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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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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作监的晨鼓刚敲过第三遍,陈巧儿便从一堆图纸中抬起头来。

  窗外是汴梁九月微凉的晨光,将作监东院的梧桐叶已黄了大半,风一过便簌簌地落。她揉了揉酸胀的眼眶,将面前那张画满了机关榫卯结构的绢纸又检查了一遍。鲁大师留下的那卷图纸她已经临摹了不下五遍,每一道墨线都刻进了骨头里,但真正让她夜不能寐的,是那卷图纸末页一行极小极淡的字迹——甲子年冬至,天狼星东移三寸,万物归位。

  天狼星。东移三寸。万物归位。

  她把这八个字翻来覆去嚼了无数遍,嚼得舌尖发苦。穿越的契机藏在天象里,而天象不等人。按照她粗略的天文推算,下一个甲子年冬至——如果她没算错的话——就在明年。

  可她现在被困在汴梁,困在这座将作监里,困在一张看不见的蛛网中央。

  陈娘子,少监大人请您去正厅。门口传来小吏的声音,语气恭谨中带着一丝异样的急促。

  陈巧儿将图纸迅速卷入袖中,起身时顺手摸了摸腰间那枚铜制的小圆锁——那是她给自己做的密码锁,内藏三组转环,错一位便打不开。里面装的正是鲁大师原图的关键部分。

  将作监的正厅今日格外肃穆。

  陈巧儿一进门便察觉了气氛不对。厅中除了将作监监正王大人和少监赵大人之外,还多了几张生面孔——居中而坐的是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官员,官袍上的纹饰她认得,是内侍省的服色。此人手边放着一只锦盒,盒盖半开,露出一截莹润的玉质构件。

  王监正见她进来,神色复杂地招了招手:陈娘子,这位是内侍省的李公公。李公公奉旨督导宫中几处殿宇的修缮事宜,今日特来将作监查验进度。

  李公公上下打量了陈巧儿一眼,目光在她那双沾了墨迹的手上停了一瞬,笑意淡得像水面上浮的一层油。这位便是名动汴梁的陈巧娘?果然年轻。听说陈娘子在将作监不过月余,便让东八作司的工匠们换了全套工具,工期缩短了三成?

  不过是把工具分类摆放、工序前后衔接了一下罢了。陈巧儿微微欠身,算不得什么本事。

  谦虚了。李公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道,咱家今日来,其实还有一事。宫中新近得了一件奇物——据说是前朝鲁大师的遗作,一座可自动开合的玉质花塔。可惜年久失修,机括卡死,无人能解。听闻陈娘子是鲁大师一脉传人,不知可否代为修复?

  厅中安静了一瞬。

  陈巧儿的心沉了一下。鲁大师的遗作?她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鲁大师还有玉器传世。更关键的是——她何时成了鲁大师一脉传人?这顶帽子扣得太巧,巧到像是早就织好了等她来钻。

  李公公谬赞了,民女只是粗通些土木营造之法,玉器机括并非所长——

  陈娘子不必过谦。李公公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推拒的分量,咱家已将此事报与内藏库知晓,若修复得宜,自有赏赐。若推三阻四——他笑了笑,倒叫人疑心陈娘子在将作监这些日子,究竟有没有真才实学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不是推辞能解决的了。

  陈巧儿抬眼,正对上王监正忧心忡忡的目光。这位老好人一样的监正大人微微摇了摇头,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小心。

  她深吸一口气,点头应下。

  那件玉花塔被送到陈巧儿手中时,她才明白李公公为何敢如此笃定地找上门来。

  塔身约一尺高,通体青玉雕成,七层八面,每一层的檐角都悬着米粒大的玉铃。表面看确是一件精美的玉雕,但陈巧儿用指尖沿着塔身摸索了一圈,便发现了问题——塔基处有一道极细的接缝,接缝内侧的纹理与外部玉质有明显差异。这不是一整块玉雕出来的,而是分件组合的。

  更令她心惊的是底座内部暗刻的一行小字。字体极小,需侧对光线才能辨认,但那个笔迹她太熟悉了——和鲁大师留给她的图纸末页那八个字,出自同一只手。

  甲子年制,留待有缘。

  陈巧儿的手指微微发抖。这是鲁大师的真迹无疑。可这件东西怎么会落在内侍省的人手里?李公公背后是谁?是李员外那条线上的人,还是将作监内部有人借刀杀人?

  她来不及细想,因为更大的麻烦接踵而至。

  三天后,将作监少监赵大人亲自登门,带来了一份技艺对决的檄文。檄文出自工部一位姓钱的员外郎之手,措辞文雅却字字带刺,大意是:听闻将作监新来了一位女匠人,以奇技淫巧蛊惑人心,更有人称其技艺。为辨真伪,钱员外郎愿举荐门下工匠一名,与陈巧儿同台较艺,以正视听。若陈巧儿胜出,则钱某心服口服,再不多言;若败——则请将作监收回所授虚名,勿使妖术乱朝纲。

  檄文末尾盖着工部的印章。

  这是冲着你来的。赵少监是个四十出头的精瘦汉子,在将作监熬了十几年才爬上这个位置,眉眼间总带着三分疲惫三分警惕,钱员外郎是李员外那位京城靠山门下的人。檄文已经抄送刑部和大理寺了,你若不接,便坐实了二字;你若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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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手是谁?陈巧儿问。

  钱员外郎手下有一个叫周艺多的匠人。赵少监压低了声音,此人是抚州临川人,世代为匠,据说天资极高,十五岁便超过父辈,二十岁已能独立主持大型工程。他为人木讷寡言,但手上功夫——赵少监顿了顿,将作监里有人看过他做的活计,说比咱们东八作司最好的工匠还强三分。

  陈巧儿默默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节拍。

  周艺多。世代为匠。天资极高。

  她忽然想起前世大学时参加机器人竞赛的经历——对手是清华的团队,个个科班出身理论扎实,而她带的队伍连正经的机械实验室都没有。那场比赛她赢了,赢在把复杂问题拆解成简单步骤、把每个人的特长用到极致。

  对决的内容定了吗?

  定了。十天内,各自完成一件可动之物,不限材料,不限形制,十日后在将作监正院当众展示,由工部和将作监共同评判。

  十天。陈巧儿闭了闭眼。时间紧,但够用。

  还有一件事。赵少监临走前回头看了她一眼,七姑姑娘昨日托人带话进来,说她在外头遇到了些有趣的人,让你安心在里头做事,外头有她。

  陈巧儿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

  七姑那个人,看着是个跳脱的性子,真到了要紧关头却比谁都靠得住。她说有趣的人,多半是找到了什么关键的助力——也许是那位欣赏她歌舞的公主,也许是某个曾被陈巧儿帮过的官员。总之,外头有她,里头有自己。

  这就够了。

  接下来的七天,陈巧儿几乎没有合眼。

  她把自己关在东院的工坊里,谢绝了一切访客。将作监的工匠们偶尔路过,只听见里头叮叮当当响个不停,间或传来陈巧儿自言自语的声音——不对,重心偏了半寸齿轮模数要统一这里用榫卯比用铁钉更稳。

  她要做的不是一件精巧的玩物,而是一件能让所有质疑奇技淫巧的人闭嘴的东西。

  第七天傍晚,七姑翻墙进了将作监。

  你怎么来了?陈巧儿满手木屑从工坊里探出头,又惊又喜。

  七姑穿着一身利落的胡服,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脸颊上还带着跑动后的薄红。她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塞进陈巧儿手里:你看看这个。

  帛书上是一份名单,列着七八个名字,旁边标注着官职和派系归属。陈巧儿扫了一遍,瞳孔微缩——名单上的人,从工部到刑部再到御史台,竟然全都与李员外那位靠山有直接或间接的关系。

  你从哪儿弄来的?

  公主给的。七姑扬了扬下巴,眉眼间带着一丝得意,上回宫里宴饮,我给公主编了一支新舞,她喜欢得紧,拉着我说了半宿的话。我不经意提了一嘴你在将作监的处境,公主就让人查了这些。

  陈巧儿看着帛书,心头一阵发热。这些人脉,这些信息,在关键时刻可能就是救命的东西。

  还有。七姑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周艺多那个人,我打听过了。他手艺是真好,但为人太过老实,在钱员外郎手下其实一直受排挤。这次对决,钱员外郎给他定的题目是仿制前朝九曲连环盒——那东西据说要二十七道工序才能完成,十天根本不够。钱员外郎根本没想让他赢,只是想借他的手拖住你,好让李公公那边的人有时间做手脚。

  陈巧儿目光一凝。做什么手脚?

  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公主的人查到李公公最近频繁出入内藏库,似乎在调取一批。公主说,内藏库里存着不少前朝工匠的秘录和图纸,如果被人动了手脚——

  他们想伪造证据。陈巧儿瞬间明白了,如果我在对决中赢了,他们就可以拿出说我偷了内藏库的图纸。到时候匠艺之争就变成了盗窃之罪。

  七姑点头:所以你要么输,输了坐实妖术惑上;要么赢,赢了被诬盗窃。横竖都是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