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与正义
深夜,牡丹江市公安局审讯室里,空气冷得凝固。
墙角的铸铁小火炉里,松木柴火烧得“哔哔剥剥”作响,却压不住那股子刺鼻的防腐试剂味和湿羊皮袄发霉的气味。顶棚上一盏挂着铁丝网罩的百瓦灯泡发出刺眼的黄光,将对面审讯椅上两人的影子拉得如鬼魅般扭曲。
周大勇一脚把半截没抽完的“大前门”碾碎在水泥地上,粗暴地拉过一把靠背椅,一屁股坐到了崔长林面前。
崔长林右手裹着厚厚的绷带,那是刚才被周大勇一脚踢骨折的手腕。铁手铐穿过审讯椅的横梁,将他两只手死死锁在半空,稍微一动就疼得他直冒冷汗,嘴唇乌青发抖。
“崔长林,”孙有才把一盒红双喜香烟摔在桌上,啪嗒一声点燃一根,烟雾顺着他铁青的脸庞散开,“别指望你那手腕子能装死躲过去。省厅刑事科学技术实验室里,两台进口的双目显微镜正盯着你当年丢在现场的弹壳呢!撞针崩角、三十度倾斜坑纹,跟你在林口被缴的那支枪一模一样!你当省厅警察是拿放大镜跟你闹着玩呢?”
崔长林身子猛地一颤,眼珠子剧烈转动著,垂下头支支吾吾:“官爷……我……我那就是一支私自打猎的破枪,当年林口县局都把我拘留过了,这跟三年前的命案能有什么关系?你们可不能冤枉好人啊……”
“好人?”
一直站在阴影里的刘国栋冷笑了一声,几步跨到桌前,把一叠厚厚的卷宗重重砸在崔长林面前的木板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八七年四月,国道三〇一线海林段,一辆运送二十吨螺纹钢的解放卡车司机赵富贵头部中弹,尸体被扔在深沟里!八七年八月,尚志段,运送红松木材的大卡车,老司机陈老实和徒弟小宋两个人都被一枪穿脑,尸体抛在废弃木材厂!八七年十一月,桦南段,二十七岁的大货司机刘建设,被你一枪打穿胸膛!”
刘国栋俯下身,双眼如刀子般盯着崔长林发白的脸,声音沙哑而极具穿透力:
“四条人命!整整四条活生生的人命!四户人家被你们绝了顶梁柱!赵富贵老母瘫痪在床上等儿子回家看病,陈老实的媳妇改嫁远走,小宋才十九岁,对象订婚的面包车都交了定金!还有刘建设!他妈在省厅大门外头的雪里跪了三年!你摸摸你自己的胸口,你晚上睡觉就不怕这四个人推门来找你索命?!”
每一句话,就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审讯室压抑的气氛中。
崔长林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神开始涣散。他不过是个被林场开除、靠打冷枪和偷盗木材度日的流氓,仗着手里的军用步枪和一股凶残劲作案,可当面对省厅专案组抽丝剥茧掏出来的铁证,以及这股排山倒海的正义威压时,心理防线瞬间开始崩塌。
“我……我不是故意的……”崔长林带着哭腔,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枪是我响的……可……可主意全是孟庆和出的啊!大头也全是孟庆和拿的!我就分了点碎钱啊官爷!”
孙有才猛地拍案而起:“讲!把这三起案子从头到尾,怎么踩点、怎么设伏、怎么开枪、怎么销赃,字字句句给我撂清楚!少说一个字,今天谁也救不了你!”
崔长林瘫软在审讯椅上,像一滩烂泥,终于一五一十地交待了起来:
“一九八七年春天……老孟找上我,说现在市场上计划外的螺纹钢比金子还贵,只要能弄到一车,就能赚上万块的大团结。他负责在铁路货场和物资局偷看路单,打听车辆行驶路线。八七年四月十五号晚上,海林那段路下大雪,我和老孟穿上伪装的铁路巡道服,在路面上放了‘前方施工’的红灯和木栏杆……”
崔长林咽了口唾沫,眼神里满是恐惧的回忆:
“那辆运螺纹钢的卡车慢慢停下来,司机赵富贵摇下车窗问路。老孟在右边吸引他注意,我端着五六半从左边小树林摸过去,隔着两米,冲着他太阳穴就是一枪……人当场就没气了。我们把尸体抬下车丢进深沟,老孟把车开进水碾村的隐蔽木材厂,连夜把二十吨螺纹钢卸下来,换上了他提前伪造的‘东风运输队’牌照……”
“第二起,尚志的红松木材呢?!”刘国栋厉声质问。
“八七年八月……”崔长林抖得更厉害了,“那次运红松的是两个司机,一老一少。老孟嫌一个人怕弄不了两个人,就把他们诱骗到废弃木材厂旁边,说车轴断了借工具。老司机陈老实刚拿工具下车,我就在背后打了他冷枪。那个小年轻叫小宋的吓傻了,跪在地上面向我们求饶,说家里的钱全给我们,求我们留条命……老孟说不能留活口,会露馅,逼着我……逼着我也给了他一枪……”
听到这里,在场记录的年轻刑警小王握着钢笔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钢笔尖在纸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墨痕,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第三起!刘建设!”孙有才双眼喷火,咬牙切齿。
“八七年十一月……桦南段……”崔长林抽泣着,“刘建设运的是一批从日本进口的机械配件,整整几大箱。刘建设那小年轻性子烈,车被拦下后,他看出老孟不对劲,伸手从驾驶室里抓起一把沉甸甸的大大扳手,一下砸在老孟肩膀上,把老孟砸得直叫唤。老孟大喊‘响枪!响枪!’……我慌了神,抬枪就打……打中了刘建设的胸口……他倒在雪地上,手里还死死抓着那个大扳手……”
审讯室内一片死寂,只有崔长林悔恨而恐惧的抽泣声,以及火炉里松木燃烧的“咔嗒”声。
“那三车物资,几万块钱的货物,你们怎么销出去的?一个私人运输队,怎么可能弄到省物资局和交通厅的通行手续?!”孙有才直奔核心。
崔长林猛抬头:“是佳木斯物资局的计划科副科长张金山!老孟每搞到一批物资,就给他送两千块钱红包和两条‘中华’!张金山手里的盖章空白‘计划外物资调拨单’多的是!只要盖上那个红大印,螺纹钢和木材就能堂而皇之地拉进国营废旧物资回收站,充当正规指标给消化掉!”
线索彻底串联成了闭环!
从选择目标、持枪劫杀、伪造号牌运输,再到体制内腐败分子提供合法掩护销赃,这是一个极其残忍、严密且寄生在时代转折缝隙里的黑产暴利团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