了两日未见,她的影子却总在心头和脑海里挥之不去。
是相拥时,掌心握住的她柔软纤细的腰肢,稍一用力便会让她轻吟。
是发丝擦过时,她发间漫开的清甜香气,混着秋风的凉意萦绕在鼻翼。
是独处时抵死相缠的唇舌,湿热的触感从唇舌漫到心口,连呼吸都浸染着她的温度。
还有她心情好时眼尾弯起的软态,连带着说话时尾音里的轻颤,让他忍不住想要将她嵌进身体里。
可霍骁根本不确定下次相见会是什么时候,所以这份患得患失,压得他喘不过气。
明明他原本才是最无可非议能拥有她,和她在一起的人,如今却成了在她面前最没底气出现的那一个。
方才下人通报,说她的丫鬟来寻,道她在玉声楼,霍骁的心脏几乎是瞬间狂跳起来。
她也是想着他的。
她需要他。
只是闪过这样的念头,就已经足够他抛下一切赶来。
霍骁来到玉声楼的时候,楼内早已热闹起来,戏已开场。
戏台上锣鼓铿锵,花旦水袖翻飞,清亮的唱腔裹着脂粉香飘满全场。
台下八仙桌旁坐满了看客,嗑瓜子的脆响、低声的说笑与戏文混在一起,暖黄的灯笼将整个大堂照得亮堂又热闹。
霍骁立在门口,身形挺拔如松。
他生得一张冷峻却极具棱角的俊脸,剑眉斜飞入鬓,薄唇紧抿着,周身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玄色锦袍衬得他肩宽腰窄,贵气与冷意交织,一眼便知身份不凡。
一旁的伙计早注意到他,连忙堆着笑迎上来,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客官,您是听戏还是寻座?”
霍骁抬眼,声音低沉微冷,只吐出一句:“听竹雅间在哪里?”
伙计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躬身:“客官是要找人?小的这就带您过去,您这边请。”
听竹间在二楼西侧,正是头一间雅间。伙计引着霍骁到了门前,躬身道:“客官,就是这间了。”
二楼雅间的靠栏处,都悬着层月白色的纱帘,质地透光轻软。
想看戏时,便将纱帘往两侧的竹钩上一卷,楼下戏台的景象便能尽收眼底,一览无遗。
若只想听戏,便任纱帘垂落,隔着朦胧的帘影,与友人就着咿呀戏腔品茶闲谈,兼具私密与雅致。
霍骁掀开帘子,抬眼的瞬间,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雅间内,云绮正独自斜坐在一张铺着软垫的长软榻上,榻前摆着一张小巧的雕花梨木几。
她右手端着一只白瓷茶杯,皓腕轻抬,玉指纤细白皙,指甲透着淡淡的粉。
慢条斯理地啜饮着杯中茶水,动作慵懒随性,连散落在肩头的发丝都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闲适。
偏生那份绝色容颜,在暖光下晕染得愈发夺目,让人移不开眼。
许是门帘的响惊动了她,云绮握着茶杯的手一顿,转过头来。
视线与霍骁对上的刹那,她眼睛倏地微亮,像落了星子的湖面,漾开一丝真切的惊喜,声音也软得像撞在人心尖上:“你来了。”
霍骁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像是有团热意堵在喉咙口,只是冷峻的眉眼依旧绷着,只在云绮坐直身子时,目光才极快地在她脸上扫过。
他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迈步走到软榻边,看了眼除了茶水空空如也的案几:“…什么都没点?”
他的声线比平日更低:“肚子饿了吗。想吃什么,我叫人进来。”
霍骁没有问云绮为什么来听戏没钱付,是不是之前他给的三百两黄金花完了。
既然没钱付,那肯定就是花完了。至于她做了什么,怎么花的,他也不会问。
他只是担心,她是不是因为没钱付,就这样在这里饿着肚子等着他,饿了多久了。
光线落在霍骁俊美冷冽的脸上,衬得他下颌线愈发清晰。他没再说别的,只从衣襟里掏出一袋银子。
布袋鼓鼓囊囊的,往木几上一放,沉甸甸的声响清晰入耳,不用掂量都听得出分量很足。
他是骑马来的,带不了太多。
“先拿着这些,”他看向云绮低沉道,“之后我让人再送钱去侯府。”
云绮的视线在钱袋上掠了一圈,又懒懒收回,唇角弯起的弧度软得像化了的糖:“没饿着,我刚才点过吃的了,应该一会儿就送来了。”
话音落下,她忽然朝他伸出双臂,掌心朝上。
那依赖的姿态直白又自然,意思不言而喻,再明显不过。
霍骁呼吸骤然一滞,宽阔的肩膀顿了一下,像是被她的举动烫到胸腔。
他没有多说什么,深吸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迈开步走过去,弯腰将人抱起。自己坐在软榻上,再将怀里的少女抱在自己腿上,让她靠着。
云绮在他怀里舒服地蜷了蜷,像寻到暖巢的小猫,发出一声软乎乎的喟叹:“…将军来得好快。”
那缕让霍骁魂牵梦萦的发香终于缠上鼻尖,还是一贯的清甜。
霍骁一只手搂着她的腰,无意识地蹭过她衣料下的软肉,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背。
缓缓低下头,鼻尖在她柔软的发丝上轻轻蹭了蹭,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
声音裹着层微哑的沙,只低低应了声:“嗯。”
那声回应里没半个想字,可鼻尖蹭过发丝时的动作,搂在她腰间的手不自觉收紧的力道,还有喉间压着的轻颤,只余深沉克制的思念。
纱帘轻垂,像道半透明的屏障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只留室内的烛火暖光漫溢。
跳动的烛芯将两人的影子映在纱上,轮廓柔和得如同宣纸上晕开的墨。
从外望去,能看见身形高大的男人端坐软榻的轮廓,脊背微微向身前倾着,一只手臂环成半圆,稳稳圈住怀里的人,姿态里满是纵容。
少女的影子则小巧地嵌在他怀中,蜷着身子靠向他,头顶刚好抵着男人的下颌,连垂落的发梢都在影中泛着软。
男人后来低头时,两人的影子几乎贴成一团。他额角抵着她发顶,搂着她腰的手、托着她背的臂,在纱影里化作相扣的弧度。
两人相拥的姿态太过亲昵,连纱帘的朦胧都遮不住那份缱绻。
对面雅间的几位妇人无意间抬眼,顿时惊得瞪圆了眼。
其中一位手一抖,茶水险些泼洒出来,她指着那层隔纱,声音都带着颤:“这、你们看对面,这成何体统!简直是伤风败俗!”
第214章 对面有人在看我们哦
今日的局是吏部尚书府的李夫人牵头组的。
她知晓将军府的霍夫人近来心情郁结,特意邀了礼部侍郎府的张夫人、户部主事府的王夫人,一同来戏楼听曲解闷。
三人与霍夫人本就是旧识,先前也常走动相聚,闲时便凑在一处闲话家常。
霍夫人端坐于雅间正中,身着一袭翠绿暗纹缎面褙子,领口与袖口滚着银线,乌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带几分端庄肃然。
戏台上的武生唱得正精彩,锣鼓声听得人也精神抖擞。几人原本看得入神。
可到了中场歇息的空档,礼部侍郎府的张夫人端着茶盏抬头换气的瞬间,目光却突然定在了正对面的雅间上。
那雅间挂着层薄纱帘,本是为了遮挡视线、留些私密,可此刻纱帘上却清清楚楚映出两道交缠的轮廓。
这可是人声鼎沸的戏楼,大庭广众之下,就算有纱帘隔着,那男女相拥、一人还坐在另一人腿上的姿态,依旧毫无遮掩地透了出来。
张夫人当然是看得倒抽一口凉气。大庭广众竟有男女如此亲密搂抱,不是伤风败俗是什么!
霍夫人下意识顺着张夫人的视线望去,待见那纱帘上投出两道交缠的身影,眉峰当即一蹙,眼底掠过几分毫不掩饰的厌恶。
李夫人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温和:“如今这世道,礼教规矩倒似松泛了许多。这些年轻人,行事竟如此不知收敛。”
霍夫人闻言一声冷哼:“什么礼教松泛?分明是这女子不知廉耻,简直是勾栏做派。那男子也是浪荡轻浮,一瞧便知是个纨绔!”
张夫人忙接过话头,笑着夸赞:“还是将军府教养得好!听说骁儿便是先前在军营也从不近女色,像他这般洁身自好的,天底下打着灯笼都难寻。”
提起儿子,霍夫人脸上的冷意瞬间化开,满是掩不住的骄傲:“这是自然。我家骁儿那般优秀,配得上世间最端庄娴静、知书达理的女子。”
“先前那假千金声名狼藉,玷污门楣,幸好骁儿果断休了她。如今我正盘算着,要在京中这些名门贵女里,好好为他挑一位才貌双全的良配。”
那几位夫人自然是纷纷附和。
对面雅间里。
云绮可不知道,霍夫人此刻正和旁人说着什么。
但她目光往面前的纱帘瞥去。
对面要不是瞎的,此刻应该已经看到了霍骁抱着她的轮廓了。
就在这时,雅间外传来轻叩门板的声响,伙计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客官,您点的吃食送到了。”
霍骁抱着云绮分毫未动,只低冷吐出一个字:“进。”
门板被轻轻推开,伙计端着描金托盘躬身进来,抬眼间瞥见雅间内的情形,不由得暗暗吸了口气。
他没料到雅间里这两位客人竟如此亲密,也毫不避着人。
却也不敢多瞧半分、多言一句,连忙将托盘里的点心一一摆到案几上,便动作麻利地退了出去。
案几上很快铺满了精致的小食。
粉白的桂花糕透着清甜,翠色的绿豆糕裹着薄纸,琥珀色的蜜渍山楂码得齐整,还有一碟淋了蜂蜜的糯米藕,每一样都做得小巧玲珑。
而最惹眼的,是托盘中央那盘剥好的石榴粒。
堆放在小巧精致的瓷盘里,颗颗饱满得像莹润的红宝石,果肉晶莹剔透,一看便知熟得正好,连籽粒边缘都透着诱人的甜意。
霍骁扫过案上的这些吃食,硬挺的眉峰微微蹙起几分:“只点了这些水果点心?只吃这些,能吃饱吗?”
云绮往他怀里又缩了缩,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吃得饱。”
霍骁自小在军营摸爬滚打,对吃食向来不挑剔,于他而言,大鱼大肉和粗面馍馍没什么两样,食物唯一的用处就是填饱肚子。
可怀里这人,正餐时辰也只吃这些精巧小食,也难怪身形这样纤瘦。心里虽这般想着,他却没再多说。她想吃,他也只能顺着。
霍骁执起银叉,叉起一块粉白的桂花糕,递到云绮唇边。
她懒懒抬眼,小口咬下一块,糕点的绵软混着桂花的清甜在唇齿间散开,咀嚼时脸颊轻轻鼓起,模样格外娇憨。
霍骁望着她一贯嫣红水润的唇瓣,喉结不由得有些发紧。
“再吃一口。”他声音低了些,又将那块糕点往她唇边递了递。
云绮却似是对别的更感兴趣,目光落在那碟暗红色的蜜渍山楂上,微微挑眉:“我要吃那个山楂。”
霍骁也看过去,依言叉起一颗蜜渍山楂。红软的山楂果肉裹着一层晶莹的蜜糖,在烛光下泛着甜糯的光。
云绮张口咬下半粒,入口的瞬间,眉头便蹙了起来,语气带着点嫌弃:“怎么都用蜜糖渍过了,还是这么酸?和前几日庙会上吃的糖葫芦一样。”
庙会的糖葫芦。
霍骁动作微顿,回忆起陪她逛庙会时的景象。那日她咬了一口糖葫芦便皱着眉说嫌不好吃,转手就塞给了他。
他当时捏着那串糖葫芦,几乎是控制不住地抬起放到自己嘴边,舔过她咬出的那块缺口,任凭那酸甜的滋味在口腔蔓延。
正怔神间,怀中人忽然微微抬身,唇瓣轻启,似要将口中那半粒蜜渍山楂吐出来。
霍骁眼神下意识一暗,扣在她腰后的手瞬间收紧,忽然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将人圈在怀里。下一瞬,他便托住他下巴,俯身覆上她的唇。
唇瓣相触时带着几分深沉的热意。不等她反应,已撬开她的齿关卷走那半粒山楂,连带着她唇间残留的酸甜气息,一并裹入自己口中。
她不想吃的,就给他吃好了。
而那半粒山楂被卷入口中,霍骁却没松口,反而喉结滚动着,径直将酸甜的果肉咽了下去。
下一秒,却再度探来,带着余温与甜意缠上她,描摹、辗转。
唇瓣相贴的力度渐渐加深,呼吸也更急促,他扣在她腰间的手愈发收紧,将人牢牢圈在怀里,连空气都仿佛被染得发甜。
两个人的气息都乱了节奏,胸腔里的喘息混着灼热的气浪。偶尔的闷哼,缠得两个人耳尖发烫。
两人相贴的身影落在薄透的纱帘上,暧昧的轮廓清晰映出。
对面的几位夫人早已惊得没了声。
先前没留意这纱帘倒罢了,可一旦留意到了,便难免朝对面看去,自然也将此刻这幕看得真切。
这对年轻人是疯了不成?
先前那男子将女子抱在腿上已是逾矩,此刻这架势,分明是相拥而吻,还吻得难分难解!
她们皆是有身份的长辈,哪里见过这般直白的亲昵,只觉面上发烫。
李夫人看着纱帘上愈发激烈的影,赶紧别开眼,不好意思看下去了。
霍夫人简直不可置信,指着那帘影:“对面到底是什么人?这般不知廉耻!”
就在霍骁要将人更紧地揉进怀里时,云绮却突然退开几分,轻轻挣出了他的怀抱。
霍骁胸口剧烈起伏,声音沙哑:“怎么了?”
云绮抬手勾着他的衣领,俯身凑到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扫过他耳廓。
“——霍将军,告诉你一个秘密,对面雅间可能有人在看我们。”
霍骁的动作骤然顿住,喉结滚了滚:“谁?”
她的唇瓣轻轻蹭过他耳垂,唇角微微勾起,声音又软,又裹着天生自带的恶作剧般的顽劣:“你母亲。”
第215章 把那道纱帘掀开
他母亲?
听到云绮将这三个字说出来,霍骁身形猛地一顿,深褐色的眸子里掀起惊澜,下意识朝着眼前纱帘的方向看去,肩膀有些绷紧。
云绮却浑然不觉般,抬手时袖口滑落几分,露出一截雪白的皓腕,如软柳般的双臂缠上他的脖颈,温热的掌心摩挲着他颈后肌肤。
她眼底漾着的光细碎,偏偏没有半分心虚,语气坦诚得近乎放肆,偏又裹着勾人的软意:“我说我没钱付账,叫将军过来,是骗你的。”
霍骁就那样看着她。
他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看着她眼尾微扬的弧度。
她明明在说一件可能会惹恼他的事,偏偏姿态慵懒又坦荡,仿佛笃定了他不会动怒。
云绮的手流连在他的下颌,语气依旧轻描淡写,坦诚得过分。
“我原本是在对面的雅间,恰好听见霍夫人和她几位朋友坐在我隔壁。”
“我听见霍夫人说,将军你休了我是及时止损,现在就算我跪着哭求想见你一面,将军也不会给我半个眼神。”
“我很好奇,是不是这样,所以我便让我的丫鬟去将军府了。”
她甚至还弯了弯唇角,眼底的顽劣毫不掩饰。
“我就是想试试,我随口一个借口,能不能让将军你立马赶过来。”
这番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没钱付账是假,想证明他对她的态度才是真。
她就是要看看,她能否轻飘飘一句话,就将他这个定远大将军唤来。
仿佛他是什么可以随便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玩弄于鼓掌间的人。
而事实证明,她也的确成功了。
就因为她让丫鬟随口传的一句话,他几乎是一刻不停,就立马朝着这玉声楼赶来。
霍骁从来没有见过云绮这样的人。
她从来不是天真无邪,只有被人欺负的份儿。
相反,她向来不吃亏,甚至精于算计,技高数筹。
就好比那日揽月台上,那位侯府真千金故意借风吹走她的面纱,自以为算计了她,却不料早已落入她的算计,最后反倒让自己和那位侯府夫人当众被揭穿丑恶面目,被众人鄙夷指点。
旁人让她吃一分亏,她定然要加倍讨回来。
所以母亲的话让她不高兴了,她便要轻易把他骗,来证明自己的分量,顺了心头这口气。
他只是她顺这口气的工具。
是被她当成戏耍的玩物。
可她却不遮掩。
论身份,他是皇帝亲封的大将军,而她如今只是个没了名分的侯府假千金。一个将军被假千金戏耍,换做旁人早已动怒,她偏不怕。
明明能将谎言藏到底,只装作真的没钱才唤他来,她却在他面前剥得明明白白,把骗他来的心思全摊开,半分不藏着掖着。
云绮的指尖下滑,在霍骁喉结上若有似无画着圈,似是不经意开口。
“隔着纱帘,对面雅间的人只能看到我们在一起的轮廓,却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
“将军若是不想被霍夫人看见你与我在一起,一会儿悄悄离开就是了。”
霍骁没说话,下一秒,环在她腰上的手臂骤然收紧,指腹带着硬实力道掐进软肉里,将直起身说话的她牢牢按回腿上。
他本就身形高大,常年握剑的臂膀覆着紧实肌肉,力道更是不容挣脱。这般一按,她彻底贴紧他温热的胸膛,肩头堪堪抵到他下颌,鲜明的体型差让她毫无挣脱的余地。
肤色对比更是强烈。霍骁常年在外领兵,风吹日晒让露在甲胄外的肌肤都染成了深色,肌理间还带着沙场留下的薄茧,透着冷硬的阳刚气。
他按在她腰侧的掌心是深蜜色,少女身上露出的肌肤却白得像刚剥壳的荔枝,透着粉嫩的光泽,稍一用力就泛出浅红印子,娇嫩得仿佛一捏就会破。
霍骁掌心仍扣着云绮的腰没松,另一只手已攥住她的手腕按在身侧,不给她留挣扎的空隙。
不等她回神,他带着厚茧的拇指先抚过她泛红的唇瓣,随即俯身重重吻了下来。这吻没了半分先前的克制,齿间带着掠夺的力道,撬开她的唇齿便肆意深探,呼吸都被他逼得发颤。
直到把她的嘴唇吻得又红又肿,泛着水光,细碎的呜咽全堵在喉咙里泄不出来,他才稍稍退开半寸。粗粝大手仍抵着她发烫的唇,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未散的喘息。
霍骁知道,自己早就着了魔了。
她说她是骗他过来的,他没有半点不高兴。
他喜欢被她骗,喜欢被她戏耍,喜欢看她这般毫无顾忌、将他拿捏在手心的模样。
她的一切,好的坏的,都让他沉沦。
一吻终了,云绮的唇瓣还泛着被吮出的光泽,连带着唇色都染成了鲜活的嫣红。
霍骁喉结暗滚,压下心头未散的热度,轻轻拂过她颊边散乱的发丝,将那几缕发丝拢到耳后,替她理好微乱的发顶。
待少女胸口的起伏渐渐平缓,眼尾那点被吻出来的媚色淡去大半,他才抬手将人从身前抱下,稳稳放在身侧的软榻上。
刚松开她的腰,他便唤了一声:“霍七。”
霍七一直候在雅间外,闻声立刻进来。抬眼间,正见霍骁与云绮同坐软榻,少女脸颊还透着一抹淡淡绯色。
霍骁目光没往他身上落,眼底不见暗涌,脸上也不见半分情绪:“去把那道纱帘掀开。”
第216章 城里人吐籽是吐到前夫手里的
把那道纱帘掀开?
霍七下意识看向雅间内隔绝外界的那道纱帘,素白的纱面垂落得笔直,将窗外的光影都滤得模糊。
他虽不明所以,却还是快步上前,用手拉动帘边嵌着的细木杆。
纱帘便顺着顶部的暗轨往上卷,软纱层层收拢,最后在木框顶端叠成规整的一叠。
遮挡骤然消失的瞬间,视野倏地开阔。楼下挑高的中空大堂里,朱红戏台正亮着明晃晃的烛光。
戏子水袖翻飞的身影看得真切,原本被纱帘滤得模糊的唱腔,此刻像破开了一层屏障,清亮地撞进耳中,连胡琴的丝弦声都脆了几分。
戏台周围的一楼散座满是人影,酒盏碰撞的脆响、低声的说笑、偶尔的叫好声混在一起,裹着戏楼里特有的脂粉气与茶香,一并涌了上来。
目光越过中空的大堂,对面二楼的雅间也毫无遮拦地映入眼帘。一样的雕花窗栏,一样的红木桌椅,连窗边悬着的帐幔垂落的弧度都清晰可见。
这边张夫人手上还捻着帕子,方才嘴里还碎碎念着“如今的年轻人越发不知检点”,眼角余光却没离开过对面的纱帘。
她倒要看看,是哪家的男女这般大胆,敢在戏楼里就这般亲密。
可当那纱帘顺着窗棂往上一卷,露出里面人影的瞬间,偷看旁人险些被发现自然心虚,下意识忙不迭收回目光。
可偏有一道熟悉的身影,顺着余光钻进了眼里。
起初张夫人只当是眼花,毕竟身形挺拔的男子也不在少数,可再定睛一瞧,她的眼珠子唰地瞪圆了,声音一颤:“骁、骁儿?”
霍夫人原本正看着戏,冷不丁听见身旁的惊呼,还带着自己儿子的名字,当即转过头来:“什么?”
张夫人的手还颤巍巍着,隔空指向对面的雅间,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淑容,你快看对面——那坐着的,不就是你家骁儿?”
“你这是胡说什么……”霍夫人嘴上反驳,身体却诚实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下一秒,她的眼睛也瞪得快要掉出眼眶,猛地倒吸一大口气。
只见对面雅间的纱帘正卷在窗顶,亮堂的光线下,软榻上并肩坐着一对男女。
男人身形高大挺拔,衣袍衬得肩宽腰窄,俊美无俦的脸透着冷峻,那双深邃双眸隔空远远对上她的视线。
这不是她儿子霍骁是谁?
而他身侧的少女,身形娇小得能被他一只胳膊圈住,鹅黄衣裙衬得肌肤胜雪,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凝波,一张樱桃小口透着朱红。
分明是那张曾被她儿子休弃、狼藉声名传遍京城的侯府假千金的脸!
骁儿何时竟来了这玉声楼?还跟这个假千金凑在一起?
霍夫人脑中嗡的一声,下一秒整个人便如被惊雷劈过,想起先前的景象。
之前对面掩着纱帘时,她们可都看见里面的男子将少女抱在腿上,后来两人抱在一起吻得难舍难分,她还骂着轻浮纨绔、不知廉耻。
可现在……难不成,当时在里面抱着人、吻得难舍难分的,根本就是她的儿子。而和他抱着亲着的人,就是这个被他休了的侯府假千金?!
她之前骂的,是她儿子??
纱帘刚一掀开,隔壁雅间的柳若芙和颜夕也齐齐望了过去。
看清对面景象时,两人也都顿住了动作。
“若芙,坐在阿绮身旁的人是谁?”颜夕率先问道,“长得倒是挺出众的,看着和阿绮还挺般配。”
柳若芙也怔了怔。她只知云绮要去对面雅间,却没料到竟正好在霍夫人她们的正对面,更没料到她会把霍骁给叫来。
她压下心头的惊讶,轻声解释:“那位就是霍将军,霍骁。”
“霍将军?”颜夕眼睛倏地睁大,声音都拔高了些,“就是之前休了阿绮的她那位前任夫君??”
柳若芙点点头。
颜夕立马变脸,哼了一声:“我就说这人怎么一副薄情寡义的长相,怪不得!他一个前夫过来找阿绮做什么?还离阿绮这么近。”
对面的霍骁将对面的一切尽收眼底,包括他母亲那几乎要瞪出来的眼睛。
可他脸上半分波澜也无,便没有任何表情地收回了视线。
云绮偏过头看他,唇角弯着一抹天真无辜的弧度,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
“将军这样做,当真没问题吗?霍夫人,怕是会气坏了。”
霍骁垂眸看向她。
他知道,她面上关切,其实根本不在意他母亲气不气。她分明是此刻心情正好,喜欢这样的热闹。
他没接话,只看向面前案几上的瓷碟,碟中盛着颗颗饱满、晶莹剔透的石榴粒,红得像浸了蜜的玛瑙。
他缓缓伸出手,拿起碟上放着的银匙,舀了一勺石榴粒,递到云绮嘴边,问她:“吃吗?”
云绮眼波流转,眨了眨眼。
她的唇色本就娇艳,此刻映着石榴的红,更显得欲滴诱人,微微张开嘴,将那勺石榴含了进去。
清甜的汁水在舌间炸开,带着恰到好处的微酸,甜意顺着喉咙漫进心里。比方才那山楂好吃多了。
只是石榴有籽,云绮才刚偏过头,想吐到案上的渣斗。霍骁已抬了手,宽大的掌心托在她唇边,声音低沉而平缓:“吐这里。”
这是用他的手,给她当渣斗的意思?
明明知道,对面他母亲在看着。
云绮不由得眉梢微挑。
先前她告诉霍骁,霍夫人说她现在就是跪着哭求想见她儿子一面,霍骁都不会给她半个眼神。
而现在,霍骁不光掀开帘子让他娘看见,他如何与她亲密。又让他娘亲眼看着,他在她面前,究竟是何等纵容的姿态。
谁是上赶着的、更加主动的那一方,此刻一目了然。
霍骁竟然做到这份上。
云绮半点没客气。
霍骁要用手给她当渣斗,她便顺势将口中石榴籽尽数吐在他掌心。
霍骁手掌未动分毫,另一只手又舀起一勺饱满的石榴粒,递到她唇边,继续喂她吃。
对面的颜夕倒吸口气。
不是。
大城市的兄妹姐弟不一样就算了,前任夫君也能对自己休了的前妻这样??在山里会接她吐的石榴籽的,可是她养的小黑啊!
第217章 怎么能藏着武器呢
对面雅间的景象撞进眼里,霍夫人只觉像是被雷劈过,整个人气血翻涌。
若不是她眼神清明,真要以为是自己眼花。
她的儿子,竟真的正和那个被他亲手休弃的侯府假千金待在一起!
而且他们之前还在那雅间里肆无忌惮的亲密!方才都被她们隔着纱帘看在眼里!
还没等她缓过这口气,接下来的画面更是让她眼前发黑,一股急火直冲天灵盖。
她儿子在做什么?
不仅亲手喂那女人吃石榴粒,他竟还摊开自己的手掌,让那女人把石榴籽直接吐在他手心里!
“……疯了!真是疯了!”霍夫人颤抖着嘴唇,不可置信地开口。
她儿子是谁?是当今圣上亲封、战功赫赫、受百姓敬仰的定远大将军!
如今竟为了一个名声扫地、人人不齿的冒牌货,屈尊用自己的手当渣斗!
霍夫人扶着身旁的椅背,颤巍巍地站起身,手指直直指向对面雅间,嘴唇哆嗦着,气得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他们这是……”
对面的场景,这边的张夫人,李夫人她们,自然也都看见了。
一个个也都倒吸口气。
这和她们先前听闻的完全不一样啊!
不是说骁儿对那个下药骗婚的假千金厌恶到了极点吗?
可眼前这场景,骁儿对这假千金哪里有半分厌恶?分明是把人当成了心尖上的宝贝,宠得没了章法!
“不行……我倒要过去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霍夫人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肩膀不住发抖,眼看就要往对面雅间去。
张夫人见状,连忙上前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连忙劝道:“淑容你可要冷静啊!你这一过去,动静肯定小不了。”
“这戏楼里到处都是人,要是众人都看见骁儿和那个假千金待在一起,还这般亲近,传出去岂不是毁了骁儿的名声?”
“他可是朝廷命官,又是大将军,被人瞧见他和这蠢笨狡诈的假千金纠缠不清,日后在朝堂上、在百姓面前,还怎么立足?”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勉强浇灭了霍夫人一半的火气。
她猛吸口气,气得牙齿都在打颤,却还得顾及着自己儿子的声名,只能攥紧拳头,硬生生把这口气憋了回去。
而对面雅间里,霍骁将母亲这边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
他自然知道母亲此刻定是恼怒到了极点,可握着云绮的手不仅没松,喂她吃石榴的动作反而更沉缓了几分。
他从未想过要遮掩。
若是母亲以为他对云绮只有厌恶,那他更要让她早点看清,这才是他真正的心意。真正上赶着的、放不下的人,是他。
那日他一时冲动休了她,已经让她受尽委屈,被满京城的人讥讽嘲笑,如今不过是当着母亲的面宠着她、护着她,又算得了什么?
比起她因他受的委屈,他在她面前再怎么卑微都不为过。
霍骁看见对面的霍夫人想过来却被人按住,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周身那股冷峻的气场丝毫未减。
他侧过头,对身后的霍七吩咐:“纱帘放下来吧。”
霍七应声上前,立马将方才撩起的纱帘重新垂落,而后退下。
月白色的纱帘如薄雾般铺开,瞬间将雅间内外隔成两个世界,又恢复了先前那种朦朦胧胧的遮挡,屋内的景象变得隐约不清。
对面的霍夫人看得真切,纱帘落下前的最后一眼,恰好撞见儿子那高大的身影抬手,又一次将少女抱在自己腿上,像是故意做给她看的。
此刻隔着纱帘,只能瞧见两道身影紧紧重叠在一起,模糊得看不出他们具体在做什么,可偏偏就是这份遮挡,让那重叠的影子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反倒勾起了人无限的遐想。
霍夫人被气得眼前阵阵发黑,扶着丫鬟的手才勉强站稳,另一只手紧紧捂着心口,声音发颤却带着几分狠劲:“走!回府!”
雅间内,云绮自然也将霍夫人全程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你看,她就说嘛。
咽不下的气,那就别咽了。
此刻她歪在霍骁怀里,身子软得像团棉花,手上漫不经心绕着他衣襟上的系扣,绕得那粒扣子微微打转。
眼底亮闪闪的,漾着心满意足的闲适,连眉梢都缀着点娇憨。
她这副模样,总让人抑制不住地想将她往怀里再紧搂些,恨不得将她揉进骨血里,捧在掌心呵护。
就好像,为了多见一眼她这般鲜活娇态的模样,哪怕是为她赴汤蹈火,做任何事都甘之如饴。
霍骁低头看见她这副模样,深邃的目光落在她的眉眼间,喉间滚出低沉的声线:“心情好些了?”
云绮抬眼撞进他的眸,长睫轻轻眨了两下,尾音却带着点故意的轻佻上扬:“还行。”
她的目光顺着霍骁的衣襟往下滑,恰好撞见他腰间悬着的银质箭簇挂坠。
小巧的箭身泛着冷光,簇尖被打磨得圆润不伤手,箭杆上錾着半朵流云,正是前几日她在庙会花二两银子买下来,送给霍骁的。
他已经戴在身上了。
“不愧是我,眼光真好。”她弯着唇笑,手已经触到了挂坠的银链,“你戴着倒比我想的还好看。”
话音未落,那枚挂坠已被她从丝绦上轻轻解了下来。
霍骁的目光骤然一深,黑眸里沉了层不易察觉的紧绷,以为她要收回这份礼物,宽大的手掌当即抬起来,想将挂坠重新攥回掌心。
可他刚触到箭身的冰凉,云绮的手便轻轻覆了上来,按在他手背。又撑着他的胸口微微起身,转而面对着他,坐在他腿上。
那只按在他手背上的手顺势收紧,手指灵巧地钻进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紧扣。
她微微俯身,胸膛几乎贴着他的,掌心相抵的温度烫得人发麻,连空气都似缠上了暧昧的丝,在两人之间拉扯着、升温着。
霍骁的呼吸骤然一紧,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几乎是一瞬间,他就。
他对她,真的没有任何抵抗力。或者说,不是这一瞬,而是从刚才吻她的时候,就已经。
云绮当然感受到了。另一只手握着箭簇轻轻转了转,银链在她指节滑过,漾出细碎的光。
她抬眸望进他眼底,下一秒便微微倾身,将箭簇那枚圆润的尖儿,轻轻抵在了他仍在滚动的喉结上。
温热的气息拂过霍骁耳畔,吐字轻软:“霍将军,你不乖。来听戏,怎么能藏着武器呢。”
第218章 世上有后悔药,他可以吃到吐
霍骁的肩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每一寸线条都透着紧绷的张力,连下颌线都绷得发紧。
她太懂得怎么撩拨他了,偏还顶着这般天真无辜的姿态。
半撑着身子,肩头微微下沉,长发顺着脖颈滑落在他手臂上,发梢带着的暖意,与箭簇的冰凉形成刺人的反差,连空气都似被这冷热交织得发烫。
他此刻身下抵着她,她便将那枚微凉的箭簇,精准地抵在他滚动的喉结上。
她说他不乖,来听戏还藏着武器。明着说的是那枚箭簇,实际上说的却是其他。
这明知故问的挑弄,比箭簇更让人喉间发紧。
云绮手轻轻一动,捏着箭簇的力道不轻不重,让箭簇的尖端在他喉结上慢慢打了个圈。
那圈划得极慢,冰凉的金属蹭过发烫的皮肤,带着点若有似无的刺痛,勾得人心脏乱跳。
他的喉结下意识滚动,刚碰到箭簇尖儿,就被她用手指轻轻按回去。
她的体温混着箭簇的凉,在皮肤上撞出麻痒的热,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他看见她浓密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扫出浅淡的阴影,目光却只黏在箭簇与他皮肤相贴的地方,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像在欣赏猎物落入陷阱的模样。
霍骁额角渗出薄汗,沿着眉骨往下滑,粗粝指节用力掐着掌心,才生生将翻涌的欲望压下。
就在他绷紧神经的瞬间,云绮的手却忽然动了,冰凉的箭簇尖猝不及防划过他的喉结,一道细锐的痛感瞬间窜开。
红痕像条蜿蜒的小蛇,立刻在皮肤上浮现,霍骁喉间溢出一声闷哼。
下一秒,温热的触感却覆了上来。
云绮俯身用唇含住那道红痕,舌先轻轻扫过刺痛处,带着湿热的痒意。
随即唇瓣微微用力,吮噬的力道渐深,柔软触感裹着灼热温度,将原本尖锐的痛感揉成一团绵长的麻。
这麻意不再是浅尝辄止的酥,痛楚与欢愉交织的感受仿佛顺着血液,一点点却又深刻地侵入。每一次她的呼吸喷洒在皮肤上,都让霍骁喉结控制不住地颤动。
没一会儿,那道红痕就被吮出更深的印子,成了枚落在喉间、暧昧的吻痕。
只不过因为霍骁肤色比较深,倒也不算显眼。
都说了要给人添堵。
只是隔着纱帘隐约看见轮廓,看见她儿子用手给她当渣斗,可不够。
这枚吻痕,若是那位霍夫人看到了,就留给她慢慢消化吧。
云绮缓缓直起身,拉开半臂距离,目光落在男人宽阔的身躯上,忽然莞尔一笑:“这也是我送将军的礼物。”
霍骁浑身的紧绷还没松下来,胸口仍剧烈起伏着,下意识抬手覆上那处吻痕。心脏猛地一缩,澎湃的跳动几乎要撞破胸膛。
这是她留给他的印记。
云绮看了眼纱帘的方向,开口道:“时候不早了,我有两个朋友还在对面雅间等我,我得过去找他们。”说罢便要撑着身子起身。
“我陪你一起。”霍骁的声音比平时哑了几分,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就开口,就已经攥住了她的手腕。
云绮和霍骁来到对面雅间的时候,雅间里的说话声便顺着门缝飘了出来。
或者说,主要是颜夕愤愤不平的声音,清晰地落入两人耳中。
“所以说,就因为阿绮给他下药骗婚,那个霍将军就把阿绮休了?”
“下药怎么了?阿绮给他下药也是因为看上了他,他该偷着乐才对吧!我要是男人,我还巴不得阿绮给我下药呢。”
“对阿绮这样的大美人,居然需要下药才行,这个霍将军不应该反思一下自己吗?他该不会是不行吧?”
“要么他就是真的眼盲心瞎,才会干出休了阿绮的事。”
颜夕本就是医者,在她眼中,男子就算有那方面隐疾也不过是寻常病理,没什么可避讳的。
再加上她自小在山里长大,从未受过闺阁女子的礼教束缚,说话向来直白毫无顾忌。
不过,她说这些主要还是替云绮打抱不平。
她虽然没在外面生活过,却也知道外面被休的女子可是会被旁人指指点点,遭受许多白眼,过活很艰难的。
一想到阿绮因为这个霍将军,先前可能不知受过多少委屈,她自然对霍骁没好气。
颜夕话说得坦然,可坐在一旁的柳若芙早已听得面红耳赤,连忙拉了拉颜夕的衣袖:“阿言,你,你别再说了,霍将军应当不会是你说的那样……”
“那可不一定——”颜夕的话刚出口,余光突然扫到雅间门外映出的两道人影,话音像被掐住的弦,一下卡在喉咙里。
下一秒,门帘被轻轻掀开。
云绮立在门口,唇角噙着浅淡笑意,眉眼弯弯的,瞧不出半分异样,反倒透着股轻快的好心情。
而她身侧的男人,肩宽背挺,眉眼间是化不开的深沉冷峻,不是被她议论的霍将军,又是谁?
颜夕不由得咽了口口水。
私下里蛐蛐人是一回事,被当事人撞个正着还是多少有些心虚的。她立马挺直腰背,假装自己刚才什么都没说。
云绮来到她们面前,先对霍骁道:“给将军介绍下,这位是太医院院判柳明远大人的千金,柳若芙。这位是言蹊,我刚结识的医者朋友。”
柳若芙自然是认识霍骁的。于是,云绮又对颜夕语气自然地介绍起霍骁:“阿颜,我给你介绍下,这是霍骁,我的前任夫君。”
前任两个字一出,精准地刺在霍骁心上。
她的朋友骂他眼盲心瞎,也没什么问题。
霍骁自己都不知道多少次想回到休了云绮那日。
若是世上有后悔药这一说,他可以让自己吃到吐。
霍骁在场,气氛终究有些凝滞,柳若芙觉得她们两个外人也不便多留,便对云绮道:“阿绮,我和阿言已经吃好了,戏也散场了,不如我直接送她回住处吧。”
云绮顺着她的话看向两人:“也好,路上小心,我们改日再约。”
云绮拢了拢袖口,抬头看向霍骁,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松弛:“时辰不早,我也准备回侯府了。”
霍骁深邃的眸看着她,开口:“我让霍七备了马车,我送你回去。”
将军府的马车本就比侯府的宽敞舒适,还有霍骁这个更舒适的人肉靠垫,云绮自然也不会拒绝。
便在霍骁伸手托住她腰际、助她踏上马车的那瞬,与此同时,侯府书房内,云砚洲正垂眸望着窗棂外淌进来的月色,光色覆在他修长骨节上。他抬眼看向躬身立在面前的周管家,声线平得听不出半分情绪:“大小姐还没回府?”
第219章 霍将军不愿放手,是想进侯府坐坐吗
云砚洲今日一早就去上朝,傍晚才在暮色中回到侯府。
周管家早已候在书房,将府中白日发生的事原原本本禀明了他。
一大清早,母亲便带着人去了竹影轩,进院就质问云绮是一个人睡,还是和从外面带回来的野男人一起睡,云汐玥也亦步亦趋跟在一旁。
母亲说,有丫鬟瞧见云绮房里私藏外男,干出这种败坏门楣的丑事,还指示嬷嬷进去搜云绮的屋子。
云砚洲面上无甚情绪,此事的来龙去脉,不用细想也心知肚明。
昨夜云汐玥来告诉他这件事,见他没作任何处置,今早便让自己的丫鬟替她哭诉委屈,去给母亲吹风。
即便昨晚他发落了她派去监视云绮的人,她依旧不愿意放弃自己偷偷派人监视抓住的这个把柄,想要借母亲的手惩治云绮。
最后那位言姑娘露面,母亲和云汐玥被当众打脸,颜面尽失,也并非什么意料之外的事。
云汐玥是侯府血脉,他曾说过,不会要求她忘却过往受过的伤害,与云绮握手言和。
但他希望,她可以光明磊落地与云绮相对,可以在完善自身上多下功夫,而非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云绮身上,总在暗处用这种阴暗算计的手段,想要报复。
落水之事过后,他曾让母亲安排人教云汐玥礼仪,还找了京中有名望的先生来侯府教她读书,尽量弥补这些年她错失的教导。可现在看来,这些做法显然都收效甚微。
外界的引导终究有限,困住自己的,从来只有自己的内心。
周管家见云砚洲没说话,又道,用过午膳后,云绮便带着那个言蹊出了府,要去帮对方寻住处。
云砚洲这才动了神色。
眼下天色已完全暗透,哪怕下午寻妥了住处,又陪朋友在京中闲逛、吃了晚膳,按常理也该回来了。
他问云绮是不是还没回来,周管家立马躬身回话:“回大少爷,大小姐的确还未回府。”
“车夫说,大小姐和柳府那位若芙小姐,还有那位言姑娘,晚上去了玉声楼用膳听戏,还让侯府的马车先回来了,许是准备坐着柳小姐的车回侯府。”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看时辰,玉声楼今晚的戏应该已经结束了,大小姐想必就快回来了。”
云砚洲这才缓缓掀了掀眼皮,长睫轻扫过眼底,只淡淡应了句:“知道了。”
话音刚落,他便起身。月白锦袍勾勒出挺拔颀长的身形,肩背平直端正,举手投足间是世家公子的温润。
抬眼时,那双眸子依旧是惯常的温和,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深邃,仿佛眼底盛着一汪静水流深的潭。
周管家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问道:“大少爷这是要出去?”
“备车。”云砚洲语气平静,“天色晚了,我去接她。”
小孩子自然是贪玩的。
他可以任由她随心所欲地玩,去那玉声楼的外面等着,直到她玩到尽兴出来。
但他也该教导她,天色一暗,她孤身在外,外界便藏着不可预知的危险,不能因为贪玩,就忘了该回家的时辰。
出了侯府的时候,天色一片昏漆,黛青色的天幕压得很低,几颗疏星疏疏落落地嵌在上面。
夜风裹着墙根下晚菊的冷香掠过,将府门前两盏灯笼吹得轻晃,暖黄的光在墙面投出晃动的影。
周管家备好的乌木马车就候在阶下,车身漆得亮,只车门边缀着一圈细银纹,看着低调,却透着世家的精致。
云砚洲看了眼夜色,正要登上马车,耳畔却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声响——是马车车轮碾过石板路面的动静,由远及近,比寻常车驾更显沉稳厚重。
他动作倏然停住,抬眼朝声浪来处望去,夜色里,一辆马车正从街角缓缓转出。
车身并非俗常的乌木或紫檀,而是泛着冷硬金属光泽的玄铁原色,车厢两侧镶着暗纹黄铜饰边,连车门帘幕都是深靛色厚缎,垂落时纹丝不动,透着股不与俗流的凛冽矜贵,稳稳朝着侯府方向行来。
周管家也循着声音望去,先是一愣,随即眯眼凑近了仔细辨认,回身对云砚洲道:“大少爷,那好像是将军府的马车。”
“这京城里,也就只有霍骁霍将军的车驾,才会用这般厚重的铜裹车轮。”
将军府的马车。
听到霍骁两个字,云砚洲脸上神色未变分毫,只是方才还带着几分温和的眸子,像被浓夜浸过,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辆玄铁马车上,看着它并未驶向侯府正门,而是在侧巷的老槐树下缓缓停住。
云砚洲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尊凝在夜色里的石像。
月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落,恰好照在那深靛色的门帘上,帘幕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掀开。
霍骁先一步下车,衣袍扫过地面时,特意放缓了动作。侧身立在车旁,掌心微微向上悬着,姿态是毫不掩饰的等候,连周身冷硬的气场都柔和了几分。
下一秒,高大的车厢之内,一只藕节般白皙纤细的手臂从帘后伸了出来。
手腕细得男人半个掌心都能轻易圈住,指尖泛着朦胧的粉,被月光笼着看不清细节,却透着几分娇憨的精致。
紧接着,少女躬身从马车里出来,霍骁的大手及时托住她的腰,稍一用力便将她稳稳抱下。
少女顺势抬手,两个胳膊轻轻环住男人的脖子,动作自然得像是这般做过千百遍,鼻尖不经意蹭过他的下颌,带着点不自知的娇气,让周遭的夜色都仿佛软了几分。
霍骁将云绮从马车上抱下,手臂却似被无形的线缠了筋骨,掌心扣着她腰间的布料。
他知道,他该在此刻松手,动作却无比缓慢,指节微微发紧,迟迟不肯放开半分。
和她在一起的时光,总像转瞬即逝。明明送她回侯府的路并不算近,他却只觉得这条路太短。
甚至希望,这条路能长到没有尽头,长到能让他多抱一会儿怀里的人。
云绮在他怀中轻轻动了动,鬓边的碎发蹭过他的下颌,带着点细软的痒意,声音裹着几分软绵:“我要回府了。再晚些,我大哥该担心了。”
霍骁闻言非但没松劲,反而将人往怀中又紧了紧,宽阔的胸膛几乎将她整个人拢住,连夜风都漏不进来。
喉结上下滚动着,那句“我会想你”在喉间打了个转,尝到几分涩意。刚要说出口,耳畔却忽然传来一道平静无波的声音。像浸了凉的玉珠,冷不丁落在两人之间。
“霍将军不愿放手,是想进侯府坐坐吗。”
第220章 霍骁VS大哥真修罗场
这句冷不丁响起的话,瞬间让周遭的气氛凝滞,连风都似被冻住般停了一瞬。
霍骁下意识转眼,看向站在自己几步之外的男人。
那是侯府的嫡长子,云砚洲。
月光下的人身形挺拔如修竹,一袭衣袍衬得肩线平和,腰间只系了块素面玉佩,未缀半分多余纹饰,却自显清贵。
面容是极其出众的俊雅温润,眉峰舒展,唇线平直。面上瞧不出半分情绪,仿佛只是随口问了句无关紧要的话。
唯有那双眼睛,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
表面平静无波,深处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冷意,像在不动声色地审视,将他此刻的怔忪与紧绷,尽数纳入眼底。
同在朝堂,霍骁知道云砚洲两年前受皇帝钦点调至扬州任盐运使,前不久才刚回京城。朝堂之上,他们近来也有过照面,但并没面对面交谈过什么。
他早从旁人言谈中,听过对云砚洲的评价。
这位永安侯府的嫡长子,既是世家中最得陛下信任的栋梁之臣,更是京中少有的“完人”。
天资卓越,处事圆融,待人温雅谦和。无论是面对朝局还是与人周旋,永远是恰到好处的周全。
满京城里,提起云砚洲,无一人不赞。赞他待人如沐春风,赞他处事滴水不漏,更赞他周身那份浑然天成的君子之风。
这个人像是完美到毫无瑕疵,仿佛在他身上,从无半分缺憾可言。
他也早有耳闻,从前云绮不学无术、行事跋扈,整个侯府里,唯有云砚洲从未放弃过对她的教导。
这样的人即便知道了,自己从小教导的人与自己并无血缘,也不会如那位侯夫人那般,一下子态度骤变。
否则云绮刚才也不会说,天色晚了,再不回府大哥会担心她。
霍骁正怔神间,云砚洲已缓步走了过来,步伐并不急切,却似蔓延起一种沉寂的压迫感。
少女像是没料到兄长会突然出现,原本放松的身躯显然一顿,眼睛睁大了些,巴掌大的白皙小脸上掠过一丝慌乱。
她眨了眨眼,下意识收紧手,攥住了霍骁的衣襟,声音比平时弱了半分,带着点没藏好的心虚:“…大哥,你怎么在这里?”
云砚洲的目光落在她攥着霍骁衣襟的手上,眼神依旧平和,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晦暗,像平静湖面下悄然翻涌的暗流,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她在怕他。
她下意识寻求庇护的对象,是霍骁,而非他这个兄长。
意识到这一点,某种情绪像受潮的墨,在心底悄无声息地晕开一片暗沉。
但他向来能将自己的所有情绪隐藏得极好,所以面上未动任何声色。
霍骁还未及开口,云砚洲已收回目光,修长的手缓缓伸到少女面前,神色依旧是惯常的温和,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说。
云绮原本还被霍骁稳稳抱在怀里,此刻视线落向云砚洲伸出的手。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悬在半空,是她习惯了的稳妥姿态。前一晚,她还这样被抱过。
她睫毛轻颤,先侧头看了眼面前的霍骁,再转回头望向云砚洲。犹豫不过两秒,便轻轻抬起手,将手伸了过去。
云砚洲上前半步,眼底没有任何波澜。掌心先轻轻覆上她的手背,再托住她的腰,从霍骁怀里将人接了过来。
他手臂微收,将人揽在身前。
随即才缓缓俯身,膝盖微屈着调整高度,直到少女脚尖触到地面、站稳了,才慢慢松开手。
转过身时,他拂过她被风吹乱的衣领,动作自然得仿佛一切本该如此。
直到替她整理好衣摆的所有细微褶皱,他才抬眼看向她,声音听不出情绪:“小纨去哪里了?”
云绮望着男人喜怒难辨的脸,像是想起先前他让自己离霍骁远些的叮嘱,面上露出几分心虚。
“我本来是和若芙、阿言去玉声楼听戏,恰好遇上了霍将军。后来若芙她们一道回去,霍将军就把我送回侯府了。”
“是吗。”云砚洲的声音没半点起伏,连眉峰的弧度都未曾颤动,抬眼时眼底仍无波澜,“听场戏都能遇上,挺巧的。”
霍骁早敏锐地察觉到,眼前这男人看向自己时,温和表象下藏着的冷意。
他看似一派淡然,甚至还带着几分待客的平和,实则周身气息沉寂,像浸了冰的水,看着平静却裹着刺骨的凉。
霍骁并不意外这种敌意。
云砚洲是自幼手把手教云绮读书习礼的人,是把她护在羽翼下的兄长,而自己,却是休弃云绮,让她在京中受尽白眼嘲讽的前夫。
他对他有敌意,再正常不过。
反正因为他休了云绮而对他有敌意的人到处都是,他习惯了。
霍骁面容依旧冷沉,下颌线绷得紧实,却还是主动上前半步。叫别的称呼太过疏远,他最终顺着云绮的称呼,喊了一声:“大哥。”
云砚洲听到这声“大哥”,手背上的青筋却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他面上仍维持着那副温和模样,却缓缓抬眼,淡淡对上霍骁的视线。
“霍将军既已休了舍妹,便与我们永安侯府再无瓜葛。这声‘大哥’,云某担不起。”
下一秒,他的目光却骤然偏了方向,落在霍骁的喉间。
男人喉结滚动时,线条紧绷的深色肌肤上,那处深红色痕迹便若隐若现。不像磕碰的瘀青或伤痕,更像是带着湿润质感、被反复吮吸才会留下的吻痕。
烙在喉间。不显眼,却无比,刺目。
第221章 大哥终于也会失控了
这是什么痕迹?
吻痕?
云砚洲眼神晦暗,如同汹涌的暗潮席卷,面上却依旧是惯常的平静。
他没忘记,几日前的夜里,替她撩开颈间缠发时,那抹骤然撞进眼底的、落在白皙肌肤上的暧昧红痕——在她与霍骁相处之后。
而此刻,他的妹妹今日仍然是与这位霍将军在一起,只是今日喉间烙下这抹痕迹的,换成了霍骁。
今日那只咬人的“蚊子”,成了她,是吗。
从小到大,越是发生超出他掌控之外的状况,越是心潮翻涌,云砚洲面上却越显沉静。
此刻他的目光掠过那抹红痕,没有半分停留,只平淡地抬眼,视线落在霍骁身上,不见半分波澜。
霍骁没察觉这细微的眼神变化,甚至,他此刻的神经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紧绷。
他清楚,云砚洲越是这般不动声色,对他的敌意便藏得越深,而这份敌意背后,是源于对云绮的在意。
而少女看向男人时,眼尾眉梢的依赖,他也看在眼里。
既是如此,他自当放低姿态,拿出十二分的诚意。
即便云砚洲刚才的话语不带任何温度,周身裹着沉淡的压迫感,霍骁面色依旧沉峻,却先朝对方微微颔了颔首。
沉默片刻,似是将字句都在心里滤过一遍,才将高大挺拔的身躯立在那里,压着声音低沉开口。
“大哥,先前我休了云绮,让她受了太多委屈。无论你对我是何种态度,我都接受。只是,我有些话想说。”
霍骁没有看一旁的云绮,只是看着面前的云砚洲,缓缓开口。
“这段时日与云绮相处,我才发觉,她从不是我从前误解的模样,更不是满京城传闻里的样子。”
“她不爱学文识字,是厌烦那些刻板教条的束缚,并非蠢笨无天赋。”
“她行事张扬,是因为心里磊落、从不愿藏着掖着,并非真的嚣张跋扈、目中无人。”
“她或许会做些离经叛道、惊世骇俗的事,也是因为活得通透,不愿被世俗规矩捆住手脚。”
“先前没能看见她这些好,是我的肤浅。自休了她之后,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
“我后悔我用最伤害她的方式推开她。更后悔,是在伤害她之后,我才开始真正认识她,爱上她。”
说到此处,霍骁的喉结滚了滚,目光更沉了些,字字都透着郑重。
“我说这些,并非为自己辩白,也不是想在大哥这里博好感。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现在她对我而言,比什么都重要。”
“她和我在一起,无论做什么事,我都会尊重她的意愿。我绝对不会再做任何伤害她的事,也请大哥放心。”
霍骁这番话,字字都浸着真切,绝非虚与委蛇的场面话。
论官位,他是皇上亲封的定远大将军,品阶本在云砚洲之上。
可此刻立于跟前,他半分没有身居高位的倨傲,既不摆将军的架子,也不提过往的身份,只低着姿态,真心实意地认错、致歉,连对云绮的往后,都说得郑重恳切,像是在给云砚洲递上一份沉甸甸的承诺。
而即便表明了他现在对云绮的心意,他也没有说想要再重新娶她,而是说,无论做什么事,他都会尊重云绮的意愿。
这份放低身段的坦诚,在感情上更将自己置于低位,对一个身居高位的人而言,几乎难得一见。
云砚洲听着,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眼底那片深潭似的平静,终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涟漪——快得像烛火被风扫过,刚晃了晃,便又沉了下去,重新覆上深不见底的沉。
他知道,她为何还愿意再跟这个霍骁待在一起了。
难怪她会对他说,霍将军如今待她很好。
难怪她在霍骁面前,会如刚才朝他伸出手、被他抱下马车那般,眼神与动作都流露出自然而然的信任和依赖。
一个位高权重、样貌气度皆出众的男人,对旁人冷得像冰,却独独把宠溺与呵护都给了她。这样的偏爱,哪个不谙世事的少女,能抵得住呢。
站在兄长的立场,他本该欣慰。
霍骁的诚意摆得明明白白,眼底的喜欢也藏不住,往后大抵不会再让云绮受委屈。无论他之后还会不会与自己的妹妹在一起,他都该放心许多才是。
可他欣慰不了。
他欣慰不了。
云砚洲垂着眼,再抬眸时,声音平稳得听不出半分情绪,只淡淡道:“霍将军,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不是说句后悔、做些弥补,就能当作没发生过,或是重新再来的。”
他目光依旧平和,却像蒙着层化不开的薄雾,深不见底。
“舍妹年纪小,心性软。你伤了她,她会难过。你对她好哄着她,她或许转眼便忘了委屈。”
“但我是她兄长,我不会让我的妹妹有在同一个地方摔伤第二次的可能。”
“你现在说喜欢她,若她愿意同你相处,我不会阻拦。”
“但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再嫁给你第二次,因为我不会同意。”
云砚洲说这话时,语气太淡,仿佛只是说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身旁的云绮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眼底带着几分无措,声音细细软软的:“大哥……”
云砚洲侧过身,覆上她的手腕,动作软得像在护着易碎的瓷,声音也裹了层暖意。
可那暖意没渗进骨缝里,指腹下的腕骨被他虚虚圈着,像把少女的退路也拢进了这圈温度里:“该回家了。”
云绮看了看云砚洲,又抬眼看向立在原地的霍骁,抿抿嘴唇:“那,霍将军,我就和我大哥先回府了。”
霍骁站在原地,喉结滚了滚才缓缓吐出气息。
他原就没指望三言两语能扭转云砚洲的态度,可真听见那句“她不会再嫁给你第二次”,心口还是像被压了块冰。
直到对上云绮的目光,他才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低沉:“好。”
云砚洲没再看霍骁一眼,只握着云绮的手腕转身。那力道不重,但也没有将她放开的意思,一路将她带回竹影轩。
自始至终,他没再多说一个字,沉默像层无形的薄纱,裹在两人周身。
推门进屋时,屋里没点灯,浓重的漆黑瞬间漫过来,将两人完完全全裹住,连彼此的轮廓都变得模糊。
云绮在黑暗里站定,声音软软,又像是带着几分试探:“大哥,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回应。她撇撇嘴:“那我先去点蜡烛。”
可动作才起,手腕就被一只微凉的大掌攥住。不是用力的扣紧,却让她没法再动分毫。不等她反应,后背已撞上冰冷的门板,眼前骤然落下一片阴影。
云砚洲俯身时手臂虚抵在门板上,将她圈在自己与门板之间的狭小空间里。黑暗里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他身上的气息陡然将她笼罩,呼吸渗进头皮落在她发顶。
第222章 抬起头来,闭上眼睛
印象中,云砚洲从不记得自己有过失控的时候。
在所有人眼中,他近乎完美得不像真人。
朝堂事务再繁乱,他亦能从容拆解。宴席间遇暗流纷争,他只消几句话便能化于无形。
即便从前遇过山匪拦路,箭矢擦着衣摆飞过时,他眼底的波澜也未多过半分。
旁人求而不得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于他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本能。
他习惯了顶着这副温润如玉的面孔,掌控所有局面。
大到家族兴衰的走向,小到庭院里草木的修剪,都能精准地纳入掌心,连一丝偏离轨道的可能都不留。
但此时此刻,他清晰地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偏离他掌控和正轨的事。
没有烛火的屋子漆黑如墨,他将他的妹妹困在手臂与门板之间的方寸之地。
他的身形依旧平直挺拔,掌心却绷着暗不可察的力道,连呼吸都比平日更为幽沉。
这样的距离早越过了界限。
他圈拢的姿态像一张轻而密的网,将她困在中央,又未曾真的收紧。沉默无声蔓延,漫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拉扯感。
少女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到了,身体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肩膀微微绷紧。
可下一秒,像是想起眼前的人是她从小崇敬信赖的人,紧绷的线条又慢慢软下来,连呼吸都放松了些。
只是声音里裹着几分茫然的疑惑,轻轻飘在黑暗里:“……大哥?你怎么了?”
云砚洲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没有生气。
没有气她不听自己的话,非要和霍骁来往。
没有气她先前面对霍骁时,眼神里自然流露出的亲近。
他只是在今晚,在与霍骁面对面站着的那一刻,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实。
以他的身份,有资格教导面前的人分辨是非,有资格为她挡下世间风雨,有资格陪她从垂髫稚子长到亭亭玉立,有资格替她打理好所有一切。
唯独一件事他没有资格,他没有资格去控制她的心——控制她想与哪个男人在一起,想对谁动心,想把余生的时光分给谁。
他是最能名正言顺待在她身边的人,也是最不能名正言顺待在她身边的人。
这份清醒认知到的事实像根细刺,第一次扎得惯常波澜不惊的他从心底泛起一阵躁意。
某些超出掌控的情绪在暗处疯长,让他明知不该,却还是顶着一张冷静到近乎漠然的脸,做了件与理智背道而驰的事。
不过,这也没什么。
毕竟,这才是他更真实的一面。
或许,她本就该更深入地了解他,而非也是像旁人那般,只看得见他精心伪装的温和有礼。
夜色缠上窗棂,浅淡月光逐渐漫进房间,却没驱散多少浓黑,反倒将两人裹进一片朦朦胧胧的昏暗中。
云砚洲的手臂抵在云绮身后的门板上,绷出幽冷的力感,没有半分松动,将她整个人圈在自己与冰凉木色之间,筑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只属于他的领域。
他的手悬在她发顶,下一秒便缓缓落下。
贴着柔软发丝慢慢滑过,从额前碎发细细捋到耳后。
很轻。可每一次摩挲里,都藏着不容挣脱的禁锢感,仿佛要将这触感刻进骨血。而后,那只手顺着耳际往下,精准停在少女的脸颊。
指腹先轻轻抚过她的眉骨,跟着是眼尾、鼻梁,最后落在下巴,反复摩挲着下颌的弧度,一点点描摹她在黑暗中模糊却清晰的轮廓。
像是忘记了她的样子在确认,又像是在宣告所有权。像在试探禁忌的边界,又像沉溺于这场明知不可为的拉扯。
云砚洲气息平缓如常,呼吸淡淡,却带着灼热的温度,落在她的额角,每一寸动作都慢得让人心慌。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夜色更沉哑:“大哥不会生你的气。”回答了她之前的问题。
他骨节分明的手还抵在她的下颌,语调带着不容错辨的深寂,缓慢地漫过她的耳畔。
“无论你做了什么,无论你是什么样子,都是我亲手教导出来的。”
“大哥怎么会生你的气呢。”
云绮像是完全没听出他话里的暗涌,也没察觉身前的人有半分异常,只闻言后,立马松了口气。
她抬手便环住云砚洲的腰身,脸颊轻轻蹭了蹭他的衣料,语气里还带着点撒娇的软意:“没有生气就好了。”
又像是想到什么,补充道,“我知道的,大哥是担心我会受委屈。可我相信霍将军,他不会伤害我的。”
黑暗里,云砚洲的眼尾沉得厉害,眼底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冲破克制。
她说相信霍骁。
原来除了他,她现在也可以对别的男人交付信任。
她果然长大了。
云砚洲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微不可察动了动,落在云绮脸颊上的掌心,却依旧维持着平稳的温度,没让她察觉到半分异样。
他的声音在黑暗里落得轻而沉,缓缓开口:“抬起头来。”
云绮没多想,顺着他的话乖乖抬了眼。
清浅的月光恰好落在少女脸上,勾勒出小巧的下颌线,眼尾微微上挑,连眼睫垂下的弧度都透着娇憨的漂亮,像幅被精心晕染的画。
下一秒,云砚洲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不易察觉的哑:“闭上眼睛。”
少女眨了眨眼,眼底像是闪过一丝疑惑。可对兄长的顺从早已刻进习惯里,还是立马乖顺地合上了眼。
眼睫垂落时,浓密纤长的弧度在眼下投出片浅影。黑暗里,云砚洲的呼吸近了几分。下一秒,他温热的唇便缓缓覆下来。
第223章 吻这里
一个轻如蝉翼的吻,落在少女闭着的眼睛上。
睫毛也下意识如蝶翼般微颤,在男人唇瓣下扫过一丝细微的痒,像软羽拂过心尖,带来些许麻意。
云绮睁开眼,望向黑暗中云砚洲的方向,清澈的眼底凝着几分困惑,分明在等一个解释。
可云砚洲什么也没说。
他身体甚至没动半分,只又抬手抚了抚她的脸。
他手掌的温度裹着夜色的凉,连带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都被模糊的黑暗隐藏。
于是云绮主动抬眼,眉梢轻轻动了动,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懵懂,询问道:“刚才这个,也是安寝吻吗?”
她语气带了几分认真,“大哥上次说,安寝吻是睡前被家里人吻一下发顶。但刚才吻的,是我的眼睛。”
云砚洲的语气依旧平缓,没直接回答,反倒抛给她另一个问题,声音里听不出起伏:“小纨不喜欢吗。”
云绮先是犹豫一瞬,像是在认真思考,随即摇了摇头。
眼底像落了星辰,带着不加掩饰的信任与依赖:“喜欢。哥哥给的,我都喜欢。”
话音刚落,她忽然踮起脚尖。
两个人本就有不小的身高差,云绮不踮脚只到云砚洲的胸口,她踮起脚,伸手用掌心捧住了云砚洲的脸。
“那我也一样。”说着,她手指微微用力,像是想把男人的脸往下按几分,好让自己够到他的眼睛。
可云砚洲纹丝不动。
任凭她掌心使力,他的肩背依旧平直,连下颌温润的线条都没松半分,没有给她回应。
云绮顿时蹙起眉,鼻尖轻轻皱了皱,连嘴角都往下撇了点,腮帮子还微微鼓着。
明明是不高兴的模样,却透着股孩子气的娇憨。她晃了晃捧着他脸颊的手,有些不满。
“大哥怎么不低头?这样我够不到你的眼睛。”
黑暗里,云砚洲的喉结轻轻滚了滚,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那就够你能够到的地方。”
云绮抬着眼睛看他:“哪里?”
云砚洲抬手,覆上她的手背,带着安抚的意味,而后在黑暗中落下,带着她的手缓缓按向自己的喉结,声音裹着夜色的暧昧,一字一顿:“这里。”
是喉结。
他要她吻他的喉结。
云绮眼里未有半分异样,眉梢却几不可察地轻扬。
果然还是看到了,看到了霍骁喉结处,她留下的那枚吻痕。
可这一次,他没有追问那是什么痕迹,是不是她留下的。
云绮面上依旧是天真无邪的模样,维持着单纯懵懂的姿态,别过脑袋,语气里掺了丝刻意的心虚:“…我不想吻这里。”
毕竟,她前不久才刚刚吻过别的男人这里。此刻面对自己的兄长,自然是该心虚的。
云砚洲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像一张温柔又让人无处可逃的网,步步引导她坦白:“为什么不想?”
“不想就是不想。”
她带了点任性,索性不再踮脚,重新落回地面,故意赌气般补充,“大哥不想要我的安寝吻就算了!”
话音刚落,手腕骤然被攥住。
云砚洲的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在压抑着什么,下一秒便缓缓俯下身。
他没有用力,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姿态,将脸压得极低,两人鼻尖几乎相抵,温热的呼吸瞬间缠在一起。
他垂眸看了她片刻,下一秒便闭上了自己的眼睛。长睫在眼下投出的阴影也晕染在夜色里,意思再显然不过。
他要她吻他。
少女像是呼吸因为他的动作加重几分,胸口微微起伏,整个人却软了下来,温热的气息扑在面前男人的下颌。
云绮顿了两秒,乖乖重新抬起手,用掌心轻轻捧住云砚洲的脸颊。而后微微仰头,在他闭着的眼睛上,落下一个与他先前如出一辙的吻。
那吻同样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少女唇瓣独有的柔软,落在他眼睑上时,连空气都似要凝滞。
直到唇瓣落下的余温在眼睑上慢慢散去,云砚洲才缓缓直起身。
他的指腹轻轻蹭过云绮的唇,带着薄茧的触感在柔软上流连片刻,声音里裹着不易察的低哑:“好乖。”
仿佛刚才那场暗潮涌动的拉扯从未发生,一切又回到了表面的风平浪静。
他垂眸看了她几秒,而后俯身,又一次吻在她的发顶,只轻缓吐出一句:“去休息吧。”
就到这里。
展露再多,会吓到她的。
自始至终,直到云砚洲离开,屋内的烛火都未点亮过。
穗禾原本一直守在院里,看见大少爷出来,她才敢进屋:“小姐,大少爷他是不是生您气了,因为看到霍将军送您回来?”
云绮在云砚洲踏出房门的那一刻,脸上那层天真懵懂便彻底褪去。
她靠在门板上,抬手无意识摩挲着刚才被抚过的唇瓣,神色里染了丝漫不经心的懒怠,没答穗禾的话,只吩咐道:“去把灯点上吧。”
她是真的很好奇,她大哥这副温良平静的模样,究竟能维持到什么时候。
…
一夜好眠。
第二日醒来时,日头已爬得老高,透过窗棂洒在床榻上,暖融融的。
云绮一头青丝散乱在枕间,几缕贴在颈侧。她慢半拍地睁开眼,连抬手揉眼睛的动作都透着股慵懒,像只刚醒的猫儿,漂亮得不经雕琢。
昨日清晨,萧兰淑带着一众嬷嬷来她院里为“私藏外男”的事闹了一番。今日一早,云砚洲便有了动作。
他直接传下了话,以后没有他的允许,除了穗禾和每日送膳食的人,府上任何下人都不准擅自踏入竹影轩半步。
若发现有下人无故在轩外逗留,直接扣掉一整个月的月例,绝不姑息。
再也不会有她被旁人暗中监视的事情发生了。
她就知道,不用她说什么做什么,云砚洲都会将一切替她打理妥当的。
云绮被穗禾伺候着洗漱。
刚收拾妥当,送早膳的丫鬟得了允许便进了屋,神色比从前更加恭敬,将食盒里的东西一一摆上桌。
瓷碗盛着的鸡丝菌菇粥还冒着热气,旁边是一碟蟹粉小笼,皮薄馅足。另有一碟琥珀色的蜜藕,切得厚薄均匀,裹着晶莹的糖霜。
云绮坐在桌边,刚夹起一只小笼,就见方才穗禾捧着叠洗净的衣衫快步进来,立马来到她身边。
“小姐,奴婢刚去浣衣坊取衣服,听说了一件稀罕事,得跟您说说!”
第224章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云绮兴致缺缺地夹起一只蟹粉小笼,浅尝一口便蹙紧了眉,那鲜味混着腻感让她没了胃口,语气随意得近乎敷衍:“什么事?”
穗禾早按捺不住八卦的心思,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小姐,昨日午后咱们就出了门,直到晚上才回府。”
“奴婢听说,昨儿傍晚二小姐特意让小厨房做了四菜一汤,用的全是鲍鱼、辽参、鱼翅那样的上等食材,装在食盒里,亲自提着去了寒芜院。”
“寒芜院?”
这三个字终于让云绮抬了眼,手上握着的瓷勺在粥碗里缓慢搅动着,眉梢微微挑起,“你是说,云汐玥特意备了这些东西,去见云烬尘?”
“正是,”穗禾点头,将打听来的细节一一说清,“不过三少爷见了二小姐,连院门都没让进。”
“听说二小姐还提了之前贡橘的事,主动跟三少爷道歉,可三少爷自始至终都很冷淡,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有意思。
云绮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云汐玥先前应该压根没把云烬尘这个庶弟放在眼里。
若她真把这一半血缘当回事,也不至于认回侯府一个多月,连寒芜院的门槛都没踏过。
如今却突然一反常态,忽然费心备了贵重吃食去接近,说是突然责任感上来,想关怀云烬尘这个从前她看不上的庶弟?她才不信。
有意拉近关系的心思未免太过明显,也简直把云烬尘当傻子。
可云汐玥为什么要这么做?
云汐玥如今已是尊贵的侯府嫡女,而云烬尘不过是个在府中无人问津的庶子,身份天差地别。
她为什么平白放下身段去接近和讨好云烬尘?
难不成,是她得知了什么消息。
比如……云烬尘真正的身世?
但按话本里的情节,那位沈老爷找上门之前,满京城包括侯府上下,没一个人知道云烬尘身世的事。云汐玥又怎么会提前得知消息?
云绮若有所思,汤匙在碗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
“小姐,您说二小姐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想起关心三少爷了?”穗禾在旁不解地嘀咕。
又立马道,“不过,就算二小姐去找三少爷也没用,三少爷心里只有小姐您!”
穗禾天天跟在自家小姐身边,自然是看见过,三少爷在小姐面前是什么样子。
那简直是……
但是,她们小姐就像天生就该被人捧在心尖上伺候,三少爷做的那些事,那都是人之常情。
云绮抬起眸来,吩咐穗禾道:“你帮我盯着点昭玥院的动静。云汐玥这两日还有什么举动,就告诉我。”
…
午后日光斜斜,透过窗棂洒在廊下。
萧兰淑有午膳后小憩的习惯,云汐玥在院中等了约莫半个时辰,直到周嬷嬷来传话,才轻步往里走。
周嬷嬷掀了竹帘将她迎进屋,转身对着软榻上刚醒的萧兰淑道:“夫人,小姐过来瞧您了。”
“知道您在睡觉,小姐一直在日头底下等着。奴婢让小姐进来,小姐怕吵了您,也不愿进来。”
云汐玥走到软榻旁,并未坐下,只咬咬嘴唇,只悄悄攥着袖口。
脸色透着几分柔弱的苍白,声音也带着一丝颤意:“娘亲,您的身体可好些了?昨日那痒意……没再犯吧?”
萧兰淑靠在引枕上,一想起昨日那钻心蚀骨的瘙痒,仍觉痛苦不堪。昨夜泡了近一个时辰的药浴,才算压下那股难受劲。
她思来想去,也只能想出是竹影轩那破院子偏僻潮湿,藏了什么毒蚊虫,才把自己和女儿都咬得这般狼狈。
更让她憋闷的是,昨日在竹影轩那场闹剧,让她这个侯府主母的脸面丢得一干二净,此刻胸腔里还堵着一口气,没处发泄。
见母亲神色沉沉,云汐玥的眼眶瞬间红了,晶莹的泪珠在眼底打转。她不由得上前,拉着萧兰淑的衣袖低声认错。
“娘亲,都是玥儿不好。昨日没查清真相,就先去找了大哥。后来又没管好兰香,让她跑到您跟前乱说,您才会动气,带着人去了竹影轩。”
“若不是我这般糊涂,娘亲也不会又添气疾,都是女儿的错。”
萧兰淑在侯府主母的位置上坐了二十多年,内宅的弯弯绕绕又岂能看不清楚。
无论是女儿先前落水,还是昨日兰香来哭诉,她其实心里跟明镜似的,多半是玥儿存了心思,想算计那云绮。
可一瞥见女儿苍白憔悴的脸,想起她先前被云绮害得满身伤痕,那份看透便瞬间被心疼取代。
她的玥儿受了那么多苦,就算有几分小心思,又有什么错?
云绮顶替玥儿的位置过了这么多年好日子,而玥儿却从出生一天好日子都没过过,还被欺凌得体无完肤。
如今恢复了身份,却还被那云绮处处压制着,她就是再怎么害那云绮都不为过,这点小心思又算得上什么?
想到这里,萧兰淑眼底的心疼更甚,伸手抚上女儿的鬓发,语气瞬间硬了几分:“你这傻孩子,怎么会是你的错?我看昨日的事,分明是那云绮早设好了圈套,就等着让你往里跳!”
云汐玥昨日自然也后知后觉想到了。
但无论真是她误会,还是云绮设圈套引她跳,都是她又输得一败涂地。
然而眼下,她已顾不上纠结昨日的得失,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云汐玥深吸口气,声音更添了几分柔弱:“只要娘亲不怪玥儿蠢笨,玥儿就安心了。不过……玥儿今日过来,其实还有另一件事想跟娘亲说。”
萧兰淑问道:“什么事?”
云汐玥手指轻轻绞着衣袖,脸上露出几分犹豫,像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玥儿怕这件事说了,会惹娘亲生气。”
萧兰淑倒想看看女儿有什么顾虑:“娘亲怎会生你的气?想说什么,你说便是。 ”
云汐玥这才轻声开口:“玥儿前几日听下人们闲聊,说三弟住的寒芜院很是破败,昨日玥儿过去看了眼,果真如此。”
“玥儿知道,那位郑姨娘当年做过诅咒娘亲的糊涂事,可三弟终究是无辜的。他虽是庶子,名分上也是侯府的三少爷。”
“下个月就是玥儿的洗尘宴,到时候宾客众多,玥儿担心,若是被谁得知三弟的住处处境,传出去,旁人怕不是会觉得娘亲苛待庶子,不利于娘亲的名声。”
这话让萧兰淑瞬间皱紧了眉。
她向来不喜云烬尘,郑姨娘那个小贱蹄子被发卖后没多久就死了,她对云烬尘这个庶子便懒得再理会,只任他在侯府最阴暗偏僻的院子自生自灭。
可玥儿的话也戳中了她的顾虑。
上次揽月台上,云绮那一出戏,已经让皇后和京中贵夫人觉得她厚此薄彼、苛待养女,这些日子她费了不少心思才勉强挽回名声。
若是洗尘宴再传出她苛待庶子的风声,先前的努力岂不是全白费了?
萧兰淑蹙眉道:“玥儿,你的意思是?”
第225章 都让他感到无比厌恶
云汐玥像是思索一下:“玥儿想,三弟虽然是庶子,按理说不该住到东院,但东院有个听雨院恰好空着。”
“玥儿的意思是,不妨让三弟从寒芜院搬到这个院子来。之后在三弟的膳食衣料上,娘亲也叫底下的人上心些。”
“娘亲也不必多做什么,但这若传出去,倒是显得娘亲格外大度容人,对待一个庶子都这般体恤用心。”
萧兰淑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让云烬尘换个院子住,不过是她一句话的事。
但若传出去,她对待一个生母得罪过她的庶子都这般包容,的确如玥儿所说,正好能扭转她先前在揽月台上落下的苛待名声。
于是她抬眼看向候在一旁的周嬷嬷,语气干脆:“去把云烬尘叫来。”
周嬷嬷很快到了寒芜院,叩响斑驳木门时,云烬尘正弯腰在院角的石缸边拧刚洗好的衣服。
冷水浸透了他的袖口,布料紧贴着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骨节。手上还滴着水,顺着衣摆落在地面上,晕开一小圈湿痕。
他听到敲门声,不知道来人又是谁。但会这样敲门的,一定不是姐姐。
如果是昨日的云汐玥,他已经感到有些反胃了。
于是云烬尘动作没停,缓缓直起身,将拧干的衣物搭在院中的旧竹竿上,才过去打开门。
见是周嬷嬷,少年神色未变,依旧是惯有的沉寂,周身像积了层连绵的阴雨,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透着几分无人问津的萧索。
“夫人唤你,跟我去前厅一趟。”周嬷嬷向来对这位三少爷也毫不客气,只当他跟这侯府的下人没什么区别,说完便转身往回走。
云烬尘的手指动了动,还残留着皂角的涩意,他没应声,只沉默地跟在周嬷嬷身后,脚步几乎没有声响。
一进前厅,云烬尘抬眼扫了一圈,便见萧兰淑端坐在主位的梨花木椅上,神色平淡。旁边的侧椅上,坐着云汐玥。
云汐玥见云烬尘进来,几乎立刻就眼睛一亮,声音放软,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亲近:“三弟,你来了。”
云烬尘却没回应那声“三弟”,目光径直越过她,落在萧兰淑脸上,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夫人叫我来,有什么事情吗?”
萧兰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压下心底的不喜,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你在寒芜院住了这些年,想来也委屈。今日玥儿来找我,说昨日去你那里瞧了瞧,见院子实在破败,便提议给你换个住处。”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云烬尘毫无波澜的脸,继续道:“你母亲当年做过诅咒我的事,可终究过去这么多年了。你既是老爷的血脉,我这个主母,也不该一直疏忽你的教养。你回去收拾收拾,明日便搬去东院的听雨院住吧。”
“听雨院挨着府里的小花园,院内宽敞,屋里的陈设也一应俱全,比你那寒芜院的旧屋强上百倍,你往后的膳食用度,也按三少爷的份例来。”
萧兰淑叫他过来,要给他换个住处。
而且,还是云汐玥提议的。
无人看见之处,云烬尘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掌心的湿意被揉成了冰冷的褶皱。
他不知道这位主母为什么突然对他抱这种好心,更不知道云汐玥这两日对他刻意的殷勤到底有什么目的。
不管是什么原因,这对母女虚伪的突然示好,都让他感到无比厌恶。
而且,让他搬到东院?
就是因为寒芜院和竹影轩都在西院偏僻无人之处,他才总能在夜间去找姐姐,不会引起旁人的注意。
先前那么多年,都是他一个人在冷清破败的寒芜院自生自灭。如今他又怎么可能,为了图那点舒适,就搬到离姐姐更远的地方。
云烬尘缓缓抬起头,眼底的沉寂丝毫未减,像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连光线都透不进去。
他微微垂眸,语气依旧平静无波:“谢夫人和二小姐关心,但我住惯了寒芜院,不必麻烦了。”
“你说什么?”
萧兰淑猛地放下茶盏,茶盖与杯身碰撞出刺耳的脆响,眼睛瞬间瞪圆,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随即便被怒意染透。
寒芜院那破地方,冬天漏风冻得人缩成一团,夏天潮湿得能拧出水,蚊虫更是能把人咬得彻夜难眠,屋顶的瓦片碎了好几块。
早十几年前就破败不堪,这些年更是从未有过修缮,连下人住的杂役房都比那儿强!
她屈尊降贵,大发慈悲给这卑贱庶子换个好住处,他倒好,竟敢当面拒绝?
真是不识好歹的东西!
萧兰淑盯着云烬尘垂着的眼睑,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往上冲,冷笑道:“好好好,倒是我多此一举!既如此,你便回你的寒芜院,好好待着吧!”
云汐玥也没料到云烬尘会拒绝——正常人谁会放着宽敞舒适的听雨院不住,偏要守着寒芜院那破地方?
她今日找母亲提这事,本是想在云烬尘面前博个“关心他、为他着想” 的人情。而且日后同住东院,她要与云烬尘来往也更方便。
眼看计划落了空,她忍不住想开口劝两句,可话还没到嘴边,云烬尘已先一步开口:“夫人若没有别的事,我便先退下了。”
萧兰淑怒不可遏,冷声道:“滚出去! ”
见云烬尘转身就走,云汐玥立马跟着起身,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娘亲,想来是三弟一时糊涂,才驳了娘亲的好意,我去劝劝他!”
竹影轩内,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软榻上。
穗禾气喘吁吁地跑进屋,额角还沾着汗,对着靠在软榻上翻书的云绮急声道:“小姐,奴婢一直盯着二小姐的动向!”
“她午后去了夫人院里,没过多久,周嬷嬷就去寒芜院把三少爷叫去了。奴婢躲在正厅窗后偷听,是二小姐提议让三少爷搬去东院的听雨院,可三少爷拒绝了!”
先前还只是猜测,如今便完全确定了,云汐玥是在刻意讨好云烬尘。
云绮合上书,随意摩挲着书页的边角:“云烬尘现在在哪儿?”
“三少爷从夫人院里出来就回西院了,二小姐也跟着追了出来。奴婢怕您等急,先一步跑回来报信。”穗禾连忙回道。
云绮目光流转,掠过窗外——从主院回寒芜院,竹影轩外是必经之路。
她忽然吩咐道:“去搬把摇椅,放到院外那棵老槐树下。”
穗禾愣了愣:“小姐要做什么?”
云绮微微扯起唇角,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晒太阳。这么好的天气,闷在屋里多可惜。”
第226章 她将成为救赎云烬尘的那道光
听到云绮的吩咐,穗禾立刻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将院里的一把摇椅搬至竹影轩外的老槐树下。
此时正是秋日未时三刻,日光褪去了正午的灼烈,像一层揉碎的金纱轻轻覆在天地间,暖得恰到好处。
老槐树的枝叶浓密如伞,将大半阳光滤在身后,只余下细碎的光斑从叶隙间漏下。风一吹便簌簌晃着,连带着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槐叶清香。
云烬尘从萧兰淑院里出来时,脚步未顿,更是自始至终从未回头,径直朝着西院走去。
云汐玥跟萧兰淑说完,立马出来追云烬尘,兰香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家小姐身后,忍不住嘀咕。
“小姐,您怎么突然对三少爷这么好?他不过是个低贱庶子,在府里又不受老爷夫人待见,您何必白费心思搭理!”
“昨日您好心给他送那样上等的饭食,被他拒之门外。今日您在夫人面前提议给他换个好院子,他竟也毫不领情,真是不识好歹!”
兰香还在絮絮抱怨,云汐玥却没心思听。
兰香哪里知晓,用不了多久,这云烬尘就会摇身变成首富的唯一外孙,继承万贯家财。
眼下就算是热脸贴了冷屁股,可若真能打动云烬尘,日后的好处便享用不尽。
况且她也明白,云烬尘自幼生母被发落,多年来守着偏僻冷清的院子无人问津,还一直被云绮这个曾经的大小姐欺凌打压,心早就冷硬麻木,对谁都带着疏离。
可越是这样的人,一旦被焐热,就越会重情。只要她再主动些,不信暖不透那颗冰冷的心。
“别多说了,你跟上就是。”云汐玥立马对兰香道。
云烬尘原本是要回寒芜院的。
而回寒芜院的路,会经过竹影轩。
这些日子,云烬尘与云绮的相处都是藏在无人的夜里,在昏暗的隐秘处。
除了昨日上午他听闻消息寻来,他从不在白日靠近竹影轩,哪怕路过,也不会往那院门多投半分目光。
他知道,侯府下人来来往往,若是他白日出现在竹影轩,难免惹人注目,引起议论。
他不想给姐姐惹麻烦。
然而,这次还未走近,云烬尘便远远看见,云绮正坐在那棵老槐树下——正是那时她被休回府后,他初见她的那棵树下。
云绮斜倚在摇椅上,身姿慵懒得像一捧晒透了阳光的云絮。绯红罗裙铺展在椅面上,裙摆绣着的花瓣被光斑映得鲜活,衬得她肌肤愈发莹白。
青丝松松挽成随云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透过叶隙的暖光染了层浅金。许是被风拂得有些倦,眼帘半阖着,长睫浓密纤长,唇角噙着一抹懒怠。
阳光落在她鬓边的珠花上,折射出细碎光亮,与那身艳色相映,将她的明艳动人衬得愈发夺目,连带着周遭的秋光,都似被染上了几分明媚。
云烬尘脚步倏地顿住,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好美。
美得让他即便想收敛目光,可在看清那抹绯红身影的瞬间,视线还是像被钉住般,挪不开半分。
他总是无法控制这种渴望。
每次看到姐姐,每次和她待在一起,嗅到她身上与发间的气息,他就像是沙漠里干渴的旅人骤然遇见一泓甘冽的清泉,只想循着那丝清凉,再近一点,再近一点。
不敢大口吞咽,只敢掬起一捧,贴着唇边,让那凉意顺着舌尖慢慢渗入心底,任由那股执念在心底泛滥成灾。但哪怕只是这样,也足以让他在漫长的荒芜里,获得一丝活下去的勇气。
因为见不得光,所以他只有在黑暗中,才能贪婪地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
因此,明明此刻日光洒落,她也近在眼前,他却觉得这距离遥不可及。
就在这时,云绮缓缓抬眼,目光恰好与他撞个正着。
她望着不远处立着的单薄少年,额前碎发垂落,遮住些许眉眼。露在外的五官精致得似精心雕琢,眼尾微挑却覆着层沉沉阴影,唇色偏淡。
周身萦绕着一股疏离又阴郁的气息,偏偏那份精致又让这份冷意多了几分易碎的惑人。
云绮眼底掠过丝浅笑意,随即微微勾起唇角,什么都没说,只朝着他轻轻勾了勾手指。
云烬尘的目光颤动了一下。
姐姐在叫他过去。
他听说了,云砚洲今日下了令,以后除了每日给竹影轩送膳食的人,府上其他下人不能擅自在竹影轩外逗留。
这是不是意味着,以后他也可以在这样的白日,出现在姐姐面前,待在她身边?
念头刚落,他的手微微蜷起,脚步已不受控地抬了起来。
起初还走得有些缓,可越靠近树下,越看清椅上人的眉眼,原本胸腔里沉寂的心跳已经传出鼓噪的声响。
云汐玥刚追上来,便看见竹影轩外的槐树下,云绮正懒洋洋斜倚在躺椅上。
而不远处的云烬尘,正迈着步子,一步步朝她走去。
这侯府谁不知道,云绮从前当大小姐的时候,是如何变着法儿地羞辱云烬尘,换了谁能不对她恨之入骨。
就算云绮成了假千金,先前贡橘的事,云烬尘宁愿受家法都不愿意将罪名推到她头上,硬生生挨了数十鞭。
可云绮赶过来,先是冷嘲热讽云烬尘若事情真是他做的,他还真是上不得台面。
后来提出生牛乳可以验证是否偷吃了贡橘,云绮也是直接掐住云烬尘的下颌,直接将整碗牛乳灌进他嘴里,将他呛得咳嗽,才一脸嫌恶地收回手。
云绮这般恶毒又自私的人,眼里从来只装着自己,根本不把旁人的性命当回事。就算那日她也算帮云烬尘洗清了嫌疑,云烬尘也不可能有多感激她。
所以此刻见云烬尘朝着云绮走去,云汐玥眼睛猛地一亮:机会来了。
若是云绮此刻又要欺凌羞辱云烬尘,她正好能立刻冲过去,挡在云烬尘身前替他拦下。他们本就是都被云绮欺辱过的人,本就该是天生的同盟,该相互安慰才对。
她将成为救赎云烬尘的那道光。
第227章 我生来就该是姐姐的狗
云烬尘走到云绮面前,停在槐树荫下,他的身影恰好挡住些许斜斜的日光,将一片微凉的阴影落在她裙摆上。
“姐姐。”他轻声唤道,眉眼间的阴郁散尽,只余下近乎虔诚的沉,目光牢牢黏在她脸上,像怕下一秒眼前人就会消失。
云绮目光从他脸上掠过,懒声开口:“我听说,云汐玥跟萧兰淑提议,要给你换去东院的听雨院住,你拒绝了。”
她纤指浅浅地划过摇椅扶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揶揄。
“听雨院不是好地方么?院里种着满池荷,窗下还能瞧见假山流水,比你那寒芜院体面多了。”
云绮这话里多少带了些阴阳怪气。
云烬尘却像全然未闻。
他只垂了垂眼,长睫在眼下扫过一片浅影,提起旁人时语气是不加掩饰的冷漠:“我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也不想知道。”
“我不会搬去任何地方,除非…能离姐姐更近。”
云绮唇角勾起抹满意的笑。
果然她亲手调教出来的人,最懂如何讨她欢心。
她随口抛出一句话,他便会立刻把心剖出来表忠心。
“坐久了,腿有点酸。”
她往摇椅里又陷了陷,微微屈起膝,将小腿轻抬,搭在摇椅另一侧的扶手上。
绯色裙摆顺势垂下,恰好将那截曲线掩得严严实实,又在膝弯处微微收拢,勾勒出一抹若隐若现的弧度,引人遐想。
语气依旧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使,像在对专属的仆从下达指令。
云烬尘的目光瞬间落在那截小腿上。
她说腿酸。
他没有半分犹豫,动作熟稔地不需要任何指引,先是微微屈膝,衣摆扫过地面,随即双膝落地,一丝停顿都没有。
云烬尘就这么跪在了云绮身前,仿佛这一跪不是别的,而是种难得的恩赐,他的眉眼间只有虔诚与温驯。
地上嵌着的细小碎石硌得膝盖生疼,可他像全然未觉,只微微俯身,隔着轻薄的裙摆,轻轻触上那片温热的肌肤,声音放得很轻:“…我帮姐姐按按。”
掌心贴着细腻的布料,从纤细的脚踝开始,顺着小腿柔和的曲线慢慢往上移,力道控制得刚刚好。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眼底翻涌的偏执与亲昵。
每一次肌肤相触的机会,都让云烬尘无比贪恋,眼角眉梢都像是沾染上了几分隐秘的、湿漉漉的执念。
更何况,这是他第一次能在日光下这样亲近,更让他感到心脏雀跃。
然而这一幕落在远处偷看的云汐玥眼里,她当即倒抽一口凉气,心跳加快。
云烬尘竟然在云绮面前跪下了,还低眉顺眼地替她按腿!
云绮果然还在欺辱他,把他当成低贱的仆从下人般肆意羞辱。
云绮就没有半点自知之明吗?
如今她不过是个被拆穿的假千金,而云烬尘纵使是庶子,也是侯府正经的血脉,她凭什么还这么颐指气使,让他屈膝跪在地上伺候?
想到这里,云汐玥猛地吸了口气,咬牙扬声喊了句:“住手!”
突如其来的叫喊刺破了树下的静谧,云烬尘按在云绮小腿上的手骤然一顿,眉头蹙起。
云绮也漫不经心地侧过头,目光越过斑驳的树影,落在快步走来的云汐玥身上。
云汐玥走到近前,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看向躺椅上的云绮时,咬紧嘴唇,语气里带着难得一见的强硬。
“姐姐,三弟再怎么说也是侯府的三少爷,不是任你随意欺凌的下人。你这般羞辱他,让他跪在地上替你按腿,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说完,她立刻转头看向云烬尘,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伸手就想去拉他的手腕,声音娇弱却透出坚定。
“三弟,你起来,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你被姐姐这么欺负,你要是有委屈,我这就带你去找娘亲、找爹爹评理!”
云汐玥满心以为,自己这般及时出现,又全然站在云烬尘这边,总能让他生出几分触动。
然而她没想到,她的手才刚碰到云烬尘的衣袖,忽然就被他猛地甩开。
那力道不算重,却带着种近乎阴冷的决绝,仿佛她碰过的地方沾了什么脏东西。
云烬尘缓缓抬眼,额前碎发下的眸子覆着一层沉沉的阴翳,只透着股湿冷的寒意。
他声音冷得像从深井里捞出来的水,凉得刺骨:“不要碰我。”
云烬尘不知道,眼前这个云汐玥到底有什么毛病。
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打扰他,如今更是跑来打断他们之间难得的温存。
她也会觉得云汐玥很烦吗?
如果她也觉得很烦,那这人就不应该再出现。
她怎么不去死呢。
云汐玥整个人都愣住了,伸在半空的手僵着,连呼吸都顿了一瞬。
这是什么意思?
她明明是替云烬尘出头,他怎么反倒用这种态度对她?
一旁的云绮见状,撑着摇椅扶手坐直了些。
她唇角勾起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轻飘飘扫过云汐玥,像在看一场拙劣的闹剧:“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欺负他了?”
云汐玥满脸不可置信,声音都带着颤:“难道这还不算欺负人吗?你明明就是在践踏三弟的尊严,把他当成狗一样使唤!”
云绮听到这话,几乎嗤笑出声。
她歪过头,穿着鞋子的脚尖踢了踢仍跪在躺椅前的云烬尘。
声音裹着蜜似的甜,却又缠着毒般的蛊惑:“云烬尘,她说我欺负你呢。你说,我有欺负你吗?”
话音刚落,云烬尘便抬手,轻轻攥住她垂在身侧的手。
他的掌心微凉,却攥得格外紧,而后缓缓将她的手贴上自己的脸颊,让她的手慢慢陷进自己额前的碎发里。
侧脸轻轻蹭过她的指尖,动作带着种近乎偏执的依赖。眼底的阴翳愈发浓重,眷恋,根本不在意任何旁人的目光。
他低下头,将脸埋得更深,呢喃的声音低沉而微哑,带着潮湿的、深入骨髓的黏腻感:“……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怎么会欺负我。我生来就该是你的狗。"
第228章 我的人,我的心,都是姐姐的
云汐玥双眼瞪大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满眼不可置信,肩膀甚至颤抖起来。
如果说,刚才她看见云烬尘跪在云绮面前帮她捏腿,只是震惊。
那此时此刻,她整个人简直如遭雷击,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连耳畔都嗡嗡作响。
云烬尘这是在说什么?
云绮多年来变着法地欺辱他不知多少次,他竟然说,云绮是世上对他最好的人?
他那样亲昵地叫她,还说,他生来就该是云绮的狗?
疯了,真是疯了!
怎么会有人将本该恨之入骨的人奉若神明,却对真正关心他的人冷若冰霜?
她为他送上等饭食,为他提议换好院子,换来的却是他视若无睹的冰冷疏离。
而云绮这个曾经将整碗生牛乳灌进他嘴里,多年来对她百般凌辱的人,如今却成了他顶礼膜拜的神祇。
这荒谬的现实让云汐玥感到一阵天旋地转,险些站不稳了。
云绮听到这个答案显然很满意。
她转过头,歪了歪头,对云汐玥道:“听到了吗?云烬尘可是说,我没有欺负他,而且我是世上对他最好的人呢。”
云汐玥浑身颤抖得更加厉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你,你……”
云绮似笑非笑,轻轻吐出一句:“我什么?怎么,你也想给我当狗吗?”
话音刚落,云汐玥便感觉到一道阴沉的目光,像墙角终年不见光的苔藓般,骤然黏腻且湿冷地缠上了自己。
云烬尘依旧没说话,连唇线都没动一下,只那双覆着沉寂阴翳的眸子定在她身上。
眼底没什么剧烈的情绪翻涌,沉滞着一层薄薄的、像浸了水的墨似的郁色。却隐隐约约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和敌意,仿佛在无声地警告着什么。
这种感觉,让云汐玥瞬间从脊背升起一股凉意,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顺着手臂一路蔓延,连呼吸都变得不畅了。
为什么她感到了一种强烈的敌意,好像是恨不得她去死一样?
云烬尘该不会以为,她真的也想争着给云绮当狗吧?
此时此刻,云汐玥只觉得,无论是云绮还是云烬尘,这两个人都不正常。
无论云烬尘是什么身份,感受到此刻这种冰冷阴湿带来的恐惧,就算日后他再风光,她也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牵扯!
云汐玥猛地后退一步,几乎是踉跄着转身,逃也似地冲出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兰香连忙紧随其后。
裙摆被地上的石子绊了一下,她险些摔倒,却也顾不上狼狈,一路小跑。
直到那道阴冷的目光彻底从背后消失,她才敢停下来,靠在回廊的柱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神色还带着未散的惊恐。
变态……
那两个人都是变态!
云汐玥的身影彻底消失后,周遭一切重归寂静,仿佛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云烬尘依旧跪在云绮的躺椅边,像一抹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剪影,悄无声息。
斑驳的日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为那张本就精致的脸庞添了几分柔和的层次感,显得愈发好看。
“……姐姐 。”
他的眼睛褪去了刚才的湿冷敌意,蒙上了一层浅浅的雾气,像一只被雨打湿的小狗,湿漉漉地看着自己唯一的主人,却将自己的渴求藏在了眼底最深处。
就在这日光下,云绮微微俯身,将手轻轻落在云烬尘的下巴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却又像猫爪般勾人心弦。
她轻轻摩挲着他下颌的线条,声音低低的,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柔和:“这样看着我,是想要奖励的意思?”
云烬尘喉结轻轻滚动,目光愈发专注。那双漂亮如黑曜石般的眼睛只倒映出她一个人的身影。
云绮缓缓抬起他的下巴,动作轻慢而笃定,仿佛在欣赏一件属于自己的珍品。她的唇角微微上扬,像一朵盛开在阳光下的罂粟,危险而迷人。
“那就一直这样看着我吧。”她低语着,像在蛊惑,又像在命令。
下一刻,她俯下身,旁若无人地吻上了云烬尘的唇。
那吻不急不缓,带着她独有的慵懒与霸道,像一阵带着甜香的微风,悄然侵入他的呼吸,让人无处可逃。
不是夜晚,不是无人的角落。
这是在光天化日之下。
就算云砚洲下了命令,不允许任何下人擅自靠近竹影轩,也随时有可能会有人撞见。
但偏偏,云绮就这么大胆,就这么做了。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在他们身上。
光影交错间,仿佛为此刻的纠缠镀上了一层隐秘的金色。让人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云烬尘几乎控制不住战栗。
浅尝辄止的一吻过后,云绮拉开几分距离,指尖若即若离地滑过他的脸颊,轻声问:“爱我吗。”
像是在引导什么。
云烬尘将自己的手覆在她手背上,指节收紧,像是要将她的温度刻进骨血里。
他缓缓抬起眼,雾色氤氲的眸底翻涌着近乎病态的执念,声音低哑,如同梦呓般,又像是在说着什么誓言:“我的人,我的心,都是姐姐的,永远只属于你一个人……我为你而存在。”
第229章 从容里裹着彻骨的冷漠
穗禾这颗小心脏,也是差点承受不住。
她知道自从小姐和侯府没了关系,三少爷时常在晚上来找小姐,而三少爷看小姐的神色也越发不加掩饰。那双眼睛完全就是只能映出小姐一个人的身影。
但穗禾也没想到,小姐会这么大胆,在院子外面就直接旁若无人地亲了三少爷。吓得她连忙去望风,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被什么人撞见。
不过就算被撞见,恐怕这事儿在小姐眼里也算不上什么。
小姐向来随心所欲,便是天塌下来,小姐的眉梢也未必会皱一下。
毕竟就算天塌了,有一大堆个子高、本事大的男人抢着替小姐撑着,小姐有啥好怕的。
…
云烬尘离开后,云绮在院外的藤椅上又晒了会儿太阳,直到暖光漫过发梢,才慢腾腾起身回了屋。
她想起昨日去悦来居,祈灼没有告知她,却已经为她打理好的一切。
替她买好酒楼,替她雇好她想要的茶侍,替她安排好工匠对酒楼内外做修缮,还让李管事亲自去当监工。
云绮眼底漫开一丝难得的柔色。
目光流转间似是思忖了片刻,对候在一旁的穗禾吩咐道:“帮我去准备信笺纸笔。”
穗禾愣了一下,问道:“信笺纸笔?小姐是要给什么人写信吗?”
云绮轻轻划过窗棂上的雕花,语气漫不经心:“你去准备就是了,顺便再找个好看些的木匣子来,不要太花哨的。”
从前穗禾只是侯府里不起眼的浣洗丫鬟,从没贴身伺候过云绮。
听着侯府里和满京城都传大小姐蠢笨无知、大字都不识几个,写字更是歪七扭八的鬼画符,她自然也信了。
可如今跟在小姐身边,她才知道外面那些传言全是屁话。
她家小姐哪里是蠢笨无知,别说识字写字了,小姐简直是无所不能,只是这么多年从未在外展露罢了。
虽然穗禾也很疑惑,小姐这么多年到底是怎么隐藏自己的才华,才能藏得这么好的。
连大少爷都以为,小姐她什么都不会。
穗禾手脚麻利地把东西备好,端到里间的书桌上。素白的宣纸叠在左侧,旁边放着一方莹润的端砚,砚台里磨好的墨汁泛着细光。
几沓信笺摊开,有月白的、浅青的,最上面压着一叠裁得方整的粉笺。一支狼毫笔搁在笔山上,笔锋饱满,是云绮惯用的样式。
云绮缓步走到桌前,微微俯身。
她捻起那支狼毫笔,在墨汁里轻轻蘸了蘸,笔锋垂落时手腕微转,粉色信笺上便落下一行清隽的字迹。
笔锋收梢时,她轻轻抚过纸页,粉笺上的墨迹晕开极淡的痕,衬得她指节愈发莹白。
整个动作慢而优雅,连垂眸时眼角眉梢的弧度,都透着股游刃有余的从容。
半个时辰后,云绮放下手中的笔,将所有东西收起放进木匣,又将木匣的盖子合上。
侧过身,对一旁的穗禾道:“你跑一趟悦来居,把这个木匣交给李管事,让他替我转交给七殿下。”
…
入夜,宫内。
祈灼回宫后,暂居景和殿。
此殿坐落于东六宫之首,紧邻皇后的坤宁宫,规制远胜普通皇子居所。朱红殿门之上,悬着先帝御笔亲题的匾额。
殿内金砖铺地,汉白玉屏风上的九龙戏珠雕得栩栩如生,紫檀木案上的端砚与紫毫笔皆是贡品,陈设装潢无一不透着尊贵。
殿内二十余名宫人各司其职。首领太监弓身垂目,奉茶宫女屏气凝神。殿外廊下,数名侍卫佩刀而立,身姿笔挺。
自七殿下回宫,宫里人都知晓这位自幼离宫的七皇子,如今也深受陛下重视,是以人人都提着十二分的小心,言行举止间满是恭谨。
这几日,陛下的恩宠毫不遮掩。设宴召集群臣为七殿下接风,赏赐如流水般送进景和殿内,从良田锦缎到奇珍异宝应有尽有。更派了宫中最顶尖的御厨,专司七殿下饮食。
昨日又召来内阁大臣,商议册封七殿下为祁王之事,连王府选址都定在了京城东城最繁华的地段,还特意让工部尚书亲自督建。
皇后娘娘对七殿下这分别十余年的儿子,更是疼惜不已。景和殿的所有宫人都是皇后亲自挑选,特意叮嘱要摸清七殿下的习惯。七殿下的吃穿用度,皆由皇后娘娘一一过目斟酌过。
殿内烛火明灭,暖黄的光漫过窗棂,又漫过窗边檀木桌案,将祈灼的身影晕得几分柔和。
他靠在椅上,修长指节偶尔掠过泛黄的纸页。
乌发用一支玉簪松束,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拂过颈侧时带出几分慵懒。可再往上看,那下颌线条虽被发丝柔化,却仍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冷。
抬眼时,桃花眼弯着浅淡的弧度,眼尾微微上挑。眼底却像积了深冬的寒潭,烛火却映不进半分暖意,落在书页上的目光更是疏离,仿佛字句间的悲欢离合都与他无关。
整个殿内唯有偶尔翻动书页的声响。
可那声响过后,殿内的静反而更甚。却像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所有人隔绝在外,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殿下。”殿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首领太监恭敬地躬着身子进来,双手端着金漆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方食盒。
“皇后娘娘说殿下近日常看书,特意亲手做了枣泥云片糕,让奴才送来给殿下尝尝。还有一碗参汤,是陛下特意赏您补身的。”
说着,他小心掀开食盒。里面码着六块莹白的云片糕,糕体裹着细碎的枣泥碎。旁侧瓷碗里的参汤澄亮,汤面飘着几根嫩黄的参须。
祈灼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仍落在书页,恍若未闻,更没有半分回应。
老太监额角沁出细汗,不敢再多说,只敢屏住呼吸。
直到参汤的氤氲热气漫来,祈灼才终于有了动作。他缓缓抬眼,眼底却半点温度也无,目光扫过托盘,薄唇只吐出几个字:“放着吧。”
“是。”老太监松了口气,连忙退下。
殿内重归安静,祈灼才缓缓歪头,目光掠过云片糕时淡如扫尘,最终落在那碗冒轻烟的参汤上,表情毫无波动。
他伸出手,冷白修长的手指扣住瓷碗耳柄。肤色与瓷色相映,连扣碗的动作都带着漫不经心的矜贵。
手腕微转,却不是将碗递到嘴边,而是将碗举至窗边。待碗沿与那道缝隙对齐,便缓缓倾动手腕。
琥珀色的参汤顺着倾斜的瓷壁往下淌,倾泻落入窗外的黑暗里,连一滴都没溅在窗沿上。
他扣着碗耳的力度始终未松,桃花眼依旧带着浅淡弧度,可倒汤的姿态却像在处理什么秽物,从容里裹着彻骨的冷漠。
第230章 一见投契,二见亲嘴
放下碗时,祈灼的手指依旧干干净净,连瓷碗边缘的热气都没沾到半分。
仿佛方才倾倒的不是精心熬煮的参汤,而是什么令人恶心的秽物,他连一丝目光都未曾停留。
的确恶心。
回宫不过几日,祈灼已经厌倦了自己这位父皇这套虚情假意的把戏。
或者说,他已看腻了这位九五之尊,如何虚伪地扮演一位迟来的慈父。
赐他堪比东宫的寝殿,召集群臣为他设宴接风,赏赐如流水般送进殿内,如今又要亲封他为祁王。
桩桩件件,都像是在昭告天下,他是位仁慈的父皇,对在外漂泊十一年的儿子满心疼惜十分重视。
可若真有半分怜惜,当年何至于将灾祸归咎于一个三岁稚子。
一道圣旨将三岁的他送去长公主府,又任他在暗无天日的皇陵里蹉跎十年,这才想起这世上还有他这么个儿子。
说白了,不过是这位皇帝坐在龙椅上太久,这一生双手沾了太多鲜血与罪孽。
年岁渐老时回头望去,才想到自己的亲生儿子也是当年被他随手弃之的“罪孽”之一。
帝王家有什么父子亲情,不过是怕这些事被史官记下,怕自己在煌煌史册里落下摒弃幼子、冷血薄情的骂名被后世诟病,这才急着用封号与赏赐,粉饰出一副父慈子孝的假象。
不过,他这位父皇要做什么,他都无所谓。
父皇想演慈父,他便配合着扮孝子就是了。
本就是各取所需。
父皇要的是史书上的美名,他要的,是这层父慈子孝粉饰下的尊贵身份。
要回宫是他自己的决定。
从踏入那道朱红宫门的那一刻起,他就清楚余生要面对的是什么。勾心斗角,虚与委蛇,戴上一副同样精心伪装的面具。
但他不会后悔。
他这辈子被过往的枷锁困住,注定求不得真正的自由。那么,他只想托举他爱的人得到自由,有随心所欲做任何事的底气。
祈灼的目光又一次扫过那碟枣泥云片糕,糕饼上的糖霜在烛火下泛着细微光泽。
这是自己那位母亲送来的,他也没半分要动的意思,只平淡地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在书页上。
不过就在这时,屏风外传来李管事的声音:“殿下,奴才从宫外回来了。”
祈灼眼皮未抬,神色没有半分波动:“进。”
李管事闻言进来,脚步轻得几乎无声,刚站定便躬身行礼:“殿下,昨日云小姐去了悦来居,今日特意让奴才带了东西给您,您可要看看?”
话音刚落,祈灼翻书的手骤然顿住。
那双原本像浸在寒潭般没任何温度的桃花眼,抬眼间竟霎时破冰,连眼尾的弧度和语调都染上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什么?”
李管事不敢耽搁,将昨日云绮在悦来居的言行一一细禀。
末了才小心地捧起手中的木匣,往前递了递:“殿下,这是云小姐的贴身婢女特意送来,说是云小姐要奴才转交给您的。”
祈灼视线向下落在那只木匣上:“拿过来。”
木匣被小心翼翼放在桌上,通身是素雅的梨花木,盒面上还系着一根水绿色的丝绦,打了个规整的同心结,看着精致又透着几分巧思。
祈灼望着那只木匣,只觉多日来沉寂如死水的胸腔,仿佛被蓦然注入了一缕新鲜空气,在这一瞬间泛起了涟漪。
买下那家酒楼,本就是为了替她省心省力。即便她在修缮前便先去了,也不过是将这份礼物提前了几日。
他却没想到,她竟也回了礼。
在打开这只木匣之前,祈灼发现,自己竟猜不出她会送什么。
这份带着期待的未知,让他气息微顿,眸色随之柔和,仿佛连烛火都在他眼底化作了一抹柔光。
“殿下,云小姐这是给您送了什么?”李管事在旁边按捺不住好奇,忍不住问道。
李管事知道,那位云小姐不是寻常女子。自家殿下与她一见投契、二见亲嘴,早是心照不宣的心意相通。
如今云小姐特意差人送来的东西,定然也不是寻常俗物。
祈灼只淡淡扫了他一眼,没搭话,捻着水绿色丝绦轻轻一解,梨花木匣便露了道细缝,浅淡的木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漫了出来。
待匣盖完全掀开,铺着的素色棉纸上,静静躺着两样东西。
一只小巧的青瓷瓶,瓶身细颈圆腹,釉色莹润如凝脂,瓶身上还描着几枝墨色的梅枝。
旁边是一张折成酒盏模样的素笺,边角裁得整齐,透着几分雅致。
祈灼先将素笺展开,目光触及纸面的刹那,便凝住了。
纸上不是写了什么,竟是一幅手绘的小图。
画的是靠窗的案前,两人对坐。男人身着宽袖长衫,端坐案旁,一手执酒壶,壶嘴正往杯盏里倾酒,姿态从容。
对面的少女侧坐桌沿,手肘支着案面,双手托腮,目光定定落在酒液坠入杯中的瞬间,连发梢的弧度都透着专注。
画工算不上极致繁复,却格外传神,男人的眉眼温和,少女的神态灵动,竟像要从纸上走下来一般,连案上酒壶的木纹、窗外漏进的光斑都清晰可见,氛围的惬意舒适跃然纸上。
李管事自然也跟着看见了,不由压低声音惊叹道:“殿下……这莫不是那位云小姐亲手画的?”
“这画工竟如此传神,竟比宫里的画院供奉还厉害几分,还是在这么小一张笺纸上绘出的。”
李管事说着,又忍不住多瞧了两眼,尤其被那少女托腮凝望的神态吸引。
只觉纸上两人间的契合仿佛要溢出来一般,让他这个局外人都看得心头一热。
虽说初见那位云小姐时,她就对上了自家殿下的上联。但李管事也没想到,那云小姐竟然连作画也如此精通。
祈灼没接话,只将素笺轻轻抚平,眸光软得像浸了温水,连动作都放轻了力道,像是怕碰坏了纸上的画作。
接着便瞧见图的旁侧,用极细的墨笔写着一行小字:[吾心所言,温酒便见。]
温酒?
他拿起青瓷瓶轻轻一晃,果然听见瓶中酒液晃荡的轻响。
第231章 她不在,男人们也可以修罗场
祈灼抬手拔下瓶塞,一股青梅香气便漫了出来,混着淡淡的酒香,在微凉的空气里漾开。
这是一壶青梅酒。
秋日虽无新鲜青梅,但这酒像是用青梅果干所酿。
少了几分新梅的青涩酸冽,却也会多些积淀的甜度。入口该是软绵香甜的,不像他那日用当季青梅酿的那般清冽。
他仍记得初见那日。
他温声劝她莫要贪杯,她却只是挑眉一笑,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最终醉倒在他怀中。
也是那时,她反手勾住他的脖颈,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畔呢喃,说人生难得几回醉,要享受在当下。
那一刻,他虽滴酒未沾,却仿佛被她唇边的酒香与眼底的笑意熏醉,与她一同陷入微醺。
“去取温酒炉来。”
祈灼抬眸,桃花眼里浮光隐现,连吩咐的语气都比平日温和了几分。
秋夜寒凉,窗缝里渗进的风带着凉意,正该用温酒炉暖一壶酒。
李管事应得干脆,不多时便呈上一只小巧的铜制温酒炉来。
这温酒炉呈莲花状,花瓣边缘镀着层薄银,炉底嵌着三只矮足,里面燃着几颗银丝炭,橘红的火光明明灭灭,不呛人,只散着丝缕轻烟。
炉身中间留着圆形凹槽,大小刚能托住青瓷瓶,既让酒瓶受炭火余温慢慢烘烤,又避开明火,免得烫坏瓷面。
温酒炉放在桌上,祈灼将那青瓷瓶轻轻搁进凹槽里。不过片刻,瓷瓶便逐渐升温,透出暖意。
然而就在这时,神奇的一幕出现了——
原本只描着墨色梅枝的瓷瓶上,先是枝桠旁泛起淡淡的红,接着红色慢慢晕开、凝实,一行字迹顺着枝桠走势缓缓浮起。
朱红的颜色刚好缀在墨色梅枝间,宛若点点红梅绽在枝头。待那行字迹完整浮现,是一行走笔洒脱的小楷。
写的是一句诗。
[秋宵凝冷温醅好,君念我时我念君。]
李管事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低呼:“殿下,云小姐这是怎么做到的?竟比戏法还奇!”
祈灼眼底染上一丝炙热。
他大概猜得出这是怎么做到的。
先用朱砂细细写下那行字,待字迹干透,再以蜂蜡薄薄覆上,轻轻抹平,使其与瓶身釉色浑然一体。
常温之下,朱红为蜡所掩,不露分毫。此刻酒暖瓶热,蜡质受热微融,底下的朱砂字迹便透过半透明的蜡层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的心,比这酒更先一步变得滚烫,不只是因为这精绝的巧思,更是因为那行跃然瓶上的字。
君念我时我念君。
她在说,他在想着她的时候,她也在想他。
祈灼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酒液入口,青梅的清甜在舌尖绽开,继而微酸缓缓浮现,像细雨拂过枝叶,清新而不涩。
咽下时,酒的醇厚与绵柔在喉间铺陈开来,暖意随之弥散至四肢百骸,只留下回甘与漫开的果香。
所以此时此刻,虽然他们没有在一处,却共享着同样的温酒与同一份思念么。
“殿下!”李管事像是发现什么,忽然道,“那棉纸下面,好像还有一样东西。”
祈灼眉梢一动,循声看去,果然在包裹瓷瓶的棉纸底层,压着一个小巧的白色瓷罐。
几与掌心半大相仿,所以方才被忽略了。
他伸手将这个瓷罐取出,揭开盖子,一股热烈而鲜活的香气便扑面而来。
瓷罐中是凝脂般的鹅黄色膏体,细腻柔滑,散发的香味馨郁却不俗艳。
香膏是女子闺阁中的常用之物,兼具香身与护肤的功效。
女子通常在临出门前或对镜理妆时,取少许轻点于手腕、耳后与颈侧,借由体温慢慢催发香气,让人行止间自带芬芳。秋冬时节,也常用来滋润手面与唇瓣,以抵御寒风干裂。
祈灼从这瓷罐里沾取一点,膏体细腻柔滑,触之即化,香气便萦绕在指尖。
初闻是明亮的柑橘与甜橙的气息。之后,便是热烈的玫瑰与天竺葵的芬芳盛开,带着几分张扬与自信。
最后,是一丝温暖的琥珀松脂香,将前调的锋芒温柔地收束,只剩悠长而撩人的余韵。
他一闻便闻出了,这是云绮身上一贯的味道。
她就像这香气一样,明媚、张扬、充满生命力。让人无法忽视,也无从抗拒。
祈灼不知道这香膏是云绮买的,还是她自己制作的,但他更倾向于后者。
因为他觉得,以现下京中那些香料铺子的水平,根本制不出这般层次分明、品味独特的香膏来。
李管事在旁边道:“殿下,该不会这香膏也是云小姐自己做的吧?”
“这……旁人都说深藏不露,云小姐是不是藏得也太深了?”
书法、作诗、绘画、制香,甚至连戏法都会变。
这哪是蠢笨无知的冒牌千金。
这分明是若不藏着掖着,便能以一己之力,将京中那些自诩才情的贵女们压得抬不起头来的杀人诛心。
祈灼将香膏的盖子轻轻盖上,吩咐道:“将这香膏放到我枕边。”
李管事立刻露出一副“奴才都懂”的神色。
若这香膏就是云小姐身上的味道,那殿下将它放在枕边,定然是想夜里枕着这香气入眠,仿佛云小姐就睡在他身侧一般。
真甜蜜!
李管事刚要动身,殿外却传来宫人通报的声音:“殿下,四殿下来了,说是您回宫已有几日,他却一直未曾和您打过照面,便过来见见您。”
闻言,祈灼眉梢忽地一挑。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轻轻嗤了一声。
既然这几日连照面都不曾打,还差今天一天么。
楚翊看着可不是会闲来无事串门的性子。更何况,他们的关系也没好到他闲来无事能来串门的程度。
他抬眸对宫人吩咐:“引四殿下去外间的静室。”
一旁的李管事正捧着香膏准备退下,祈灼却悠悠开口:“先放下。”
李管事不明所以,但立马依言将瓷罐搁回桌上。
只见祈灼重新揭开盖子,抬手轻轻揉上香膏的膏体,用指腹的温度化开、沾取。
他先将香膏抹在左手腕内侧,再移到耳后,轻揉打圈,确保那抹独特香气均匀地萦绕在自己周身,才慢条斯理地盖好盖子。
末了,他掀起眼皮:“可以放回去了。”
第232章 这是,她的香气
静室在景和殿西侧,室内不算宽阔却雅致。
浅灰云纹毡毯铺地,北墙紫檀案上放着古籍与插玉簪花的汝窑瓶。居中是老鸡翅木海棠茶桌,配着月白锦缎椅垫。
茶桌一角摆着紫砂壶茶具,小巧茶壶正飘着细白水汽,氤氲在空气中。窗外竹林风吹叶响,衬得静室更显适合同坐喝茶。
楚翊此刻坐茶桌东侧的圈椅上。
一袭玄色锦袍绣着暗回云纹,只领口、袖口浅浅几重,衬得他肩背挺直,贵气却不张扬。
他容貌俊朗,眉峰锐利却沉静,眼尾平展、唇色偏淡,下颌线利落,脸上几乎没有情绪,喜怒难辨。
双眼极深,像浸了墨的黑曜石。偶尔抬眼,睫羽平稳不动,让人猜不透他深沉眸底藏着的心思。
静室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打破了室内的沉静。
楚翊搭在茶杯耳上的手一顿,原本垂着的眼缓缓抬起,落向门口。
祈灼正站在门内,左手自然扶着根乌木手杖。老料乌木泛着温润深褐光泽,杖身光滑如脂,仅距顶端两寸处凿了圈细浅回纹。
这次见面,他已经并非如上次那般坐在轮椅上,而是能正常行走。
只不过步幅比寻常人略小,但走得并无滞涩。明明是在慢慢适应恢复走路,却被他走出了几分闲散意味。
肩背挺得舒展,右手随意垂在身侧,连垂在额前的碎发被风拂动,都透着股漫不经心的俊朗,眉眼间映出散漫风流。
他抬眼扫过室内,目光先落在楚翊身上,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下。
没急着开口,反倒握着杖柄轻轻敲了敲地面,发出一声清浅的响。
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尾微微上挑,语气里带着点云淡风轻的打趣:“真是稀客,没想到都入了夜,四哥还特意来看我。”
楚翊的目光从他脸上缓缓移开,不动声色地将他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先落在他握着杖柄的手,指节修长,没有戴任何玉扳指或戒指。
再扫过他衣袍的领口、腰间,衣襟平整,只系着根素色锦带,没有挂玉佩、香囊之类。
最后落在他的腿上,也空空如也。
一圈看下来,没有任何特别的配饰。
楚翊眸色深深,这才将目光收回来。
看来,她让人给祈灼送来的,至少不是什么贴身的配饰。
片刻后,楚翊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听不出情绪,只面上挂着几分浮于表面的歉意:“的确,我该早些过来,此事是我这个做四哥的不对。”
祈灼自然也捕捉到了,楚翊那不动声色在自己身上打量的目光,从他的手扫到腰间,再落到腿上。
他在看什么?
祈灼轻轻摩挲着手杖顶端的暖玉。
目光流转间,心里隐约猜透几分。
但他没点破,只慢悠悠坐到对面圈椅上,手杖斜斜靠在椅边,动作舒展。
楚翊见他落座,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祈灼的腿上。
热水还在炉上烧着,水汽氤氲中,他语气平淡地开口。
“上次在聚贤楼,七弟还是坐在轮椅上。没想到才过了不到十日,竟然就能如现在这般行走了。”
“也不知,七弟是突然寻得了什么神医,先前数年都治不好的腿疾,短短几日就帮你治好了。”
这话听着满是关切,实则绵里藏针。
楚翊分明是在给祈灼挖坑。
毕竟,这腿疾缠绵数年,连父皇屡次派遣的太医都束手无策,如今怎会突然痊愈?
是因为从前没遇着医术卓绝的神医,还是这个患腿疾之人,根本就没想过要治好?
若是后者,那便是欺君。
可祈灼神色分毫未变,面上那抹散漫的笑意反倒更浓了些:“四哥怎知,是有人帮我治好了腿疾?”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意味深长,“——只不过,帮我治腿的并非什么神医。”
“她不过是为了我的腿疾,翻遍医书古籍,耗了无数心思,还亲手为我针灸配药罢了。”
楚翊的目光骤然晦涩几分。
祈灼口中的“他”是谁?
一个寻常大夫?
若只是大夫,他绝不会用这般语气,看似漫不经心地提起,字里行间却藏着隐隐的挑衅。
是他……还是她?
楚翊喉结微滚,压下心头波澜,面上仍维持着深沉平淡:“是吗。”
“我倒是很好奇,这位仅凭自学医术便胜过宫中御医,还能一举治好七弟腿疾的大夫,是什么人。”
“四哥真想知道?”祈灼忽地挑眉,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话锋陡然一转。
“那我若是说,医病本在其次,我的腿能好,是因为她给了我一个必须好起来的理由呢?”
楚翊抬眼,目光沉沉地看向他:“什么理由?”
祈灼将手肘抵在圈椅扶手上,右手轻托下巴,指节修长分明,漫不经心地蹭过下颌线。
他眼尾微挑,狭长的眼眸里盛着几分慵懒,却又染着毫不掩饰的张扬,和几分肆无忌惮。
盯着他的眼睛,唇边勾起笑意:“她说,轮椅上能用的姿势,太少了。”
楚翊的手猛地攥紧扶手,又在下一瞬缓缓松开。
抚过冰凉木纹,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说的人,真的是她。
楚祈说,轮椅上能用的姿势太少了。
他指的是哪方面的姿势。
已经用过的姿势又是什么。
他们之间,竟然已经进展到了这般地步吗。
思绪翻涌间,静室的门忽然被推开,楚临的身影忽然出现。
他腰束玉带,步履间带着几分储君特有的气度,看向坐在椅上的祈灼,脸上扬起温和的笑意。
“刚从父皇那边过来,想着过来瞧瞧你,没成想一进门就听见动静,原是四弟也在。”
说着,他走到案边,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一圈,似乎也有些诧异。
“我倒是没想到,你们俩如今关系还挺亲近,今日竟能在一处喝茶闲聊了。”
祈灼唇角弯了弯,语气听不出真假,悠悠开口:“那是自然。我与四哥怎么也算是手足兄弟,关系自然是亲近的。”
恰在此时,案上茶壶发出咕嘟的沸水声,水汽袅袅升起。
祈灼挑了挑眉,抬手取过茶壶,捏起茶荷,将细碎的茶叶缓缓倾入壶中,动作行云流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雅致。
沸水高冲而下,茶叶在壶中翻滚舒展,他稍作停顿,待茶香漫开,才倾壶注茶,琥珀色的茶汤沿着杯壁缓缓流入茶杯,不多不少,恰好七分满。
做完这一切,他端起茶杯,递到楚翊面前,眼皮轻轻一掀:“四哥尝尝,我这里的茶如何。”
楚翊的目光落在那杯茶上,眸光晦暗地伸手去取茶杯。
然而祈灼递茶时,袖摆微扬,一缕极淡的香气倏地钻入他的鼻间。
这香气,他闻到过。
那日从清宁寺回京的马车内,狭小的空间里满是她的气息。
他曾低头吻在她的发间,鼻尖萦绕着这缕馨香,又顺着她柔软的发丝缓缓下移,唇瓣落在她温热的耳侧。
他的吻带着灼热的温度,轻蹭过她细腻的耳廓,将她的气息与身上的香气尽数攫取,刻进记忆里。
这是她的香气。
这是,她的香气。
第233章 好像无法再忍耐了
楚祈身上怎么会有她的香气?
他回宫已有几日,这几日并未踏出宫门半步。
而她今日也并未入宫,更不可能来见楚祈。
可这香气偏生萦绕在此刻坐在对面的人周身,不会是自己闻错。
楚翊脑海中浮现出无数种可能性。
而最大的可能性竟然是,他曾穿着他此刻身上的这件衣服抱过她。
甚至……不只是抱她。不然怎么可能会沾染上,她这样浓的气息。
楚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波澜已尽数压下。他缓缓伸出手,握住祈灼递来的茶杯。
杯中茶水尚是滚烫,掌心触到杯壁的瞬间便传来灼意,他却像浑然未觉。
指节甚至微微收紧,连手背的青筋都隐隐浮现,面上却没有一丝表情。
他抬眸看向祈灼,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像是凝着寒潭,翻涌着未说出口的暗流,却只是无声地对峙,一个字也没说。
祈灼同样望着他,唇角依旧勾着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眼底藏着几分了然的挑衅。
暗潮汹涌。
或者说,不是暗潮。
看似暗斗,实则明争。
楚临就坐在祈灼身旁,瞧着两人只对视不说话,不由觉得奇怪:“你们俩这是怎么了?光看着对方不说话。”
说着,他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嗅到了空气中一缕香气,不由得有些好奇。
“话说回来,这是什么味道,好香啊……阿祈,是你身上的味道吗?”
话音刚落,楚临只听见对面忽然迸出一声脆响。
他一转头,赫然发现那是楚翊掌心骤然发力,硬生生将手中茶杯捏碎的声响。
只见楚翊手中的茶杯已生出几道裂痕,随即四分五裂,化作数片碎片掉落桌面,叮当作响。
滚烫的茶水顺着指缝急淌而下,将他的手背烫得泛红,又溅落在衣摆,瞬间洇出深色的湿痕。
热气混着散落的茶叶,可他的手却纹丝不动,仿佛那灼人的温度与他毫无干系,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楚临满是震惊地看着楚翊:“四弟,你这是做什么?”
原本候在祈灼身后的李管事也被这声响吓了一跳,目光在散落的碎片和楚翊泛红的手背上转了一圈,连忙问道:“四殿下,您这手没事吧?”
两个奉茶宫女更是吓得脸色发白,连忙端着托盘、拿着帕子快步过来。
一个小心翼翼地收拾桌上的瓷片,一个则拿着干净帕子想去擦楚翊手背上的茶水:“殿下……”
楚翊则直接避开宫女的触碰。他抬手将手往后收了收,声音依旧幽沉,听不出半分异样:“无碍。”
视线扫过案上的狼藉,又看向祈灼,平缓道:“我今日来看七弟,既然他一切安好,我便先回去了。”
直到楚翊离开,楚临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感觉自己在现场,又好像什么关键都没搞明白。
楚临转头看向身旁的祈灼,语气里满是不解:“楚翊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把茶杯捏碎。”
“那茶水刚烧开,烫得能褪层皮,我看着都觉得疼,他竟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不知道。”祈灼眼底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早已散去,只余一片平静。
他掀了掀眼皮看向楚临,开口就带着逐客意味,“我累了,太子殿下要是没事,可以回了。”
楚临瞪圆了眼,语气带着几分哭笑不得:“我才刚坐下没一刻钟!连口热茶都没喝上呢!”
祈灼神色未变,瞥去一眼:“那正好,坐垫还没捂热,起身走也不费劲。”
这话都把楚临给气笑了。
全天下的人谁见了他这个太子不是恭恭敬敬,偏自己这个唯一的亲弟弟,天天连个好脸色都懒得给,动不动就赶他走。
楚临气不过,又拿弟弟毫无办法,最后还是只能气鼓鼓地拂袖起身,带着满肚子的莫名其妙走了。
待所有人都离开,静室内瞬间安静下来。
祈灼脸上没有半分表情,眼底却浮现起一点冷意。李管事试探着开口:“殿下……”
祈灼微微眯眼,冷淡吐出一句:“查查殿内的宫人,找出谁在你跟我禀告完话之后,离开过景和殿。”
李管事虽不明白祈灼为何突然查问宫人行踪,但也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下:“是,奴才这就去办。”
回到之前的内室。
祈灼一抬眼,就看见桌案上静静放着的木匣,旁边还摆着那壶先前温好,但此刻已经又冷了的青梅酒。
虽然瓶身的热度已经退去,但原本封层的蜂蜡已经融化,所以那行朱红小楷仍然清晰浮现在青瓷瓶上。
[秋宵凝冷温醅好,君念我时我念君。]
祈灼盯着那行字,轻轻抚过瓶身,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半晌,他忽然开口:“备车,我要出宫。”
刚吩咐完事情回来的李管事闻言一愣,满脸诧异:“出宫?殿下,您是说现在?”
祈灼抬眸看了他一眼。李管事心头一凛,立马深吸口气,躬身应道:“奴才这就去安排!”
祈灼缓缓吐出口气,胸口随之微微起伏。
想她。
想见她,想抱她,想吻她。
这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如潮水般汹涌,几乎淹没了他的理智。
本想自己等到双腿完全恢复再出现在她面前,可现在看来,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
他好像无法再忍耐了。
第234章 只是太想她了,想离她近一点
马车冒着夜色,驶向宫外。
朝着永安侯府的方向而去。
祈灼坐在马车内,今日已经没有乘坐轮椅。
虽然恢复期未过,尚做不到步履自如,但落地行走已经没什么问题。
人一旦迫切想见某个人,连奔赴的路程都似被拉长了般,漫长得有些熬人。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缓缓停稳。车外传来李管事的声音:“殿下,永安侯府的后门到了。”
祈灼闻言抬眸,将车窗垂落的竹帘向上卷起,向窗外看去。
竹帘卷起的瞬间,凉沁的夜气先裹着草木的枯涩涌进来。
马车正停在一棵老槐树下,九月底的槐叶早已失了绿意,只剩稀疏的暗黄残叶挂在枝桠间,被夜风吹得轻晃,影子落在侯府后门的青灰砖墙上。
侯府后门是两扇朱漆大门,漆皮略显陈意,门楣上挂着盏小小的羊角灯,昏黄的光团拢着门环上的铜绿,在地上映出一圈暖而弱的光晕。
周遭静得很,只有远处巷口偶尔飘来几声更夫的梆子响,衬得这方角落愈发沉在夜色里,连风掠过的声音都听得分明。
此时已近亥时三刻,洒落的月光将侯府的轮廓晕得愈发沉寂。
李管事先一步下车,目光扫过紧闭的后门,并没有门丁守夜。
他转身看向车窗,低声询问祈灼的意见:“殿下,您打算怎么告知云小姐您来了?”
“此刻后门无人看守,殿下可知云小姐住哪个院子?奴才可以翻进府中,替您去通报一声,让云小姐知道您在外面。”
李管事的话落,车厢里沉寂了两秒。
紧接着,祈灼才缓缓抬眼,却薄唇轻启:“不必了。”
“不必了?”李管事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
殿下不是大晚上冒着夜色出宫,就是为了见云小姐的吗。怎么又说,不必去告知云小姐他在外面?
祈灼的目光重新落回那道门上。
他今日来此,本就是一时冲动。
这个时辰,她应该已经睡下了,他不想打扰她休息。
更何况,眼下她在侯府,若是她冒着夜色出来,也可能会被人看见。
无论他能不能解决,终归是可能给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不是非见到她不可。
只是太想她了,想离她近一点,近到能呼吸到同一片带着槐叶枯香的夜风。
哪怕此刻隔着数道墙,知道她就在这扇门后的某个院落里安睡,他胸腔里也像藏了一口小钟。
被夜风轻轻一撞,便发出绵长的嗡鸣,将整个空旷都填满了。
“这样就够了。”
祈灼淡淡开口,将掀起的门帘落回原处。
车厢里瞬间漫进夜色的沉,他闭上眼,脑海中隐约浮起云绮的模样。
他想,她此刻该是侧躺着的,鬓边的几缕发丝或许会搭在颊边,随着绵长的呼吸微晃。睡沉时,她的唇瓣会抿成一道柔软的弧度。
她畏寒,而秋夜寒凉,她怀中或许还抱着个温着的暖手炉,身体该是裹在柔软的锦缎里。若是窗外的风漏进些凉意,她大约会无意识地往暖和处蹭一蹭。
只是这样想着,心都会跟着软成一片。
思绪渐渐发散,竟让祈灼有些妒忌起那个被她抱着的暖手炉。
能这样近地贴着她的肌肤,被她抱在怀里,与她的体温交融。
这样荒唐的念头冒出来,连他自己都忍不住扯了扯唇角,只觉此刻的自己,竟幼稚得像个三岁孩童。
而此刻,竹影轩的窗棂映着暖黄烛火。
云绮自然还未安寝。
她隔段时日会做次全身护肤,流程繁琐。
先是沐浴,之后就是敷上自制的面膜、手膜和脚膜。连沐浴带护理,前前后后要耗去一个半时辰。
此刻流程已毕,她坐在梳妆台前。
镜中人的肌肤被滋养得如刚剥壳的暖玉,透着莹润的光泽,颊边泛着水汽蒸腾出的自然粉晕。
长发松松挽成半髻,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衬得脖颈修长,锁骨线条若隐若现,未施粉黛仍美得不可方物。
穗禾上前,熟练地为她换上一套绯色寝衣。
衣料是极软的细纺丝绸,内衬一层薄薄的藕荷色轻纱,贴在身上轻若无物,走动间衣摆微扬,像晚霞漫过地面。
云绮起身正要往床榻去,脚步忽顿,转头看向穗禾:“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小姐,已近亥时四刻了。”穗禾立刻回话。
“亥时四刻……”云绮轻声重复,又微微歪头望向窗外。
今夜的月亮格外清亮,像块被磨透的白玉悬在夜幕。
清辉如流水般漫过窗棂,在地面洒下一片细碎的银白,连空气中都裹着层淡淡的月光凉意。
她望着那片月光,像是想到些什么,对穗禾吩咐道:“你去侯府前后门,趴在门缝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
“侯府门外?”穗禾愣了愣,脸上满是疑惑,“小姐的意思是,看看有没有人在府外逗留?”
云绮没直接回答。
她想到,祈灼该在一个时辰前就收到了她送的礼物。
那方绘着他们初见画面的小笺是她亲手画的,那壶青梅酒是她亲手酿的,那句“君念我时我念君” 是她亲手写下的,连那盒香膏都是她亲自调制的。
她要么不送人东西。要送,就送到极致。
她要祈灼眼里看见的、嘴里尝着的、口中念出的、鼻翼间嗅着的,全都是她的痕迹,全绕着她的影子。
她根本不担心祈灼收到这礼物会不会喜欢。
她若想哄一个人高兴,不过是信手拈来的事。
而今日送祈灼的礼物,她可是真费了点心思,她知道祈灼会很欢喜。
看见那句诗,他对她的思念,也一定会达到极致。
若是按照她自己的脾气,想要就要得到,想见一个人就一定要见到。她才不会在意自己的行事是否符合规矩,因为她生来就不是循规蹈矩的人。
而祈灼和她是一样的人。
他很可能会来找她。
也很有可能,来了,却没有让她知道。
穗禾虽不知小姐为何突然有此吩咐,却也不敢耽搁,立刻应下转身往门外去。
她借着夜色掩护,先悄悄绕到侯府前门,抵着门缝往外望。门外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落叶掠过路面。
她又轻手轻脚绕去后门,刚将眼凑到门缝上,便瞧见不远处那棵老槐树下,静静停着一辆马车。
车厢垂着厚重的帘幕,瞧不清内里是否有人,但车辕旁坐着的一人她却认得。一个是车夫,另一个正是今日她替小姐转交东西见过的李管事。
穗禾不由得瞪圆了眼睛,也顾不上再细瞧,转身便往竹影轩快步跑。
推门进屋时,她还带着几分气喘,声音里藏着难掩的惊讶:“小、小姐!后门外真的有人!老槐树下停了辆马车,车外还坐着的那位李管事!”
第235章 我想要,就在这里
车厢内,烛火被掠进窗缝的夜风轻轻拂动,光影在祈灼指间的酒杯上流转。
青梅酒已见了底,瓶中只剩浅浅一层,杯中也不过小半盏。
琥珀色的酒液凝在杯沿,顺着杯口缓缓滑落,留下一道细长的痕迹。
酒液入喉,先是裹着青梅的清甜,咽下去后又泛开一丝微冽的酸,最后在舌尖缠绕着绵长的酒香。
几杯下肚,微醺的酒意从心口向四肢蔓延,连他平日一贯散漫倦怠的眼神都染上了一层朦胧。
祈灼抬手将酒杯搁在窗边的小几上,随意向后一靠,闭上了双眼。
薄唇被酒液浸得泛着水润的红,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衬得他面容愈发昳丽。还在无意识地摩挲着空杯,整个人透着一种自斟自饮的孤寂。
他酒量不差。
大概是她亲手酿的酒,格外醉人。
夜风裹着秋凉,卷得车帘边角偶尔簌簌作响。
李管事坐在车辕旁,看着地上的落叶被风卷着打了好几个旋。双手拢在袖管里,时不时搓搓手。
他望着侯府紧闭的后门,心里直犯嘀咕。
殿下这都在这儿半个多时辰了,也没打算去找云小姐,就这么坐在车厢里,云小姐怎会知道他来了?这不是白来一趟吗?
他实在琢磨不透自家主子的心思。
一阵困意涌上来,李管事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些湿意,睁眼时却忽然顿住——不远处的后门阴影里,竟缓缓走出一道纤细身影。
少女裹着件厚实的云锦披风,领口袖口都严严实实收着,只露出一张莹白漂亮的小脸,只有披风下摆露了点绯色。
是云绮小姐!
李管事倒抽一口凉气,差点从车辕上滑下去,还以为是自己困得眼花了。
只是,云小姐怎么会在这时候从后门出来?她难不成是知道殿下在这里?
李管事刚要开口,就见云绮脚步轻缓地走近,抬起纤纤玉手,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眼底还带着点浅淡的懒倦。
李管事连忙闭上嘴,咽了口唾沫点头回应。云绮又朝他轻轻摆了摆手,目光往车夫那边扫了扫,示意他们先离开。
李管事心领神会,转头看向身旁昏昏欲睡的车夫,用胳膊肘一撞,又朝远处指了指。
车夫也不敢多问,跟着他轻手轻脚地往不远处的树荫下退去,只留下马车静静停在原地。
车帘被轻轻掀开一角,带着秋凉的气息钻进车厢。
祈灼闻声抬眸,然后就见微沉的视线里,竟映出那道他心中念着的身影。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是真醉了。因为太想她,所以产生了幻觉。
这马车本是先前为方便上下轮椅特制的,无论是车内的空间还是座椅,都比寻常马车宽敞许多。
云绮裹着披风站在帘边,目光先落在他脸上,又扫过一旁盛着残酒的酒杯,唇角悄悄勾起。
轻声开口时,声音还带着点夜风的清冽:“我酿的酒,是不是很好喝?”
他抬眼望进少女弯起的眉眼,目光掠过她被风吹乱的鬓发,几缕碎发贴在颊边。几乎没有迟疑,他朝她伸出掌心。
云绮刚走近,便被轻轻一拉。下一秒,整个人已落入一个带着淡淡青梅香气的宽阔怀抱,被稳稳抱坐在他膝上。
祈灼低头,手臂将她牢牢圈在怀中。唇轻落在她发顶,鼻尖触到发丝间的凉意,又将她微凉的手拢入掌心,细细摩挲着她的手背:“是不是很冷?”
他知道她聪明,却没想到她聪明到这样的地步。
连他今晚会来侯府,都猜得到。
只是秋夜寒凉,他在外等着的本意,绝不是让她吹着夜风寻来。
他并不想让她受寒。
云绮往他怀里缩了缩,轻轻抚上他下颌的轮廓,抬眼与他对视,眼底漾着浅浅笑意,仿佛所有心意都在这一眼中交汇,声音轻软:“现在已经不冷了。”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来了侯府却没打算让她知道。
他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会知道他守在侯府外面。
好像一切都本该如此。
祈灼抬起手,掌心覆上她的脸,在她颊边轻轻抚着。
他垂着眼,目光如夜色般幽深,像在用指尖描摹她的每一寸轮廓,从眉梢到眼尾,再到她微微上扬的唇角,每一处都不愿放过。
云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落在一旁那只盛着残酒的青瓷瓶上。
她伸出手晃了晃,听见瓶底仅剩的一点酒液在瓶内晃荡的声音,唇角微扬。
“看来我酿的酒真的很好喝,你喝了这么多,我自己都还没尝过。”
祈灼低笑一声,声音还带着微醺后的沙哑:“还有一点,现在尝也来得及。”
他仰头含住那最后一点酒液,没有咽下。修长的颈项在烛光下划出清晰的线,喉结微收,性感得让人移不开眼。
紧接着俯身靠近,一手扣住云绮的后颈,将她轻轻按向自己。唇瓣相接的瞬间,他微微启唇,将口中的青梅酒渡到她唇边。
酒香在唇齿间漫开,带着一丝微冽的酸与清甜。她随着他的动作迎上去。
朱唇轻启,将那口带着他气息的酒尽数咽下。纤细的手臂也顺势攀上他的脖颈,指尖在他发间深陷,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车厢内烛火摇曳,映得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祈灼的吻愈发热烈,像将所有的思念与渴望都倾注其中,唇齿间的纠缠极尽缠绵悱恻。
喘息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织,两个人都如干燥的柴被同一簇火点着,一寸寸燃到心口。云绮能感觉到祈灼胸口剧烈的起伏和身体的变化,他渴求着她。
而她也向来遵从本心,她出来本就是存了这心思的,她早就素不下去了。于是微微后仰,伸手扯开自己披风的系带,披风滑落,露出里面轻薄的绯色寝衣来。
祈灼整个人一顿,拉开几分距离,看着她。
烛光映在云绮被吻得嫣红水润的唇上,衬得那张脸愈发娇艳动人。
而她身上的寝衣,在烛火下隐隐透出细腻的肌肤与柔和的曲线,更让他喉间发紧。
不用她开口,他也懂了她的意思。
他想一切都给她最好的。
他的腿是其次,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但仍可给她极致。然而此刻秋夜寒凉,侯府外,马车里,这样的场景,太委屈她。
云绮不容他多想,坐在他身上,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她微微收紧双臂,将自己更贴近几分,鼻尖在他唇角轻轻一蹭,声音低哑而勾人:“我想要……就在这里。”
听到这句话,他看着她,眼里是化不开的柔意和被霎时点燃的渴望。喉结滚动,下一瞬,他将她更紧地扣在怀里,在她后颈细腻的肌肤上缓缓摩挲。他俯下身,在她耳边低哑呢喃:“……好。”
第236章 喜欢极了
祈灼手臂紧紧圈着云绮,掌心贴在她的后背,带着专注的温度,细细抚触着她寝衣之下的轮廓。
像是在描摹一件世间独有的珍宝,连力道都放得格外轻柔。
只要是她想要的,他都会给他的。
她不在意周遭的环境,只想享受此刻,那他自然也如此。
抬手掀起车帘时,祈灼目光始终胶着在怀中少女的脸上,没半分游离。
夜色如墨,仅有的星月微光落在他的下颌,将那道线条晕得多了几分缱绻。
李管事一直留意着马车的动静,一见车帘掀起便快步上前,当即躬身问道:“殿下,您有何吩咐?”
祈灼声线还带着几分哑:“把马车驶进巷尾最深处。”
李管事立刻恭敬应了声“是”,马车缓缓动了起来。
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又渐渐随着马车深入巷陌而变轻,最终被浓稠的夜色彻底吞没,只剩车厢内彼此交缠的呼吸。
马车停稳时,已是亥时末刻,周遭只剩晚风掠过老树枝桠的沙沙声,衬得这巷尾深处幽寂无人,像是被世间遗忘的角落。
两侧斑驳的砖墙在夜色中只剩模糊的轮廓,墙头枯黄的藤蔓垂落下来,如同天然的屏障,将这片天地与外界彻底隔绝。
哪怕有半点声响,也会被厚重的夜色与墙壁悄悄吸纳,不会传到巷子外半分。
李管事不敢耽搁,停稳马车后便立马下了车。
他不是个傻子,自然知道殿下特意让他将马车驶到此处,定然是要和云小姐做些在外面不方便的事。
于是便走到巷口处寻了个地方坐下,兢兢业业替自家殿下望风。
马车内一片昏暗,只有极淡的星月光亮从车帘缝隙漏进来。偶尔晃动的烛火,勾勒出两人贴在一起的身影。
祈灼低头时目光缱绻,落在怀里人的脸上。正要低头靠近,云绮已主动抬手勾住他的脖颈,仰头迎上他的唇。
不同于寻常女子的羞怯,她的吻带着毫不掩饰的张扬与渴求,舌尖打圈蹭过他的唇瓣,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邀约。
那双含着水光的眸子半眯着,眼尾泛着薄红,目光缠在他脸上,带着勾人的蛊惑,仿佛要将他的心神都吸进去。
祈灼被那眼神勾得泛起灼热,手臂收得更紧,将她牢牢锁在怀中,顺着她的节奏加深这个吻。
唇齿相依间,满是彼此灼热的呼吸,再没有半分克制,只剩下压抑许久的渴求,在只属于两人的车厢里疯狂滋长。
吻至酣处,云绮的手顺着他的衣襟滑向自己,而后微微用力,随意扯开了自己绯色寝衣的系带。
丝滑的寝衣流水般顺着她的肩头滑落,先是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骨形如精心雕琢的玉,在烛光下泛着细腻的瓷白。
再往下,是圆润饱满的肩头,线条柔和而娇软。寝衣滑落的瞬间,肩颈间仿佛氤氲着一层薄雾,带着无声的邀请,勾得人只想俯身一亲芳泽。
她未作半分遮掩,反而特意抬眼望他。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潋滟,鼻尖小巧挺翘,唇瓣因方才的吻而泛着水润的红,整张脸在昏暗中更显明艳动人,美得惊心动魄。
从第一次见面,他就知道,她与这世上所有人都不同。
她是世俗规训外的一阵野风,是人心欲念里的一捧星火,是漫长黑夜尽头的破晓,也是世间唯一懂他所有的人。
他命中注定遇见她,爱上她,为她沉沦。
祈灼的呼吸骤然一滞,喉结上下滚动,眼底的渴望翻涌成势,几乎是本能地俯身重新吻住她,一边同样抬手去解自己的衣扣。
衣料滑落,露出他线条流畅的上半身。胸膛薄而结实,肌理干净。
腰线利落收紧,腹部平坦紧致,肌肉不显山不露水,却泛着一层若有似无的暗哑光泽,像夜色里最危险的漩涡,满是天生的性张力。
云绮的目光毫不掩饰地流连在他身上,指尖落在祈灼的胸膛,顺着肌理缓慢往下滑,掠过紧实的腰腹,最终停在分明的腹肌。
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揉,肆无忌惮抚上那层薄肌蛊人的轮廓,眼底的满意毫不掩饰,而后指尖未停,继续往深处探寻般摸索。
祈灼任她在自己身上游移,直到更直白的触感传来。
这瞬间,他原本扣在她腰上的手骤然一紧。唇瓣离开她的唇,顺着下颌线往上,最终落在她的耳垂喃喃,声线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欲,又哑又沉:“…喜欢吗?”
她抬眼望他,眼尾红得像染了胭脂,眸子雾气氤氲。眼梢往上挑时,还轻轻眨了下,带着点娇娆入骨勾人的尾音:“…喜欢极了。”
第237章 枯骨逢春,重获新生
云绮这一动作,像是将火燃得更旺,原本只在眼底跳动的焰,瞬间窜遍祈灼全身。
他呼吸骤然粗重。
唇瓣贴上她的唇时,先带着力道深压了一瞬,再慢慢碾过那片柔软,撬开她的唇齿。
没给半分躲闪的余地,却没失了缱绻,反而将她所有细碎的呼吸都紧紧裹挟进吻里,连带着那点勾人的软意,都揉进这滚烫又强势的缠绵里。
布料滑落的窸窣声混着深重的喘息,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摒去任何间隙的时刻,云绮还是忍不住嘶了一声。
不管她先前如何主动勾人,这具身体终究是初次,起初的痛感无可避免地让她蹙起眉。
她的手不由得紧扣,指甲几乎要嵌进祈灼背后的皮肉里,留下浅浅的红痕。
祈灼也不好过,额上沁出细密的汗。他能清晰感受到她的不适,愈发放缓,吻着她的耳畔安抚。
可灼热的渴望早已燎原,彼此也像是天生契合。痛感很快淡去,只剩下肌肤相贴的滚烫与浸骨的亲昵。
他的手牢牢扣着她的腰,她仰起白皙纤细的脖颈。
下颌线绷出流畅又脆弱的弧度,颈侧肌肤泛着薄红,眼尾还垂着未干的水光,整个人像一朵在夜色中盛放的花。
车厢内,烛火的影子在车壁上摇晃,马车的声响与喘息交织,将浓稠的夜色都染得滚烫。
再后来,便是将落在脚下的厚重披风和座椅上的软垫铺开……
……
马车第三次晃动停下,已是丑时四刻。
李管事在寒风里昏昏欲睡。每次刚要睡着,脑袋一歪,便被冷风灌得一激灵,又醒了过来。
他忍不住朝那深不见底的漆黑巷子里张望。
这都过去一个半时辰了,殿下怎么还没叫他?
莫不是舍不得与云小姐分开,打算就和云小姐在马车上过夜吧?
可虽说殿下的马车格外宽敞,但里头连床褥都没有,这怎么睡得安稳。
况且云小姐那般肌肤娇嫩,殿下也不可能让云小姐就这么睡在马车吧?
车厢内,灯火已灭,只余窗外寒风与车壁缝隙间溜进的一点凉气。
祈灼上半身依旧赤着,肌理在昏暗里泛着一层薄汗后的光。眉眼间尚带着专注的缱绻,薄唇染着一点湿意,面容在昏暗中更显昳丽。
先将那件绯色寝衣在膝上摊平,再将怀里的人轻轻扶起,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云绮头顶堪堪抵到他的下颌,肩头只及他的胸口。
他将衣摆轻轻展开,顺着她的肩头慢慢收拢,把少女纤细的手臂引入袖中。触到她的肌肤时,像抚过一段上好的丝绸,细腻而顺滑。
待极有耐心地为云绮穿好寝衣,随后将衣襟在她胸前仔细对齐。他从身后环过替她系上衣带,动作极慢,打上一个温柔的结。
系好最后一个系带,他便将她往怀里一带,从背后轻轻圈住。
一只手拢在她身前,另一只手则抵着她的腰线,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衣渗了进去。他低下头,在她后颈处落下一连串细碎的吻。
“冷不冷?”
他在她耳后低声道,气息温热,带着未尽的余韵。
云绮被他圈在怀里,浑身的力气像是都随方才的情潮散了去,连抬手的劲都欠些。
后背贴着祈灼温热的胸膛,能清晰感受到他的心跳,隔着薄薄的寝衣传来。这触感让她想起片刻前,他是如何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动作。
心跳与呼吸比此刻重得多,带着灼热的温度,几乎要烙进她的肌肤里。
她的脸颊还泛着未褪的潮红,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连耳尖都透着粉,像是被夜色浸软的桃花瓣。
长而密的睫羽上还沾着点细碎的湿意,眼睛此刻半睁着,眼神朦胧得像笼了层雾,连看过来的目光都带着点慵懒的软。
听见祈灼问她冷不冷,云绮没立刻回答,只是侧了侧头,懒洋洋吐出一句:“不冷……就是好累。”
尾音拖得长长的,连说话都像是在耗费力气。话音落时,还往他怀里蹭了蹭,像是想找个更舒服的姿势歇着。
祈灼听见这话,喉间溢出一声低笑,带着点宠溺与纵容。他低头,在她泛着潮红的脸颊上吻了一下:“是我的错。”
说着,手掌覆上她的腰,指腹隔着薄衣,在她腰侧发酸处轻轻按着,为她舒缓身体的倦意。
他目光看向窗缝投落的月色,银辉细细碎碎洒在衣料上,晕开一点冷光。
不知道此刻是什么时辰,但大概推算也知应该道已过丑时,声音裹着未散的沙哑:“要回去了么?”
他不想和她分开。
怀里的温软还贴着胸膛,还能触到她腰侧细腻的肌肤,连呼吸间都缠着她身上撩人的香气,哪舍得就这么放手。
可现在确实太晚了。
若是带她回城西宅院,天亮前她又要赶早回侯府,满打满算也睡不了几个时辰。她本就累得连抬眼都懒,这样来回太过折腾。
云绮轻轻点头时,祈灼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眼尾依旧垂着点慵懒散漫的弧度。
可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却缓慢收得更紧了些,像是要把她再往自己怀里嵌得深些,好将她的温软多留片刻。
云绮倒不是准备恪守什么规矩,不敢和祈灼去别的地方睡。
她既然敢大晚上出来,自然也有法子让自己宿在外面也不被旁人发现。或是哪怕被发现她明日不在府上,找个理由也能应对。
主要是,明日很可能会有别的事,她最好还是在侯府待着。
云绮微微坐起身,手轻轻搭在祈灼腕上,抬眼看向他,声音带了几分难得的认真:“你回宫这几日,还好吗。”
她听说了,祈灼回宫这几日宫内的动向。
楚宣帝对祈灼尤为重视,或者说至少面上如此。又是宴请群臣,又是大肆赏赐,又是筹备封王,一副帝王补偿分别多年儿子的慈父模样。
但她知道,这些东西祈灼根本就不会放在眼里。甚至,他只会对这一切感到厌倦和恶心。上次见到楚翊,连楚翊都看得出,若不是因为她,祈灼根本不会回到宫里。
她不会拒绝祈灼想把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的心意。
祈灼愿意这么做,是因为她值得。
爱让人心甘情愿地俯首,将所有锋芒都化作绕指柔情,只怕自己能给的不够多。
但她就算只靠自己,也能混得风生水起。并非一定要祈灼献祭自己的自由,来为她的自由铺一条坦途。
他希望她自由,她也希望他快乐。
祈灼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眼底漾着柔意,抬手将她鬓边的发丝拢到耳后,又牵起她的手背用唇摩挲覆上:“我很好,从未这么好过。”
他该怎么才能让她知道,哪怕那皇宫腐朽如烂泥,现在的他仍旧无比满足。因为他遇见她便已枯骨逢春,重获新生。
第238章 避子药被大哥拿在手上
祈灼说他很好,云绮便也不打算再多说。
这是他选择的生活和想做的事,那她自然尊重。
临下马车前,祈灼将披风仔细裹在她肩上,缓慢捋顺布料褶皱,又替她系好绳结,将她裹得严严实实,连一丝能钻进夜风的缝隙都不留。
虽然腰酸腿软,浑身又酥麻又乏,祈灼想抱云绮下车,却被她拦住。
她看他一眼:“你的腿还没完全恢复好,刚才那一两个时辰已经不利于恢复了,还是休息吧。”
云绮说着,便去掀车帘,刚将那层布帘掀开一道缝,腕间突然传来一股力道,将她又拉回温热的怀中。
还没等她缓过神,祈灼带着薄茧的手掌已又扣住她的后颈,带着夜风清冽凉意的唇瓣便覆了上来,将想说的话都付诸于唇舌。
他的吻依旧带着极致的缱绻与缠绵,仿佛要将彼此的气息彻底揉进骨血里。
车厢里,呼吸又逐渐变得灼热,两人身上如出一辙的香气早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又染上几分滚烫的情欲。
云绮被吻得浑身发软,后背被祈灼带着抵上车厢壁,他的手臂却越收越紧,紧贴她的更昭示的意味分明。
她轻轻抵在他坚实的胸膛,凑到他耳边,声音带着一丝被吻得发颤的软意:“…再继续,天都要亮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祈灼的耳廓,他的动作这才终于停住,唇瓣却仍贴着她的颈侧。
片刻后,才缓缓松开圈着她的手臂,轻轻抚着她被吻得泛红的唇角,带着几分刚从缠绵里褪去的沙哑,更显呢喃软语:“霜阶漏短良宵浅,枕畔香凝思卿卿。”
她说,君念我时我念君。
他说,枕畔香凝思卿卿。
她不在他身边,他会闻着枕边她的香气入眠。
…
云绮走出巷子时,原本昏昏欲睡的李管事立马打了个激灵。
从侯府后门进去时,穗禾也正背靠着墙打盹,听见动静连忙抬起头,手忙脚乱地揉了揉眼睛:“小姐,您回来了。”
云绮穿来后身边只有穗禾一个人伺候。若是找新的丫鬟,还得考验调教,她实在懒得费这个心思。
此刻看见穗禾那困得睁不开眼还一直替她守着的样子,也是知道她辛苦。
无论是前世还是此世,云绮对忠心跟着自己的人向来大方。只是赏穗禾的东西不少,她却一直没地儿花。
于是便对穗禾道:“我今晚会睡久些,你明日便歇一日,从匣子里取二十两银子,拿着出去逛逛,想买什么便买什么,玩够了再回来。”
穗禾闻言,下意识便想摆手。她本想说她们当奴婢的哪有什么歇息,更何况二十两银子对她们这些下人来说可是一笔重金,她哪里敢要。
可转念想起小姐先前说赏她的她便拿着,不必推三阻四,再想到小姐最不喜人磨磨唧唧的性子,便把话咽了回去。
连忙屈膝应道:“谢小姐体恤,奴婢晓得了。”说话时,眼底还藏着几分难掩的欢喜和不加掩饰的感动。
小姐就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没有之一!!
回到卧房,穗禾伺候她简单清洗又换了身寝衣后,便也退下歇息了。
屋内只剩烛火轻晃。
云绮走到妆台前,从暗柜里取出个小锦盒。
打开时,里面整齐码着十余粒黑色丸药,丸身圆润,还沾着淡淡的药草清香,触手微凉。
她抬手随意捏起一粒。
方才在马车上,每逢最后关头,祈灼都想抽身出去,却都被她按住了。她要的是从头至尾的极致欢愉,而非最后虚浮的陡然空落。
前世身为长公主时,为避免意外有身孕,她曾下令给整个太医院。
那帮太医勤勤恳恳翻遍古籍试遍药材,才配出一副方子制出药丸,情事后服下既能避子,又不伤身,连半分不适都不会有。
那方子她穿来也记得清楚。先前从济生堂要的药材,正好把制丸的用料凑得齐全,这满盒药丸,便是她之前亲手制成的,以备不时之需的。
现在正好能用上。
云绮仰头,将手上的药丸送入口中,随意就着口温水咽了,又将那药盒随手扔在妆台上,这才上了床榻。
先前在马车上太过激烈,此刻浑身骨头都懒倦,腰腹泛着酸软,腿根也带着淡淡的麻意,连抬手解衣扣都觉得费力。
但到底是解了她这些日子的空虚,连呼吸都透着股被喂饱的松弛与慵懒。
云绮没再多想,难得沾了枕头便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连梦都没做一个。
再次醒来时,浑身仍发着软,眼皮倦怠地掀不开。
她偏着头睁开一条眼缝,朦胧光影里,竟看见一道修长身影坐在床榻边的梨花木椅上,衣料上还带着她熟悉的清冽气息。
“……大哥?”她眼睛又睁开些许,带着刚醒的惺忪,声音下意识染上一丝自然的撒娇软意,“大哥怎么在这里?”
云砚洲闻言抬眸看她。
他眉目依旧是惯常的温润如玉,可眼底深处却藏着深不可测的沉敛,像揉了墨的静水。目光掠过床榻上的少女时,似在无声描摹她的模样。
少女一头青丝散乱在素色枕上,白皙脸颊透着淡淡红润,神色里满是刚醒的懵懂与慵懒。松垮的寝衣领口往下滑了些,露出小片细腻如玉的肌肤。
她无意识地蹭了蹭枕头,伸手时袖口滑落露出纤细手腕,显然是对他这个大哥全然不设防,透着股撩人而不自知的媚软,让云砚洲眸色深了几分。
他知道,他的妹妹一直都很美。
只是今日,她看上去好像与从前有几分不同。
“今日休沐,不用上朝。”云砚洲收回目光,声音依旧平缓,“听说你的丫鬟得了你的吩咐,今日歇着出了府,便过来看看你。”
云绮这才彻底睁开眼,视线往下移时,却倏地顿住——自己这位大哥的掌心里,正拿着那个她昨夜随手扔在妆台上的药盒,盒盖敞开着,里面的药丸清晰可见。
云砚洲指腹轻轻摩挲着盒沿,语气听不出情绪,目光却牢牢锁着她,像是在透过她神色探究,问道:“这是什么药?”
第239章 没有动作不代表没有变化
平时若是大哥过来,进了她卧房,穗禾一定会先来叫她,但偏偏穗禾今日不在。
而她昨晚又浑身酥软,懒得把药盒收回暗柜,随手便扔在妆台上,没想到恰好被大哥看见。
云绮心里却没半分慌乱。
这所有药丸本就大差不差,都长一个样,凭外观根本看不出什么来。
就算是掰开揉碎了找大夫查验,顶多能辨出其中几味常见药材,哪能推断出足足几十味配药,更遑论知晓它真正的功效。
所以这是什么药,还不是任她怎么说。
“这个药丸吗?”
云绮歪头看过去,状似懵懂,“这是阿言给我的,说是能美容养颜,我昨晚睡前便吃了一粒。”
话音落下,她抬手戳了戳自己白里透红的脸颊,动作软乎乎的,语气里裹着丝期待,像在等夸奖似的。
“大哥你看,我今日有没有变好看?”
云砚洲知道,昨日那个言蹊是个医者。
她救了那人,对方赠她美容养颜的药丸作为感谢,合情合理。也能解释,她今日为何看上去有些不一样。
他本就是看到敞开的药盒和效用不明的药,担心她是哪里不舒服。既然不是生了病,云砚洲也没再多问,只将那锦盒放下。
他望着她亮晶晶的眼,语气淡淡:“不必吃这种东西,你本就是最好看的。”
云绮却撇撇嘴:“才不是大哥说的这样,哪有女孩子会觉得自己够好看了,我当然也想变得更好看。”
云砚洲听着她这孩子气的话,也不再辩驳,抬眸道:“懒觉已经睡够久了,都快到正午了,起床洗漱吧。”
云绮一听要起床,眉头立马皱了皱,手脚麻利地往被子里缩,最后只露半张莹白小脸在外面,睫毛还耷拉着,满是赖床的懒怠:“我不想起。”
“反正今日又没别的事,而且穗禾不在,没人伺候我洗漱,我自己也不会梳头,起床好麻烦。我要等穗禾回来。”
她说得理直气壮,连语调都带着理所当然。
一边说着,还一边抱着被子往床榻里面又拱了拱,几乎要缩到床角去。
云砚洲看着云绮缩在床角、连被子都裹到下巴的模样,骨节分明的指节轻轻敲了敲床沿,像在无声安抚,又带着点不容错辨的专注。
他语气依旧平和,带着哄小孩般的耐心,只是声线裹了几分低哑的深沉,如浸了温水的墨,缓缓落在人心尖上:“乖孩子不赖床。”
云绮听到“乖孩子”三个字,裹着被子的身子显然顿了一瞬,似是有些犹豫。
但很快,被窝里暖融融的惬意,显然压过了被兄长夸乖孩子的那点小欢喜。
她伸手一把拉过被子蒙住头,活像只耍赖躲进壳里的小乌龟,掩耳盗铃一般,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连半根头发丝都不肯露,好像这样就能把自己藏起来。
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带着几分被宠坏了的任性:“那我今日便不当乖孩子了,乖孩子也要休沐。”
可她刚往床里挪了半寸,覆在头上的被子就被扯了一下。力道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云绮攥紧被角不肯放,还往头上又裹了裹,连带着被子都鼓起弧度。
直到一只温热的大掌按在被子上,隔着柔软的布料,都能清晰感觉到掌心沉稳的温度,将她的小动作都稳稳按住。
云砚洲的声音就在头顶响起,依旧是平和的调子,却藏着点兄长不加显露的威严:“再躲,大哥就抱你起来了。”
话音落下,却根本没给她再耍赖的机会。
他俯下身,先顺着被角掀开,褪去裹在云绮身上的被子,露出她散在枕上的青丝。
待被子滑落至腰际,他才伸出手。掌心缓缓探到她颈下,穿过她的发丝,托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则慢慢滑向她的膝弯。
触到她薄软的寝裤时,动作有一瞬停顿。但很快便不动声色勾起她的腿弯,稍一用力,便将少女整个人带离了床榻。
动作平缓又稳妥,没有让怀里的人沾染半分凉意,只让她感觉像被托进了一片暖融融的宽阔怀里。
云绮下意识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整个人贴在他身前,鼻尖蹭到他衣襟上清冽的松竹香,那是男人身上惯有的味道。
她故意用脸颊轻轻蹭了蹭他的肩,软声道:“大哥好霸道……”嘴上这么说,却半点没挣扎,反而往他怀里又缩了缩,脑袋依赖地靠在他颈侧。
云砚洲托着云绮的手没松半分,将她抱得更稳些,才往妆台走。走到妆台边的椅旁时,先垂眸看向怀里的人。
见她乖乖靠在自己肩头,又扫过她无意识勾着他衣襟的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深沉,才慢慢俯身。
后背贴上椅面坐下,才调整手臂的角度,托着她后背的手微微下移,转而虚拢在她腰后。
托着膝弯的手则缓缓抬起,带着她的腿落在自己身侧,而后手臂顺势环过来,与腰后的手形成一个圈起的弧度。
将人放在自己腿上,几乎不留缝隙地裹在怀里。圈护的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感,像把人全然拢入了自己的领地。
云绮一抬眼,便瞧见妆台上的洗漱物件摆得规整又妥帖,半点不凌乱。
青釉杯里盛着温好的水,铜盆里冒着丝丝热气,擦脸的软布搭在盆沿,竹制牙刷也已蘸好青盐。连她常用的那盒海棠面脂也被放在显眼的位置。
原来都已经把东西准备好了。
果然是之前已经帮她洗漱过一次,所以轻车熟路,熟稔于胸。
“大哥都抱我过来了,我自己来好了。”
云绮坐在云砚洲腿上,身子前倾,一抬手能轻松够到妆台上的牙刷。
刷毛上已蘸好细白的青盐,是她习惯的量。她含住牙刷轻轻刷着,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懒意。
刷完牙,她又端过青釉杯,仰头含了口温水漱口,而后侧过身,倾着身子将水吐进旁边的唾盂里。
吐完水便放下杯子,伸手去拿搭在铜盆沿的软布。软布浸在温水里,捞起时还滴着水珠,她攥着布角拧了拧,又捧着布给自己擦了脸。
这一路拿东西、侧身、吐水、抬手,难免蹭动,连带着靠在云砚洲怀里的力道都时轻时重。自始至终,环在她腰后的手臂没动过半分。
但很快,没有动作不代表没有变化。
*到她了。
第240章 要和他这个大哥,保持距离了吗
云绮自然清楚这是什么。
让她感到意外的,是男人的反应。
云砚洲第一次将她抱在膝上,是他刚回京,将她叫去书房那日。
彼时戒尺的余意未消,她伏在他怀里,因察觉他想拉开距离,反而将双臂环得更紧。明显起了几分不可控,他屏息屈指扣住她腰侧,牢牢将她按住,让她别再乱动了。
第二次气氛险些失控,是上次她夜不归宿,他守在房中等她回来。
他问蚊子还有没有咬过别的地方,有没有咬过这里,一边说着一边用指腹碾过她的唇瓣。她难耐地往他身上贴蹭,他不动声色拉开距离。
可今日不同。
云砚洲不仅没有半分要拉开距离的意思,甚至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好像是,在等着她先一步做出反应。
云绮自然是不动了。
方才还因为拿取东西洗漱乱动的身体像是感受到什么,绷得有些紧,连带着攥着软布的手都不禁蜷了蜷。
咬了咬下唇,柔软的唇瓣被齿尖压出一点红痕,耳尖先一步漫上绯色,连带着脸颊都透出浅浅的粉,唤了声:“大哥……”
带着一丝无辜的,求助的意味。
云砚洲始终没动,目光落在少女泛红的耳垂上,神色依旧是惯常的淡,仿佛没察觉她的窘迫。
只在她话音落下时,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波澜,又像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沉:“怎么了。”
居然还问她怎么了。
他自己怎么了,难道自己不知道吗。
云绮一时猜不透云砚洲的意思。
她分不清,他这是在试探——试探一向天真无邪的妹妹是否真的天真无邪,应该对此刻的情境懵懂无措。
还是说,他心里那道无形的边界正在悄悄瓦解,潜藏的占有欲正一点点漫出来,让他想要触碰、想要得到的,远比从前更多。
云绮当然不会挑明去问。
反正就算问了,心思缜密、惯于掌控局面的男人,也总有一百种能云淡风轻、不露声色将状况一笔揭过地应对。
索性抿紧唇不肯再说话,只将脸埋得更低些。
耳尖的绯色一路蔓延到下颌,顶着微红的脸,支支吾吾像是随便找了个借口:“……我洗好了,该去换衣服了。”
说着便撑着他的膝头要起身,动作里带着几分慌不择路的逃离意味。
云砚洲没有拦,只垂眸看着她从自己腿上滑下去,衣裙扫过他手腕时,带起一阵微痒的触感。
直到少女的身影躲进屏风后,那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才缓缓收回,掌心还残留着方才她腰侧的温软。
果然,她不是什么都不懂。
至少方才那是什么,她心里是明明白白的。
但她也并没有怕他,方才的慌乱也只是害羞——想来是此刻才后知后觉,懂了当初他为何要沉声按住她,叫她别乱动。
云砚洲淡淡垂了垂眼,长睫将眸底的暗涌遮得干净。
他还真是个卑劣无耻的兄长。
克制磨得薄了,便有了直白的贪念,想把人更深、更紧地圈在自己怀里。任由那点暗藏的占有欲,在心底悄无声息地蔓延。
屏风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软缎蹭过衬里的细棉,像深秋午后风吹过落满银杏的窗,细碎又挠人。
他目光落在屏风上隐约映出的少女身影上,眸色染上几分不易察觉的深沉,心底也隐约漫过一层薄热。
很快,云绮便绕出屏风走了出来。
她换下寝衣,身上穿了件杏黄色缎面襦裙,裙摆缀着几缕同色流苏。
清丽的杏黄在深秋的萧瑟里撞出一抹鲜活,衬得她本就精致的眉眼愈发灵动,刚洗漱完的肌肤透着水润的瓷白。
本就是刚起床没绾发,只随手用支玉簪将一头青丝松松拢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既有晨起的慵懒,又透着几分娇俏随性。
只是她显然没穿利落。乍看还好,仔细一看,一侧衣襟歪着,腰间缎带松松垮垮系着,连裙摆的流苏都缠在了一起。
换了衣服的少女早没了方才的局促,几步就来到男人跟前,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
转了个圈,裙摆流苏跟着晃出轻巧的弧度,声音带着不加掩饰的亲近和依赖:“大哥,我穿这条裙子好看吗?”
云砚洲目光扫过她歪掉的裙腰,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靠近一点。”
云绮依言走到他面前,乖乖站定。
他坐在椅子上,抬手便握住了她腰侧松垮的系带,不经意擦过她温热的腰,动作耐心又细致地将歪掉的裙腰理正,再拉紧系带打了个规整的结。
随后又抬手替她抚平领口皱起的衣襟,偶尔触到她的脖颈,惹得她微微缩了缩,嘟囔了一句:“好痒……”
云砚洲顿了顿,垂眼用指腹抚过她的下颌,目光落在她脑后挽得略显凌乱的发髻上,淡淡道:“坐过来,大哥给你绾发。”
云绮闻言眼睛先亮了亮,随即又带着点诧异:“大哥连给女子绾发都会吗?”
“书上看过。”云砚洲伸手取过妆台上的木梳,骨节分明的手指扣住梳柄。
指腹摩挲过光滑的木梳,仿佛只是随手拾起一件寻常物,面容却衬得愈发温润如玉:“看着并不难。”
云绮听了,先低头看了眼他的膝头,睫毛轻轻颤了颤,显然想起了方才的事情,显得有些犹豫。
随即她抬眼看向一旁,搬来一张小巧的梨花木凳,放在云砚洲身前:“那我坐这个凳子好了,这样大哥给我绾发也方便些。”
云砚洲看着她将凳子摆到身前,握着木梳的掌心有那么一瞬顿住,又平缓放松。 语气敛得尤其平静,缓缓吐出一个字:“…好。”
她这是,要和他,保持距离了吗。
第241章 小纨不想,那就不会发生
云砚洲眼底漫过几分晦涩,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
刚才的事情,还是让她产生了一丝变化。
毕竟在她眼里,他一直是端方持重、世上最值得她亲近信赖的人。
所以她会把刚才他的反应,归咎于自己坐在他身上乱动的过错,此刻才有些别扭地,不想再如之前那样坐在他腿上。
云砚洲胸口微微起伏,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果然是乖孩子。
是他的错。
是他不该这么快,就将自己那点不光明伟岸甚至有些阴暗的心思,在她面前露了端倪。
他神色未变,任凭云绮坐在妆台前的矮凳上。
那凳子高度刚好,她落坐在自己身前,他抬手便能抚上她发顶。
少女坐得笔直,又透着几分乖乖的顺从。铜镜里映出她精致小巧的下颌,颊边碎发软软垂着,耳尖泛着点淡淡的粉。
云砚洲拿起木梳,缓缓抬手,温热的掌心轻轻托住她的发顶,先将那支松垮的白玉簪抽出。
青丝失去束缚,柔顺地散落在他掌心,带着点淡淡清香。梳齿又温柔地梳过发丝,将缠在一起的发丝一一理顺。
偶尔蹭过她的发尾,只有极轻的、微不可察的力道。
他没梳复杂的样式,只将长发拢在脑后,将青丝绕成圆顺的垂鬟髻,发髻贴着颈后弧度,松而不垮,透着恰到好处的温婉。
随后抬手打开妆盒,目光在琳琅的饰件里稍作停留,便精准挑出合用的物件。
先是一支素银簪,簪身光洁莹亮,簪头錾着小巧的杏花。五淡银的花色与她身上杏黄襦裙相衬,不抢色却格外显意趣。
待将银簪插入发髻正中定形后,又取来几支细巧的白玉小簪,簪尾缀着浅黄珠花。将小簪斜插在发髻两侧,珠花垂在发间,恰好与她颊边垂落的碎发相映。
铜镜里,穿杏黄襦裙的少女衬着这一头清丽簪饰,暖黄的衣料裹着纤细的肩颈,杏花簪映得发顶亮泽,簪上珠玉又衬得她肤色愈白。
原本带着点晨起慵懒的眉眼,此刻被这妥帖的装扮衬得愈发灵动,像沾着晨露的杏蕊,鲜活明媚,又透着几分被细心呵护的娇软。
云绮盯着镜中的自己,抬手碰了碰发簪上的杏花花瓣,眼底是不加掩饰的欢喜,也毫不吝惜自己的夸赞。
“大哥绾得真好看。”
“我听说,那些极为恩爱的夫妻,丈夫也会亲手给妻子绾发的。”
云砚洲的动作蓦地顿一顿,指腹还停留在她柔顺的发尾,眸色却像被墨汁晕染,一下子幽深了几分。
她知道她在说什么吗。
是说他现在,像是替妻子绾发的丈夫么。
可他面上什么都没显露,只平缓应了声:“是吗。”
一边说着,一边抬手轻抚过她鬓边的碎发,动作依旧平稳,仿佛在打理一件自己精心呵护的珍宝。
可云绮又歪着脑袋思索了片刻,故意开口道:“这样一想,大哥未来的妻子好幸福啊。”
“能嫁给大哥这样的人,以后还能让大哥日日给她绾发,也不知道是谁会有这样的福气。”
云砚洲听到这话,全身的动作骤然顿住,连悬在她发间的手都倏地收紧,骨节泛出一点淡白。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铜镜里。
镜中的少女还歪着脑袋,眼底盛着纯粹,全然没察觉方才的话在他心里掀起了怎样的波澜。
原来她是这个意思。
他亲手为她绾发,指尖抚过她的青丝,掌心贴着她的发顶,带着逾越界限的贪念。
可她想到的,却是他未来会娶什么样的妻子,会如何为另一个女子绾发、如何与另一个人相守。
方才那丝隐秘的悸动,像被骤雨打落的烛火,连一点余温都没来得及留。
连带着先前梳理发丝时的温柔,都慢慢裹上了一层凉意。
周遭的气息悄然变了,方才还带着点温柔缱绻的氛围,此刻竟漫开几分不易察觉的压抑。
不是戾气,而是一种浸在骨子里的沉,像深秋湖面结的薄冰,表面平静,底下却暗藏汹涌。
云砚洲没说话,只眸底幽深,静静看着镜中的少女。
云绮先是感觉到身后的云砚洲停下动作,连带着原本落在发间的温和触感都没了踪迹,随即又察觉到周遭的气场变化。
她眨了眨眼,目光落在铜镜上,终于从镜中对上男人的目光。
见自己的兄长眸色深沉,眼底像蒙了层雾,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带着几分不解抬眸,看向镜子里的面容,声音也放得又轻又软:“大哥怎么了,是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云砚洲沉默了片刻,指腹缓缓松开她的发丝,像是在压下所有波澜。
再开口时,声音听上去竟依旧心平气和:“小纨希望看到我娶妻吗。”
云绮被他问得一愣,随即垂下眼,有些不情愿地撇撇嘴唇。
“如果要说真心话,那我才不想。我希望大哥一直都这样陪在我身边,只照顾我,只对我一个人好。”
“可我也知道,是男子,总会娶妻生子的。何况大哥是侯府的嫡长子,年纪也不小了,这几年爹娘总在私下催大哥的婚事,想来应该很快就……”
她话音还未落下,后腰忽然传来一阵力道。
云砚洲的掌心直接箍进她腰间,竟直接将她从身前的圆凳上抱了起来,将她完完全全、整个人重新抱回腿上。
他的力道并不重,却带着绝对的掌控感,像把原本想退到安全距离的人,重新拽回属于自己的领域。
云绮下意识想挣扎,却被他另一只手按住后背,不容她逃脱地圈禁在怀里。头顶传来低沉的声音:“只说第一句就够了。”
少女茫然地抬起头,撞进男人深不见底的眼眸。
云砚洲却手臂缓缓收得更紧,将她整个人裹在自己的气息里,连她最细微的反应都能清晰感知。
他的眼神依旧波澜不惊,像平静的深潭,可潭底却藏着翻涌的暗流:“小纨不想,那就不会发生。我说的是,任何事。”
第242章 小纨想要,小纨得到
空气里像是浸了层冷雾,云砚洲收紧手臂的动作平缓,却扣着云绮后背的衣料,将人牢牢圈在怀里。
他的怀抱不算温暖,反倒带着种类似潮湿石壁的阴寒气,连呼吸都像是被他周身的气场裹住,深沉得让人没法挣脱。
云绮后背贴着男人宽阔的胸膛,能清晰感受到他平静的心跳。
每一次起伏却像带着某种压迫感,连周遭的光线都仿佛被这股低气压压得暗了几分。
云绮抬起头,还没等看清云砚洲的神情,来自指腹的触感就覆上了她的下巴。
云砚洲的大手带着微凉的温度,蹭过她下颌的软肉,没有用力,却带着细微的力道,一点点将她的脸抬起来。
动作慢得像抚上一件易碎的琉璃,目光却像缠人的藤蔓,顺着少女微颤的眼睫往下滑,最终牢牢锁在她的眼底。
将她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收进自己的视线里,连一丝闪躲的余地都不留。
周遭静得能听见窗外落叶的声响,云砚洲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蔓延过来。
云绮垂着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朱唇微启时,声音还带着点没散开的软意,唤他:“哥哥……”
这两个字落进云砚洲耳里,他的眼睫也跟着动了一下。
他好像对她这样叫他,没有任何抵抗力。
平日里云绮都叫得规规矩矩,只有他们这样贴近、气息交缠的时候,她才会带着点依赖的娇憨,把这两个字唤得软软,落在他耳畔。
云砚洲将手缓缓移到云绮的发间,轻抚着她柔软的发丝,原本就深沉的眸色此刻更暗了几分。
像是藏着化不开的墨,里面翻涌着某种几乎掩藏不住的占有欲。
云绮伸手攥住他胸前的衣襟,质感上佳的布料被她捏出几分褶皱,她微微仰头,把脸更贴近云砚洲的胸膛,能清晰听见他胸腔里的心跳,再次轻声唤道:“…哥哥。”
云砚洲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哥哥在。”
他低头垂眸,下颌轻轻蹭过云绮的发顶,温热的气息落在她的发间,一字一顿:“小纨想要,哥哥就会一直陪着你。”
话刚吐出口,门外却忽然传来丫鬟的声音,打断了两个人此刻缱绻暗涌的氛围,带着几分敬畏。
“大少爷,大小姐,午膳已经准备好了,需要奴婢现在送进来吗?”
此时窗外日头已爬至中天,暖融融的光线透过窗棂洒进屋内,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已是该用午膳的时辰。
先前云砚洲来竹影轩时,便已经吩咐过下人,按两人份备妥午膳送到这里。
屋内的暧昧气息还未完全散开,云砚洲手还停留在云绮发间,眸色暗了几分,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
倒是云绮看了看门口的方向,又抬眼看向他,攥着他衣襟的手紧了紧,靠近他耳边轻声道:“……有人来了。”
这话没说透,两人却都心知肚明。
此刻他们相拥在一起的姿态,是不能被别人看见的。
云绮说完不等云砚洲回应,便先一步从他怀里退出来,起身理了理微皱的衣摆,又拢了拢耳边发丝,清了清嗓子喊道:“进来吧。”
云砚洲的目光落在她的背影。
门被轻声推开,进来的丫鬟低着头,也不敢多看什么,只双手提着食盒,快步走到屋角的餐桌旁。
打开食盒,先取出两只瓷盅,揭开盖时还冒着细密的热气,里面盛着温补的当归黄芪乌鸡汤,汤色清亮,飘着几片嫩红枸杞。
接着摆上两碟精致小菜,一碟凉拌翡翠丝,一碟酱腌樱桃萝卜。两盘热菜,一盘琥珀色的松鼠鳜鱼,一盘油亮的酱爆鸡丁。
最后将两双乌木筷、两只玉色汤匙一一摆好,就立马退了下去。
“从大哥回京后,好像还没有和我一起用过午膳。”
云绮看了眼桌上的膳食,又转头看向还坐在原处的云砚洲,“我肚子饿了,大哥陪我一起吃。”
云砚洲这才平静抬眸:“好。”
…
午膳过后,云砚洲下午还有事务要处理。待他走后,云绮便靠在窗边的软榻上,随手拿起一本书翻看。
阳光透过窗纱变得柔和,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她看得有些倦懒,有一搭没一搭翻过书页,有些漫不经心。
按话本里的时间推算,云烬尘的外祖父找上门来,该是就是这两日的事了,明日可能性更大。
果然,今日从午后到傍晚,整个侯府始终一派安静。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穗禾带着满身的雀跃推门进来,额角还沾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跑回来的。
“小姐,奴婢回来了!”她扬着声音喊道,手里还提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她在外面给小姐买的零嘴。
一进门,穗禾的目光落到软榻上的云绮身上时,立马快步凑过去。
先是紧张地围着软榻转了一圈,然后仔仔细细把自家小姐从头到脚瞧了个遍,连衣角的褶皱都没放过。
语气里满是心疼:“小姐,奴婢今日出了府,您晨起后是自己穿衣洗漱的吗?真是辛苦小姐了。”
说着,她的视线又落到云绮的发髻上,只见小姐头上绾着的垂鬟髻清新雅致,穗禾惊讶地睁大眼睛:“小姐,这发髻……也是您自己梳的吗?”
这话一问出口,穗禾心里的危机感唰地一下就上来了。
她跟着小姐一个多月了,别说梳头了,小姐就连系个腰带都不会,平日里事事都是她伺候。
今日不过是她出去了一日,小姐竟然连梳头都会了,还梳得这样整齐好看?
穗禾越想越难受。
按理说,小姐长大了连自己梳头都会了,她该高兴才对,可她现在半点喜悦都没有,反倒满脑子都是,小姐竟然会自己洗漱穿衣梳头了,日后会不会总让她出去,不需要她伺候了?
这么一想,当即眼圈一红,眼泪差点就要掉下来。
云绮将穗禾这一连串的反应看在眼里,这丫头的那点子心思全写脸上了。
她合上书,轻飘飘睨了她一眼:“你在想什么?我怎么可能给自己梳头,是大哥给我绾的发。”
第243章 首富外祖父终于来啦
原来是大少爷帮小姐梳的头!
听到云绮的话,穗禾顿时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下来,脸上又立马绽开笑容。
她就说嘛,小姐生来就是被人伺候的命,怎么能自己动手打理这些呢!
云绮看着穗禾一下又高兴起来的模样,敲了敲软榻的扶手,随意问道:“你今日去了哪里?倒是回来得有些晚。”
穗禾立马道:“小姐,奴婢母亲虽已去世,但城中有位曾帮着照顾过奴婢母亲的邻居大娘,奴婢今日去看望了一下她。”
“回来的时候奴婢路过西街那家香酥斋,这铺子名声响,排队的人许多,奴婢想着他家零嘴小姐说不定爱吃,就也排队买了些带回来。”
说话间,穗禾已经将布包里的零嘴已摆了半桌。有裹着芝麻的琥珀核桃,酥得掉渣的油脂渣,装在油纸袋里的山楂球,还有一盒绿豆糕。
“小姐尝尝,听说他家绿豆糕做得可是一绝,”
穗禾将一块油纸包着的绿豆糕打开,细细用小刀切成适合入口的小块,又放入碟中细心插上银叉,才递到云绮软榻边的案几上。
又接着道,“奴婢排队的时候,还听见旁边人都在议论一件事呢。”
云绮随手叉起一块绿豆糕,掀起眼皮看向她:“什么事?”
“是说江南有位沈老爷沈鸿远来了京城,”穗禾语气里带着几分感叹,“奴婢听他们说,这位沈老爷可不是一般的有钱,整个江南半壁绸缎庄都是他家的,从苏州织坊到金陵商铺。”
“粮运也占大头,漕运船队几十艘船排半里地。还做海贸,把丝绸瓷器运到别国换香料珠宝,单这利钱就比官员一辈子俸禄多。京里不少王公贵族想跟他做生意,都得提前递帖子等回话呢。”
云绮叉起绿豆糕的动作一顿,面上不动声色。
穗禾倒是没注意到小姐停下动作,还在兴致勃勃继续说着。
“不过大家议论的,是这位沈老爷来京的目的。听说,这位沈老爷家缠万贯富可敌国,偏偏发妻早早病逝,之后也没再续弦,膝下就只有一个女儿。”
“可这女儿也可怜,早年年幼时竟被拐子给拐走了。这沈老爷多年来苦苦寻找女儿的下落,似乎这次来京是得知了女儿的消息。”
“所以大家都在议论,究竟是什么人会有这好福气,是这沈老爷的女儿。”
“不论她先前是什么人,这沈老爷一找过来,她可立马就能翻身成为首富之女,迎来泼天富贵,以后得到的钱财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花不完,实在是令人羡慕呢。”
终于来了。
云绮似是不经意问道:“你是说,这位沈老爷已经到了京城?”
穗禾点点头,语气肯定:“是,听说他今日傍晚才到,带着不少随从,直接宿在了归云客栈,那客栈最好的几间上房都被他包下来了呢。”
云绮便没再问了,银叉带着绿豆糕送到唇边,慢条斯理咬下一口。
糕体松软细腻,入口即化,绿豆的清香混着淡淡的糖意,不甜不腻,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余韵。
味道的确不错。
咽下口中的糕点,云绮抬眼看向正收拾布包的穗禾,吩咐道:“把这些糕点都分一半出来,晚上你送去寒芜院。”
穗禾愣了一下便立马应下,有些感慨:“是。小姐您对三少爷可真好,吃零嘴还惦记着让三少爷也尝尝,府里也就您对三少爷这般好了。”
虽说二小姐最近几日也不知为何,突然上赶着去接近三少爷,又是提着上等吃食又是要给三少爷换院子。
可穗禾却觉得,这突然没由头地对人好,只让人觉得另有目的,也难怪三少爷对二小姐那般漠然。
不像小姐,欺负三少爷的时候是真欺负,但自从落魄了与三少爷也是真亲近。
云绮闻言,轻轻划过装绿豆糕的碟子边缘,唇角带起漫不经心的笑意:“这是自然,姐弟间本该如此,不是吗。”
…
入了夜。
夜色像一块厚重的墨色绸缎,笼罩了整个侯府。
寒芜院本就偏僻,入夜后更显冷清,唯有西北角的墙角处,隐约有一点橘红色的火光在跳动。
云烬尘半蹲在地上,身前铺着几张泛黄的纸钱,他手里捏着一根燃着的火折子,正慢慢将纸钱一张张引燃。
他略显单薄的身形几乎隐没在阴影里。火光映在他脸上,照亮了他低垂的眼睫,也看不出任何神情。没有悲伤的起伏,没有怀念的柔软,只有一片沉寂。
他只是抬起眼,只看着那些纸钱在火中蜷曲、化为灰烬,偶尔有细小的纸灰裹着火星被风吹起,打着旋儿飘向夜空,很快便消失在黑暗里。
今日是他得知母亲死讯的第七日。
他不知道自己母亲具体的离世日期,更从未为她烧过一张纸钱、敬过一杯薄酒。
如今知晓了她的死讯,便将这第七日当成母亲的头七。烧上一把纸钱,也算是尽了几分孝心。
虽然这种事情,不过都只是给活着人的几分慰藉罢了。
火光照亮了云烬尘手边放着的一个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清酒。
他缓缓起身,就这么看着纸钱渐渐烧尽,手里的火折子也快燃到了尽头,便任那将灭的火折子坠落在泥土里。
他对着那堆灰烬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很轻,被风吹得七零八落,连他自己都快要听不清。
大约说的是让母亲放心,他会好好活着。
他现在的确想要好好活着。
因为,他有了想要永远看着,陪伴着,贴近着的人。
然而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是姐姐的贴身婢女穗禾的声音:“三少爷,您睡了吗。大小姐让我来给您送些零嘴过来,让您晚上饿了吃。”
第244章 我会好好做的
听到声音的这一刻,心脏骤然起了跃动。
过去打开院门的时候,看见穗禾站在院外,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穗禾见到云烬尘,立马举起自己手里的食盒,一边掀开盒盖一边道:“三少爷,我今日出府给小姐买了些零嘴,小姐吃着喜欢,便让我拿一半过来给您尝尝。”
云烬尘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抬手接过穗禾递来的食盒。
食盒入手带着几分微凉触感,木质的盒身打磨得光滑,衬得他指节越发苍白清瘦。
他的目光落在被掀开的盒盖上,视线缓缓下移,看清了里面码得整齐的零嘴,甜的咸的都有,香气满溢。
他似乎从未吃过这种不为果腹、只为添几分闲趣滋味的东西。
多年来他都只吃粗劣的吃食。吃东西于他而言只是为了填饱肚子,至于味道如何、是否可口,他从未在意过。
可现在,这满盒的零嘴就安安静静躺在他手中,是姐姐特意让人送来的,是姐姐吃过觉得好,想着来给他吃的。
只有姐姐会这样想着他。
姐姐现在,也有在想他吗。
就像,他也在想着她一样。
云烬尘睫羽垂落,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之前沉寂得近乎停滞的胸腔里,此刻心跳的声音却无比清晰。
胸口都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比先前沉了些,吐出的气息却染上几分温热,驱散了方才烧纸钱时沾在衣襟上的秋夜寒气。
穗禾见东西送到,便屈膝行了一礼:“三少爷要是没别的事,奴婢就先回去了。”
云烬尘才缓缓回过神,他握着食盒的手紧了紧,几不可察地应了一声 “嗯”。
脚步声渐渐远了,云烬尘还站在院门口。
风又吹过院中飘落的枯叶沙沙作响,却不再让他觉得萧瑟,反而像是带着几分温柔的絮语,细细密密缠绕着他。
穗禾回到竹影轩,手脚麻利地伺候云绮卸了钗环、净了手脸,又为她换上一身月白的薄纱寝衣。
寝衣料子轻软如云,贴在身上带着几分微凉的顺滑,又带着一丝隐约朦胧蛊人的透光感,连垂落的发丝都裹着淡香。
待穗禾收拾好洗漱用具,也准备退下时,云绮抬头看她一眼,吩咐道:“院门不必锁了。”
穗禾从来不质疑小姐的话,小姐说什么她就听什么。她连忙应声,又细心地将屋门轻轻合起。
云绮缓步走到床榻边,抬手将帐幔轻轻挽起,露出铺着软绒锦被的床榻。
她只留了床榻边一盏烛台,烛火跳动着,晕出一圈暖黄的光,在墙角投下细碎的阴影。
窗外的月光也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偶尔有夜风拂过窗外的枯竹,叶影晃动着落在窗纸。
她掀被躺下,烛火的暖意与月光的清辉交织在周身,阖上双眼没多久,便听到了一道极轻的推门声。
不用睁眼,云绮也知道是谁来了。
往日夜里,若不是她让穗禾去传话,云烬尘不会在夜晚擅自来竹影轩。
云烬尘的确无比听她的话。
像被驯得极好,只将她视为唯一的救赎。掩下所有渴望与偏执,只在她允许的范围内流露情绪。
但今日她让穗禾送去了零嘴,那满盒吃食意味着的,自然是允许他今夜来找她的信号,云烬尘自然会懂。
脚步声几不可闻,一步步靠近床榻。
云绮依旧闭着眼,连睫毛都没动一下。随即,一道清冽又带着点潮湿与温顺的气息缓缓贴近。
云烬尘动作极轻,在床沿俯身,像在用目光描摹着她的轮廓。
随后他轻掀被沿,躺下后,从背后向她靠近。手臂先是虚虚地环在她身侧,隔着寝衣感受到那层薄软下的温热,才又收紧,将她完完全全圈进怀里。
云烬尘将脸轻埋在她的颈窝处,先蹭过她耳后垂落的发丝,再贴着她的肌肤轻轻摩挲。微微偏头,鼻尖蹭着她的发顶,呼吸间满是她身上的香气。
他知道她没睡着。
方才他推门进来时,空气里那丝极轻的气氛流转,那呼吸间片刻的停顿,他察觉到了。
“……”
云烬尘保持着紧实又温顺的姿势,手臂圈着她的腰,在薄纱上轻轻抚过,像在确认这份贴近的真实,沙哑的呢喃从喉间溢出。
烛火依旧跳动着,暖黄的光将帐幔染得朦胧,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的身影上,连影子都透着几分缠绵的温软。
“**是今晚想要了吗。”
“我会好好做的。”
第245章 坏女人的刺,筛出赴汤蹈火的人
这句话说得极轻,带着点几分试探,又有种隐隐约约令人沉沦的低蛊。
话音落下的间隙,云烬尘没有急着动作,只是将脸埋得更贴近云绮的颈窝。
先蹭过她耳后垂落的发丝,带着贪恋缱绻的吻轻轻落在她的发顶。接着,吻顺着发丝缓缓往下,掠过耳垂。
呼吸逐渐变沉,染上灼热的温度,裹着她颈间的肌肤。他的吻顺着颈侧往下,最终落在锁骨处。
薄软的寝衣覆着,领口却微微敞开,锁骨若隐若现。唇瓣贴着厮磨,留下转瞬即逝的微痒,手也跟着收紧。
气息交织,让云烬尘眼底的温顺渐渐染了点暗哑的欲。
他缓缓撑起身子,膝盖跪着,垂眸看着身前人的模样。
即使闭着眼,依旧美得让人心惊。眼睫纤长又带着点绒绒的密,唇线勾勒得极清,唇瓣透着天然的粉和饱满。
薄纱裹着的肩头线条带着恰到好处的圆润,肌肤莹白如瓷釉,凑近看能瞧见极淡的青色血管。
他掌心轻贴云绮腰际抚过,身形也顺着寝衣下摆,慢慢沉落。
一回生、二回熟,如今已熟稔如本能。
可就在即将触到时,云绮的手忽然覆了上来,按住了他,继而缓缓睁开了眼睛。
云烬尘鼻尖一顿,抬头目光落在自己被抓着的手腕上,感受到不属于自己的掌心温度。
可那温度却不再像之前那般熨帖,反而透着几分凉意,像秋夜落在手背上的霜。
他随即抬眼,对上云绮的目光,喉结不自觉滚了滚,声音还带着未散的沙哑:“……**?”
他看见,烛火下自己眼前的这双眼眸里,没有半分方才暧昧氛围里该有的情态。
瞳仁在烛火下泛着浅淡的光,目光落在他脸上时,透着一种月光般的清冷,仿佛方才被他拥在怀里、被他亲吻颈间的人,不是她一般。
那眼神太过清明,瞬间冲散了云烬尘眼底的暗哑,让他的动作顿住,下意识攥紧掌心。
是他哪里没有做好吗。
明明之前这些天,他们愈发亲密,在这样的时刻可以相拥得密不可分。
可此刻,好像又忽然把他推远了,不让他触碰到她。
连眼神里的温度都褪得干干净净。
云绮迎上云烬尘的眼睛,朱唇轻启,声音像落在湖面的雪,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云烬尘,我今晚叫你过来,不是为了这个。”
云烬尘屏住呼吸,胸口像是覆上一层堵得他无法呼吸的麻布。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喉间溢出的声音比刚才更哑。
“那,是为了……”
云绮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轻飘得像风,却又像浸了冰的无情,字字清晰地砸在他心上:“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她顿了顿,漫不经心地整了整寝衣的缎面,像在说“今晚月色不错”般无关紧要,语气里裹着的凉意漫进空气里,“其实,我一直都在骗你。”
骗他?
话音落下的瞬间,云烬尘原本撑在床榻上的手臂一顿。
但下一瞬,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紧绷的神经放松几分,攥紧的掌心也缓缓松开。
如果是那件事的话,他早就已经知道了。只不过,大概姐姐还以为,他还什么都不知道。
云绮像是完全没看出他神情的变化,连眉梢都没动一下,继续用那种冷冰冰的语气开口。
“你还记得,从我被休回到侯府后,你为什么会一直听我的命令吧。是因为我说,我知道你母亲的下落。”
“但其实,我根本就不知道你母亲被发卖到了哪里。我先前那么说,只是想用你母亲的下落,威胁你听我的话罢了。”
说到这里,她甚至轻轻勾了勾唇角,像是故意表现得自私,又恶毒无情,带着一丝讥讽。
“我本来打算就这么骗下去,但我也没想到,现在你这么听我的话,还在云汐玥面前说我是世上对你最好的人。”
“我忽然就觉得没意思了。就像耍弄一个没有脾气的木偶,久了谁都会觉得腻的。”
“现在,我把真相告诉你了,你就算继续留在我身边也不会从我这里得到你母亲的消息。”
“所以今晚之后,你可以离我远远的了,我以后不会再逼你什么,你也不必再来竹影轩了。”
说完之后,云绮下颌微抬,目光落在云烬尘脸上。
眼神里没有丝毫关切,像是在等着看他是会面露震惊或是怨恨,还是沉默转身。
但实际上,云绮知道,云烬尘已经知道了郑姨娘早已病逝的消息。
因为前些日子,就是她故意让穗禾在云烬尘惯常去浣衣坊的时刻前,跟浣衣房萧兰淑的两个丫鬟打听郑姨娘的下落,又不待她们回答就借故匆匆离开。
而云烬尘来到浣衣房外面时,恰好听见里面的丫鬟在议论郑姨娘早已病死的事,自然也就得知了真相,和她骗了他的事情。
云汐玥或许是不知从哪里知道了云烬尘的身世,所以这几日主动接近讨好献殷勤,想和云烬尘拉近关系。
实在是蠢得很。
真正高明的猎手,怎么会对猎物献殷勤呢。
她偏要在明日那位沈老爷找上门来前,和云烬尘挑明自己骗他的真相,让他离自己远一点。
提前让云烬尘撞破郑姨娘病死的消息,是她故意留给他的缓冲期。
好让他在知晓真相的钝痛里慢慢消化,免得到了摊牌时,被双重打击搅乱了心神。
牌也是要摊的。
她终究是以知道郑姨娘下落这个借口,骗了云烬尘。甚至可能是明知他母亲死了,还故意这样骗他,这就更过分了。
明天那位沈老爷一来,郑姨娘病逝的消息自然就会公开,她再面对云烬尘,无论是什么姿态都不合适。
虽然云烬尘早知她坏。热烈的爱意或许能暂时裹住欺骗的恶,让他选择性忽略这个事实,但她不给自己留什么隐患。
就比如现在,她要在那位沈老爷找上门前主动把谎言戳破,先一步让自己变成她也不知郑姨娘去世,只是随口利用并且也不想再利用。
谎言戳破得恰到好处,反倒会变成一道捆住人心的结,把云烬尘对她本就愈深的爱意,推到让他更炽热、更沉溺、至死方休的境地。
她就是要这样浑身带刺地推开他。
坏女人身上带的刺,会为她筛选出愿意为她赴汤蹈火的人。
烛光下,云烬尘看着眼前的人。
姐姐还是那么美。
即使此刻是这样一副冰冷恶毒的样子,依旧如带刺的蔷薇,眼角眉梢凝着无情,唇瓣却泛着诱人的淡粉,周身香气宛若勾人的藤蔓,缠得人心甘情愿为她沉沦。
从那日在浣衣房外听见丫鬟们的议论,他就知道了她根本不知道母亲如今的下落,她只是在骗他。
可他没想到,她会忽然和他坦白,会亲手揭开这层谎言的薄纱。
为什么?
是因为他在云汐玥面前说,她是世上对他最好的人,所以她动了恻隐之心,不忍心再骗他了?
亦或是,她觉得,他先前那些沉沦的眼神、依恋的触碰,和那些裹着爱意的呢喃话语,全都是为了从她这里套出母亲的下落而装出来的,所以她不想再继续这样了。
无论是前者的“心软”,还是后者的“逃避”,都让云烬尘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震颤起来。
胸腔里像是有团潮湿的火,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灼热得惊人,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湮没。
因为,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只指向一个事实——
姐姐此刻的冷酷无情,是故意这样对他的。
她想要推开他,是因为她也开始爱他了。
第246章 原来一切早有预言
在今晚之前,云烬尘一直清醒地知道一个事实。
他和姐姐之间,他是那个沉溺在这段见不得光关系里的囚徒,是心甘情愿跪在她脚下的臣服者。
他爱着她。
爱她张扬明艳时晃眼的笑,爱她随性洒脱漫不经心的模样,连她放荡不羁的骄纵、盛气凌人的模样,都像钩子般勾着他,让他心甘情愿沉沦。
可他也清楚,她并不爱他。
起初,她不过是落魄时缺个听话的人,替她擦脚暖床,他恰好撞进了她的视线,成了那个合用的人。
后来,是他能精准揣度她的心意,在她需要时妥帖取悦,她才允他偶尔夜里过来,在深夜与她同榻相拥。
他知道,对姐姐而言,这份允许随时能换人。
就像那位桀骜的国公府世子,若能像他这般温顺听话,能揣摩到她所有情绪喜好,她未必不会留对方在身边。
他于她而言,从不是唯一,更谈不上不可替代。或许在她眼里,他不过是个能暖床、能纾解欲望的物件,一个随时能被替代的床伴。
这些,他都清楚,却也全盘接受。
是姐姐赋予了他呼吸的温度。
只要能守在她身边,哪怕做一条伏在她脚边、等她垂眸施舍一眼的犬,对他而言也已经足够。
但此时此刻,她在他面前,眉梢眼角是刻意绷着的冷酷,声音冷得像结了冰,要他以后离她远一点。
云烬尘的呼吸几乎停滞,再续上时,只剩压抑到不为人所察的轻轻颤动,尽数埋在低垂的眼睫下。
他没错过她抬起下颌冷冷开口时,目光有一瞬的别开。
若真的厌倦了他,又怎么会有那一瞬的心软。
姐姐好像也有一点爱他了。
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他好像感到了胸腔里那阵细密的震颤,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撞着肋骨的声音。
云绮见云烬尘始终垂着头,像块没反应的木头,还是那副冷漠模样,眉峰当即蹙起,眼底漫开几分不耐。
她抬起脚,踢了踢他的胸膛,声音更冷:“听到了没?说了让你以后不用来了,你现在就走。”
可她话音还未落下,云烬尘依旧没抬头,却忽然抬手,带着微颤,轻轻握住了她的裸足。
他微微托高她的脚,像握住什么珍宝,随即缓缓低下头,薄唇轻得近乎虔诚,落在她的脚踝上。又慢得像是要把这一瞬铭记。
发觉脚被握住的瞬间,云绮眉头皱得更紧,没有半分犹豫,当即就要抽回脚,像是懒得应付他这般近乎纠缠的动作。
可脚腕刚往后挣了半寸,一片猝不及防的、细微的湿润忽然落在肌肤上,顺着脚踝细腻的弧度轻轻滑下,还带着点体温。
是泪。
云绮的动作蓦地顿住。
抬眼望去,只能看见云烬尘乌黑的发顶,还有他有些单薄的肩线。他没抬头,也没出声,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只有那温热的湿意,悄无声息地浸进她的肌肤里。
她望着那截发顶,吐出一句:“云烬尘,你在哭?”
云烬尘却将她的脚极轻地放回床榻上。
他转而去靠近烛台,俯身靠向烛火。
吹灭蜡烛时,那点跳动的暖光晃了晃。灭掉时,只散开一缕极淡的烟。
屋内骤然陷入一片昏沉的黑暗,只剩窗棂外漏进的月光,淡得像一层薄纱,勉强描出床榻的轮廓。
身侧的被褥陷了下去。下一秒,云绮便被人从身后轻轻抱住。没有急切,只有极轻的、几近缱绻的贴近。
云烬尘将脸颊贴上她,胸膛也贴着她的后背。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里平缓却沉重的起伏,擂鼓般,一下下透过衣料传过来。
双臂环着她腰的力道很轻,却一寸寸收紧,指节贴着她的肌肤,像是要将她的轮廓刻进自己骨血里,从此再也分不开。
“…我爱你。”
从她说出那些冷硬的话起,云烬尘就没发出过任何声音。
而此刻他吹灭蜡烛在黑暗中拥住她,说出的三个字却是,他爱她。
云绮的手动了动,终是抬起手,慢慢探向身后人的脸庞。刚碰到他的脸颊,便触及一片湿润。
她的手顿了顿,下一秒,便被云烬尘轻轻攥住。他没用力,只是将她的手稳稳贴在自己脸颊上,掌心裹着她的手,低下头,薄唇轻轻落在她的指节。
声音带着几不可察的沙哑,像祈求,又像确认:“别丢下我……姐姐。”
云绮忽然想起,那晚云烬尘将那条捡回的狗链交到她手上,整个人埋在她肩窝时,像濒死的人汲取最后一丝温度,说的,也是这句话。
但程度却有不同。
那晚的“别丢下我”是他身处无人孤岛时孤注一掷的求存,而此刻浓烈的爱意藏在平静的语气里,却像是已经深入骨髓,成了他呼吸的一部分。
仿佛她若真要丢下他,他不会歇斯底里,只会连带着那缕要靠着她才能续上的气息,一起慢慢冷下去,连挣扎都成了多余。
云绮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身后便传来云烬尘的声音,轻得像散在黑暗里的雾:“我已经知道了,我母亲已经死了。”
她肩膀一顿,像是诧异于郑姨娘已经离世这个消息。云烬尘的语气里却没有悲伤,只这样抱着她,唇瓣蹭过她微凉的衣料:“姐姐身上有些凉,进被子里吧。”
他就这么带着她慢慢躺下,替她将被子盖严。而被子下的手臂始终环着她的腰,仿佛方才她赶他走时的冷酷无情,都从未在这屋里发生过。
半晌,云绮也缓缓转过身,没有说半句安慰的话。那些话在此刻的寂静里,反倒显得多余。黑暗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看不清彼此眼底的情绪,她只凭着他落在肩头的呼吸方向,抬手慢慢绕到他身后。
先触到云烬尘衣料下的脊背,而后才慢慢收紧,抱住了他。云烬尘得到回应,圈在她腰上的手臂收得更紧,像要融入骨血般将她拢进自己怀中。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正面拥抱。毫无间隙,是连心跳都能共振的相依。两人的胸膛贴得没有半分空隙,彼此的呼吸缠在一处,温热的气息混着月光,在肌肤相触的地方慢慢漫开,裹住他们相拥的姿态。
我们天生就该抱在一起舔舐伤口,相互慰藉。
原来一切早有预言。
第247章 避子药少了两粒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穗禾知道小姐素来起得晚,便轻手轻脚推开卧房的门,想趁着晨光正好,把小姐今日要换的被褥提前抱出去晒晒。
门轴刚发出一点极轻的吱呀声,她抬眼往床榻方向一瞥,整个人却顿时停住,手里的木盆差点脱手,魂都快被吓飞了。
床榻边的地毯上,竟坐着个人。
是三少爷。
云烬尘是穿戴整齐的。
一身月白细布长衫,衣着并不惹眼,那张精致的脸却惹人注目。眼尾微微下垂,鼻梁高挺,唇色偏淡,此刻被窗缝漏进来的晨光描了层暖绒。
他就那样屈膝坐在地毯上,守在床榻边。目光定定落在床榻上的云绮身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的眼神太专注。仿佛整个卧房、整个世界里,只剩下此刻床榻上熟睡的人,旁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虚影。
穗禾不是不知道,三少爷有时会在夜里进小姐卧房。
但之前三少爷都是天不亮就悄声离开,从没像今日这样,待到晨光透窗,还留在屋里,还正好被她撞见。
云烬尘听见动静,转头看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穗禾身上,没有任何惊讶和慌乱,只神色平静地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不要发出声音。
穗禾知道三少爷这是让她别吵醒小姐,立马噤声。
见穗禾点头,云烬尘才转回头,视线重新落回云绮脸上。
他微微俯身,在云绮散落在枕头上的一缕发丝上,极轻地印了个吻。那吻很浅,浅得像错觉,而后他才撑着地毯站起身,悄无声息地往门外走。
穗禾这才敢动,抱起被褥轻手轻脚跟出去。
院内,云烬尘站在石阶下,身上的浅灰长衫沾了点清晨的凉,神色也恢复了平日的沉寂,只对着她淡淡开口:“姐姐昨晚没睡好,今日让她多睡会儿。”
昨夜寝房里进了只蚊虫。
虽已是深秋,蚊虫早没了吸血的力气,可嗡嗡声掠过耳畔时,还是扰得云绮在睡梦里蹙了眉。
云烬尘便下了床,点亮一盏烛火守在床榻边。直到把那只蚊虫捉住,他仍担心会有第二只蚊虫,再扰了姐姐的睡眠。
便就着烛火的微光,在床榻边坐了一夜。
烛火轻轻晃动,映着她熟睡的脸,他竟半点倦意也无,只觉得胸腔里被填得满满当当,是从未有过的平静与充实。
这话落在穗禾耳朵里,却让她浑身一激灵。
三少爷说小姐昨晚没睡好?还特意说让小姐多睡会儿?
小姐为什么没睡好?该不会是和三少爷……弄到很晚吧?
穗禾越想脸越红,连耳根都烧了起来。忽地想到什么,神色又染上一丝紧张。
前晚小姐才和七殿下那个过,昨晚又和三少爷也那个了。虽说小姐亲手制了不伤身的避子药,可她还是忍不住担心。
小姐性子散漫随性,也不知昨晚有没有累得忘了吃药。若是忘了,等今日小姐起来,她还得提醒小姐吃药才行。
待云烬尘走后,穗禾赶紧把被褥晾在绳上,又轻手轻脚溜回卧房,走到妆台前,打开小姐放药的柜子,取出锦盒。
她打开盒盖,仔细数了数里面的药丸:一、二、三、四……一共十粒。
穗禾顿时松了口气。
她记得清清楚楚,这锦盒里原本有十二粒药。小姐懒得记这些,她却一直替小姐留意着。
现在剩十粒,刚好是小姐前晚和七殿下之后吃了一粒,昨晚和三少爷之后又吃了一粒——不多不少,分毫不差。
知道小姐没忘吃药,穗禾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又悄悄把锦盒放回去。
虽说小姐和旁的女子不一样,从不在意什么名节,只图随心所欲享受当下。可若是小姐不小心有了身孕,总归是件麻烦事。
…
云绮昨晚和云烬尘,睡的是纯素觉,压根不会想到什么避子药。
等她一觉醒来,窗外的日头都偏了西,已过了正午。
院内静得很,只有风吹过竹叶的轻响。她揉着额角坐起身,神色还带着刚醒的懒倦,对着门外扬声喊了句穗禾。
可喊了两声,都没听见人应,不知那丫头跑哪儿去了。
不过洗漱的东西倒是早就准备好了,洗漱的铜盆、胰子和布巾早摆在了妆台旁。
云绮索性起身自己去洗漱。
擦完脸,刚把帕子搭回架上,就听见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急匆匆跑回来的。
穗禾提着食盒,一开始还怕小姐还没醒,看见云绮醒了,当场就猛吸一口气,声音都带着颤:“小姐!出大事了!”
云绮瞥她一眼,心里大概有了数,但还是顺着她的话头,慢悠悠问了句:“又出什么事了,让你惊成这样。”
穗禾把食盒往桌上一放,盖子都没顾上揭,神色夸张:“小姐!您还记得昨天奴婢跟您提的那位江南来的沈老爷吗?还有他早年被拐走的女儿。”
“有件事小姐绝对想不到——不,这事儿压根就没人能想得到!”
她喘了口气,“那位沈老爷今日居然来了咱们侯府,还说他找了这些年的女儿,就是咱们府上从前那位郑姨娘,三少爷的那位生母!”
穗禾说着这惊天消息,都顾不上给云绮打开食盒,布置午膳。云绮一边说着:“竟有此事?”一边自己把食盒打开,看看今日午膳都有什么。
睡太久了,饿了。
“是啊小姐!”穗禾还在继续感叹,“郑姨娘从前可是府上最低贱的洒扫丫鬟,后来还因为诅咒夫人被发卖,这些年一直没再有消息。谁能想到,她竟会是江南首富沈老爷苦苦寻找几十年的独女。”
“但,据那位沈老爷说,他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在边关一个小村落里找到了当年拐走郑姨娘的老拐子。又辗转查了大半年,才知道郑姨娘当年被卖到咱们侯府当婢女,后来又被发卖到乡下庄子。”
“可等他赶去庄子时,才知道郑姨娘早就在多年前病逝了。后来听说郑姨娘还有个儿子,就是三少爷,他这才来京城找来咱们侯府,要认这个亲外孙。”
穗禾越说越激动,“小姐您想啊!这意味着什么?三少爷从前在府里,就是个无人问津的庶子,但如今摇身一变,可是江南首富唯一的外孙了!”
云绮:“嗯嗯。”
一边敷衍一边皱起眉。
谁准厨房在给她的鸡汤里放香菜的?真烦。
第248章 让全府人来凑热闹
穗禾站在一旁,看着自己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惊天消息,小姐却只漫应了两声,目光全程放在餐食上,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她怀疑小姐是不是没听清,忍不住凑上前又说了一遍:“小姐,您难道不惊讶吗?三少爷如今成了江南首富的外孙了!”
云绮正蹙着眉,用筷子拨弄了一下碗里飘着的香菜,闻言头也没抬,语气敷衍:“我很惊讶,看不出来吗。”
说着就想把鸡汤推开,又吐出一句,“你去跟厨房说,再往我汤里放香菜,我就去把他们的灶台掀了。”
穗禾在心里嘀咕:这真看不出来。
小姐对鸡汤里有香菜的反应,都比知道三少爷这身世的反应大。
她哪能让小姐动手挪汤碗,连忙上前把汤端到一边。知道小姐肯定是饿了,又手脚麻利地把碟子里的菜一一摆好。
等膳食都摆齐,云绮在桌边坐下。
她夹了一筷子饭放进嘴里,这才掀起眼皮问道:“那位沈老爷现在在哪里?你说的郑姨娘的身世和死讯,府里其他人知道了吗?”
“沈老爷这会儿正和老爷、夫人在正厅呢。”穗禾赶紧回话,语气里还带着点小姐终于对这事儿感兴趣了的兴奋。
“这消息这么令人震惊,早从正厅传出去了。一传二,二传十,现在估计全府上下的人都知道了,连门口的老门房都在偷偷议论呢!”
云绮将饭咽下,忽地开口道:“你去下房那边,就说是我大哥的命令,让全府所有下人,都去正厅的后院候着。”
“啊?”穗禾闻言一脸摸不着头脑,“小姐这是要做什么?为何要让奴婢假传大少爷的命令,让所有人去正厅后院?”
又立马想道,“小姐,这样做,且不论大少爷知道了,会不会生小姐的气。”
“再说大少爷今天一早奉旨去了临城了,根本不在府上,就算奴婢说是他的命令,下人们也不会信啊。”
“他们信不信,根本不重要。”云绮挑眉,有些漫不经心,“这么大的热闹,谁不想凑过去瞧瞧,还能趁机躲了手里的活。”
“你只管去传话,就算他们猜到是我的意思,也会来。毕竟真追究起来,有错也落不到他们头上。”
穗禾虽满心疑惑,不知道小姐要做什么,却还是不敢耽搁,立马照做。
云绮看着穗禾的背影,目光流转。
有件事,她从穿过来的第一天起,就等着合适的时机做了。
现在,时机这不就到了。
等她慢条斯理用完膳,刚放下筷子,穗禾就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一进门就禀报道:“小姐您猜得真准,奴婢把话一传到下房,下人们手里的活都扔了,一个个跑得比谁都快,全往正厅后院去了。”
云绮却知道,哪怕是整个侯府的下人都迫不及待赶着去赶热闹,恐怕只有一个人,不会有这个心思。
云绮开口:“你陪我去个地方。”
两人穿过两道月亮门,最后停在了西角的一处小院外。
这里是府里洒扫丫鬟住的下房,平日里总吵吵嚷嚷的,此刻却静得厉害,院子里空荡荡的,连晾晒的衣物都没人收,显然人都去凑热闹了。
可就在这时,云绮抬眼往墙边一瞥,却见墙角处倚着一道清瘦身影。
那人低着头,手里攥着块半旧的抹布,肩膀微微垮着,连背影都透着股化不开的忧虑,与此刻侯府的热闹,格格不入。
正厅。
午后的日头透过从窗棂洒落,却没驱散半分屋内的滞闷。上首两把梨花木太师椅上,云正川与萧兰淑都正襟危坐,神色紧绷。
云正川一身藏青常服,手搁在扶手上,胸口起伏却有些大,显然还没消化自己多年前就被发卖了的一个低贱妾室竟是首富独女的事实。
一旁的萧兰淑情绪更为复杂。她穿着银红绣海棠的褙子,发髻上的赤金簪子映着光。端着茶盏的手看似稳,眼底的震惊、不可置信和几分隐秘的嫉恨,却死死压在眼底深处。
下首客座上的江南首富沈鸿远,倒显得格外低调。他没穿什么奢华的绫罗绸缎,只一身深灰锦袍,看着十分简朴。
身后站着的四个随从却是身姿挺拔,连随从身上穿的都是上等衣料,彰显出主人的财力。
沈鸿远今年不过五十三,可看着却比实际年纪老了不少——鬓角大半霜白,眼角皱纹深得像被风刻过,脊背也微微佝偻,显然是这些年寻女跑遍南北,耗尽了心力。
此刻说起女儿已不在人世的消息,沈鸿远满面悲痛几乎要漫出来:“我找了玉微近三十年,从江南找到边关,原以为总算能见上一面,却没想到,她早就不在了……”
带着压不住痛苦的颤抖的声音,在亮堂的屋里显得格外沉重。
沈鸿远昨日抵京的消息,也在京中贵胄圈里传了开来,云正川和萧兰淑也得知了消息。
一般说来,官宦贵胄大户人家素来瞧不上经商的商户。可沈鸿远不一样,他手里的银钱资产,不是简单有钱二字能概括的。
京里多少官员贵胄,只要是借着各种由头跟他搭上线的,或是入了股,或是托他派人打理产业,每年单是分红就够添数处田宅、撑足门面,自然让人羡慕眼馋。
因此云正川昨夜还跟萧兰淑念叨,想着请人去归云客栈递个请帖,邀这位沈老爷来侯府坐坐,先搭上关系。
可他万万没料到,这请帖还没来得及备,沈鸿远竟主动上门了。
更没料到的是,这位首富不是来谈生意、套交情的,而是带着认亲的由头,还说郑姨娘是他膝下独女。
此时正厅外头日头正亮,映出云正川眼底一抹悔恨。若早知郑姨娘是这等身世,他当年定然会把人留在侯府。和这沈老爷成了亲家,侯府日后岂不是有花不完的钱财。
第249章 过去十几年里,从未停歇
而此时此刻,正厅后院里也乌压压站了一片人——都是被云绮那道“大少爷令”叫过来的侯府下人。
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大少爷今日一早就出了府,怎么可能下什么命令?穗禾出面传话,明摆着是大小姐的意思。
可没人戳破。不用干活还能凑个大热闹,就算事后被问起,也能推说是“听主子吩咐”,半点风险没有,何乐而不为?
一群人挤在后院,都压着嗓子叽叽喳喳,连脚步都不敢挪重。正厅的门窗谈不上隔音,里面说话的声音顺着风飘出来,句句都能听清。
“说起来,当年郑姨娘在府里,就是个最低贱的洒扫丫鬟……”有人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点旧事重提的轻慢。
“可不是嘛!”旁边人立马接话,“那会儿子夫人刚查出来怀了两个月身孕,不能伺候老爷。她倒好,瞅准了老爷一次醉酒,便趁机勾引,爬了床怀了种,这才从洒扫丫鬟抬成了姨娘。”
“那会儿府里谁不唾弃她?” 另一个婆子啐了口,“一个下贱胚子,满脑子就想着用这种腌臜手段攀高枝,连廉耻都抛到九霄云外了。”
一旁的人也道:“后来还嫉妒夫人的主母位置,夜里对着铜镜咒夫人,枕头底下还藏了扎银针的娃娃!最后被周嬷嬷当众搜出来,这才被发卖到庄子上,都是她自找的!”
从前提起郑姨娘,下人们个个都带着鄙夷,觉得她心术不正、贪慕虚荣,是个不择手段往上爬的毒妇,落得那样的下场全是罪有应得。
可如今听说郑姨娘竟是江南首富沈鸿远的独女,人群里的语气顿时变了味,满是酸溜溜的艳羡:“真没想到啊……咱们都是给人当奴才的,她竟有这么好的命,是首富的女儿!”
这话刚落,就有人接了话茬,语气里带着点自我安慰:“好命又怎么样?人早就没了!就算有个首富爹,死后也享不到半点福,咱们至少还活着呢!”
这话像颗定心丸,瞬间抚平了下人们心里的不平衡,议论声又低了些,都竖着耳朵往正厅方向凑,想听听这位沈老爷,接下来还要说些什么。
云正川与萧兰淑,谁都不想提起郑姨娘当年的旧事。可沈鸿远既已踏入侯府,自然要弄清女儿昔日的遭遇,更想知道她究竟为何会被发卖。
沈鸿远老眼泛红,声音带着几分强忍悲痛:“侯爷、侯夫人,在下今日前来除了认亲,也是想知道玉微当年究竟犯了什么错,才被发卖到那样的地方。”
郑姨娘被发卖的去处,正说好听些是乡下庄子,说难听些,那根本就是个人迹罕至、任人磋磨的苦役之地。
沈鸿远后来寻到那处庄子打听,才知女儿在那儿过的是何等日子。白日要干最重的活,夜里连块能避寒的被褥都没有,三餐更是掺着砂石的粗粮,病了也无人问津。
当听到女儿最后是在稻草上咳着血、孤零零断了气时,沈鸿远只觉得心口像被生生剜去一块,双腿一软竟再也站不住,若不是身旁人及时扶住,怕是要直直栽倒在地。
“这……”听到沈鸿远还是问起郑姨娘的旧事,云正川面上强装镇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却没品出滋味,只借着饮茶的动作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心虚。
萧兰淑坐在一旁,面上带着几分为难又惋惜的神色:“沈老爷,不是我们不愿说,实在是郑姨娘已经去了,再提那些旧事不过是徒增伤感。”
“说到底,妹妹也是个可怜人,自小被拐走没享过几天好日子,也没受过正经教养,才会做了那些错事。”
她话音刚落,沈鸿远刚要开口追问,站在萧兰淑身后的周嬷嬷却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抬着下巴:“沈老爷,我们老爷和夫人不愿多提,也是怕那些事太戳心,您听了更难受。”
“您可知当年郑姨娘是如何从洒扫婢女爬到妾位的?是趁着我们夫人怀着身孕身子不便,又趁老爷醉酒时凑上前去,这才怀上了孩子。”
“被抬为姨娘后,她更是三番两次顶撞夫人。我们夫人素来宽宏大量,次次都忍让了,可她却得寸进尺。”
“后来竟胆大包天偷学巫蛊之术,暗地里诅咒夫人早死,好让她取而代之当主母!这心思歹毒到了骨子里,整个侯府上下没有不知道的。”
说到最后,周嬷嬷加重了语气,“若非郑姨娘实在不知悔改、恶行昭彰,我们夫人就算看在三少爷的面子上,也断不会狠下心将她发卖啊!”
周嬷嬷话音刚落,萧兰淑立刻沉下脸呵斥:“闭嘴!沈老爷还没从丧女之痛里缓过来,谁让你胡言乱语这些的!”她语气带着刻意的愠怒。
云烬尘还未走进正厅外,就听见了周嬷嬷这些话。
他垂着眼,长睫将眼底的光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的眼神像浸过冷水的墨,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没有怒,没有痛,只有一种看尽了人心凉薄的沉寂。
他们又在往母亲身上泼脏水了。
和过去十几年里一样,从未停歇。
虽六岁那年母亲便被发卖离开,但云烬尘的记忆里,他记得自己的母亲是什么样的人。
她总是很温柔,夜里总会坐在他床边,用温热的手轻轻摸他的头,借着月光能看到她眼角未干的泪痕。
她从不会仗势欺人,连院子里的老树落了枯枝,都会叮嘱他捡走,别绊着路过的丫鬟。
面对萧兰淑这位主母,母亲更是低到了尘埃里,回话时永远垂着头,毕恭毕敬又卑微至极。
可即便这样,府里的下人依旧明里暗里讥讽她下贱、狐媚,她听见了也都只是含泪默默忍下。
至于巫蛊之术,更是让云烬尘觉得荒谬。母亲连踩死只蚂蚁不忍,又怎么可能做出诅咒人去死的事。
可解释是没有用的。
母亲当年解释过多少次,又有什么人信过她。连他这些年也早已习惯了这份颠倒黑白。
厅内的沈鸿远听得浑身发颤,他从没想过女儿在侯府竟是这般境遇。他只觉得心口像被钝刀搓磨,痛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的女儿本该是沈家精心呵护的掌上明珠,教养出大家闺秀的品性。是他没能护好她,让她落入歹人之手,她才会一步步行差踏错。
沈鸿远声音发颤,不知这些话是否是真的,还想再问。然而一道枯寂得没有温度的声音,却忽然从门口传来。
云烬尘就那样立在门口,明明是站在光里,周身却像被整片阴影笼罩,眼底只剩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
“…母亲要是真的会巫蛊之术就好了。”
他开口时,声音像落在冰面上的雪,轻得没声息。
“就能让那些伤害她的恶人,全都死在她前面。”
第250章 难做?那就别做了
沈鸿远表明来意、提出想与自己如今这唯一的亲外孙相认后,萧兰淑便派周嬷嬷去了一趟寒芜院,叫云烬尘来正厅。
她特意叮嘱周嬷嬷,务必让云烬尘在亲外祖父面前“谨言慎行”,而且要换身衣服再来。
周嬷嬷去叫人时,神色阴恻:“三少爷,到了正厅那位沈老爷面前,你可别乱说话。”
又不忘补上一句,“夫人向来关心你,昨日还要给你换去东院的好住处呢,是你自己不愿。”
不要乱说什么话?
自然是云烬尘这些年过的是怎样的日子。
虽顶着侯府三少爷的名分,自六岁郑姨娘被发卖后,却独守着侯府最阴暗偏僻的破院,身边连个伺候的小厮都没有。
在侯府的这些年,他是全府下人心照不宣的“低贱丫鬟爬床生下的低贱庶子”,无人问津,受尽暗地里的冷落与鄙夷。
这一切皆在云正川与萧兰淑的默许之下。毕竟,就算是庶子也是侯府血脉。若不是他们有意,下人们怎敢如此肆无忌惮。
早些年前,云烬尘的吃穿用度甚至不如府中仆役。
是近些年郑姨娘死后,萧兰淑不再把他这个庶子放心上,再加上侯府开始由云砚洲管家,才没人敢在明面上苛待欺凌这位三少爷。
当然,除了以前的云绮。
说实话,就是乱说话。
何其讽刺。
萧兰淑向来觉得云烬尘好拿捏,毕竟这些年他在侯府存在感极低,除了昨日拒绝换院,从未反抗过她的安排。
可她没料到,云烬尘一进正厅,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诅咒让所有伤害他母亲的恶人,全都死在她前面。
这话如惊雷落地,云正川与萧兰淑的脸色瞬间一僵,眼底的惊怒几乎压不住。
伤害他母亲的恶人?
他是在诅咒他这个亲生父亲,还有她这个嫡母吗?
反了!简直是反了天!
云正川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掌心狠狠拍在桌案上,怒斥的话冲口而出:“你这……”
“逆子”二字已到嘴边,他倏地目光扫到一旁的沈鸿远,那声厉喝骤然卡在喉咙里。
眼前自己这庶子如今是沈鸿远仅剩的唯一血脉。而沈鸿远身后,是富可敌国的家业。
如此说来,待沈鸿远百年之后,这笔财富,自然要落到云烬尘头上。
沈鸿远纵是云烬尘的外祖父,终究是外姓外人。可云烬尘姓云,是他云正川的种,永远是侯府的人。
云烬尘得了那笔遗产,不就等同于侯府得了这笔天降横财?
念头转得飞快,云正川硬生生压下心头怒火。
就算要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庶子,也绝不能当着沈鸿远的面。他可不能因一时之气,断了侯府的财路。
萧兰淑更是暗中咬了咬牙,面上极力维持着那副端庄主母模样。
云烬尘多年来在侯府逆来顺受,刚知道有个首富外祖父撑腰,竟就敢拿乔了?
更何况,她明明让周嬷嬷传了话,叫他换身体面衣裳再来,他倒好,依旧还穿着旧衣服来,是故意扫她的颜面,还是准备在自己外祖父面前借机卖惨?
沈鸿远抬眼望去,只见年岁不大的少年立在门边,一身半旧的素色长衫衬得身形略显单薄,却脊背挺直。脸上没什么表情,连垂在身侧的手都放得平直。
唯有那双眼睛,沉寂得像深不见底的夜潭。仿佛眼前的外祖父、这骤然生出的亲缘,都与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雾。
果然是自己的亲外孙,这张脸有女儿年幼时的影子。
沈鸿远的心脏像被猛地攥紧,当即上前,目光从云烬尘清瘦的脸颊扫到他洗得发白的袖口:“你……就是烬尘?”
话音落时,他伸出去想碰外孙肩膀的手,在离布料一寸的地方停住。几乎要老泪纵横,心痛得无以复加,声音里带着颤抖:“……是外祖父来晚了。”
沈鸿远不用想也知道,自己这外孙小小年纪便没了母亲庇护,母亲被发卖时他不过是个六岁孩童,又是庶子。
这些年,他定然是在这偌大侯府无依无靠,缩在无人问津的角落,啃着冷饭、穿着旧衣,独自捱过了无数个寒夜。
若他父亲心里对他有半分怜惜,何至于会给他起“烬尘”这样的名字 ——烬是燃尽的灰烬,尘是碾落的尘土,分明是把他当成了无足轻重的弃物,连面上的体面都懒得维持。
“…烬尘,你方才说什么?什么伤害你母亲的恶人?”沈鸿远看向云烬尘。
他话音未落,萧兰淑却先开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沈老爷有所不知,烬尘这孩子自小没了母亲照拂,性子难免敏感些。”
“当年我不得不按规矩处置他母亲,他始终记在心上,对我这个嫡母多有怨恨。如今听闻他母亲已故,怕是也会将账算到侯府和我头上。”
又长叹口气,“说起来,我这嫡母当得也实在不易。既要顾全侯府颜面,又要照看府中上下,连对庶出的孩子都不敢有半分亏待,可到头来,还是落不下一句好。”
闻言,云烬尘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骨泛白。
他抬眼望向坐在上首的两人——他血缘上的生父面无表情,仿佛事不关己。嫡母则端着主母的端庄,可每一句话都在歪曲事实,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
当年母亲遭遇一切时,他年纪太小。
他知道母亲所遭受的一切不公,却无法证明母亲所遭受的一切不公。
现如今,间接害死母亲的人,还在踩着母亲的尸骨,堂而皇之地扮演受害者,将黑的说成白的。
云烬尘已经记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疼痛的。
此刻掌心被指甲掐得发疼,尖锐的痛感刺破肌肤,他却只能凭着这一点清晰的疼,压着心底翻涌的想要呕吐的感觉。
可下一秒,一只手忽然覆了上来。
不是冰冷的布料,也不是无意的触碰,而是有人带着温热的掌心,裹住了他攥得发紧的手。
云烬尘浑身一僵,像是冰块被骤然投入了温水。意识到了什么,他的肩膀都几不可控地颤动 ,转头,撞进了云绮的眼睛。
不知何时,她竟也来了正厅,就站在他身侧,日光落在她发梢,衬得她眉眼愈发明艳,眼底依旧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她就这样当着满厅人的面,肆无忌惮地握着他的手,待他下意识松开拳时,还轻轻抚过他掌心被指甲掐出的凹印。
眉梢蹙起,睨了他一眼:“手心不是肉长的?掐这么狠也不怕疼。”
那一瞬间,云烬尘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开了一道缝,胸腔剧烈起伏。
他张了张嘴,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发颤,极轻极哑地唤了一声:“……姐姐。”
萧兰淑现在看见云绮就太阳穴突突直跳。
没人叫云绮来这场合,她这时候擅自过来,能安什么好心,定然是来捣乱的。
果然,下一秒云绮便收回目光,扫向萧兰淑,抬起下颌,语气轻飘飘的:“娘亲刚才说什么,嫡母难做?”
“既然难做,那不妨就别做了啊。我看,不如把云烬尘逐出侯府算了。”
第251章 都是贱男惹出来的
萧兰淑知道云绮一来,肯定是又要搞事。
可她万万没料到,云绮刚站定,就抛出这么个炸雷。
什么叫不如把云烬尘逐出侯府算了?
若是从前,云烬尘不过是个任人拿捏的低贱庶子,就算真要把他逐出侯府,也不过是他们一句话的事。
可如今不同了。云烬尘面前站着的他那外祖父,是富可敌国的沈鸿远,将来他更是能继承万贯家财。
这时候把云烬尘逐出侯府,不就等于把送到侯府嘴边的金山银海直接扔了?
萧兰淑简直怒气直冲脑门。
这个云绮,如今仗着洲儿处处护着她,真是愈发肆无忌惮!
还有,她刚才做了什么?
她竟然当着满厅人的面,伸手握住了云烬尘的手!甚至云烬尘还低低地唤了她一声 “姐姐”?
这怎么可能!
从前云绮见了云烬尘,哪次不是百般欺辱?要么拿东西砸他,要么让丫鬟故意往他身上泼脏水,连看他一眼都嫌晦气。
怎么这才过了多久,两人竟亲近到这种地步?!
不知为何,萧兰淑此刻看着云绮和云烬尘站在一起的画面,胸口顿时像是被什么堵住,顿时无比烦躁。
她当然清楚云绮从前为何那般针对云烬尘——这丫头头脑本就愚笨,最是容易听信旁人的话。
府里人人都传,郑姨娘当年借醉酒爬上主君的床,不仅对她这个主母不敬,还暗中诅咒她,最后才被发卖。
也正因如此,即便郑姨娘早已离府,云绮对她的怨恨也没半分消减,连带着郑姨娘留在侯府的唯一庶子云烬尘,也成了她的眼中钉。
从前云绮欺负云烬尘,都是在替自己这个“娘亲”出气。可现在,她竟然和云烬尘混到了一处。
是在故意恶心她,还是真对她这个母亲一点感情也没有了?
人总是双标的。
明明萧兰淑自己,自从得知自己的亲生女儿被调换,看着自己亲女儿被自己娇宠多年的假千金虐待得浑身遍布伤痕,被仇恨冲昏头脑,对云绮恨之入骨,恨不得让她也受上一遭。
她对云绮早没了对女儿的怜惜。可当初云绮丑事公开被休回到侯府,也没对她有半分乞求。现如今,又看见云绮丝毫都没了从前对她这个母亲的无脑维护,她心里又觉得不舒服。
她想着自己那可怜的亲女儿玥儿,从小被当成最低等的丫鬟使唤,性子柔弱得有些唯唯诺诺,愈发觉得云绮不顺眼。
可脑海中偏又闪过从前的画面:云绮攥着茶盏砸向云烬尘,眼神凶得像只炸毛的猫,嘴上还喊着:“你娘敢诅咒我娘亲,那你也别想好过!”
从前,云绮或许确实蛮横恶毒,声名狼藉,府上多少仆役见了都恨不得绕着走。可那时的她,看向自己的眼神里,总带着毫不掩饰的依赖。
受了委屈会第一时间扑到她跟前告状,得了好东西也会巴巴地捧来给她。旁人说她一句坏话,她抬手恨不得将那人嘴撕了。
那份对她这个“娘”的爱,纵然带着几分蠢笨,却也是实打实的真心。
这个念头刚在心底冒出来,萧兰淑就猛地攥紧了袖口,指尖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不对!玥儿才是她的亲生女儿!
在她眼皮子底下吃了十几年苦,被当成丫鬟磋磨,还被云绮虐待得满身伤痕的玥儿,才是她该疼惜的人。
她怎么能对着一个占了玥儿身份、还把玥儿虐待成那般的假女儿,生出这种莫名其妙的怀念?
一股混杂着愧疚与厌恶的情绪涌上心头,萧兰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云正川如今骂云烬尘,还要忌惮着一旁的沈鸿远,可对云绮,他半分顾忌都没有。
只见他猛地拍了下桌案,茶水都溅出几滴,厉声喝道:“你这丫头在胡言乱语什么?谁准你来正厅的?来人!把她给我带出去!”
云绮抬起头,视线落在面带愠怒的云正川身上,眼底带着一丝讥讽。
从穿过来被休回侯府的第一天起,她就看着云正川不顺眼了。
古往今来多少祸事,本就是贱男惹出来的,可到最后,被钉在耻辱柱上受唾弃、遭辱骂的,却永远是女人。
就因为他们长了个雕,同一件事,女人做就是“天理不容、千夫所指”,男人做就是“情有可原、无伤大雅”。
萧兰淑处处针对她,好歹是为了自己受苦多年的亲女儿。至少对云汐玥来说,她是个好母亲。可云正川呢。
从前原身蛮横娇纵,他从未好好教养过一句,只在她闯祸时骂两句“丢人现眼”,责怪萧兰淑没把原身管好。
云烬尘在侯府被冷待多年,吃不饱穿不暖,他也从没问过半句,仿佛这庶子不是他的骨血。
就连郑姨娘的事,就算郑姨娘是真的趁他醉酒勾引,他要是不脱裤子,郑姨娘能有身孕?
云正川这人,眼里只有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偏偏在所有事里他都美美隐身,没挨过半点责问,甚至府里上下都觉得这再正常不过——仿佛男人本就该如此。
可她偏不觉得正常。
她偏要把云正川拎出来。
云绮耳尖微动,早已听见后院传来的细碎声响。全侯府的下人都聚在那儿,正厅里的每一个字,都能清清楚楚飘进他们耳朵里。
很好。
她今日,就是要当着全府人的面,把她这假爹的虚伪面具撕下来,让所有人都一起好好看热闹。
云绮嘴角轻嗤起一抹散漫的笑,目光流转间,对着门外扬声道:“进来吧。”
第252章 彻头彻尾的受害者
进来?
谁进来?
厅内众人皆是一愣。
直到那道身影跨进门槛,众人才看清,来人竟是府里那个干了多年洒扫、向来不起眼的丫鬟红梅。
红梅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裙洗得发毛,身上还沾着些尘土。
她身为最低等的洒扫丫鬟,在侯府多年从来都是低头做活,主子在场时从不敢抬头,更从没正面对上过主子们的目光。
迈进厅门时,她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肩膀控制不住瑟缩,却又像是强撑着,下定某种决心,才鼓起勇气踏进厅来。
云绮为何要叫这么个低等丫鬟来?
连萧兰淑一时都摸不着头脑,一旁的云正川却变了脸色。
在看清红梅的刹那,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神色变了变,又立刻让自己压下去。
“爹爹素来不管侯府下人的事,但应该记得这个红梅吧?”云绮看向云正川,“当年郑姨娘还是洒扫丫鬟的时候,和她是同屋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云正川的声音隐隐带着愠怒。
他眉心拧成一团,眼底的怒火涌动,却又不得不装出一副威严不屑的模样,“府上的下人多了去了,一个洒扫丫鬟我怎么会记得?”
云绮莞尔一笑:“爹爹不记得没关系,我叫红梅过来,就是要帮爹爹好好回忆回忆。”
回忆?
云正川猛地攥紧扶手,心中顿时涌上一阵不祥的预感。
这时,红梅缓缓抬眼,目光怯怯地落在沈鸿远身上。
她眼眶渐渐泛红,声音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您……您就是那位沈老爷吧?是绿竹的父亲?”
也是直至今日,所有人才知道郑姨娘的本名,她叫玉微,沈玉微。
这名字藏着沈家对独女的珍视与期许。
玉是如珠似玉,是父母将她视作掌上明珠,如宝玉般珍贵。微是见微知著,盼她聪慧灵秀,能从细微处明辨是非。
然而在过去几十年里,她做洒扫丫鬟时,只被叫作管事嬷嬷随意定下的“绿竹”。后来被抬为妾室,便成了连名都不再有的“郑姨娘”。
红梅深吸口气,声音带着几分孤注一掷:“……沈老爷,我今日过来,是想告诉您一件事。”
“绿竹她……并非是旁人所传的那样。她从未勾引过老爷,她当年是被老爷强迫的!”
“你说什么?”沈鸿远双目霎时睁大,满是皱纹的脸,嘴唇因震惊而微微颤抖。
而一旁的云烬尘,也在这一刻瞳孔骤然一缩,目光锁在红梅身上。
啪!
只听一道清脆的碎裂声骤然炸响。
云正川猛地将手中茶盏掼在地上,碎瓷片混着茶水溅了一地。他脸色铁青,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指着红梅的手指因愤怒而发抖。
“你个贱婢!竟敢在此胡言乱语、血口喷人!来人!把这满口疯话的东西拖下去,掌嘴五十,再发卖到庄子上不得回来!”
“这才刚说一句,爹爹就急着把人拖走了?”云绮的嗤笑声适时响起,带着几分凉薄的嘲讽。
“若红梅真是造谣,等她说完再处置也不迟。爹爹这么急着堵她的嘴,该不会是被说中心虚了吧?”
云正川的怒火正无处发泄,一旁的萧兰淑却猛地吸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她死死盯着红梅,眼神锐利如刀,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接着说!把当年的事,一字一句都说清楚!”
后院里,原本竖着耳朵听动静的下人们也炸开了锅。
所有人脸上都带了几分惊愕,交头接耳的议论声瞬间消失。
郑姨娘当年是被老爷强迫的?这是怎么回事?
红梅被云正川的怒火吓得浑身一颤,却在云绮的目光下,像是得了支撑。
她双手捂住脸,压抑的哭声终于忍不住溢出,断断续续地说起了往事:“虽……虽过了这么多年,可那日傍晚的事,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日老爷在外应酬,喝得醉醺醺地回来,我正好在老爷和夫人的屋里打扫,见老爷进来,忙想着退出去,结果老爷突然叫住我,让我去把绿竹叫来打扫。”
“我不敢违命,赶紧去叫了绿竹,老爷就让我先退下了。可我心里总觉得不安,就偷偷躲在院子的石榴树后,担心会不会出什么事。”
“结果……结果我就听见屋里先是传来花瓶摔碎的哐当声,没一会儿,就见绿竹衣衫凌乱跌跌撞撞地出来,她头发散了,领口也被扯破……”
时隔这么多年,这是红梅第一次将那日看到的情景说出口。
积压在心底多年的愧疚翻涌上来,让她话音发颤,双肩也控制不住地抖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灰扑扑的衣襟上。
后院里,全府的下人都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说,郑姨娘根本不是趁老爷醉酒主动凑上去,而是被老爷特意叫去的?若真是这样,蓄意勾引四个字从何说起?
而且,若她真存了攀附主君上位的心思,遇上这样的机会只会半推半就,又怎么会弄碎花瓶、衣衫不整地狼狈奔逃?
听到这话,沈鸿远双眼通红,语气满是压抑的痛苦:“……然后呢?”
红梅再也忍不住,泪水模糊了视线:“然后……然后我就看见绿竹还没踏出门槛,就被追上来的老爷一把拽了回去,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我在院里吓得不敢动,还听见屋内传来绿竹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可没一会儿,绿竹就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嘴,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呜咽……”
她猛地跪倒在地,泪流满面,满是自责:“都是我的错,我当时太害怕了,也太懦弱了!若是我当时敢冲进去帮帮绿竹,或许她就不会被老爷强迫,不会落得后来的下场……”
“再后来……”红梅擦了把泪,声音哽咽着继续,“夫人从城外寺庙祈福提前回府,正好在房里撞见了老爷和绿竹。”
“老爷反口就说,是绿竹在屋内洒扫时,趁他醉酒主动凑上去勾引,他才一时糊涂。”
“夫人听了当场震怒,立刻命人把绿竹拉下去打了二十板子,这事也就这么定了性……”
后院里一片死一般的沉寂,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格外清晰。
这些年,郑姨娘因为趁主母有孕攀附主君的行径,不知受了多少明里暗里的辱骂与唾弃。
可若红梅说的是真相,那她哪里是什么攀附的狐媚子?分明是个被强权逼迫、连反抗都无人看见的彻头彻尾的受害者。
这样的遭遇,实在是太惨了。
云正川彻底被激怒,猛地一拍桌案,额角青筋暴起,指着红梅的鼻子破口大骂:“你放屁!”
“我乃堂堂侯爷,身份尊贵,犯得着强迫你口中那个低贱的洒扫丫鬟?简直是无稽之谈!你说我强迫了她,有何证据?”
红梅被吓得浑身发抖,却颤抖着将手伸向自己的衣襟:“我……我的确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老爷强迫了绿竹,可我有这个。”
第253章 谁才是侯府真贱人
只见红梅从衣襟里掏出来的,是一张泛黄发脆的纸,边角有些毛糙,像是被妥善藏了许多年,纸面隐隐透出几处暗红痕迹。
沈鸿远的目光瞬间钉在纸上,看到那暗红痕迹便意识到了什么,声音都发了哑:“这是……”
红梅红着眼眶,字字哽咽:“这是当年事情发生没几日,绿竹准备投湖自尽以证清白,提前写好的血书。”
“那几日她整日魂不守舍,眼里没半分活气,我一直偷偷盯着她,就怕她做傻事。那晚见她浑浑噩噩走出下人房,我赶紧跟了上去,在她要往荷花池里跳的时候,拼尽全力把她拦了下来。”
“我抱着她哭,劝她想开些——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们这些做奴婢的,命本就由不得自己,可活着总归比死了强。就算她真跳下去,留下这血书,府里那些人也未必会信她,反倒落个畏罪自尽的名声。”
“后来绿竹才算放弃了自尽的念头,眼神里的光彻底灭了,像是认了命。她攥着这张纸哭着说,这世上只有我一个人信她,便把血书交给我收着,说万一哪天能有机会,还她一个清白。”
“绿竹平日里偷偷跟着识字的丫鬟学写字,她的笔迹周管家是认得的,这纸张的年份也做不得假。夫人若是不信,不妨让人呈上去看看。”
云正川只觉得额上青筋猛跳,下意识朝着萧兰淑看过去:“夫人……”
萧兰淑早已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呈上来!”
这样大的事,周管家自然也在场,他的确认得出郑姨娘当年的字迹。
血书被递到萧兰淑面前,她深吸一口气,微微颤抖地揭开那张脆弱的纸,露出里面用血写就的字,笔画用力到几乎戳破纸背,触目惊心。
纸上只有两行字,却是字字泣血:
[身遭强迫,非我所愿]
[我心清白,天地可鉴]
云正川双目圆睁,目光钉在那十六个血字上,脸色瞬间从铁青变得煞白。
他身子一晃,那张平日里故作威严的脸,像是被人狠狠撕开了伪装,连呼吸都变得急促,喉间发出含糊的嗬嗬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红梅哭得双肩颤抖,泪水模糊了视线:“当年府上的人都在背后嚼舌根讥讽绿竹,我无数次想站出来替她辩解,可我只是个低贱的洒扫丫鬟,说出来的话谁会信?搞不好还会被老爷治罪,连命都保不住。”
“后来绿竹怀了身孕,被抬成了姨娘,我以为她以后日子会好起来了。可没想到,没过几年她就被发卖到了外地,从此没了音讯。”
“这些事我憋在心里十几年,绿竹早就离开了侯府,我说不说都没有意义了。可今日我听说……听说她没了。”
她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我只是个奴婢,没本事在所有人面前还她清白,可我想着,至少该让她的父亲知道,她不是旁人说的那种人。”
“但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她又看向一旁的云绮,面带感激,“多谢大小姐找到我,给了我站在这里说出一切的勇气。”
是云绮找到了红梅?
没人知道云绮为何会找到红梅,又如何知晓这些陈年旧事的。
云绮却一脸云淡风轻:“我不过是听闻郑姨娘的死讯,想起当年郑姨娘的事,便想着支开旁人,找当年和郑姨娘同屋的丫鬟问问。”
“结果我刚找到红梅,没问几句,她就把事情全告诉了我,我自然就带她过来了。”
她话锋一转,目光似笑非笑地看向云正川。
“毕竟,爹爹从前总骂我是非不分只知道闯祸。我现在想改过自新,当然要好好认认什么是‘是’,什么是‘非’。”
云绮当然不是碰巧。
她一直知道,红梅是唯一能证明郑姨娘清白的人。
在原本的剧情里,在沈鸿远来侯府认亲这日,红梅压不住内心的愧疚,想要将真相告知沈鸿远,却又不知该如何做。
待她终于鼓起勇气想找到沈老爷时,沈鸿远已经离开侯府了,郑姨娘当年的真相也就此埋没。
此后,云烬尘虽然从侯府庶子成了首富唯一的外孙,却终日麻木沉寂,云汐玥便时常去陪伴关怀,这便是拉近他们关系的转折。
所以云绮清楚,今日全府下人都凑去前厅看热闹,唯有红梅会因愧疚与痛苦犹豫踟蹰,独自待在院中。
她找到红梅时,只问了一句当年郑姨娘的是不是有隐情,红梅积压了十几年的情绪便瞬间绷不住,将所有事都说了出来。
事情到了这份上,云正川就算不想认,也没了半分余地。
他脸上的慌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眼底翻涌着暴戾,语气恶狠狠的:“就算是这样又如何?不过是十几年前的旧事!我当时喝多了酒,是一时糊涂!”
他心里打着算盘,就算认下这事,也不过前厅寥寥几人知道。沈鸿远就算为女儿的遭遇愤怒,可十七年前的事,早过了官府追责的时效,难不成还能把他这个侯爷怎么样?
可他念头刚落,下一秒,云绮却忽然动了。
她走向正厅的后门,抬手便将那扇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向外推开。
只见门外的院子里,竟乌压压站满了全府的下人,老的少的、端茶的洒扫的,一个不少。
这是……
云正川眼前猛地一黑,反应过来的时候浑身控制不住震颤。云绮却抬起下颌目光扫过人群,漫不经心:“都听见了吧。这下知道,谁才是侯府真贱人了吧。”
第254章 以为我娘就是个好人了吗
云正川瘫坐在正厅的梨花木椅上,手还在微微发颤——方才他被逼到这份上,不得不脱口承认了当年强迫郑姨娘的事。
但随着云绮推开后门,门外的后院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云正川下意识看去,骤然眼前一黑,浑身几近震颤。
只见后院里乌压压挤满了人,从洒扫婆子到浣洗丫鬟,甚至连伙房烧火的杂役都来了,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向他。
那一瞬间,云正川只觉得血液轰地一下全倒流回了头顶,整个人像被投进了冰窖。
但还没待他缓过这口气,就听见云绮又漫不经心补上一句“这下知道,谁才是侯府的真贱人了吧”。
云正川几乎是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是你?!”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尖利得有些变形,颤抖的指直直指向门口的云绮,“是你把这些人叫到后院来的?!”
云绮笑得愈发乖巧:“方才我不是和爹爹说了吗,我要找红梅打听郑姨娘的事,便先支开了旁人。”
“正巧正厅有热闹,我就把所有人都支到这儿来了。”
好一个把所有人都支到这儿来了!
摆明了就是来之前就已经想好了,要让所有人都来看他被戳穿真相的丑态!
云正川气得浑身发抖,胸膛剧烈起伏,险些说不出话来:“你——你这个逆女!”
她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家丑不可外扬!
就算云绮不是他亲生的,可侯府养了她十几年,这个小野种还有没有点良心?!竟暗中把全府人叫来,将他的脸面撕得粉碎!
他可是堂堂侯爷,却当着全府上下的面承认了自己当年的龌龊行径,日后他还为何在侯府立威?
而且如此人多嘴杂,事情怎么可能不传出去,这般强迫丫鬟的上不得台面的事情被外人知晓,他在京中还有何颜面?
一旁的沈鸿远听完前因后果,再颤抖着从红梅手里接过那张血书。
泛黄的纸上,女儿当年的字迹早已晕开,却仍能看清那一笔一划里的绝望,仿佛能看见女儿当年在灯下写血书时,血泪晕染在纸上的模样。
他手指颤抖着抚过纸面,粗糙的纸页磨得心口剧痛,沈鸿远猛地抬头,声音里满是悲恸与愤恨,连带着浑身都控制不住地颤抖:“……云侯爷!我真没想到,你竟是这般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玉微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你这般糟蹋欺辱?这些年来,你夜里真能睡得安稳吗?!”
云正川被沈鸿远眼里滔天的恨意一激,下意识后退两步,差点踉跄着摔倒,却因为心虚不敢再与沈鸿远对视。
云绮适时开口,声音轻软又带着散漫,“沈老爷别急。道貌岸然的可不止我爹爹,您以为我娘就是个好人了吗?”
萧兰淑原本正沉浸在得知当年真相震惊与恼怒中。
这些年,她一直信着云正川的话,以为是郑姨娘不知廉耻、蓄意勾引,却没想到,竟是自己刚有身孕,云正川就耐不住寂寞。
而且,他定然是早就盯上了绿竹,贪图她的美色。
她还没从这打击中缓过神,云绮的话便像一道惊雷劈在头顶,她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
这丫头又要干什么?
不等她细想,云绮已抬眸看向她:“当年郑姨娘被发卖,是因为从她枕头底下搜出了诅咒娘亲的巫蛊娃娃吧?”
“我倒想问问,娘亲当年是凭什么断定,那巫蛊娃娃就是郑姨娘放的,是用来诅咒你的?”
“什么凭什么?”提起这桩旧事,萧兰淑脸色几不可察地白了白,她猛地抓住扶手,右手紧紧攥着椅柄,试图维持镇定。
“那娃娃上写着我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又是从郑姨娘枕下搜出来的,不是她放的,用来诅咒我,还能是谁?”
“是吗。”云绮勾了勾唇角,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中,“娘亲要不要摸一下,你自己座椅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座椅底下?
萧兰淑眉头一皱,突然也有种不祥的预感。她下意识伸手,往身下座椅的垫子下摸去。
触到一团柔软的布料,还带着些许粗糙的质感。她心跳骤然加速,颤抖着将那东西掏了出来。
嘶——
看清那玩意儿,后院的下人们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萧兰淑手里拿着的,赫然是一个巴掌大的巫蛊娃娃!
粗布缝成的娃娃身上,裹着一块泛黄的布条,上面用朱砂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串生辰八字,七八根生锈的细针狠狠扎在布条上,针尾还沾着暗红色的痕迹,看着渗人至极。
“这、这是……”
萧兰淑瞳孔骤缩,手指发颤,目光震惊盯着布条。待看清名字和那串生辰八字时,她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尖叫出声,一把将娃娃扔在地上。
粗布娃娃在地面上滚了两圈,扎在上面的细针脱落几根,露出布条上清晰的 [云正川]三字,正对着厅内所有人。
连云正川都顿时惊得目瞪口呆。
云绮上前一步,弯腰将娃娃捡了起来,指尖捏着娃娃的衣角,轻轻晃了晃:“这不是我爹爹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吗?”
“写着爹爹名字和生辰八字的巫蛊娃娃,从娘亲的座椅下搜出来——娘亲,该不会是你一直在暗中诅咒爹爹吧?”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萧兰淑怒不可遏地拍案而起,胸口剧烈起伏,“这肯定是你搞的鬼!是你故意放在我椅子下的!”
她没说错。
这娃娃的确是云绮先前藏在袖中的。
方才趁众人注意力全在红梅身上时,她悄无声息朝旁边走了几步,绕到走到萧兰淑身后,将娃娃塞进了她座椅底下。
云绮却像是没听见她的辩解,只是抚着娃娃上的布条,歪歪头,语气带着几分无辜。
“怎么,当年娃娃写着娘亲的名字和八字,从郑姨娘枕下搜出,便是郑姨娘诅咒娘亲的铁证。”
“到了娘亲这里,娃娃写着爹爹的名字和八字,从娘亲座椅下找出,就成了别人搞的鬼了?”
第255章 要不要试试,在日光下接吻?
从厅内,到后院,霎时间一片死寂。
只剩下云绮的话回荡在空气中,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上。
所有人都知道,这写着云正川名字和生辰八字的巫蛊娃娃,一定是云绮放到萧兰淑座椅底下的。
可她那句反问,却像惊雷般振聋发聩,砸得所有人都忍不住低头琢磨。
是啊。
难道这巫蛊娃娃是从谁身边搜出,就是谁做的吗?哪怕是不知情,也可能就这么被人把娃娃塞在自己房里。
那为什么当年从郑姨娘枕下搜出娃娃,就成了如山铁证。就二话不说,直接将郑姨娘给发卖了呢。
所以说,当年的郑姨娘,也可能是被旁人陷害。
可全府谁最恨郑姨娘?
人群里渐渐浮起细碎的骚动,过往的一切此刻全串了起来。
想来想去,也只有可能是他们这位极其重视脸面的侯府主母。
夫人素来重脸面,当年撞破老爷与郑姨娘的事,就恨得牙痒痒,若非老爷坚持纳为妾室,郑姨娘早没了活路。后来听闻郑姨娘怀了孕,夫人更对她恨之入骨。
这般一想,真相便再清楚不过。当年的事,想来该是夫人自编自演。
她让人做了巫蛊娃娃,暗中藏进郑姨娘枕下,借着诅咒主母的罪名,名正言顺地将眼中钉除了去。
至此,一切都真相大白。
郑姨娘自始至终都是无辜的受害者。
她没做错任何事,没亏欠任何人,却带着洗不清的冤屈,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凄惨死去,连尸骨都不知埋在何处。甚至人都死了,还遭受了他们所有人鄙夷谩骂这么多年。
后院的寒意骤然浓了几分。
下人中有人愧疚,有人惋惜,有人悄悄交换着眼神,看向萧兰淑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不敢显露的鄙夷。
云烬尘立在厅内后沿,指甲早已深深掐进掌心,连皮肉刺痛都浑然不觉。
他原本是孤身而来,就那样看着云正川与萧兰淑端坐于上首,用冠冕堂皇的言辞污蔑贬低着他的母亲。
他以为就是这样,也只能这样了。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直到云绮出现。
他看着她立于厅中,语调云淡风轻,举手投足间却将一切都攥在掌心。
不过寥寥数语,便当众撕碎了云正川与萧兰淑那层伪善的假面,将当年的龌龊与诬陷,尽数摊在全府下人眼前,替母亲洗清了积压多年的冤屈。
从今往后,他的母亲,是清清白白的了。
云烬尘说不清自己此刻的感受。
大约是,若此刻姐姐叫他去死,他也不会有丝毫犹豫。甚至会觉得,能为她赴死,是他此生最大的荣光。
姐姐是他暗无天日的人生里,唯一的神明。他何其幸运,能得到她的垂怜。
云烬尘缓缓垂下眼,极致的爱意融入骨血在四肢百骸蔓延,连身体都泛起发麻的战栗。
他想,这辈子他甘愿臣服在姐姐脚下,将自己的性命、忠诚,乃至所有一切,都毫无保留地交付于她。
只要姐姐,愿意要他。
就在这时,云绮却忽然转身,旁若无人地走过来,伸手牵住了云烬尘的手。
她的手温软,捏了捏他的掌心,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发什么呆?剩下的事交给你外祖父就是,我们走了。”
像是根本不把所有人放在眼里。
说罢,她抬眸看向仍在怔愣的沈鸿远,又抛出一句:“对了,沈老爷,听说方才我来之前,您答应给侯府两万两白银,作为侯府这些年收留郑姨娘和教养云烬尘的酬谢。”
“既然您现在已知晓一切真相,先前的承诺,不妨再好好考虑一下。”
“你——!”云正川听到这话猛地抬眼,瞳孔骤然收缩,怒火顺着喉咙往上冒,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这笔两万白银是沈鸿远主动提出要给的,简直是白送上门。
有了沈鸿远这富可敌国的亲家和他的资助,日后侯府定会更上一层楼,他在京中勋贵圈中日后也定然风光无限。
可现在呢?经云绮这么一搅,什么都毁了!
沈鸿远刚知道女儿被他强迫、又遭主母诬陷发卖,怕是此刻心里连拿刀捅死他的念头都有了,怎么可能还会给侯府钱财?!
云绮却像没看见他铁青的脸色,反倒迎上他的目光,语气无辜又认真。
“爹爹,不是我不向着侯府,我只是听大哥的话,大哥教过我,让我做个正直有原则的人。那得知郑姨娘冤屈,我自然要帮她证明清白。”
“我相信今日的事,等大哥几日后回来知道了,也会觉得我做得对的。”
萧兰淑在一旁听得牙根发痒,真恨不得找块布把云绮这张不知何时变得这般能说会道的嘴给封上!
又来了!
每次一惹事,就把她大哥搬出来当挡箭牌!
明着是说听洲儿的话,实际上是在警告他们,若是他们敢在侯府动她,洲儿回来定然和他们清算。
…
从正门走出正厅后,午后的阳光仍带着灼人的温度,云烬尘被云绮牵着穿过院墙,掌心传来的暖意比日光更甚。
他忽然停下脚步,抬起头,第一次仰头望向天空。
从前他总习惯垂眸待在阴影处,从未发现,天空竟可以蓝得这样澄澈,像被水洗过般没有一丝杂色。
还有阳光,落在他脸上没有预想中的刺眼,反倒带着细碎的暖,顺着发梢、眉骨往下淌。像姐姐的掌心一样,将人身上的寒凉烘得松动。
他喉间轻轻滚动了一下,仰着头望向澄澈得没有一丝云絮的天空,声音轻得也像落在湖面的羽毛:“姐姐,天空好美。”
原来灰烬也会被阳光焐热,重新透出暖来。尘埃也会找到落脚的地方,不用再在风里颠沛流离。
就像他此刻能牵着姐姐的手,站在光里,不用再一个人待在阴影里。
午后的阳光斜斜漫过来,将少年的轮廓镀上一层晕染开的金边。他仰头望着天空,长睫如蝶翼般轻垂,连下颌线都精致得像匠人细琢的玉。
如画一般,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云绮目光扫过四周。
此刻整个侯府的人,要么在正厅里,要么都还在正厅后院,没人会来这里。
她收回目光,看着云烬尘仍望着天空的模样,眉眼微微扬起,声音裹着几分慵懒的软意,落在空气里:“这么喜欢天空?”
“那要不要试试,在日光下接吻?”
第256章 被二哥撞见,二哥发疯
“要不要试试,在日光下接吻?”
听到这句话时,云烬尘的心脏像是被骤然攥住,连呼吸都滞了半拍,细密的震颤从胸腔蔓延到掌心。
这么久以来,他们的所有相拥都藏在深夜的隐秘角落。
可此刻日光毫无遮挡地洒落,在她发梢镀上浅金,她却在这样明亮的光里问他,要不要接吻。
她永远都是这样。
张扬肆意,随心所欲。
像株迎着烈阳生长的花,从不管旁人目光,只凭着本心绽放。
云烬尘的声音比平时哑了些,连呼吸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意,一点点朝云绮凑过去,将她轻轻圈在自己手臂与墙面之间。
他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垂落,恰好在她脸颊投下一小片柔软的阴影,将外界的光都隔在这方小小的天地之外。
“姐姐……”
他唤她的声音很轻,像萤光掠动心尖。
靠近的动作慢得近乎虔诚,先是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她的鼻尖。接着,他微微俯身,唇瓣极轻地吻过她的唇角。
带着极致的缱绻,一点点勾勒她唇瓣的形状。待感受这份熟悉而柔软的触感和温度,才缓缓加深这个吻。
抵开云绮的唇齿时,一只手扶上她的腰,轻轻收拢,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另一只手则抬起,一边抚上她的脸颊,掠过她的鬓角,替她拂开被风吹乱的发丝。
仿佛要将过去所有黑暗里的相拥都弥补回来,让这日光见证他们此刻毫无保留的缠绵。
阳光从他肩头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连空气中浮动的尘埃都染上了温柔的、美好得如画一般的光晕。
云烬尘的呼吸渐渐重了。
他屏住呼吸,放开云绮的唇瓣,开始低头吻她的耳垂。温热的气息混着心跳,一下下落在云绮的耳畔。
明明清醒地知道,这里是外面,就算此刻所有人都聚在正厅,也难保不会有人折返。他该在一吻过后就克制,就与她拉开距离。
可他拉不开。
他无法控制与她相触的沉沦,理智被这份沉溺揉碎,只想让时间停在这一瞬,让这份相贴再久些。
就在他微微收紧手臂,想将云绮抱得更紧时,一道带着颤抖的、满是不可置信的声音骤然刺破了这方私密的氛围:“……你们,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有人来了。
云绮想的没错,此时此刻,云正川、萧兰淑和全侯府的下人都在正厅那边,没有人会来这里。
偏偏有个人,并不在那些人之中。
云肆野僵在原地,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成了冰。他像被一道惊雷劈中,双脚钉在地上,连眨眼都忘了。
今日他出府,回来时却发现侯府里静得反常,连个洒扫的下人都没有。
他正莫名其妙地想找人问个究竟,路过这道院墙时,眼角余光却瞥见了这一幕。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日光那样亮,亮得连尘埃都无所遁形,怎么会有人敢在这种半公开的地方相拥?
到底是哪个胆大包天的下人,敢这般明目张胆,就不怕被主子撞见吗?
可他再定睛看去,那两道身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少年垂落的碎发,少女明媚慵懒的侧脸。他微微俯身,贴在她耳边那虔诚又亲昵的轻吻……
那分明是云绮,和云烬尘!
疯了吧?
是他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云肆野脑子都像是被铁锤抡过砸得嗡嗡作响,条件反射吼出了那句。
云烬尘在听到声音的瞬间,就已经与云绮拉开距离。可下一秒,反应过来的云肆野已经红着眼冲了上来。
他一把攥住云烬尘的衣领,狠狠将人拉开,拳头带着满腔的震惊与怒火,重重砸在了云烬尘的脸上。
砰的一声闷响,云烬尘被打得偏过头,唇角瞬间渗出血迹,为那张精致苍白的脸染上一抹刺目的红。
云肆野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好半天才从胸腔里挤出一句嘶哑的质问:“云烬尘,你刚才在做什么?”
他仍旧不敢相信,目光死死盯着云烬尘被打红的侧脸,又猛地转向一旁的云绮,嘴唇哆嗦着,连话都说不完整:“你们,你们……”
他早就该想到的。
上次在竹影轩,他怕云绮脚冷,抱着她进了屋,蹲在软榻边给她暖脚,可云烬尘却忽然过来了。
不仅过来了,还那样亲近地唤云绮。
不仅唤她,还当着他的面直接跪在云绮面前,解开自己的衣裳,将云绮的脚放在他腰腹上取暖。
他当时就在想,明明云绮从前将云烬尘欺凌成那样,云烬尘也理应对她恨之入骨,不懂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原来他们之间,早就不是从前那样了。
日光下的角落,这两个人尚且如此亲密,那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隐秘处,他们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云肆野只觉得自己也要疯了。
就算云绮并非侯府亲生血脉,可名义上,她现在也还是侯府的大小姐,是他从小一直护着的人!
云烬尘不过是个庶子!他怎么敢!怎么敢对她生出这样的心思,怎么敢觊觎她,怎么敢这样碰她!
云肆野的目光死死锁在云烬尘身上,恨不得冲上去再打一拳。
又看向一旁站着的云绮,胸腔里翻涌的震惊与不解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就想去拉云绮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身边。
他必须问清楚,她怎么会和云烬尘在一起?难道她是真的喜欢云烬尘?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云绮的衣袖,一道身影已经挡在了她面前。
云烬尘刚挨过一拳的侧脸还泛着红,唇角的血迹未干,抬眼看向云肆野,脸上的神色与声音一样平静:“是我勾引姐姐的。”
“二少爷有不满,可以冲我来。”
第257章 哈哈哈哈哈就很好笑
云肆野听见这句话,又是一股血直冲脑门,太阳穴突突地跳。
废话!
他当然知道是云烬尘勾引的!凭着他这张脸!
不然云绮怎么可能看得上他?!
更让他窝火的是,云烬尘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像在挑拨他和云绮的关系?
什么叫有不满冲着他来?难不成他还能对云绮动气、动手?
云肆野喘着粗气,刚要开口质问,一旁的云绮却冷不丁开了口,语气里没半分慌乱,反倒带着点不耐:“二哥闹够了吗。”
云肆野猛地一震,像是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不可置信地看着云绮。
她竟然说他在闹?
他闹什么了?
撞见她和云烬尘做这种事,他难道不该生气,不该打云烬尘吗?
云绮扫他一眼,毫无顾忌:“是我让云烬尘在这里亲我的,怎么,二哥也要给我一拳吗?”
云肆野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满腔怒火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噗地一下泄了大半,只剩下满心的荒谬与气结。
他手指着云绮,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她怎么这么理直气壮!搞得好像是他在故意找茬一样!
云绮语调的确坦然得很:“反正我和侯府也没有任何关系,我想和云烬尘这样做,又有什么不可以?”
“什么有什么不可以?”云肆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云烬尘只是一个庶子!”
“你就算和侯府没有血缘,也是名义上的侯府大小姐,日后若嫁人,怎么也要找个与侯府地位相匹配的人家,他云烬尘怎么配得上你?”
说着他声音更急,“更何况,你和他根本不可能有婚嫁!”
“你们的事若是传出去,满京城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爹娘也一定会大发雷霆,甚至有可能将你逐出府去,这些你知不知道?”
“谁说,我日后要嫁人了?”云绮却散漫地勾了勾唇角,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反叛。
“你这是什么意思?”云肆野一愣,下意识反驳,“先前是霍骁不识抬举休了你,让你受了委屈,可你上次在荣贵妃寿宴上露了脸,不是已经挽回了些许名声?”
“你一个女儿家,难道还能一辈子不嫁人?就算你现在只是侯府养女,想攀侯府这高门的人照样也有不少,有的是人能供你挑选!”
“不打算嫁,就是不打算嫁,”云绮抬眼,“所以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云肆野紧绷的脸,“二哥若是看不惯,要么现在就去和爹娘说。”
“正好,此刻爹娘和全府的下人都聚在正厅。二哥去了所有人都会知道我刚才做的事,也省得被人口口相传了。”
“你……”云肆野被她堵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
他都把后果说得这么清楚了,她竟然半分不怕,甚至还主动让他去告发?
上次在竹影轩,他以为她藏了外男,第一反应不是揭穿,而是想着不能让旁人发现,免得她受罚,还得替她瞒着。
可现在,被他撞破了更荒唐的事,她还是半点不慌。
云肆野只觉得,他也像是被人下了蛊。
眼前的云绮越是不在意,越是主动叫他去告发,他的脚就像灌了铅般沉重,连半步都挪不开。
他怎么可能去告发她?
怎么可能亲手把她推到众人指点、被爹娘逐府的火坑里?
先前云汐玥恢复身份后,他曾一心维护这个看似柔弱又从小受苦的妹妹,对云绮冷言冷语。
可后来他发现,原来柔弱是可以装出来的。有人可以面上楚楚可怜,心底却藏着想要陷害别人的算计。
就像那日贡橘之事,明明那些贡橘是云汐玥吃下的,她却和母亲一起想将此事安在云烬尘头上。
就像那日湖畔落水,明明是云汐玥自己跳入湖中,想要诬陷云绮,她却仍能在众人面前委屈哭诉。
也是那时,他才猛然惊觉,云绮平日里的张扬跋扈,或许并不是因为她真的嚣张跋扈。
而是因为,身世揭露之后,没了侯府千金的身份和爹娘的宠爱,发生了事情,再没有人会真正站在她这边。
就像上次在湖畔,所有人都信了云汐玥的哭诉,认定是云绮欺负人。
所以她才根本不解释,宁可被所有人觉得恶毒,也要直接把人推水里。
她不想让自己受委屈,又没有人护着,所以才会把自己裹进满是尖刺的壳里。一副什么都无所谓,也像是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相信和心疼的样子。
可她越是这样,就越是让他心里揪着疼,满是难以言说的内疚。
她明明是他多年来的妹妹,他这个做哥哥的,却没给她该有的信任与保护。
没有在她需要人陪伴,需要人相信,需要人安慰的时候,去给她这些。
云肆野突然想到,或许就是因为这样,云绮才会和云烬尘变得亲近。
云烬尘一直一无所有,而云绮从被休回到侯府后也一无所有,某种程度上,云烬尘比他更能理解云绮的处境,他们才会相互依偎。
她在孤单时,是云烬尘给了他陪伴、相信和安慰,她又为什么不能亲近云烬尘?他有什么资格阻止他们接触?
这样想来,云绮和云烬尘在一起,都是他的错。
他根本没脸去打云烬尘。
该打的明明是他自己。
难怪云绮刚才会说,他闹够了没有。
他真的是在无理取闹。
云绮就站在那里一句话没说,抬着下巴,看着眼前云肆野的脸色一点点变化。
先是被怒火憋得通红,接着又因震惊转为铁青,最后所有情绪都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片无甚血色的苍白。
他俊朗的面容,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到后来,竟还几不可察地轻轻颤了颤,像是被什么念头狠狠攥住了。
也不知最后是想到什么,云肆野忽然抬起手来,猝不及防。
啪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云绮见怪不怪地耸了耸肩。
云烬尘:……
云烬尘:?
第258章 发财,真是轻而易举
云烬尘也不知道云肆野是在干什么。
更想不到这片刻间他究竟转了什么念头。
明明上一秒还挥拳朝自己袭来,下一秒却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他是在故意卖惨吗?
想博姐姐的怜惜?
想到这儿,云烬尘的唇角还泛着疼,看向云肆野的眼神却多了层悄然蔓延的阴湿,在阴影中压着几分敌意。
云绮的确见怪不怪,望见云肆野刚才扇自己巴掌,她眉梢轻轻一挑,语气听不出波澜:“二哥这是做什么。”
但话音落下,她却缓缓朝云肆野伸出手,轻缓地抚上他的脸颊。
目光在那道即刻浮现的红痕上稍作流连,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审视。
云肆野难得见云绮主动贴近,她手上的温度落在脸颊时,胸腔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胀的情绪瞬间化开,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发紧。
果然,他们才是从小亲近的。
她还是心疼他这个哥哥的。
见他打自己,便立刻来摸他的脸。可刚才他打云烬尘时,她连一眼多余的关注都没有。
这一巴掌没白打。
至少在他们如今疏离的关系里,撬开了道细微的缝,让他心里总算有了些许安慰。
他这边刚放下心,云烬尘周身萦绕着的阴湿气息却更重,像浸了寒雾的墨,一双深黑的眸子盯着他,裹着化不开的郁色。
然而下一秒,云绮对着他的脸左右端详了片刻,收回手,语调里带了几分赞许的感叹:“不愧是二哥,自己扇自己都得打得这么匀称。”
云肆野:……
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所以她端详他的脸,只是在看他扇得匀不匀称?
云绮直起身,语气像是根本不在意:“我要说的,刚才都和二哥说清楚了。你要去告发,还是想做别的,随意。”
说完,她抬眼,给了云烬尘一个眼神示意。
只是轻飘飘一眼,云烬尘周身的气息却几乎霎时收敛,那张精致苍白的面容乖顺得像是没有任何情绪。
仿佛方才眼底翻涌的敌意只是错觉,一旁的云肆野更是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板,他眼里只装着云绮,轻声道:“姐姐,我们走吧。”
见他这副只围着云绮转的神态,云肆野的拳头在身侧攥得死紧,骨缝里几乎要挤出声响。
他该早点发现他们的事、早点反思自己的。
若非太晚,怎么会让云烬尘钻了空子,占到这般亲近她的机会!
云肆野手上还残留着方才扇自己耳光的钝痛,心里却像团乱麻,根本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办。
他忽然有些懊恼。
他要是有大哥那么聪明就好了,能游刃有余平和从容处理好一切,将所有事纳于掌控。
也不知道,如果是大哥撞见刚才那一幕,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云绮和云烬尘并肩回了寒芜院。
白日的阳光洒在院角的枯草上,倒让这处最偏僻冷清的院落,少了几分寂寥,多了点暖意。
刚进屋子,云绮便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云烬尘唇角的红肿,问道:“脸上疼不疼?”
云烬尘摇头:“不疼。”
怎么会疼呢?
他只觉得心底炙热。
他是因为姐姐爱他,才挨了这一拳。
这不是伤,是她疼他的证明,是独属于他的,爱的勋章。
云绮上次给云烬尘处理鞭伤时提来的药箱,还摆在屋角矮柜上。
她过去随意翻了翻,从那堆瓶瓶罐罐里找到一瓶跌打损伤的药膏。
“坐下。”云绮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纤细指尖已蘸了点莹白药膏,覆在云烬尘红肿的唇角。
清凉的触感裹着淡淡的草药香,落在灼热的皮肤表面,又顺着红肿的边缘慢慢漫开,像一汪清泉漫过土壤。
云烬尘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轻得听不见,任凭云绮的指尖在他脸颊上动作,他的眼神自始至终只落在她身上。
待云绮快涂好药,他才轻轻歪头,将自己的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
贴着她的皮肤,另一边没上药的脸颊一点点蹭着她的掌心,像小狗般,贪恋着主人温热的触碰。
“姐姐……”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了脚步声与说话声,打破了寒芜院的安静。
云绮抬眼朝院门望去,只见周管家引着沈鸿远走了进来。
沈鸿远一踏入院子,目光便扫过四周。
院墙斑驳掉皮,墙角堆着枯败的杂草,墙上裂着细缝,连院中的老树都枝桠稀疏,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简陋破败,连寻常百姓家的院子都比不上。
他的肩膀不禁控制不住地颤了颤。
这哪里像是侯府三少爷该住的地方?
在沈家,即便是下人的住处,都铺着平整的青砖,院里种着花草,比这里体面百倍。
他的外孙这些年,究竟被云正川那种人面兽心的人如何磋磨?又吃了多少他看不见的苦?
沈鸿远还没从这份钻心的疼惜中缓过神,便被周管家引进了屋。
刚进门,他就看见云烬尘从椅子上起身,朝自己看来——而少年的左半边脸,竟肿得老高,连唇角都泛着红,痕迹清晰得刺眼。
明明不久前从正厅出来时,孩子的脸还好好的,怎么才这么会儿功夫就伤成这样?
沈鸿远当即倒吸一口凉气,快步上前,声音都带着颤:“尘儿,你的脸这是怎么了?是有人欺负你、伤了你?”
云烬尘抬眸看向他,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波澜,只淡淡道:“没有,是我刚才走路不小心,撞到柱子上了。”
自己的外孙说是撞的,沈鸿远也不好多说什么。
他将视线转到一旁的少女身上。
来的路上他已经听这位周管家介绍过了,这个云绮曾是侯府嫡女,现在却是侯府名义上的养女。
沈鸿远没有忘记刚才在正厅里发生的一切。若不是眼前的少女赶来,他还被云正川和萧兰淑蒙骗,以为是自己的女儿做了错事才被发卖。
是她,为自己蒙冤多年、遭人误解唾弃的女儿洗清了污名,让九泉之下的女儿终于能以清白之身安息,不再死后还被那些流言蜚语缠身。
而且看见自己的外孙只和她亲近的模样,不用想也知道,她一定是在这侯府唯一对尘儿好的人。
他胸中涌起浓烈的感激,对着云绮道:“云小姐,你对我们沈家有大恩,老夫替逝去的女儿,也替我这外孙,向你道谢。”
说着,便要躬身行大礼。
云绮伸手拦住:“沈老爷这般,可要折煞我了,我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可在沈鸿远看来,无论是不是举手之劳,这都是对沈家、对他的极大恩情。
他自然也知道,一句口头感谢太过微薄,当即从袖中掏出一沓银票。
“云小姐,我不知该如何报答你。我今日来只带了这点本准备给侯府的钱,我先将这些银票作为感谢,希望你别嫌少。”
云绮的眼睛就是尺。
她一眼便看清,那是二十张面额一千两的银票。
这一沓便是整整两万两。
发财,真是轻而易举。
第259章 弟弟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云绮看着那一沓银票。
面上说着:“沈老爷这也太客气了。”
实际上半点没客气,话还没说完,已经伸手把银票接过来了。
捏着厚实的银票试了试手感,她眼底弯起笑意,莞尔一笑:“那我便谢过沈老爷了。”
云绮半点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推脱的。
今日这事,从她穿来的那天起就有了打算。
并非为了换沈鸿远此刻的感谢,而是要撕开云正川和萧兰淑伪善的脸皮,还郑姨娘一个清白。
但她今日做的事,对沈鸿远而言确实是天大的恩情。这钱,她自然收得心安理得。
沈鸿远纵横商场大半辈子,见惯了故作推辞、口是心非的人,却从没见过云绮这样,收钱收得如此干脆爽快的,连半点扭捏都没有。
倒让他愣了愣,随即又觉得眼前少女性情实在,更添了几分好感。
云绮压根没管他的反应,转而问道:“不知沈老爷和我那爹娘,最终是怎么聊的?”
听到这话,沈鸿远的目光落在云烬尘身上,眸底的疼惜又重了几分。
方才云绮和云烬尘走后,他强压住内心愤怒。无论内心有多么仇恨厌恶,他的外孙还是在这侯府的族谱上。
他不想让自己唯一的外孙再落在这吃人的侯府和这对人面兽心的夫妇手上,思来想去,只能咽下满心仇恨,提出自己可以不追究往事,只想把尘儿带走。
尘儿在这侯府,被他们磋磨多年,只是个不受重视被冷待的庶子。只要尘儿跟他回了江南,在整个江南谁不知道他沈鸿远。未来整个沈家的家业,也都是尘儿的。
过往的事情已经无法改变,余下的日子,他只求能好好护着这唯一的外孙,把他这些年受的苦,都一点一点补回来。
虽说沈鸿远是商贾出身,却有些盘根错节的人脉,上到州府官员,下到地方乡绅,连京中贵胄都多与他有生意往来。
他若真要追究郑姨娘之事,哪怕当年的事过了追责时效,他也有办法闹到官府、传到市井,让侯府的丑事满城皆知,说不定还会惊动楚宣帝。
且不论担心沈鸿远追究起来的后果。云正川如今已被揭穿对人家女儿做下那般龌龊事,老底都被揭穿了,又哪来的脸面拦着他把云烬尘带走。
沈鸿远往前半步,声音放得格外温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尘儿,你可愿跟外祖父回江南?到了江南,再没人敢薄待你半分,你想读书、想游历,或是想做任何事,外祖父都依你。”
这话出口前,云烬尘心里早隐隐有了猜测。
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片浅淡的阴影。半晌,才平静开口道:“我不想。”
他只想和姐姐在一起。
她要去江南,他便去江南。
她要留在侯府,他便留在侯府。
但现在看下来,姐姐并没有要离开侯府的意思。
只是这话,他不会说出来。因为说出来,便是在给她增添负担。
沈鸿远听见答案,神色猛地一颤,眼底的期盼瞬间淡了大半,连声音都涩了些:“你……不愿跟外祖父走?”
云烬尘迎上他的目光:“我以后可以去看望外祖父,但我想留在这里。”
沈鸿远盯着云烬尘看了许久,浑浊的眸子里翻涌着惋惜、不解,还有藏不住的心疼。
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妥协:“罢了,虽不知你为何执意要留在这儿,但你既已有自己的意愿,外祖父总不能强逼你。”
“京中到江南相隔数千里,过淮跨江。陆路换车马、怕雨天,一趟得月余起。水路绕运河、易搁浅,耗时更久。外祖父不愿你日后受这种奔波。”
“待这趟回去,外祖父便联络江南商会,再打点官府,以通南北商路的由头,出银子铺路设驿站。等路通了,往后你若想来看我,或是我想来看你,多则十来日,少则七八天便能到。”
云绮在一旁听着,都想夸这位沈老爷两句了。
所以真正爱一个人,从不会逼着你选他想要的路,只会把你的难处记在心里,想方设法为你铺好台阶、减轻负担,生怕你受半分委屈。
就沈老爷刚才说的这番操作,说起来就是一句话的事,要花费的银钱可是天价。但这不只是需要这么多的钱,更是需要实打实的爱。
…
时隔这么多年,沈鸿远才终于和失散的外孙相认,云绮自然要给这祖孙俩留出说话的空间,揣着银票便回了竹影轩。
她本就懒怠,入了夜,熏香沐浴便上了床榻。
看着书也不知是何时睡着的。
睡梦中,颈间忽然落了些细密的吻,带着灼热的气息,像藤蔓似的一点点缠上来,萦绕着她,连呼吸里都浸了几分烫意。
她睫羽轻动,缓缓睁开眼——床榻上不知何时多了道身影。云烬尘正撑着手臂覆在她上方。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洒在他精致的眉眼间,晕得那双眼尾微垂的眸子愈发清亮。额前柔软的碎发垂落,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扫过她的脸颊,带着点痒意。
她今夜可没叫云烬尘过来。
可目光往下移,便挪不开了。
云烬尘竟只穿了件松垮的月白里衣,领口半敞着,露出线条流畅的锁骨,往下是肌理分明的胸膛,腹肌在衣料下若隐若现。
更惹眼的是少年颈间那枚黑色项圈,冷硬的金属圈住纤细的脖颈,衬得肌肤愈发苍白如玉,锁骨的沟壑也愈发深邃勾人。
他稍一低头,项圈上挂着的银铃便轻轻晃了晃,叮铃一声,脆响在静谧的夜里散开,像羽毛似的搔着心尖,添了几分说不出的暧昧。
云绮目光落在云烬尘半敞的衣襟与颈间的项圈上。
她还是第一次见这般模样的云烬尘。
眉梢眼角的柔意里掺了点乖顺的蛊惑,连垂落的碎发都像是精心打理过的。
而那颈间的项圈又带着专属的驯服感,在无声宣告,他的一切,都只愿被她看见、触碰。
他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只是晚上忽然想来看望她罢了。
“**昨晚不想,今晚会想吗?”他的声音比平日更低,带着点沙哑的蛊惑,气息拂在她耳侧,更添燥热。
没等云绮回应,他又轻声道:“我有东西想给你看。”
轻轻蹭过她的手腕。随即,他拉过她的手,缓缓覆上自己的胸膛,语调又轻又哑,“我觉得,你会喜欢。”
云绮的指尖刚触到他温热的肌肤,便被一处冰凉的金属硌了下——那触感光滑圆润,是枚小巧的银环。
第260章 夜宵还是吃得太好了
的确是出乎意料。
云绮还真没想到,云烬尘会带着这样的东西来见她。
轻薄布料下,初触时是金属的微凉。蹭到下方的肌肤,那点冰凉便与体温交融,泛起一丝奇异的触感。
既带着银环特有的冷感,又因贴合着肌肤,沾了几分暖温。
还未从那温凉交织的触感里抽离,手腕便被他又轻轻握住。云烬尘的掌心带着她的手,缓缓移向另一侧。
刚落下时还是金属凉感,却比方才那枚多了点灵动的不同。这枚银环的外侧缀着截极细的银链,随着他轻微的呼吸轻蹭着她的指尖。
她的手指一蜷,想将那缕晃荡的凉意拢住,那细链却从她的从指缝间轻轻溜过。
浅淡的月色从窗棂间漏进来,像揉碎的银纱般散在床榻边缘,将满室昏沉晕出层朦胧的光。
晕染着这抹静谧里的暗涌。
云烬尘这才松开手。
他缓缓坐直身体。本就半敞的里衣领口,在云绮目不转睛的凝视下,骨节分明的手勾着布料边缘往下扯。
衣料逐渐向两侧敞开,少年略显单薄的漂亮上身完全显露在朦胧月色里。
云绮的目光先落在他脸上。
月色落在少年眼尾,将那双沉静的眸子晕得更柔和,长睫在眼下投出浅影,鼻尖的弧度精致得像玉雕,连唇线都被月光描摹。
再往下,胸肌线条不算夸张却线条流畅。
两枚银环在胸前格外显眼,左侧的银环静静贴着肌肤,右侧那枚缀着的细链则顺着弧度往下垂。
恰好落在腹肌上方,随着他每一次呼吸的起伏,划过腹肌薄而匀的肌理,像一条坠着的星线。
少年的真心不加遮掩, 面对她毫无保留。
那张脸已经足够漂亮勾人,箍在颈上的圈与银环呼应,再配上腹肌上方晃荡着的细链,暗与亮在月色里交织。
明明是清冷的月光,却让这具躯体裹着层灼人的诱惑,连空气都似要被这画面烘得发烫。云绮盯着,勾起唇来。
她的目光停留片刻,手终于再次抬起。
还未触到肌肤,云烬尘便已十分自觉地微微向前倾身。
肩线放松下来,连呼吸都放轻了些,像只温顺的兽,乖乖地将自己全然交托在她的触碰里。
“这是你自己穿的?”
她的手悬在上方。
她不知道云烬尘是怎么想到这样做的,又是怎么做到的。
但很显然,他之前就已经为了此刻而做准备了。
云烬尘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眼睫垂落。
云绮早就知道,云烬尘在如何取悦她这件事上无师自通,总能精准揣摩她的喜好,而且还极有执行力。
她的夜宵还是吃得太好了。
指尖终于落下,勾住了那截垂到腹肌上方的细链。握住冰凉的链身,稍一用力,便扯了下。
细链带着银环一晃,云烬尘的身体瞬间绷紧,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几乎要融进朦胧的月色里。
痛感是真切的,从银环贴合的肌肤处蔓延开,带着点尖锐的麻意,却并未让他抗拒。
相反,那点清晰的痛感,瞬间驱散了周遭的虚浮,让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真切地存在着,正被她这般实实在在地触碰、掌控。
他垂眸看着她,眼尾泛起一点红,却没有躲开,反而更贴近了些,声音带着点微哑的轻喃:“……会喜欢吗。”
第261章 痛楚与真实
云绮当然喜欢。
甚至可以说是喜欢极了。
指节绕着细链,看那点冷光在他暖白的肌肤上荡出细碎的影,才松开。
玩够了那链条,便顺着胸肌的弧度滑向另一侧,放上那枚没有缀链的银环。
时而拉扯,时而打转。动作不算重,却足够让那点触感清晰地传进云烬尘的感官里。
云烬尘的呼吸瞬间又乱了几分,原本垂着的眼睫颤了颤,抬眼看向她时,眸子里已蒙了层浅浅的水汽。
痛感比方才扯动细链更为直接,却又裹着股难以言喻的痒意。顺着肌肤钻进心里,将痛感晕成了细密的涟漪。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微微偏头,眼尾的红意更深了些。
却没有半点抗拒的模样,反而轻轻抬起下颌,将胸膛更温驯地递到她指尖下,无比顺从地配合她的肆意。
“……”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哑,尾音带着轻颤,却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那痛感里裹着的、只被她这般注视和把玩的快乐。
他感觉到自己被需要、被偏爱。哪怕那触碰带着无法忽视的痛楚,也成了最真切的慰藉。
痛是真实的,她此刻的喜欢是真实的,这份被她控制在掌心里的感觉,更是真实的。
他看着云绮专注的侧脸,月光落在她的发梢,也映出她漫不经心的随意姿态。哪怕肌肤上的痛感还在蔓延,心里却从未像此刻这般充实。
云绮正要收回手时,身前的人却忽然动了。
云烬尘没有急着靠近,肩线先松了松,先是微微屈膝,将原本前倾的身体放得更低些,像是在确认她没有拒绝的意思。
随后,他才缓缓抬臂,手臂绕过她腰际时,动作慢得近乎温柔,掌心先轻轻贴在她的后背,指腹带着点薄热,轻轻蹭她过衣料的纹理。才慢慢收紧手臂,将她轻轻圈进怀里。
他没有抱得太紧,只让胸膛轻轻贴着她的手臂,隔着衣料,能隐约传来一点微凉轻硌的触感,却不突兀,反而添了几分真切的牵连。
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肩头,鬓发蹭过她的颈侧,呼吸带着点未散的微哑,混着点浅淡的热意。他的脸轻轻埋进她肩窝,声音裹着温顺的软意,低低唤她:“……”
他知道,她喜欢听他这样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