履新之始
清晨六点。
哈尔滨的天空才刚刚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寒气从窗户缝里悄悄溜进来,凝结在玻璃上,覆了一层薄薄的冰花。
陆卫东几十年来养成的生物钟准得像一个进口闹表。指针刚过六点,他就睁开了双眼。身上的旧伤在寒湿的气候里隐隐发酸,但他没有丝毫懈怠,掀开沉重的棉被坐了起来。
隔壁屋里,传出老五陆志平小声背诵英语单词的声音。
这小子为了备战七月的高考,每天早晨六点不到就爬起来,抱着一本英语单词和一堆复习资料发狠。
陆卫东披上一件衣服,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
王淑芬早已在厨房里忙活开了。炉子上的铝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气,小锅里熬着的玉米面掺大米稀饭散发出浓郁的香气。切得细细的咸菜丝拌上了点香油和熟芝麻,盘子里还整整齐齐地码着四个刚蒸热的杂面馒头。
“醒了?伤口还痒不?”王淑芬见丈夫出来,忙用围裙擦了擦手,舀了一盆温水递过去。
“不怎么痒了,这天儿见暖,比在出差时强多了。”陆卫东接过毛巾洗了把脸,温热的毛巾敷在脸上,洗去了一夜的倦意。
他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正捧着饭碗、边吃馒头边看英语词典的陆志平,伸手拍了拍小儿子的肩膀:“志平,学习讲究张弛有度,吃饭的时候别伤了眼睛。”
志平抬起头,咽下嘴里的馒头,嘿嘿一笑:“爸,我不累!老师说了,现在距离高考就剩一百多天了,少睡半小时,卷子上就能多拿两分!等我考上北京的大学,我也给咱家拿个奖状回来!”
“有骨气。”陆卫东眼中满是温情,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和几张粮票,塞进志平的书包侧兜里,“中午在学校食堂买个炖豆腐或者炒肉片,别光吃咸菜,身体打不赢,啥大学也考不上。”
“谢谢爸!”志平眼睛发亮,小心地收好钱票,背起那个撑得缝线发白的绿帆布书包,推着门外的“永久牌”28大杠自行车,风风火火地冲下了楼道。
看着小儿子矫健的背影,陆卫东心里热乎乎的。
吃过早餐,王淑芬把昨晚熨烫得平平整整的警服取了出来。
王淑芬细心地替陆卫东扣好每一颗铜扣,帮他整理好警帽的边缘,眼眶有些微湿:“老陆,今儿是你刑侦总队长上任的第一天,全省几万刑警可都瞅着你呢。”
“我知道。”陆卫东整了整大檐帽,眼神陡然变得无比深邃与坚毅,“以前是带一个小组冲锋陷阵,以后是给全省的刑警搭台子、遮风挡雨。肩膀上的担子变了,但骨子里这根弦,一刻也没放松过。”
……
上午七点五十分,黑龙江省公安厅主楼。
一辆辆“北京212”吉普车和“上海牌”轿车陆陆续续驶入院内,车门开合声和清脆的打招呼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响。
陆卫东没有坐车,依旧是徒步走进了省厅大门。
一路上,不少前来上班的干警和后勤同志见到陆卫东,纷纷停下脚步,挺直腰板打招呼:
“陆总队好!”
“陆总队,恭喜履新啊!”
陆卫东微笑着向大伙儿点头致意。他迈着稳健的步伐,沿着花岗岩铺就的楼梯,登上了位于四楼的省公安厅刑侦总队办公区。
作为全省刑事侦查工作的“中枢大脑”,刑侦总队是之前机构改革中由原刑侦处扩建而成的核心部门。
走廊两旁,一间间办公室门牌已经换上了全新的木牌:“第一侦查支队”、“第一侦查支队”、“特别案件侦破组”、“技术鉴定支队”、“综合情报室”、“重案积案指导室”等。
打字机“哒哒哒”的敲击声、电话机急促的“叮铃铃”声,以及年轻干警们抱着案卷穿梭的脚步声,构成了这个部门繁忙而紧张的主旋律。
陆卫东推开了挂着“总队长办公室”门牌的房间。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到了极点:靠墙摆着一排涂着绿漆的铁皮文件柜;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放着一台黑色的转盘拨号电话、一只黄白相间的珐琅茶缸、一盒红蓝铅笔和一个红木台历;墙上挂着一张巨大无比的黑龙江省行政区划及交通全图,上面用红蓝两色标注着全省十三个地市州的治安要点和铁路动脉。
桌角上,早已堆放着厚厚一沓待签署的文件和全省各地的治安要报。
陆卫东走到桌前坐下,指尖轻轻抚过那冰冷而光滑的木质桌面。
从今天起,他不再只是那个亲临现场拿着手枪摸爬滚打的特案组组长,而是统领全省刑侦力量、指挥万千干警斩奸除恶的“大将军”。
“笃笃笃。”
门外传来了沉稳而略带拘谨的敲门声。
“进来。”陆卫东抬起头。
门推开,孙有才提着一个新水壶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局促和习惯性的憨笑:“组长……不,陆总队!我给您送新烧开的水,顺便把特案组这段时间的移交交接表拿过来。”
陆卫东看着眼前这个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下属,指了指对面的靠背椅:“有才,坐。咱哥俩之间,别搞那些虚头巴脑的规矩。”
孙有才放下水壶,给陆卫东的茶缸里倒满热茶,这才半个屁股坐在椅子上。
“陆总队,昨儿晚上我一宿没睡着。”孙有才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大前门”,给陆卫东点上一根,自己也点了一根,深吸了一口烟,叹道,“你说我孙有才,当年就是个在牡丹江市局摸爬滚打的刑警,要不是你一路提携带着,我哪能坐到特案组代组长这个位置上?现在手里握着这本笔记本,我心里直打鼓,生怕砸了咱们特案组的牌子。”
陆卫东吐出一口青烟,眼神温和地看着他:
“有才啊,你知道我为什么向厅党委推荐你暂代这个组长吗?”
孙有才摇了然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