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守井人
第362章 守井人
孙婆走后,守井的人剩下四个。
李婶、张老六、赵寡妇、周婶。
四个人,轮着守。每人一天,四天一轮,排得整整齐齐的,像田垄上的庄稼,一棵挨着一棵,谁也不会抢谁的地儿。村里人看了都说,这四个人,是这口井最后的看护了。
但井边冷清多了。
以前人多的时候,说话声不断。纳鞋底的嗤嗤声,抽烟的滋滋声,哼歌的嗡嗡声,念叨的喃喃声,拔草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杂粮粥,稠稠的、热热的,冒着生活的热气。偶尔有人高声笑一声,惊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一片。
现在,就剩下几种声音了。而且越来越小。
好像每个人都在忍着。不是不想说话,是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又或者,是怕惊动什么——怕惊动那些睡着的人。那些躺在井边土坡上、再也不会醒来的人。
老刘、老王、老陈、老孙。
一个一个,都睡进去了。
轮到李婶守井那天,是个阴天。云压得很低,像一床洗旧了的棉被,盖在村子上头,闷闷的,不透气。林夜走到井边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李婶坐在那块她常坐的青石板上,身子朝前倾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嘴巴一动一动的。
她在说话。
不是对一个人说,是对一排人说。从左到右,一个一个说。说完了,再从头开始。像念经,又像拉家常。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好像怕对方听不见似的。
林夜没有立刻走过去。他站在十几步外,听了一会儿。
“……老刘啊,你家的鸡这两天又不下蛋了,你家儿媳妇急得团团转,我寻思是不是该喂点细粮。老王,你那个瘸腿儿子昨天进城了,听说找了个活干,帮人看仓库,一个月给八百块,总算是有着落了。老陈,你家院墙上的丝瓜今年结得特别好,你老婆摘了一大筐,吃不完还挨家挨户送。老孙,你走后你老婆夜里老咳嗽,我给她熬了几回姜汤,管点用,但还是断不了根……”
她一个一个说过去,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跟街坊邻居唠嗑。可那些坟头前的草已经长得很高了,风一吹,窸窸窣窣地响,像是在回应她,又像是什么也没说。
李婶说完一轮,停了停,抬起头看了看天。云还是那些云,灰蒙蒙的,一动不动。她叹了口气,又从左边开始说。还是那些鸡、那些孩子、那些儿媳妇、那些家长里短。
林夜这才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李婶没理他,继续说着。说老刘家的孙子会走路了,跌跌撞撞的像只小鸭子;说老王家的闺女嫁到了隔壁县,日子过得还行,就是婆家有点刻薄;说老陈家的屋顶漏雨了,没人上去修;说孙婆走之前还念叨着要吃她腌的咸菜……
说了一会儿,她停下来。转过头,看着林夜。
她的眼睛浑浊了,像蒙了一层雾。但那层雾后面,有一点光,幽幽地亮着。
“我跟他们说说话。”她说。
林夜点头。
李婶伸出干枯的手指,指着那些坟,一个一个点过去。老刘的,老王的,老陈的,老孙的。手指微微发抖,但点得很准,一个都没落下。
“老刘走了,老王走了,老陈走了,老孙走了。”她说,声音有点哑,“就剩下我们几个了。”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做过无数活计的手,骨节粗大,皮肤粗糙,像老树皮。林夜看着那张脸,又老了一点。皱纹更深了,像刀刻的;头发更白了,像落了一层霜;眼睛更花了,看东西的时候总要眯起来。但还在笑。笑得很轻,很淡,像冬天里最后一片叶子,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晃,却始终不肯落下来。
“林夜。”她说,“你知道我在跟他们说什么吗?”
林夜摇头。
李婶说:“我跟他们说,家里的事。谁家鸡下蛋了,谁家孩子考上学了,谁家儿媳妇又怀了。”
她顿了顿,目光又落到那些坟上。
“让他们在那边也听听。别光顾着睡。”
林夜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对着那些长满野草的坟,说这些琐琐碎碎的家长里短。说鸡下蛋,说孩子上学,说儿媳妇怀孕。好像那些坟里的人,还活着,还能听见,还能回应。好像他们只是搬了个家,搬到井边这片土坡上,安安静静地住下了。逢年过节,还会回来串门,还会坐在井边,纳鞋底、抽烟、哼歌、念叨、拔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