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朝暮暮
乾隆三十年,正月。
京城的年味还未散尽,屋檐下的红灯笼还挂着,门楣上的春联也还簇新,院子里却已经炸开了一锅粥。
“福晞珩!你给我站住!”
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从栖燕院的正屋门口炸开,惊得屋檐上觅食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
小燕子手持一把鸡毛掸子,气势汹汹地从门槛里跨出来,那架势不像是在追孩子,倒像是要去上战场。
她穿着一身石榴红的棉袄,袖口滚着一圈白兔毛,本是过年穿的新衣裳,此刻却被她穿出了一股杀气腾腾的感觉。
院子里,一个圆滚滚的小身影正拼命地往前跑。
那是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穿着一身厚墩墩的藏蓝色小棉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颗圆滚滚的糯米团子。
他头上梳着一根小辫子,跑起来的时候那根小辫子在脑后一甩一甩的,配上他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和因为奔跑而泛红的小脸蛋,实在是又可爱又好笑。
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看不得了,他娘手里鸡毛掸子的鸡毛飘飘洒洒的,落了一地,吓得他一个激灵,脚下倒腾得更快了。
“额娘怎么叫我大名了!完了完了!这次真的完了!!”
小家伙嘴里嚷嚷着,两条小短腿捣腾得像踩了风火轮,一溜烟地穿过院子,绕过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直奔敞轩的方向而去。
他的小棉袄太厚了,跑起来像一只摇摇摆摆的小企鹅,好几次差点被自己的衣摆绊倒。
但每次都奇迹般地稳住了身形,嗯......确认了,是一只灵活的小企鹅。
敞轩里,尔泰正抱着女儿坐在榻上。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家常棉袍,外面披了一件深灰色的大氅,姿态闲适地靠在引枕上。
他的膝上坐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约莫三岁上下,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棉袄,头上扎着两个小鬏鬏,每个鬏鬏上都系着一颗小银铃,一动就叮叮当当地响。
小姑娘手里攥着一块桂花糕,正小口小口地啃着,嘴角沾满了糕屑,可爱极了。
她叫福晏瑶,小名暮暮,是龙凤胎里的妹妹,比哥哥朝朝晚出生了一炷香的功夫。
尔泰正低头帮暮暮擦嘴角的糕屑,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还没来得及抬头,就见一个圆滚滚的小炮弹嗖地一下冲进了敞轩,精准地躲到了他的腿后。
两只小胖手紧紧攥住他的衣摆,把自己缩成了一团。
“阿玛救命!”
朝朝气喘吁吁地躲在他爹腿后,探出半个脑袋来,小心翼翼地往院子里瞄了一眼。
他娘正提着鸡毛掸子大步流星地往敞轩走来。
他赶紧缩回头,又往尔泰腿后拱了拱,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藏进他爹的影子里。
他抬起头,用那双酷似小燕子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尔泰,小嘴一瘪,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明显的心虚。
“阿玛......额娘要打我......”
尔泰低头看着腿边这颗圆嘟嘟的小脑袋,又抬头看了看正杀气腾腾地往这边走来的小燕子,一脸茫然地眨了眨眼。
他怀里的小暮暮也被这阵仗惊动了,停下啃桂花糕的动作,歪着脑袋看了看躲在自己阿玛腿后的哥哥,又看了看正走过来的额娘,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夫人......”
尔泰试探性地开口,语气尽量放得平和。
“这是怎么了?大正月的,怎么动上鸡毛掸子了?”
小燕子三步并作两步跨进敞轩,手里的鸡毛掸子往腰间一叉,另一只手指着躲在尔泰腿后的那颗小脑袋,气得眉毛都快竖起来了。
“你问问你的好儿子,他干了什么好事!”
尔泰低头看了一眼腿后的朝朝。
朝朝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他爹的衣摆里,只露出一个圆滚滚的后脑勺和那根小辫子,假装自己不存在。
“朝朝,”尔泰的声音依然温和,但多了一丝循循善诱,“你又干什么了?”
“跟阿玛说说。”
朝朝闷在他爹的衣摆里,不肯出声。
小燕子见他这副缩头乌龟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提高了声音道。
“他不说?好,我来说!你知道他把阿花下的蛋弄到哪里去了吗?!”
尔泰一愣,“阿花?咱家那只芦花鸡?”
“对!就是那只芦花鸡!”
小燕子越说越气,手里的鸡毛掸子在空中挥舞着。
“那只鸡是我从它还是个小鸡仔的时候一把米一把糠喂大的!”
“好不容易养到能下蛋了,每天下一个,我攒了好久,就想着让阿花攒够了蛋自己孵一窝小鸡出来!”
“到时候院子里一群毛茸茸的小鸡崽跑来跑去,多好啊!”
“结果呢?”
“结果我今天早上去鸡窝里收蛋,一看......窝里空空如也!”
“我还以为阿花今天没下蛋呢,再仔细一看,窝里多了几块圆溜溜的石头!”
尔泰听着小燕子这么说,嘴角抽了一下,好像已经猜到了什么。
小燕子继续控诉,声音越来越高。
“他把阿花下的蛋全都掏走了!然后在鸡窝里放了几块石头!让阿花孵石头!!”
“你是没看见阿花蹲在那几块石头上那个表情,它虽然是一只鸡,但我看得出来它很困惑!”
“它非常困惑!!”
“我盼了这么久的小鸡崽,一只都没见着,全给他变成石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