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技术的原罪
郭文确实太莽撞了,当他谋划并执行这场谋杀的时候,国安局对陈涛的人生轨迹、种植经历进行了最详尽周密的调查,过程细致得让人毛骨悚然,就连陈涛从2012年起每一年分别种过什么作物、花多少钱在哪儿买的种子,他们都查得清清楚楚。陈涛收到过的每一封信、每一份快递更被全部起底。无数证据表明,陈哲的“电话号码”猜想是错误的,“上帝密码”与陈涛这人完全扯不上关系。从这个角度看,郭文完成了一次毫无意义的愚蠢行动。
手铐留下的勒痕正隐隐作痛,被镣铐磨破的脚踝让他步履蹒跚,但郭文胸中的执念并未磨灭。他是十多年前在欧洲留学时加入“滤镜”的,那是一次无比巧合的相遇。2018年,他的遗传学导师盖伊博士,正致力于研究一种通过基因改造手段矫正性取向的前沿技术。不难想象,这项技术一旦问世,将引发怎样的轩然大波。
日复一日,这位胡须花白、面目可憎的老者站在讲台上,用夸张的辞藻大肆称颂这项研究项目的伟大与高尚,他脸上的表情有如中世纪宗教裁判所中的教父。
“这种技术能从基因深处改变心灵与身体的欲望对象。让饱受非议的同性恋者,获得一次彻底重生的机会。这是科学赐予他们的伟大恩赐!”盖伊说得越兴奋,郭文便越厌恶他。郭文有一个双胞胎弟弟,郭武,这个阳光帅气的大男孩在十四岁时出柜了,郭武不像多数同性恋者那般自卑、自闭。在郭文认识第一个女朋友之前,郭武已和他的初恋男友在一起很久了。因此,郭武的经历让郭文觉得,同性之爱是另类却庄严、神圣而不容亵渎的。所以每当盖伊将“矫正”这个单词放到“gay”或“les”的前面时,他都会生出一种将手上的钢笔扔到老头脸上的冲动。
郭文终究是没有这个机会了。三天后,一位身披彩虹旗的花季少女冲进教室,用手上的来复枪终结了盖伊博士充满争议的一生。理由很简单,她的教徒父母在听说了这项尚未问世的技术后,立刻逼迫她进行“矫正治疗”。说来也奇怪,当盖伊摇晃着倒在血泊中时,郭文忽然怜悯起这个人来,他第一个冲到讲台跟前,跪在地上,将两根手指搭在了导师的脉搏上。盖伊双眼圆瞪,口吐血沫,目光里满是对生的眷恋,郭文面色凝重,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你后悔吗?”
“后悔?”盖伊涣散的眼神一下子又有了焦点,他用尽喉管中的最后一丝力气说,“我绝不歧视同性恋者,我不过给了他们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难道这也有罪吗?”
“可是在那些人的眼里,你的技术是对其人格的侮辱和人权的践踏!总有人利用强权去逼迫那些不愿意改变的人接受治疗!”
“可笑!大多数精神病患者也认为自己很正常,最后也是被亲人绑进医院的,这么说那些大夫与亲人也有罪了?”
“两者不能混为一谈!”
“为什么不能?不都是多数派在审判少数派,将其定义为病态与不正常吗?记住,技术没有罪,罪恶在人的心里!”
盖伊吐出一口暗红的血沫,右手从郭文的肩头缓缓滑落,导师最后的遗言在他脑中反复回响。在整整一个学期的时间里,郭文都在反复问自己,错的到底是技术还是人心。他不断在网络上、在图书馆里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最终引起了“滤镜”的关注。当这个中国人第一次戴上地球面具时,面前的三号完美地解答了他心中的疑问。
“科学没有阶级,也不分善恶!世界上从未有过绝对无罪或是有罪的技术,一切都是冰冷的概率和数字!正如一个量子这一秒钟在我们的眼前,下一秒钟或许就到了地球的另一端,这些都不过是伟大宇宙玩的骰子游戏而已。
“氢弹有概率被握在超级大国手中,也有概率被握在恐怖分子手里,概率的高低取决于核聚变技术的难度与保密程度。超级大国或许能保持理智,恐怖分子同样如此,概率取决于决策者与投票者的好恶与利益。抗生素能拯救人类,也可能毁了人类;基因变异可能引发残疾,同样会诞生出超级个体。所以,什么样的技术握在什么样的政权手里,人类用它来干什么,这一切都是无比复杂的概率游戏,而我们,做出了运行游戏的程序!”
所以,当郭文第一次目睹了“盖亚”的运算过程时,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与崇敬让他瞬间便全盘接受了“滤镜”的信条和理念。在这之后,这位意志坚定的信徒先后参与了三次“清理”任务,陈涛则是第四次。在郭文眼中,这个农民活着,便意味着数十亿人将以几万或几十万分之一的概率死去,这让痴迷于概率的郭文毫无愧疚地做出了选择。
凶手依旧坦然,但基地里的其他人却一天天抑郁焦躁起来,毫无进展的“救赎”工作让所有人心生沮丧。这些精英们先后推算出数百种不同的关于“上帝密码”的猜想,然后再眼睁睁地看着这些猜想被现实推翻,这绝对是人世间最可怕的折磨和煎熬。11月还没有过完,三十一岁的陈哲已经开始预约心理治疗了。
在诊室门口,陈哲看见了坐在长椅上的秦汉,这位古德生前的好友正在仔细翻看一本厚厚的《圣经》,好像在其中便能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一样。听到陈哲熟悉的脚步声,秦汉抬起头,有些尴尬地合上了腿上的书,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微笑。
“陈警官,您找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