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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冰,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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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虎甩了甩雪白的小尾巴,转身颠颠地跑到刘醒非脚边,抬起软乎乎的小脑袋,用粉嫩的鼻头蹭了蹭他的裤腿,又发出了一声软乎乎的嗷呜,全然没了方才斩碎杀机的凶戾,只剩乖巧黏人。

  刘醒非弯腰将它捧在手心,指尖拂过它柔软的皮毛,抬眼望向秘境深处。

  方才还让他心生忌惮的福地,此刻在玉虎剑的威压之下,连风都变得温顺了许多。

  他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缩成一团的奶虎,唇角微勾。

  当年苦心祭炼出来的降器,今日,总算没白费。

  闯过最后一道缠满毒藤的山壁,眼前骤然豁然开朗。

  一路厮杀沾在衣角的虫血早已被剑气震碎,肩头上的雪白玉虎甩了甩沾着细碎草屑的耳朵,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扫向前方,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呼噜声。

  刘醒非抬手按住小家伙的后背,目光越过漫山疯长的畸变草木,终于落在了山坳深处的那座建筑群上。

  目的地,到了。

  他破了一路的机关暗险,踏碎了纯氧大阵催生出的无数怪物,从遮天蔽日的虫潮里杀出来,从能吞骨蚀肉的食人藤蔓里闯过来,九死一生,终究是站在了这里。

  眼前是一座规制极尽奢华的古庄园,飞檐斗拱带着中土古朝的雅致风骨,朱红漆的大门虽已斑驳,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盛景,门环是鎏金的瑞兽样式,哪怕蒙了厚厚的尘,也掩不住骨子里的华贵。

  整座庭院依山而建,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一眼望不到尽头,分明是人间世家的气派,却偏偏藏在这与世隔绝的福地秘境深处,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刘醒非的目光骤然一凝,落在了大门的门楣处。

  那里被枯藤与暗红色的污渍遮了大半,只余下一角模糊的刻痕,可他还是一眼就看清了,那是一个笔画苍劲的——何字。

  指尖微微收紧,心底最后一丝不确定彻底落定。

  就是这里了。

  他抬步跨过高高的门槛,玉虎从他肩头跃下,落在身侧,雪白的爪子踩在落满枯叶的青石板上,悄无声息。

  入目便是大片早已荒芜的药田,田垄的界石还在,上面刻着的药名依稀可辨,分明是能吊命、能增修为的稀世灵药,可此刻田里早已没了半分生机,枯黑的药草残骸倒伏在地,混着泥土,被一层暗红色的不祥物质裹着。

  那物质像干涸的血,又像带着活气的阴煞,顺着田垄蔓延,爬满了墙根、石阶、甚至是廊柱的雕花缝隙里,所过之处,连草木都彻底失了活气,只余下阴冷粘稠的气息,与外面秘境里那股丰沛到疯狂的生机,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偌大的庄园里,听不到一丝虫鸣,没有半分活气,死寂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刘醒非却没有半分停顿,脚步沉稳,大踏步往里走。

  玉虎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侧,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扫过每一处阴影,但凡有半点异动,无形的剑气便会瞬间蓄势待发。

  穿过垂花门,绕过早已干涸的锦鲤池,又走过两重落满尘灰的正院,一股清冽的茶香,忽然穿透了那层暗红色不祥物质的阴冷气息,飘了过来。

  刘醒非脚步一顿,随即转向东侧的偏厢房。

  那座厢房的门虚掩着,雕花的木门上,同样沾着点点暗红色的污渍,可门缝里透出的茶香,却愈发清晰。

  他抬手,指尖抵在木门上,微微用力,吱呀一声轻响,门开了。

  屋里的景象,尽数落入眼中。

  正对着门的矮几前,一个女子正以古典中土世家女子的礼仪,端正地跪坐在蒲团上。

  她便是——浩瀚女王。

  没有想象中睥睨天下的霸气外露,也没有秘境深处该有的凶戾煞气,她穿着一身素色的广袖长裙,乌发松松挽了个髻,只插了一支素玉簪,眉眼沉静,指尖捏着紫砂茶壶,正缓缓往面前的白瓷茶盏里注着茶汤。

  滚热的茶水撞在盏底,激起细碎的茶雾,清冽的茶香便是从这里散开,漫了一屋,竟将那无处不在的暗红色阴煞,都挡在了门外。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从容不迫,仿佛不是身处与世隔绝的诡异庄园,不是面对一路杀来的不速之客,只是在自家的小院里,赴一场闲逸的茶约。

  而在她身侧的蒲团上,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

  她的头发全白了,一丝杂色都无,整整齐齐地绾在脑后,脸上爬满了细密的皱纹,眼窝微微凹陷,手背的皮肤松垮,布满了老人斑,透着风烛残年的苍老。

  可哪怕是被岁月磨去了所有风华,只看那眉眼的轮廓,高挺的鼻梁,还有抿着的唇线,也能清晰地窥见,她年轻时,必定是个能魅惑苍生、颠倒众生的绝色美人。

  老妇人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浩瀚女王手中的茶壶上,神情平和,连刘醒非推门进来,都没有抬一下眼。

  屋里静得只剩下茶水入盏的轻响。

  刘醒非站在门口,手按在腰间的玉虎剑剑柄上,目光沉沉地望着屋里的两人。

  一路九死一生的终点,终于到了。

  刘醒非的目光死死锁在跪坐的浩瀚女王身上,呼吸在那一瞬间微微一滞,随即,所有的错愕、惊疑都尽数沉了下去,化作了彻骨的了然。

  他太熟悉这张脸了。

  眉眼的轮廓、鼻梁的弧度,甚至是垂眸时眼尾落下的那一点浅影,都和安娜像了十成十,像到他几乎要恍惚,以为眼前坐着的,就是那个会抱着他的胳膊撒娇、笑起来眼里盛着星光的姑娘。

  可只一瞬,五百年的厮杀、当年那场耗光他半条本命修为的决战、浩瀚女王神魂崩碎时那一缕悄无声息遁走的残魂,所有碎片在脑海里轰然拼合。

  他瞬间就全明白了,连一丝侥幸都没剩下。

  当年他拼尽全力磨灭了浩瀚女王的本体与九成九的神魂,本以为只剩一缕残魂的她翻不起任何风浪,却没料到,她竟算到了这最阴狠也最无解的一步——她借着他与安娜之间斩不断的神魂羁绊,悄无声息地藏进了安娜的体内,以安娜的血脉为引,以他散逸的气息为护,在他眼皮子底下,完成了借体重生,凝出了如今这具身体。

  难怪他看着这张脸,心底会泛起这般尖锐又荒谬的刺痛。

  某种意义上,这具身体流着安娜的血,沾着他的神魂印记,就像是他和安娜的孩子。

  可孩子全是债。

  这具身体里住着的,是与他厮杀了数百年、恨他入骨的浩瀚女王。

  她能借着这层羁绊死里逃生,就注定了,她这一辈子,无论如何,都要置他于死地。

  指尖微微收紧,身侧的雪白玉虎瞬间察觉到了他心绪的波动,往前迈了一小步,雪白的皮毛微微炸起,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屋里的两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带着警告的呼噜声,无形的剑气早已在周身悄然蓄势,只待他一声令下,便会瞬间斩出。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沉默里,浩瀚女王终于抬了眼。

  她放下手中的紫砂茶壶,指尖轻轻拂过白瓷茶盏的边缘,抬眼看向门口的刘醒非,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十足玩味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