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奶奶的等待
越往上走,那阵呜咽歌声就越发清晰凄切,玉佩的光芒也愈发璀璨夺目,一路稳稳引路。
不知攀爬了多久,终于踏上山顶平地。
恰好此刻,一轮明月冲破厚重云层,皎洁的月光倾泻而下,瞬间照亮整片山顶。
林夜抬眼望去,心头猛地一震。
山顶空旷平坦,正中央孤零零立着一座小土坟,坟身老旧破败,坟头长满杂乱野草,一看就是荒废了无数年月。
坟前立着一块老旧石碑,月光洒落在碑面上,字迹清晰映入眼帘 ——
李公大山之母之墓。
林夜整个人当场愣住,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李大山的母亲?
那不就是李儿的亲奶奶?
就在这时,掌心的玉佩忽然挣脱他的掌控,缓缓悬空飘起,慢悠悠落在石碑正上方,轻轻贴在了碑面上。
萦绕山间的呜咽歌声,也在这一刻戛然而止,瞬间归于寂静。
紧接着,一道近乎透明的淡淡虚影,从老旧坟茔里缓缓飘了出来。
是一位年迈的老太太,满脸褶皱白发苍苍,身形虚淡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透过她单薄的身影,甚至能清晰看到身后晃动的树影。
可她确确实实站在坟前,目光怔怔落在石碑上的玉佩上,枯瘦颤抖的手缓缓抬起,轻轻抚摸着那枚泛着柔光的玉佩。
沙哑苍老的嗓音带着无尽的思念,喃喃响起:“这是大山的玉佩…… 是我儿大山的玉佩啊……”
老太太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目光望向林夜一行人,带着一丝急切与期盼:“我孙子呢?我的孙儿李儿,他在哪儿?”
林夜望着这道孤寂百年的虚影,心里一阵发酸,往前踏出一步,直面老太太。
“李儿已经走了。” 他沉声开口,“彻底放下执念,回家了。”
老太太僵在原地,喃喃重复着三个字:“回家了?”
那双浑浊的眼眸里泛起迷茫:“回哪个家?我苦苦等了这么多年,他能回哪儿去?”
“回到了他本该去往的阴阳归宿。” 林夜语气沉稳,如实说道,“跟着他娘亲,一同离去了。”
“他娘?” 老太太身子猛地一颤,瞬间激动起来,枯冷的手一把抓住林夜的胳膊,指尖透着刺骨的冰凉,却没有半分害人的戾气,和当初李儿身上的阴气如出一辙。
“我儿媳她…… 也走了?也解脱了?”
林夜重重点头:“我们在古井深处找到了她的魂魄,最后看着她们母子二人,一同消散离去,再无牵挂。”
老太太抓着他胳膊的手缓缓松开,无力垂落下来,低垂着头,久久沉默不语。
清冷月光洒落在荒凉的山顶,笼罩着孤坟虚影,周遭静得可怕。
苏浅浅怯生生站在林夜身后,小手紧紧拽着他的衣角,大气都不敢出。
王胖子和姜颜站在不远处,神色凝重,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谁都没有开口打断这份沉寂。
良久过后,老太太才缓缓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上隐约能看到泪痕,嘴角却慢慢牵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好,好啊。” 她轻声叹道,“她们娘俩,总算能团聚在一起,不用再受这古井轮回的苦楚了。”
她抬眼看向林夜,眼神瞬间柔和下来,满是感激:“是你,亲手送她们走的?”
林夜微微颔首。
老太太抬起枯瘦的手,想要伸手抚摸他的脸颊,指尖悬在半空,终究还是缓缓缩了回去。
“好孩子,多谢你了。” 她声音沙哑,带着无尽沧桑,“我被困在这山顶坟中百年,孤零零苦熬岁月,就盼着有个人来告诉我,我儿媳和孙儿的下落。如今总算等到了。”
林夜心头猛地一揪,满心酸涩。
整整一百年。
李儿的奶奶,就这么困在这座荒山孤坟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苦苦等候亲人的消息。
等着有人告诉她,儿子、儿媳还有孙儿最后的归宿。
他忍不住开口问道:“老人家,您…… 为何会一直困在这里无法离去?”
老太太淡淡一笑,转头望向身后的孤坟:“我本就葬在此地,死后魂魄执念太深,死死牵挂着儿子一家,放不下,也走不了,只能守着这座坟,日复一日等消息。”
“您在等什么?”
“等我的儿媳,等我的孙儿。” 老太太眼神悠远,望着茫茫夜色,“她们当年出事离去,我活着没能见最后一面,死后便想着,等她们魂魄归来,我陪着她们,一同往生轮回。”
她顿了顿,缓缓道出尘封百年的往事。
“我儿子李大山走得早,二十出头就没了性命,丢下年轻媳妇和三岁的李儿相依为命。孤儿寡母在村里过日子,本就艰难,偏偏村里人还满口风言风语,背地里说我儿媳命硬克夫,处处排挤刁难。”
“她一个弱女子,哪受得了这般委屈?抱着年幼的李儿,整日去古井边上痛哭流泪。后来……”
老太太语气微微哽咽,停顿了片刻,才继续往下说。
“后来村里人传言,她一时想不开,打算抱着孩子一起跳井了结余生。可纵身跳下的那一刻,年幼的李儿从她怀里滑落出去,恰巧落在井沿边上,侥幸保住了性命。她自己,却坠入古井深处,再也没能上来。”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林夜脑海里轰然炸响。
原来李儿根本不是自己失足掉进井里的!
是他娘亲绝望之下,想带着他一同赴死,机缘巧合之下,才让他侥幸留在了人间。
“那之后呢?” 林夜强压下心头的震动,连忙追问。
“那之后啊……” 老太太眼底满是悲凉,“小小的李儿趴在井沿上,撕心裂肺地哭,哭到嗓子沙哑,哭到浑身脱力。后来有村民听见哭声赶过去,把孩子抱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哭得昏死过去,没了半点声响。”
“自打那天起,李儿就染上了重病,连着高烧三天三夜,终究还是没能撑过去,小小年纪就没了性命。村里人好心,把他草草埋在了后山荒地里。”
林夜紧紧攥紧拳头,心底又闷又疼。
原来李儿不是溺水而亡,竟是受了这般惊吓,高烧不治夭折。
命运捉弄,实在太过残忍。
那困在古井里的李儿母亲,又是否知晓这一切?
仿佛看穿了他心底的疑惑,老太太轻声开口:“我儿媳困在古井之中,执念太深,心智被困,什么都不知情。她只记得自己跳井时孩子不在身边,满心以为李儿还活在世间,就这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苦苦在井底等候,等着孩子寻她而去。”
一等,就是整整三百年。
母子二人同困一口古井,彼此牵挂,彼此等候,却一个以为对方尚在人间,一个以为母亲还在等他,硬生生错过了数百年光阴。
林夜鼻尖发酸,眼眶忍不住泛红,轻声安慰:“如今她们已经团聚,心结已了,您也不必再牵挂了。”
“我知道。” 老太太温和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悬浮的玉佩上。
“这块玉佩,是我儿子李大山的贴身之物。” 她缓缓讲述玉佩的来历,“他离世前,亲手交给了我儿媳。我儿媳跳井前,又把玉佩戴在了李儿身上,当作护身符。李儿夭折下葬,玉佩便跟着埋进土里。”
“后来不知过了多少年月,坟土被风雨冲开,玉佩流落世间,几经辗转,掉进古井。再后来被初代守村人发现,掩埋起来,兜兜转转三百年,最后竟落到了你手里。”
林夜瞬间恍然大悟。
想起爷爷日记里的记载,初代守村人在井底发现玉佩,特意埋在老槐树下。
想来就是李儿坟茔被风雨损毁,玉佩现世,机缘巧合坠入古井,才有了后续的一切。
三百年岁月流转,一块古玉佩历经坎坷,辗转无数人手,最终冥冥之中,落到了他这一代守村人身上。
“老人家,若是您想拿回玉佩,我这就还给您。” 林夜抬手,示意玉佩归她所有。
老太太轻轻摇头,笑意淡然:“不必了,我执念已了,也该安心离去了。”
她凝视着温润发光的玉佩,缓缓说道:“就让这玉佩留在你身边吧,它有灵性,往后会指引你去往该去的地方,解开更多尘封的秘密。”
林夜心头一动。
去往该去的地方?
难不成,前路还有别的机缘和凶险在等着自己?
就在这时,老太太单薄透明的身影开始缓缓淡化,从双脚开始,一点点变得虚无缥缈,仿佛要融进皎洁的月色里。
“您别急着走!” 林夜下意识开口挽留。
老太太轻轻摆了摆手,神色安详释然:“孩子,不必多言。替我转告李儿一句,奶奶在这山顶等过他了,让他安心轮回,不必再牵挂凡尘旧事。”
话音落下的瞬间,老太太的身影彻底消散在夜风月色之中,像一缕青烟拂过,不留半点痕迹。
悬空的玉佩缓缓飘落,稳稳落回林夜掌心,依旧带着温润的暖意,莹白的微光静静流转。
空旷荒凉的山顶,只剩下孤零零的老旧孤坟,还有月光下默然伫立的四人。
林夜紧握着掌心的玉佩,久久伫立在原地,心绪翻涌,难以平静。
山风从远处席卷而来,吹得山间树叶沙沙作响,呜咽风声萦绕耳畔,像是故人轻声道别,又像是百年执念终得圆满的轻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