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碑
他转头看向那些花、那口井、那块碑,看了很久,久到风都停了,那些花也不摇了,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都齐了。”
赵寡妇点头,狗蛋点头,林夜也点头。
风又吹了起来,那些白花齐刷刷地摇,摇啊摇,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低声念叨:都齐了,都齐了。
太阳慢慢升高,阳光洒在碑上,洒在那些名字上,洒在那些白花上,可再暖的太阳,也驱不散井边的阴冷,白花泛着冷光,碑身也透着寒气。
张老六坐在井边,看着眼前的一切,忽然就觉得,这辈子,值了。守了这么多年井,守了这么多花,守了这么多魂,现在,他们有了名字,有了碑,再也不会被人忘了。
他笑了,笑得满脸皱纹都堆在一起,又老又皱,却透着一股满足,驱散了些许寒意。
“老刘,”他对着刘大爷那朵花,轻声说,“你有名字了,刘德福。”
那朵花轻轻摇了摇,像是在回应:看见了,看见了。
他又转向王木匠那朵花:“老王,你也有名字了,王有根。”
那朵花也摇了摇,花瓣颤了颤。
他就这么一朵一朵说过去,对着陈拐子的花,对着孙婆的花,对着周婶、李婶的花,对着他弟弟的花,对着那一片代表着一百个魂的花,一一喊出他们的名字,说出那句“你有名字了”。
那些花,一朵接一朵地摇,轻轻的,慢慢的,像是在回应他,又像是在说:谢谢。
林念蹲在旁边,耳朵贴得近近的,听了一会儿,站起来对张老六说:“张爷爷,他们说,谢谢你,谢你守了他们这么多年。”
张老六愣了一下,眼眶瞬间又红了,声音发颤:“谢我?不用谢,我乐意,我守得乐意。”
风又吹过来,那些花摇得更欢了,白花花的一片,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井里飘上来的寒气,裹着花香,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太阳慢慢西斜,天边烧起一片暗红的霞,那些白花被染成了淡淡的红,像是沾了血似的,碑身也映得发红,连人的脸,都被映得有些诡异的红。
张老六还坐在井边,看着那些花、那口井、那块碑,看着那些刻在碑上的名字,看着身边的人。
他忽然想,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可他心里清楚,不可能了——他老了,咳嗽越来越厉害,走路也越来越慢,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他知道,自己快了,快要去陪那些老伙计们了。
可他不怕。那边有人等着他,有他弟弟,有刘大爷、王木匠、陈拐子,有孙婆、周婶、李婶,还有那一百个魂,都在井边的花里,等着他回去。
他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烟袋——还是忍不住,又抽上了。装上烟,点着,深吸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飘啊飘,落在他弟弟那朵花上。
那朵花轻轻摇了摇,像是在说:再来一口,哥。
张老六又吸了一口,再慢慢吐出来,那朵花又摇了摇,摇得更欢了,像是在笑。
天渐渐黑了,月亮升了起来,惨白惨白的,照在碑上,照在那些名字上,照在那些白花上,泛着冷幽幽的光,像鬼火在晃。
张老六还坐在井边,抽着烟,看着那些花,咳嗽声断断续续,“嗬嗬”的,在寂静的夜里飘得很远,很远,伴着井里传来的隐隐寒气,渗人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