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替你讨公道
她偷偷吸了一口,又赶紧把嘴闭上,小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府衙离十字街不远,拐过两条巷子就到了。
门口的石狮子还在,可嘴里衔着的石球不知被谁砸掉了一个,滚在台阶下沾满了泥。
大门敞开着,门板歪歪斜斜挂在一侧。
校尉带着他们穿过前院进了二门,后院比前面小些,地上长出了杂草。
檐下果然停着一口棺材。
很薄的一口杉木棺材,连漆都没上,棺盖盖得死死的,四角用麻绳捆着。
棺材前摆了个粗瓷碗当香炉,里面插着三根燃了一半的线香。
陆昭衡停止脚步。
他盯着那口棺材看了好一会儿。
半晌,朝前迈了两步,伸手推开了棺盖。
一股混着药味和腐气的东西从缝隙里散出来,跟在身后的校尉下意识别过了脸。
棺材里躺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
脸上瘦得只剩皮贴着骨头,嘴唇乌紫,下颌有几块斑痕。
可他身上那副甲穿得端端正正,甲片擦得锃亮。
陆昭衡低头看了很久。
院里安安静静的,连风都没有。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酒壶,拔开塞子。
手腕一倒,酒顺着壶口流下,浇在棺材前的地上。
酒浇完了,他把壶收进怀里,两手抱拳,弯下腰鞠了一躬。
腰弯下去的时候他停了停,后背僵硬。
“胡将军,”陆昭衡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棺材里的人,“你这个公道,我替你讨。回京之后我面呈圣上,苍梧知府弃城而逃,贻误军机,数罪并罚,死有余辜。”
身后“扑通”一声响。
那个中年校尉跪在了地上,陆怀瑜心里一揪。
校尉两只手撑着地,脑袋低低地垂下去,肩膀一耸一耸。
“侯爷,城里的活人,不多了。七日前全城还有几万人,今日我清点了一遍,不到两千。瘟疫来得太快,谁也不知道自己染没染上疫病,只能等着,等身上出斑,发热,然后是咳血……”
他顿了顿,猛地抬头,眼里全是红丝:“求侯爷救救他们。弟兄们不怕死,死于疫病是我们的命,可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剩下的人活活耗死在这儿。侯爷,您是朝廷的人,您有办法,您一定有的……”
陆昭衡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他把校尉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那个中年汉子的肩膀。
“起来。哭没用。带我去前院,我要用府衙的地方。城里还剩下多少人,疫病发作的症状,缺什么少什么,一样一样给我说清楚。”
校尉爬起来抹了把脸,用力点了下头。
陆昭衡转身离开了后院,前院宽敞些,正堂两侧各有几间厢房。
他挑了一间朝南的,推门进去瞧了瞧,里面桌椅齐全,窗户也是好的,就是积了厚厚一层灰。
陆昭衡拿袖子把桌上的灰抹了,回头喊陆怀瑜。
“把岁岁和瑾儿安置在这儿。门窗关好,不许出来乱跑。”
陆怀瑜抱着岁岁走进屋里。
小姑娘从他怀里滑下来,站在地上仰头看了一圈。
她伸手摸了摸桌面,指头上沾了一层灰,便拿两根指头搓了搓。
陆昭衡蹲下来,两只手扶住岁岁的肩膀,平视着她的眼睛。
他的表情严肃,整张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岁岁,听爹说。你和你三哥待在这个屋里,哪儿都不许去。不管外面有什么动静,门从里面闩上,谁敲门都不许开,记住了没有?”
岁岁眨了眨眼,看着陆昭衡。她本来想说“外面那些尸体身上有黑气”,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说了也没用,她爹看不见那些东西,只能跟着担心。
于是她把两只手叠在肚子上,老老实实地点点头,又“嗯”了一声。
陆昭衡又转头看向陆怀瑾。
他站在岁岁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眼睛还是红的,可脸上已经没了泪水。
“瑾儿,”陆昭衡拍了拍儿子的脑袋,“看着妹妹。有什么事大声喊,爹就在外面。”
陆怀瑾使劲点头,点了好几下。
陆昭衡站起身,又最后看了一眼两个小的。
岁岁冲他摆了摆手,陆怀瑾站在门口像个门神,他松了口气,转身大步走出了屋子。
听见岁岁在里面插上了门闩,这才放心。
前院里,校尉已经等在那儿了,手里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卷纸,摊开在桌面上,上面画着城里的街巷和几个重要的位置。
陆昭衡走过去趴在桌边看,校尉点着纸上的标记讲得一清二楚。
陆怀瑜轻手轻脚走到正堂门口,探头往里看。
陆昭衡头也没抬:“回去。”
“爹。”陆怀瑜往里面迈了一步,“我跟你去。”
陆昭衡终于抬头,上下扫了他一眼,鼻子里哼出一声:“你去添什么乱?”
“我有平安符。”陆怀瑜从怀里摸出岁岁给他的那块黄符晃了晃,“国师给的。不怕染病,我身子壮得很,搬东西跑腿传话都行。您就一个人加他们几个当兵的,手忙脚乱,哪里顾得过来?”
陆昭衡的眉头拧着,像是要骂人。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士兵,一个个体力耗尽的模样。
他收回了视线,又看了一眼陆怀瑜。
少年站在门口,虽然脸上还带着些许疲惫,可那双眼睛亮堂堂的,满是精气神。
“……行。”
陆昭衡把视线重新落回纸上,“跟紧我,别乱走,别碰任何东西,让你传话就传话,让你跑腿就跑腿,少开口,多做事。”
陆怀瑜一下子挺直了腰板,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是!”
『还在连载中...』
更多电子书请访问爱下电子书,简体:https://ixdzs8.com;繁体:https://ixdzs8.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