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井底的三十张脸
第304章 井底的三十张脸
林夜冲出屋门的时候,月亮刚升起来。
院子里铺了一层霜一样的月光,亮得刺眼。那口井在院子中间,井沿上湿漉漉的,像是刚刚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爬出来——或者跳进去。
他跑到井边,往下一看。
井水平静,倒映着圆圆的月亮,像一面银色的镜子。没有涟漪,没有波纹,什么都没有。
但他刚才明明听见了水声。
“林夜!”苏浅浅追出来,站在他身后,“你听见什么了?”
“水响。”林夜盯着井里,“有人跳下去了。”
“谁?”
林夜摇头。他不知道。
但他心里有一个猜测——白灵。
白灵刚才说“那我在下面等你”。如果她在下面等,那她得先下去。
可她本来就是井里的人,还需要“跳”吗?
林夜盯着井水里的月亮倒影,忽然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对。
月亮是圆的。
但今天是三月二十九。
农历二月十七。
十七的月亮,不应该是圆的。
他猛地抬头看天。
天上的月亮确实是圆的——又大又圆,亮得像十五的满月。
但这不是十五。
“你看月亮。”林夜说。
苏浅浅抬头看了一眼,愣住了:“怎么这么圆?”
林夜没回答。他又低头看井里。
井里的月亮倒影,变了。
不是圆的。
是弯的。
一弯新月,细细的,像眉毛。
同一个天空,同一个月亮,井里井外,不一样。
“这井……”林夜往后退了一步,“它不在咱们这个时间里。”
苏浅浅没听懂:“什么意思?”
林夜也解释不清。但他知道一件事——这口井,连接的不是地下,是别的地方。
别的时间。
他忽然想起爷爷日记里的一句话:
“井水深千尺,井底有洞天。莫问洞中事,洞中是百年。”
百年。
如果井底是百年之后——或者百年之前——
那跳下去的人,会去哪儿?
“林夜。”苏浅浅忽然抓住他的胳膊,“你看井沿。”
林夜低头看井沿。
青石板上,慢慢浮现出一行字。
不是刻的,是水渗出来的,一点一点,从石头里往外渗,像是有人从里面往外写:
“第十三祭:献给自己。祭品已至,井门已开。入井者,可见真相。留井者,永为替身。”
字渗完最后一笔,慢慢消失了。
林夜盯着那行字消失的地方,脑子里反复回响最后八个字:
“入井者,可见真相。留井者,永为替身。”
入井。
留井。
他必须选一个。
如果他跳下去,就能看见真相——关于这口井,关于这些规则,关于白灵,关于爷爷,关于他自己。
如果他不跳,他就得留在这里,永远当替身。
不是替别人死。
是替别人活。
替那个不知道在哪儿的真正的自己,活完这一辈子。
“你跳吗?”苏浅浅问。
林夜转头看她。
月光下,苏浅浅的脸白得透明,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像是期待,又像是恐惧。
“你呢?”他反问。
苏浅浅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不知道我该不该跳。不知道跳下去会看见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但我怕留在这儿。”
“怕什么?”
“怕哪天醒来,发现自己不是自己。”她看着自己的手,“怕变成王胖子那样,被影子吞掉。怕变成姜颜那样,自己跳下去还不知道为什么跳。”
林夜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先跳。”
“什么?”
“我先跳下去看看。”林夜盯着井口,“如果没事,你再来。如果有事——”
他没说完。
但苏浅浅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有事,她就不用跳了。
“不行。”苏浅浅拉住他,“万一你跳下去就上不来了呢?”
林夜没回答。
因为他知道,很有可能,跳下去就上不来了。
三十年来,跳下去的人,有几个上来的?
白灵她妈跳下去了,没上来。
白灵跳下去了,也没上来——至少那个真正的白灵,没上来。
还有那些每年死的人,有几个是真正“死”的?有几个是跳下去的?
但他必须跳。
因为如果不跳,他永远不知道真相。
而且——
他看了一眼苏浅浅。
而且,如果他留下,苏浅浅就得跳。
她跳,可能死。他跳,可能死。
但两个人里,总得有一个跳。
他不能让她跳。
“你在这儿等我。”林夜说,“等到天亮。如果天亮我没上来,你就走。离开这个村,永远别再回来。”
苏浅浅摇头,眼泪流下来:“我不——”
“听话。”林夜打断她,“你活着,比什么都强。”
他转过身,看着井口。
井水平静,月亮倒影已经变回圆的,和天上一样了。
他深吸一口气,爬上井沿。
井口很窄,刚好能容一个人下去。井壁是青石砌的,长满了青苔,滑得很。
林夜往下看了一眼。
井很深,看不见底。月光只能照到上面几米,再往下就是一片漆黑。
他抓住井沿,慢慢把脚放下去,踩住第一块突出的石头。
石头很滑,脚下一打滑,差点掉下去。他死死抓住井沿,稳住身子,然后继续往下。
一脚,两脚,三脚。
他一点一点往下挪。
头顶的井口越来越小,月光越来越暗。周围越来越黑,越来越冷。
冷得刺骨。
不是冬天的干冷,是那种湿漉漉的冷,像有人把冰块贴在你皮肤上。
林夜继续往下。
他数着脚下的石头,一块,两块,三块……
数到三十块的时候,他踩空了。
脚下什么都没有。
他整个人往下坠,往下坠,往下坠——
然后“扑通”一声,掉进了水里。
水很冷。
冷得他差点叫出来。
但他没叫,因为他一张嘴,水就往嘴里灌。
他拼命往上划,头冒出水面,大口喘气。
四周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他只能用手摸,摸到井壁,摸到石头,摸到——
一只手。
冰凉的手,从水里伸出来,抓住他的脚踝。
林夜心里一紧,猛蹬腿,想甩开那只手。
但那只手抓得很紧,紧得像铁箍。
然后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抓住他另一只脚踝。
两只手一起往下拽。
林夜被拽进水里,水没过头顶,四周一片黑暗。
他憋着气,拼命往下看——
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能感觉到,水下有很多东西。
很多手。
很多脸。
很多眼睛。
它们围着他,看着他,摸着他,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等待。
林夜憋不住气了,肺要炸了。
他拼命往上划,但那些手死死拽着他,不让他上去。
就在他快要窒息的时候,水底下突然亮起一道光。
不是月光,是另一种光,惨白惨白的,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照上来。
借着那道白光,林夜看见了——
他看见了脸。
很多脸。
三十张脸。
男女老少,高矮胖瘦,每一张脸都对着他,每一双眼睛都盯着他。
那些脸在水里飘着,像是泡了很久,但都没有腐烂。皮肤白得透明,眼睛睁得很大,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
林夜认出其中几张。
白灵她妈。照片上的那个女人,手腕上戴着银镯子。
白灵。真正的白灵,不是后来那个,是三十年前死在井里的那个。
还有——
还有姜颜。
姜颜的脸,白得透明,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说一句话。
林夜看懂了她的口型:
“替身找到了。”
然后姜颜的脸旁边,出现了另一张脸。
王胖子。
他也在这儿,也在水里飘着,也在看着他。
王胖子的口型也在说话:
“下一个。”
下一个。
下一个是谁?
林夜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他猛地低头看自己。
他还活着,还在憋气,还在被那些手拽着。
但那些手——
他仔细看那些抓着他的手。
每一只手,都连着一张脸。
白灵她妈的手,抓着他的左脚踝。
白灵的手,抓着他的右脚踝。
姜颜的手,抓着他的左手臂。
王胖子的手,抓着他的右手臂。
还有别的手,别的脸,他不认识的,也都抓着他。
一共多少只手?
他数不清。
但他数了脸。
三十张脸。
三十个死人。
三十个祭品。
从第一祭到——
林夜心里一沉。
从第一祭到第十二祭,一共十二个祭品。
但这里有三十张脸。
那多出来的十八张脸,是谁?
他继续看,仔细辨认那些不认识的脸。
有一张脸,很老,皱纹很深,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那张脸——
林夜脑子里轰的一声。
那是爷爷。
爷爷的脸。
爷爷也在井里。
爷爷也死了?死在井里?
可爷爷明明是病死的,死在床上,是他亲手埋的。
那井里这个是谁?
爷爷的替身?
还是真正的爷爷?
林夜脑子里乱成一团,憋不住气了,一口水呛进肺里,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嗽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能呼吸了。
在水里,能呼吸。
不是用肺呼吸,是用别的方式。那些水灌进嘴里,灌进肺里,但他不觉得难受,反而觉得——
舒服。
像是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他还没出生的时候,在娘胎里的那种感觉。
那些手也不再拽他了,只是轻轻托着他,让他慢慢往下沉。
往那道光的方向沉。
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然后他看见了井底。
井底不是淤泥,不是石头,是一扇门。
一扇木门,很旧,门板上长满了青苔,但门缝里透出白光。
那光就是从门缝里透出来的。
林夜落到门前,脚踩在井底的石板上。
那些手松开了他,那些脸退到一边,给他让出一条路。
他站在门前,看着那扇门。
门上刻着字,是用刀刻的,一笔一划,很深:
“入此门者,可见真相。出此门者,永为替身。”
林夜盯着那行字,犹豫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推开了门。
门后面是一条通道。
不是水下的通道,是干的,两边是石壁,石壁上点着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
林夜走进去,身后传来“吱呀”一声,门自己关上了。
他回头看,门已经不见了,只有一堵石墙。
他只能往前走。
通道很长,弯弯曲曲,不知道通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