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再次昏睡
妇人把手指按在自己额头上,烧退了。
“好了?”妇人嗓子沙哑,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我好了?”
疫棚里陆续有人醒过来。
消息跟长了翅膀一样往四面八方飞。
王婆子沿街敲着梆子喊:“西边的都好了!斑退了!能下地走了!”
正在分粥的士兵手里勺子一顿,粥差点洒出来。
东城的几户人家把门板拆了当担架抬着病人往西边跑,跑到半路发现担架上的人自己坐起来了。
整个苍梧城像是被一盆水浇醒了。
有人在街上失声痛哭,有人仰着脸朝天看了又看。
阳光打下来,照在人们身上暖洋洋的。
辰时刚过,府衙门口已经聚了几百号人。
都是大家自发来的。
有病的被家人搀着,没病的扶着老人,眼睛都望着府衙紧闭的大门。
门开了。
陆昭衡走出来,眼下乌青一片。
他在台阶上站着,目光往下扫了一圈,抬手压了压。
院子里立刻安静下来。
“昨夜的事,想必你们已经听说了。”陆昭衡的声音带着沙哑,“城西疫棚里的重症病人症状开始消退,病情轻的人好转得更快。这并非老天开眼,也不是什么祥瑞。”
他顿了顿,看着那些仰着的脸。
“是永安郡主。岁岁她昨晚施法祛除了城上的秽气,如今因消耗过度陷入沉睡,至今未醒。”
陆昭衡说完这句,喉头微微动了一下。
院子里先是一阵寂静。接着不知道谁先膝盖一弯跪了下去,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一片一片的,像风吹麦浪那样。
不过片刻工夫,府衙院子里跪了满地的人。
有人哭出了声,有人举着双手朝天上喊:“我们冤枉了郡主啊!”
前几日围在疫棚外面叫着要把岁岁赶走的几个汉子跪在最前面,脑袋磕在地上不肯抬,肩膀一耸一耸,哭得跟孩子似的。
一个老太太颤巍巍地跪在地上,手里捏着一条帕子擦眼泪:“我的孙儿昨天还烧得不省人事,今早就开口要喝粥了。郡主,您是救了咱们全城的命啊……”
没有人注意到,就在这片混杂的声音之中,一些金色光点正从每个人身上升起来。
光点像萤火虫似的飘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亮,汇成一道金柱,朝着府衙后院的厢房飘过去。
那金光悄无声息地穿过窗纸,钻进了岁岁的身体里。
原本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小丫头,指尖先颤了一下,随即金光化作一股暖流在她的体内流淌。
岁岁的脸色慢慢恢复了正常,嘴唇也透出一点红润。
对面的床上,陆怀瑾一直守着妹妹没离开过。
他两只手轮流去摸岁岁的脚丫子,怕她冷着了。
刚才还冰凉的脚趾头,这会儿忽然有了温度。
陆怀瑾一愣,赶紧伸手去摸妹妹的脸颊,竟然热乎乎的。
他又把耳朵贴在妹妹胸口听心跳,那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陆怀瑾猛地转头朝门口大喊:“爹爹!二哥!快来!妹妹的身子暖过来了!”
陆昭衡原本在府衙前处理事情,听见儿子喊声,他一路小跑掀开帘子冲进厢房,看见怀瑾趴在床边,两只小手抓着岁岁的右手。
陆昭衡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前,弯下腰伸出手背贴在女儿的脸上。
温度果然回来了。
他又探了探她的鼻息,呼吸绵长,小胸脯有节奏地起伏着。
跟在后面跑进来的陆怀瑜站在门口,一脸紧张地问:“父亲,妹妹醒了没?”
陆昭衡摇了摇头。
他把岁岁的小手塞回被子里,将她蹬开的被子重新掖好。
没醒。身子暖和了,呼吸也稳了,可她就是没睁眼。
“还没醒,但是比昨夜好太多了。”陆昭衡直起身,看了一眼趴在床边寸步不离的儿子,“怀瑾,你在这儿守着妹妹,她但凡动一下哼一声,立刻来报我。”
陆怀瑾使劲点头,两只眼睛红红地盯着妹妹的脸:“父亲放心,我就在这儿哪也不去。”
……
翌日天刚亮,府衙后面的空地上已经架起了柴堆。
陆昭衡站在那里,腰间挂着一只浸了醋的布巾,遮住口鼻。
地上整齐摆着十几副担架,上面躺着的都是因瘟疫而死的死者。
如今城中的疫病虽然有好转,可之前死的人还在,这些尸首多留一日就多一日祸患。
周校尉带着一队士兵在一旁待命,每人脸上都蒙着布,手里拎着油罐和火折子。
“淋油。”陆昭衡退后两步,挥了挥手。
士兵拎着油罐绕着柴堆浇了一圈,刺鼻的桐油味散开。
周校尉举着火折子走上前,凑近柴堆下的干草。
火舌蹿起来,浓烟滚滚往天上翻,焦糊的气味顺着风往城东方向飘。
陆昭衡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巷子里走。
周校尉跟上来,一边走一边解开脸上的布巾:“侯爷,城中的病亡人数已经统计出来了,今日之前死在疫棚和家里的,总共一百零七具。今早已经烧了六十多,下午再烧一批就差不多了。”
陆昭衡点头:“烧完的灰不要乱倒,挖一个深坑埋了,石灰盖上一层再填土。积水也要清理干净,明日起派人洒生石灰,住户家里的衣裳能煮的煮,不能煮的拿艾草熏。”
“末将这就去安排。”周校尉应了一声,刚要告退,又停住脚步,压低声音道,“侯爷……粮食的事,末将再说一声。
昨日下午分完粥之后,省着吃,最多撑两天半了。军中的干粮也没剩下几块,弟兄们这两天都自觉减了量,可是再减下去,怕是要先倒下了。”
陆昭衡停下脚步。他没回头,只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周校尉抱了抱拳,转身朝粮库那边去了。
陆昭衡回到府衙的偏厅,案上摊着几份文书。
疫病好转之后人心安定了不少,可粮食短缺还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今早就有两户人家为了半碗粥在巷口动起手,被巡街的士兵拉开才没闹大。
陆昭衡翻开其中一页,上面写着城中现在能劳动的青壮人数和需要救济的孤寡老幼名单,密密麻麻写了两大张纸。
门帘一掀,陆怀瑜端着粥走进来。
他把粥碗放在父亲手边,碗里的粥比前两日稠了一些。
他自己也端了一碗,蹲在椅子边上喝了两口,忽然抬头说:“父亲,儿子昨天想了一宿,还是觉得去遂安借粮这个方法比较可行。”
陆昭衡没动那碗粥,目光从文书上抬起来看着儿子。
“您之前怕的是咱们的人把瘟疫带出去,可现在城里的病已经控制住了。”
陆怀瑜把碗放在膝盖上,认真道,“重症患者都好了七七八八,新发的也没有了,连岁岁都说秽气被她吃完了。
咱们挑几个没沾过病人的弟兄,让章叔带着从西门走小路,绕过平阳直奔遂安。到了遂安城外,派人递信进去,章叔跟遂安那边有些交情,总比咱们干等着朝廷来赈粮要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