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小只进城
他就站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陆怀瑾终于往前迈了一步。
三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踏进了苍梧城的主街道。
四周安静得可怕,连鸟叫声都没有。
走了不过几十步,那股恶臭的味道又扑了上来。
刚才在城墙上吹风还好些,如今站在街上,那股气味一直往鼻子里钻。
陆怀瑜的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他弯下腰去,一只手撑着膝盖干呕了好几下,吐出来的全是酸水。
岁岁被他放在地上站着,看他脸色煞白的样子,小嘴抿了抿没有说话。
陆怀瑾站在旁边,一只手还抓着哥哥的衣角,另一只手死死捂着口鼻,眼泪都被熏出来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又被那股味道追上来,退无可退。
陆怀瑜直起身,喘了好几口气才把那股恶心感压下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又看了看弟弟。
“站好别动。”
陆怀瑾还没反应过来,陆怀瑜已经伸手揪住了他内衫的前襟,两只手左右一扯,嘶啦一声,衣裳从领口处裂开一大块。
陆怀瑾吓了一跳,低头看着自己露出来的小肚皮,瞪圆了眼睛:“二哥你干什么?”
陆怀瑜没理他,手里那块布抖了抖,叠了两下,又扯了一条布条做系绳。
他弯下腰把布巾蒙在陆怀瑾脸上,绕到脑后系了个结。
那块布把鼻子和嘴都遮住了大半,陆怀瑾吸了一口气,闷在布里的空气果然没有那么冲了。
紧接着陆怀瑜又撕下一块,比刚才那块稍小一些,叠好了递给岁岁。
小姑娘接过去自己往脸上蒙,陆怀瑜帮她系紧了后面的结。
她的小脸被布遮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眨了两下。
陆怀瑜自己的那块是从剩下的料子里捡的边角,最小的那一块,勉强能够遮住口鼻。
他刚把布巾系上,陆怀瑾终于回过味来了,小男孩伸手扯了扯自己身上的破衣裳,歪着脑袋看陆怀瑜。
“二哥,你怎么不撕你自己的衣裳?我的衣裳撕破了,一会儿见了爹多难看。”
陆怀瑜系布条的手指顿了一下,转过头没看弟弟的眼睛,嘴里嘟囔了一句:“你的衣裳料子软一些。”
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那身衣裳料子跟陆怀瑾的是一样的。
陆怀瑾还想再说什么,陆怀瑜已经一把将他捞过来,另一只手重新把岁岁抱起来,两个小的被他一边一个夹住:“别磨蹭了,我们去找爹。”
岁岁趴在他肩头,隔着层布巾闻了闻,觉得那股恶臭果然淡了七八分。
她的小鼻子动了动,又闻了闻,不对,恶臭是淡了些,可另外有一股味道顺着风飘过来了。
她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陆怀瑜脚下走得很快,一边走一边左右张望。
陆怀瑾把脸埋在哥哥的肩窝里不敢看,小小的身子不停地发抖。
可岁岁不一样。
她被陆怀瑜抱在怀里,脸朝外,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盯着街边那些尸体。
在她的眼睛里,那些躺在地上的人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每一具尸体的上方都飘着一缕黑气,像是一根细线,从人的口鼻升起来,慢悠悠地往天上飘。
那些黑气有粗有细,翻滚着往上涌。
它们升到半空中就不再散开,而是顺着一股看不见的风向,往苍梧城正中央的上空汇聚成一团。
岁岁仰起头。
天上那团东西大得吓人。
遮住了大半个天空,像一床厚厚的棉被压在头顶。
整座苍梧城就在这团秽气的笼罩下,像是黄昏提前到了。
岁岁吸了吸鼻子,口水又冒出来,她赶紧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幸好没人看见。
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
她望着天上那团巨大的秽气团,两只眉毛慢慢地皱到了一起。
这要是放在以前,她早就张嘴了大快朵颐了。
那么大的一团,香喷喷的飘在那儿,对她来说就跟一桌子山珍海味摆在面前没什么两样。
可问题是,这一大坨吃下去,她得昏睡多久?
怕不是要睡上十天半个月。
十天半个月。
她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又放下了。
爹爹现在不知道在哪儿,哥哥们害怕成这个样子,城里的情况又这么糟糕,她要是这时候睡死过去,陆怀瑜不得急疯了?
可是不吃呢?
岁岁又看了看天上那团黑气。
那东西还在不断地膨胀,隐隐透出一股不安的压迫感。
她叹了口气。
陆怀瑜耳朵尖,低头看了她一眼,以为她是累了饿了。
“怎么了?”陆怀瑜的声音从布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是不是又想着吃烤鸡了?等找到了爹,出了城,你想吃几只吃几只。”
岁岁把目光从天上收回来,看了看陆怀瑜。
她二哥脸上的布巾是最小的那块,勉强遮住了鼻子和嘴,额头上全是汗。
岁岁把脸重新埋回他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她还在想那团秽气的事。
吃,肯定是要吃的。师父教的那些本事不是让她拿着好看的,该用的时候就得用。
可吃完了呢?昏睡过去之后,身边得有靠得住的人守着。
她看了看陆怀瑜,又转过头看了看另一边的陆怀瑾,他已经不抖了,脑袋歪在哥哥肩膀上昏昏欲睡。
就这两个人,一个满心满眼都是找到爹,一个连看都不敢多看路边一眼。
岁岁在心里盘算了好一会儿,终于打定了主意。
先找到爹爹,把人凑齐了再说。
到时候就算她真的睡过去了,至少有爹爹在,有二哥在。
她把脸往陆怀瑜肩窝里拱了拱,说了一句:“哥哥走快一点。”
陆怀瑜嗯了一声,脚步果然加快了几分。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动静,紧接着是一声喝问。
“你们想干什么?”
那声音像一道惊雷劈进陆怀瑜的耳朵里,他整个人猛地一震。
这个声音他认得出来,就是他爹陆昭衡。
陆怀瑜几乎是半跑着冲出了巷口,眼前豁然开朗。
巷子尽头连着一条十字街,两旁种着老槐树,枝叶蔫头耷脑的,没精打采。
街中央站着七八个人,为首的那个身形高大,手里提着一柄长剑,剑尖朝下指着地面。正是陆昭衡。
他身后跟着四个护卫,背靠背围成了一个圈子,刀口朝外。
可他们被围住了。
围住他们的少说也有三四十个,穿着苍梧城守军的甲衣。
这些士兵一个个面黄肌瘦,嘴唇干裂。
可他们的眼睛亮得吓人,里面全是血丝,死死地盯着陆昭衡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