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到了晚上就来河边。
安相相一手打伞,一手托着腮看草丛里飞舞的萤火虫,听见脚步声时愣了愣。
这个脚步声他已经刻在心里。
不需要回头,也知道来的人是谁。
而聂卿内心也满是复杂。
七年之期,明明只占他人生至今为止的六中之一,却好像比以往加起来都漫长,让他从愤怒到失落,从等待到期望。
在最开始没一丝消息的半年里,他甚至怀疑这个人是不是太厌恶人世间勾心斗角的恶臭,抛弃这里回天上去了。
谁都不能体会他听见“新作物”时的如释重负,以及新作物…所带来的安心。
他自认为那是这个人“写”给他的信。
在告诉自己,他还在。
可这种自以为的默契,很可笑,也非常自作多情,因为这个人的生命里,其实也完全可以没有他。
天下人痴迷的权势和金钱,他可以完全抛弃,只带着种子在永安的地界行走。
胸怀天下,济世安民。
他撒下种子的地方,每个人都对他无比敬仰,那些人眼里所迸发的光,其实才是这个人不断播种的真正意图。
他终于明白了他的使命,自己该欣慰。
可此时此刻站在这里。
聂卿心里更多的是忐忑。
兴许是他沉默太久,河边的人抬起伞来。
四目相对,两人都没有开口。
“你……”聂卿嗓子干涩,心跳不由加速,来时想好的话到了这一刻都成了苍白。
七年之期不仅改变了自己,也改变了这个人,那种变化大到令人觉得陌生。
从少年变成青年,不单单是相貌上的变化,以往的拘谨从他身上褪去,变得从容、坦然,低眸有俯瞰世人的神性,抬眸又有几分洞穿人心的诡谲。
两者气息相融,是另一种形态的完美。
安相相不知道聂卿怎么突然卡壳了,他收起伞,在身边的土地上铺了一块手帕。
“坐这里,我出来没带小马扎。”
说完发现人还是没有动静,歪了歪头,只见聂卿一直紧绷的脊背松懈下来,勾唇轻笑一声,像松了一口气。
聂卿掀起衣摆坐下,又跟七年前一样,很自然的询问过往,“这些年过得如何?”
“都挺好的。”安相相说着从苍蝇小柜里拿出从镇上买的点心,一点没避着。
聂卿知道这个人有随身取物的能力,但第一次见,还是觉得新奇。
上手摸了摸,“还热乎,你放在哪儿了?”
“一个柜子里,有这么大,放进去东西都可以保鲜。”安相相一手托着油纸,一手比划,见人只拿了一块有些奇怪,“你不喜欢这个口味吗?”
聂卿才抿了一个角,只转眼的功夫地上的油纸包就越来越多。
不由觉得好笑,“是医官说我要少食甜食。”
哦,原来是到了控糖的年纪。
安相相歪头瞅聂卿的鬓角,确实有白头发了,伸手又把几包特别甜的收起来,“那你少吃一点。”
聂卿笑了笑,并没有闪躲。
来时他也想过要不要寻些东西将白发遮住,可遮得住白发,遮不住年纪。
他已四十有三,早已不复年少。
没了让人沉迷的容貌,他还有足够的学识,容人的气度,以及年少时没有的沉稳。
所以,不必觉得自惭形秽。
他慢慢将一块糕点吃完,喝点清茶压一压味道,“已与村里人道过别了?何时动身?”
安相相点点头,“我随时都可以。”
当晚,两人走了。
屋子里的锅碗瓢盆没什么好收拾的,安相相只把衣服和用惯了的小东西带上,在深夜悄悄关上院门,连锁都没上。
出了村口,忽然想起来什么,对聂卿说了句“你等我一下”,转头钻进丛林里抱了块石头出来,往村口木桩旁狠狠一插。
借了聂卿的剑“唰唰”几下。
系统在这个时候冒头,【你确定要叫前开村?经过我的计算,这里未来会成为这片大陆的第一辣椒出产地,前途不可限量。你这样一命名,以后一大半功德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救了千千万万人,这是他应得的。】
聂卿接过剑插回剑鞘里,“先去哪?”
“回皇城吧。”
“……莫不是早打算回去了罢?”
“是啊,是十五说你在赶来的路上,我才在这里多待了几天。”
聂卿笑的很无奈,“你啊,有恃无恐。”他可是生怕人又不见了跑死了两匹马。
安相相感觉到了对方的宠溺,不太好意思地拨了拨鼻尖。
两人借着夜色走的不紧不慢,明明有一匹马可以快一点到镇上,偏要肩并肩淌着露水走。
清晨时分。
安相相上马车前左右瞅瞅,除了十五之外竟然没有其他人了,“十一呢?”
“他如今是正四品官员,无帝王调令不能擅自离开皇城。”聂卿打开车壁上的暗格,拿出让人备好的辣味小零嘴,甚至还有辣条。
他的随从之一曾伺候过这个人,说听这人念叨最多的一样食物便是辣条。
谁都不知辣条是何物,只听随从说应当是白米做的,再顾名思义,辣的、长条状,七年来找人试了许多次,只有这次让老四都赞不绝口。
他将小零嘴一道一道摆上,每多摆一道对面的人眼睛就亮一分,待看见辣条眼都移不开了。
乍一看见美食,安相相都不会说话了。
一边埋头梭哈辣条,一边张嘴接聂卿拨好的辣油花生米,根本来不及说话。
等吃好喝足,安相相才想起刚才的话题,“那十七呢?他没有一起来吗?”
聂卿默了默,终还是没有隐瞒,“那个小太监死后,他去拾犬手下做了细作,拾犬能那般快被蚕食干净,他功不可没。”
可这不是安相相想听的答案。
“……他出事了吗?”
聂卿摇头,还是打算从身世说起,“十七并非天生痴傻,是在一个酷夏扑在我马车上,求我给他一口饭……”
那时的十七已经是个少年,却瘦骨嶙峋,身后跟着两个怯生生的孩子。
是他的弟弟妹妹。
“我允他进了暗阁,他聪慧,也敢拼,第一次杀人时眼都未眨,十足的杀手天赋。”
可弟弟妹妹太小,无法带进暗阁,所以只能安置在他伯父伯母家,承诺每个月都会给三两银,才勉强让弟妹被收留。
“转折在一次任务,十七重伤,在深山里晚归了一个月,回来时弟妹已被凌虐而死。”
“十七在乱葬岗里扒了几日的尸体,教头找到他时弟妹已被安葬在暗阁,人倒在坟包旁烧得人事不省,醒来后便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