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死金牌
“三哥你别动。我给你捏个鼻子!”
“哎哎哎岁岁你轻点儿,泥巴进我嘴里了!”
陆昭衡站在月亮门口,一时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
岁岁先看见他,小脸往上一抬,两只眼睛亮晶晶的:“爹!”
她手里那团泥巴“啪嗒”掉在地上,溅起几点泥星子。
岁岁撑着膝盖要站起来,结果脚下打滑,整个人往前一扑,直接趴进了泥坑里。
陆怀瑾吓了一跳,伸手去拽她,自己也没站稳,“扑通”一声坐了下去,溅起一大片泥水。
两个泥娃娃滚在泥地里,岁岁钻出来的时候连睫毛上都糊着泥,她不停往外吐嘴里的泥星子,还咧着嘴笑:“爹你看,我跟三哥在盖房子呢!”
陆昭衡低头看着两个泥人,嘴角动了动,笑了。
他走过去,弯腰把岁岁从泥堆里捞出来,小姑娘轻飘飘的。
“盖什么房子?”他问。
岁岁拿手往石榴树下一指:“那儿!我跟三哥盖的城!有城墙,有城门,还有……还有……”她想了想,“还有粥棚!”
石榴树下有一堆泥疙瘩,仔细看能分辨出城墙的轮廓,上面还用树枝划了道道当砖缝。
城门是两块碎瓦片拼的,窝着一小团泥巴捏成的小人儿,排着队。
陆怀瑾从泥里爬起来,不好意思地抹了把脸:“爹,岁岁说要给城里住的人都盖房子,那些小人儿就是百姓。”
岁岁点头:“对!爹你看,他们排队领粥呢!”
陆昭衡把岁岁往上托了托。
“盖得好。回头爹让人给你弄一些好泥来,盖个大点的。”
岁岁高兴得蹬腿,又溅了陆怀瑾一身泥点子。
……
千里之外的京城。
养心殿内。
皇帝花连澈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一封信,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了。
信是陆昭衡写的,厚厚一沓纸,前面几页写的是苍梧城如今的情况。
花连澈的目光定在第四页那几行字上:“岁岁跟着臣到达苍梧城,到了疫区,岁岁亲自去给灾民看病,又要配药又要施粥,白天黑夜连轴转,一刻都不停。
后来发现瘟疫的源头是城里的一口古井,岁岁就用特殊的方法把井里的毒给清理了,结果自己累得昏倒,躺了三天才缓过来。臣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手抖得连笔都拿不住,好在老天保佑,她总算没事。”
他反复看了两遍。
养心殿里安安静静。
德柱公公垂手站在旁边,偷偷抬起眼觑了一眼。
先帝爷走那年都没掉过眼泪的万岁爷,这会儿眼眶红了一圈,拿手遮着半张脸。
德柱吓了一跳,赶紧把脑袋垂下去,大气不敢出。
花连澈沉默了好一会儿,把那封信折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沙哑:“德柱。”
“奴才在。”
“拟旨。”
德柱连忙铺开空白的圣旨,竖着耳朵听。
花连澈站起来,背着手走到窗前。
窗外天光正好,他没回头,一条一条往下说:“苍梧知府赵崇德,贪生怕死,罪不容赦。抄没家产,问斩,满门流放三千里,永不赦还。”
德柱“唰唰”写着,笔下飞快。
“苍梧守将胡正,守城殉职,追封忠烈将军,赐银千两抚恤家眷。”
花连澈顿了顿,又说:“遂安知府调运粮草及时,赈灾有功,升任庆州知州,即日赴任。”
德柱写完这三条,等着下文。
花连澈转过身,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情绪了,只是眼底还留着一点红。
他走回御案前坐下,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从内库拨银十万两,给长宁侯重建苍梧城。工部派两个人去,盯着修堤筑坝,明年汛期之前务必完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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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还有。”花连澈的声音放轻了,“永安郡主岁岁,此次随长宁侯前往苍梧,深入疫区,救治百姓,有功于社稷万民。加封号为'永安永庆郡主',再赐免死金牌一枚,日后无论所犯何罪,皆可免死一次。”
德柱手中的笔微微一顿。
免死金牌?
本朝开国至今,赏赐出去的免死金牌一只手数得过来,给一个四岁多的女娃娃,这还是第一次。
但他没敢多问,老老实实写完了。
花连澈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传口谕给太医院判邹永康,让他亲自盯着苍梧那边送回来的药方和脉案,岁岁的身子要好好照看,缺什么药材从御药房直接支取,不必报给朕。”
德柱应了一声“是”,收了笔墨,捧着圣旨退出去传旨了。
……
长宁侯府。
午后的阳光从窗纱里透进来,在地上洒了一层碎金。
花想容靠在榻上,手里捏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眼下挂着淡淡的青色,显然这几夜都没睡好。
廊上有脚步声响起,紧接着丫鬟春杏掀了帘子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
信封上封着火漆,是驿站的急递标识。
春杏几步走到榻前,弯腰道:“夫人,侯爷的信。”
花想容手里的书顿时合上了。
信封里厚厚的一沓纸。
她靠着窗边的光,一页一页往下看。
陆昭衡的字她认得清楚,字迹仓促,有几个地方墨水糊了,显然写信时赶得急。
翻到第四页,笔迹忽然变了。
字与字之间的间距大了些,写得很慢。
“岁岁随我入城那天,城中已经死了七十三人。我带她进入疫区,她挨家挨户看诊,脚上磨了两个血泡,也没喊过一声累。
后来查出瘟疫的源头是城中一口古井,岁岁一个人蹲在井边忙了半天,我隔了不远的地方看着,她小小的背影蹲在那里,我什么都帮不上。”
“她解决完瘟疫便倒了下去,我从井边把她抱起来的时候,她浑身烫得吓人,嘴唇都是白的。那两天两夜她一直昏迷,我就守在她床边,看着她的胸口一起一伏,怕她哪一口气上不来就停了。”
“写这封信的时候岁岁已经醒了,坐在床上喝粥,喝了两口嫌没味道,要我给她加糖。我这一辈子领兵打仗,从来没怕过什么,但那天夜里她躺在我怀里一动不动的时候,我是真的怕了。”
“容儿,你别怪我写这些让你担心。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咱们的女儿好样的,比我见过的许多大人都强。可我宁愿她不要这么强,安安稳稳在家里吃糖糕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