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人
陆卫东握着听筒的手没有动:"你在哪儿?"
"我在哈尔滨,刚下火车。我住在站前招待所。你什么时候方便,我过来找你。"
"你在招待所等着,我过去。"
他出门前给雷明打了个招呼,没有多说,只说出去一趟,很快回来。雷明正坐在桌前整理一份材料,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站前招待所在火车站旁边,是一栋灰扑扑的三层楼,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一楼的服务台后面坐着一个裹着棉袄的女人,正在嗑瓜子。陆卫东报了房间号,她抬手指了指楼梯口:"二楼,205。"
他上了楼,敲了敲门。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站在门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脸膛晒得黝黑,颧骨上有一道旧疤,像是什么东西划过后留下的痕迹。他看了陆卫东一眼,侧身让开了门:"请进。"
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只搪瓷缸子,里面还剩半缸子水,已经凉了。姓周的在床沿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整理一个已经很久没人问起过的故事。他开口的时候语速很慢:"我认识吴家全。他是我表侄,他妈是我表姐。他父亲死得早,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他小时候在嫩江林场长大的,冬天雪大,出不去,他就在家里看旧书。他后来去南方打工,一走就是好几年,回来的时候跟以前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了?"
"他以前虽然不爱说话,但人还踏实。回来之后说话变得很慢,看人不动声色,像是在等你说完下一句,再决定自己要不要开口。他学会了一套说辞,能让人听完之后觉得他是对的。他跟我说过,他在南方跟一个人学了一套东西,能帮人,也能帮自己。"
"那个人叫什么?"
"他没说。他只说那人是个老师,教了他很多。"
"他这次回来找你,是为了什么?"
姓周的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该怎么把那段话说清楚:"他说他在哈尔滨铺了一条路,想把这条路交给一个可靠的人接手。他问我愿不愿意。我没答应。我说我老了,不想掺和这些事。他说不急,他还在找人,等我考虑好了再告诉他。然后他就走了,再没来找过我。"
"他什么时候找你的?"
"今年春天。三月底四月初那会儿。他在嫩江待了几天,然后就走了。"
"他有没有说他在哈尔滨铺的那条路,是干什么用的?"
姓周的摇了摇头:"没细说。他只说是一条能让人找到方向的路。他说话总是这样,说一半留一半,等着你自己去补那另一半。"
陆卫东没有再追问。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你还记得他小时候在嫩江林场看旧书的时候,看的是什么样的书吗?"
姓周的想了一会儿:"他那时候喜欢翻一本旧书,封皮已经没了,里面讲的是古代养生和经络穴位的东西。他说那本书是一个路过的老头留下来的,后来那个老头再也没来取。他就一直留着。"
陆卫东站在门口没有走。他想起李志宏在审讯室里说的那些话——"我翻了一年多,然后我觉得自己能行。"吴家全也一样,一本旧书、一段经历、加上足够长的时间,最终把他们引向了同一条路。
陆卫东把他的联系方式记了下来,出了招待所。风迎面吹来,带着站前广场上煤烟和铁锈的味道。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心里想着吴家全对他表叔说的那句话——"等我考虑好了再告诉他"。他给吴家全留了一个选择窗口,让他可以选择不参与。但吴家全离开嫩江的时候,也许心里已经有底了——他表叔不会答应,他也不会等。他只是需要确认,然后在确认之后,继续往前走他的路。
当天下午,陆卫东回到省厅,把那本旧笔记本重新翻开,在"吴家全"那一条下面添了一行字:"嫩江人,小时候在林场长大,曾得一本旧医书,后去南方,带回一套功法体系。已在哈尔滨铺好接收渠道,寻找下一任接手人。未果,可能已离开黑龙江,另寻去向。"他合上笔记本,没有再打开。
他想着吴家全手里那本旧书,到底是谁写的,经历了多少道手才落到那个嫩江林场的孩子手里,又经过多少次翻阅,才让他相信可以在哈尔滨重新铺路。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正在变暗,路灯已经亮了。有人从楼下经过,说笑声被夜风托起来又放下,他没去分辨他们在说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