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守井的人
第319章 守井的人
刘大爷开始守井了。
每天天不亮,他就从家里出来,走到村中央那口井边,在井沿上坐下。一坐就是一整天。
带着旱烟袋,带着水壶,带着一个破收音机——收音机里唱的是老戏,咿咿呀呀的,能唱一天。
中午回家吃饭,吃完饭又来。
坐到天黑,才起身回家。
天天如此。
林夜第一次知道这事,是三天后。
那天他去村里看那朵花,走到井边,看见刘大爷坐在那儿,愣了一下。
“刘大爷?”
刘大爷抬头,看见是他,笑了:“来了?”
林夜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您这是……”
“守井。”刘大爷磕了磕烟袋锅,说得云淡风轻,“那天不是说了吗?以后我们守着。”
林夜看着他那张老脸,皱纹堆叠,眼睛浑浊,但表情认真得很。
“您一个人?”
“轮班。”刘大爷说,“今儿个我,明儿个李婶,后儿个张老六。排好了。”
林夜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大爷拍了拍身边的井沿:“坐。”
林夜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那口井。
井水平静,倒映着蓝天白云。
那朵小白花还在,开在石头缝里,风一吹就摇。
“这花,开得好。”刘大爷忽然说。
林夜点头。
刘大爷又说:“白灵那丫头,我认识。”
林夜转头看他。
刘大爷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飘散在风里。
“她小时候,我抱过她。”他说,“那时候她才三四岁,扎两个小辫,爱笑。见谁都笑。”
林夜静静听着。
“后来她死了,淹死的。”刘大爷顿了顿,“那天我就在井边。”
林夜心里一紧。
刘大爷继续说:“我看见她走过来,趴在井沿上往下看。我想喊她,但没喊出口。然后她就掉下去了。”
他低下头,声音发涩。
“我救不了她。我也不会水。我只能看着。”
林夜沉默着。
刘大爷抬起头,看着那朵花。
“现在她回来了。变成花了。”
他伸出手,想摸那朵花,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不敢摸。”他说,“怕摸坏了。”
林夜看着他那双粗糙的手,看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恨,不是怨,是——
可怜。
可怜这个老人。
可怜那些年的事。
“刘大爷。”林夜开口,“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刘大爷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林夜说:“白灵不恨你。”
刘大爷张了张嘴。
林夜指着那朵花:“她要是恨你,就不会开在这儿。”
刘大爷盯着那朵花,盯了很久。
然后他的眼泪流下来。
没出声,就那么流。
流得满脸都是。
林夜没说话,只是陪他坐着。
太阳慢慢升高,又慢慢偏西。
收音机里唱着老戏,咿咿呀呀的。
那朵花在风里摇着。
傍晚的时候,林夜站起来。
“我走了。”
刘大爷点头,没说话。
林夜走出村子,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
刘大爷还坐在那儿,小小的一个人,守着那口井,守着那朵花。
像一个雕像。
第二天,是李婶守井。
林夜又去了。
李婶不像刘大爷那么安静。她带了一篮子针线活,一边守井一边纳鞋底。纳几下,抬头看看井,纳几下,又抬头看看。
看见林夜来了,她笑着招呼:“林夜来了?坐。”
林夜坐下。
李婶一边纳鞋底一边说:“这井,我小时候经常来打水。那时候水清得很,能看见底。”
林夜听着。
“后来井干了。”李婶顿了顿,“再后来,就出那些事。”
她放下鞋底,看着那口井。
“我欠的,我知道。”她说,“那一年,该我男人跳井。我不让他跳,找了个外乡人替了。外乡人跳下去的时候,我在井边看着。”
林夜没说话。
李婶继续说:“那个外乡人,年轻得很,也就二十出头。家里还有老娘。他跳下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看着林夜,眼睛里有泪光。
“那个眼神,我记了三十年。”
林夜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投胎了。”
李婶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