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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番外一我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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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一  【我有家】

    我叫什么?

    这个问题浮上来时,我已经站在检验中心外面。

    阳光太亮了。

    地下也有灯,白色的,整天照着一排排床和墙,无论睁眼还是闭眼都躲不开。可那里的光是死的,不会跟着风落在脸上,也不会让人想起外面原来还有天空。

    我终于出来了。

    周围却很吵。

    拖行的脚步、牙齿撞在一起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的低吼,近的、远的,全混在一起。它们不只从耳朵鑽进来,也在脑子里一遍遍撞,搅得每一个念头都碎成不完整的片段。

    饿。

    胃里像被挖出一个洞,空得发痛。

    远处有一栋楼。

    墙后藏着很多活人的声音。脚步、呼吸,偶尔急促起来的心跳,全混在一起。墙壁隔开了他们,却挡不住血和体温的气味。

    好多。

    全都还活着。

    我的身体朝那里走。

    右腿拖在地上,每隔几步便会停一下。左肩已经不再流血,伤口附近却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肤底下爬,一点点往颈侧延伸。

    我为什么要过去?

    是想告诉他们,地下还有东西?

    还是想让他们救我?

    又或者,只是因为那里有活人?

    我不知道。

    每向前一步,血的气味就更清楚。胃里那个空洞跟着缩紧,逼着我继续往前。我知道自己正在往不该去的地方走,却停不下来。

    我想开口。

    想叫楼里的人快走,或者叫谁来拦住我。

    可是说话要怎么做?

    先张开嘴。

    然后呢?

    气要从哪里出去?

    舌头应该怎么动,才能把脑子里的东西变成声音?

    我以前明明会说话。

    一定会。

    有人问过我事情,我回答过。也有人隔着一段距离叫我,我听见后曾经回头。

    那个人叫了什么?

    应该是我的名字。

    我叫什么?

    想不起来。

    可我记得自己有家。

    这件事还在。

    第二收容点不是我的家。那里只是后来才去的地方,有临时隔出的床位,领水时要排很久的队,晚上听见外面传来声音,所有人便一起安静下来。

    我以前有别的地方可以回去。

    不是检验中心,不是地下,也不是第二收容点。

    那个地方有人知道我叫什么。可能也有人知道我平常几点回去,知道我的东西放在哪里,知道门开的时候,走进去的人是我。

    家在哪里?

    想不起来。

    里面还有没有人?

    也想不起来。

    可是我有家。

    所以远处那个男人问我是不是第二收容点的人时,我说:

    「不是。」

    那是我当时最确定的答案。

    我不是那里的人。

    我只是回不了家。

    「从哪里来?」

    他的声音再次传过来。

    我张着嘴。

    家在哪里?

    我怎么进入收容点?

    被送进地下以前,是谁把我的资料写在手腕的白色带子上?

    那上面应该有名字。

    可现在什么都不剩。

    「不知道。」

    声音很哑。

    不像我的。

    可至少我还能回答。

    他问:

    「检验中心里还有人吗?」

    地下。

    白色的灯。

    手腕上的带子。

    被固定在床边的手。

    有人说我们一直没有发作。

    是医生吗?

    还是穿着医疗区衣服的人?

    我记不清了。

    只记得有人求他们先放开,有人问什么时候能出去,还有一个女人一直叫着某个名字。那不是她自己的名字,可能是她想回去找的人。

    后来,我们被送进地下。

    是想救吗?

    我不知道。

    也许他们只是想知道,我们为什么和其他被咬的人不一样。

    我中间醒过几次。

    第一次醒来时,还有人说话。

    后来声音变少。

    最后一次睁开眼,周围已经没有人再回答我。只剩最里面还有动静。

    我要把这些全部说出来。

    可是句子太长了。

    那些记忆堵在脑子里,我却不知道该先找哪一个字。周围的低吼一下下撞进来,刚拼好的话立刻又散了。

    「地下。」

    「地下有人?」

    有。

    死了。

    还有一个。

    哪个答案才对?

    我抬手按住头。

    「样本……」

    「你说什么?」

    「样本。」

    这是检验中心的人叫我们的。

    我想不起原本的名字,只剩下这个。

    样本。

    不是人名。

    却比我的名字留得更久。

    「下面……还有。」

    「还有什么?」

    人?

    已经不一定是了。

    可最里面那个也曾经有名字,也许和我一样,还记得自己有一个不在这里的家。

    「不是第一个。」

    说完这句,我跪了下去。

    行政楼里有人正在哭。急促的呼吸和心跳混在一起,近得像贴在耳边。我死死按住头,不准自己往那个方向看。

    一道人影忽然扑到面前。

    我抬起手。

    它整个被掀了出去。

    我也跟着倒在地上,身体却很快又自己站起来。第二个靠近,我抓住它,甩向旁边。

    骨头撞上车门。

    警报声骤然响起。

    尖锐的声音瞬间传遍广场,原本散落在各处的人影全都开始躁动。更多东西往这里聚集,喉咙里的低吼与脑子里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我忽然想让它们全都闭嘴。

    抓住。

    撕开。

    只要不再动,就不会这么吵。

    这个念头让我清醒了一瞬。

    我已经开始想咬了。

    下一个靠近的如果是行政楼里的人呢?

    那栋楼里有很多活人的声音。只要我继续往前,就会离那些气味越来越近。

    我转身回到检验中心。

    不是因为想回去。

    是因为地下已经没有那些会哭、会求我放开、会说自己想回去的人了。

    追到门外的东西停了下来。

    它们没有进去。

    或许不是不敢。只是最里面的那个存在,让它们本能地停在外面。

    我也一样。

    可只要待在地下,至少我饿的时候,旁边不会有人可以伤害。

    我以为自己会一直留在那里。

    直到下一次失去意识,再也醒不过来。

    时间断断续续。

    有时候我睁着眼,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有时候重新清醒,身体已经不在原本的位置。

    每一次醒来,都会少掉一些东西。

    先是时间。

    再来是那些和我一起被送进地下的人。

    他们的脸一张张消失,只剩下有人哭过、有人求过、有人直到最后都相信自己还能回去。

    后来,连家里的样子也不见了。

    我只剩下一个问题。

    我叫什么?

    没有人回答。

    最里面那个醒来时,地下忽然安静了。

    不是没有声音。

    是原本挤在脑子里、永远停不下来的吵闹,一瞬间全都伏了下去。

    那些飢饿、疼痛与攻击的衝动仍然存在,却像忽然感觉到了更强的东西,连挣扎都不敢。

    我也一样。

    我没有看见他睁眼。

    却知道他醒了。

    那种安静没有让我觉得轻松,反而更害怕。

    因为当所有声音沉下去,我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快要没有了。

    名字。

    家。

    不可以伤害人。

    那些原本还能勉强抓住的东西,正在被一点点压下去。

    不能再待了。

    楼里的人也不能再待。

    我离开检验中心,走进行政楼。

    楼上的人看见我,全都往后退。

    有人拿着东西对准楼梯,有人摀住身旁人的嘴,还有人问我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

    楼上的脚步、呼吸和心跳全压在头顶。血、汗、活人的体温,全都太近了。

    我没有上楼。

    只是走到一楼入口,靠着墙坐下,把门堵住。

    外面那些东西原本正在往行政楼靠近,看见我后却停了。有的站在远处低吼,有的接近入口后改变方向,绕开一段距离。

    我不知道它们为什么避开我。

    可这样很好。

    只要我还坐在这里,它们就不会进去。

    楼上的人也能继续活着。

    有人踩上楼梯。

    鞋底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很轻,那一道心跳却立刻从其馀声音里凸显出来。

    我抬起头。

    「别下去。」

    那个人停住。

    我又说了一次。

    「别下去。」

    不是威胁。

    我是在求他们。

    不要靠近我。

    我会忘。

    有时候我知道自己坐在门口,是在挡住外面的东西。有时候重新睁开眼,只记得楼上有活人。

    有一次,我发现自己已经站起来。

    手抓着扶手。

    右脚踩上第一阶。

    楼上瞬间没有任何人说话,所有心跳却变得更快。

    只要再往上一阶,就能碰到他们。

    不行。

    我抓紧扶手,逼着右腿往后退。

    不能上去。

    重新坐回入口时,我想说对不起。

    可是嘴唇动了很久,也没能找到那三个字该怎么发音。

    楼上的人后来拿来一个通讯器。

    他们不敢靠近,只把它放在一楼较远的位置,隔着楼梯问我事情。

    我花了很久,才让他们明白。

    我原本在第二收容点。

    后来被咬了。

    有几个人一直没有发作,所以被送到地下。

    「被咬了。」

    「有几个。」

    「一直……没发作。」

    「送下去。」

    他们问我有多少人。

    「记不清。」

    问我中间发生过什么。

    「醒过几次。」

    问其他人呢。

    「死了。」

    他们又问,全部吗?

    我停了很久。

    「应该。」

    因为最后一次醒来时,我只感觉到最里面还有动静。

    因为我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死的。

    也不知道自己失去意识时做过什么。

    我没有办法把这些完整说出来。

    只能告诉他们:

    「最后一次……只剩一个。」

    楼上有人在哭。

    也有人想下来。

    「不要靠近我。」

    我说。

    我不知道那句话有没有说清楚,只能再往后退一点,把自己压在入口旁的墙上。

    地下那个醒了。

    这件事必须告诉他们。

    「地下那个醒了。」

    楼上的女人问我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只知道原本一直很吵,现在突然安静了。只知道再留下去,可能会发生更可怕的事。也知道自己的记忆正在消失。

    「不能再待了。」

    我让他们走。

    趁我还记得自己为什么堵在门口。

    趁外面那些东西仍然不敢靠近。

    趁地下那个还没从检验中心出来。

    后来,通讯器里换成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他问我地下那个是什么。

    好吵。

    通讯器里的电流声、楼上的呼吸、门外压低的低吼,全都混在一起。

    我找了很久。

    「不知道。」

    「他醒来之后……其他的都安静了。」

    他又问我,什么叫安静。

    「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以前……一直很吵。」

    「现在安静了。」

    对面问:

    「你能离开行政楼吗?」

    能。

    这个答案立刻出现在脑子里。

    我还能走。

    右腿虽然很慢,却没有完全失去力气。

    他们可以把我绑起来。

    可以把枪抵在我身上。

    甚至可以把我重新关进另一个地方。

    只要带我离开第二收容点。

    也许他们会有收容点留下的资料。

    也许还能找到我的名字。

    也许有人可以告诉我,我的家在哪里。

    我张开嘴。

    楼梯上忽然传来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