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长春的由头
正月十五刚过,省厅的值班室收到了一份从长春转来的协查函。函件不长,油印的,落款是长春市局治安科,日期是正月十二。上面写着一件事:长春粮油公司保卫科在去年年底厂区例行巡查时,发现有人在职工宿舍楼下散发手写传单,内容涉及所谓“功法修炼”和“组织招募”,落款自称“华元功长春分站”。传单被收缴后,散发者一直没有找到。但据保卫科反映,最近两个月,厂区附近又出现了类似的活动迹象——有人在厂门口张贴小字报,内容比上一次更具体,开始提及“报名点”和“跟师修行”等字样,已经引起了厂里部分职工的兴趣和担忧。长春市局治安科初步认定其性质与省厅之前通报过的“非法气功组织”有相似之处,要求省厅协查。
函件在大厅里传了一圈,最后落到了陆卫东桌上。他看完之后没有急着表态,先把函件压在桌角,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那家粮油公司在长春西郊,靠近火车站货场,职工宿舍紧邻厂区围墙,平时出入人员混杂,管理松散。散发传单的人没有留下任何可追踪的线索,但传单上写的“报名点”指向火车站附近一间还没有挂牌的出租屋。一个自称懂得功法的人在那里落脚,每周固定时间开门接待“咨询者”。他在那间出租屋里待了大约两个月,然后在临近春节前突然消失了,连那几个已经交了报名费、准备春节后正式开始跟他学的职工也被放了鸽子。
他没有急于行动,先把函件内容摘抄了一遍,连同传单复印件一起放进一个新开的文件夹里,然后去找了顾德昌。顾德昌正在整理旧档案索引,听完陆卫东的陈述后摘下老花镜:“长春那边报过来的事,你想接?”
“我想去一趟长春。”陆卫东说,“去年咱们办的崔德林案,就是先从小范围散发传单开始的。如果长春那边真是类似的组织,现在动手比等它长起来再动要省事得多。”
“那你打算以什么名义过去?”
“省厅这边出个函,就说为了总结去年打击非法气功组织的经验,对长春同类情况进行专项调研。不用提具体案由,只说是常规工作交流,到了地方再根据实际情况调整。”
顾德昌想了一下:“这个名义说得过去。长春那边不会觉得你是有备而去,只会以为是例行走访。”他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我去给你安排。”
两天后,省厅的协查函正式发出。函件以特案组的名义,措辞平实,只说为了完善省内对非法气功组织的预警机制,拟赴长春市局进行工作调研,了解当地类似情况的发生规律和处置经验,以便为省厅制定统一的排查标准提供参考。函件没有点名任何具体单位,也没有提及粮油公司的传单事件,只作为一项常规工作交流安排发出。
出发前一天晚上,陆卫东坐在客厅里把那本旧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他在上面写下了一个日期——1989年2月19日——然后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字:“长春粮油公司保卫科。李姓员工,散发传单,华元功长春分站。”他合上笔记本,没有再看。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在窗沿上折出一道细线,落在地板上。花猫蹲在窗台上舔爪子,尾巴扫过窗沿,发出一声极轻的、干燥的摩擦声,像纸页在合拢前被空气推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陆卫东和龚强坐上了去长春的火车。硬座,人不多,车厢里有一股暖气片烧过头的煤烟味。龚强在他对面靠过道,他靠着窗,看着外面的田野在晨光里逐渐清晰,枯黄的茬子被残雪覆盖了大半,偶尔有村庄的屋顶从树丛后面露出来,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形成一道低矮的剪影。他俩在长春站下车的时候,站台上人来人往,他拎着帆布包,龚强跟在他身后,走出站前广场,在路口拦了一辆拉达出租车,只说了一句:“去粮油公司。”
出租车开过长春西郊那片老工业区的时候,路边厂房的烟囱正往灰白色的天空里喷着细长的白烟,有一根断了,只剩下半截,断面处已经锈成了暗褐色。陆卫东他俩在粮油公司门口下了车,在传达室窗口出示了证件。门卫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接过证件看了一眼,没有多问:“保卫科在三楼,上楼右转第二间。”
他俩上了三楼,敲了敲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门开了,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出头的汉子,方脸,浓眉,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警服,袖口的铜扣已经磨得发亮。他看见陆卫东手里的证件,站起来伸出手:“黑龙江省厅的同志?我是保卫科科长刘长河。接到市公安局里通知说你们会来人,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想了解一下你们去年收缴的那批传单的情况。”陆卫东在椅子上坐下,没有绕弯子,“你们收缴的那些传单,还有留存吗?”龚强在一边坐下,拿出笔记本开始做记录。
“有。收上来之后没有销毁,锁在柜子里。”刘长河站起来,走到墙角的铁皮柜前,从最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就是这些。当时一共收上来十几张,大部分是手抄的,有几张是油印的。内容都差不多,说的是功法、组织的宣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