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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榜临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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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榜】

  八月的天热得能把人蒸熟。那天下午,太阳明晃晃的,晒得地上发烫,建国在厂里干活,电焊火花噗噗地在眼前炸,焊条烧出来的烟雾让空气都扭曲了。震生在门口喊他,声音穿过机器轰鸣,建国摘了面罩跑过去,看见震生站在车间门口,手里举着一张纸,手在抖,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哥,我考上了。河北师范大学。”

  建国愣住了。他接过那张通知书,纸还是热的,带着震生手心的温度,洁白的纸上印着红彤彤的印章,上面写着:“刘震生同学,经批准录取你入我校数学系学习,学制四年。”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纸上的字在阳光里亮得刺眼,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眼眶湿润润的,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想说句好,却怎么也发不出声。他把通知书攥了攥,又松开,怕褶了。最后他把通知书小心翼翼地递还给震生,哑着嗓子说了句:“快回去告诉娘。”

  震生骑上自行车,建国跟在后面,两人一路无话,风声在耳边呼呼地响。震生把通知书贴在胸口,像是怕被风吹跑了。

  震生考上大学的消息,像是在村口点了一挂长鞭炮,噼里啪啦炸得全村沸腾。

  刘全福第一个到澄玉家道喜。他穿着一件八成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光的,进门就喊:“嫂子,咱村可算出了个大学生啦!”那一嗓子喊得满院子亮堂堂的。澄玉从屋里摸索着迎出来,慌得差点被门槛绊着,刘全福赶紧扶住,让她坐下。澄玉忙招呼他坐,刘全福屁股没挨凳子又说个不停:“震生这孩子从小就聪明,他要考不上谁考得上?这可是咱村头一份,是给刘村光宗耀祖的事!”

  消息像风一样刮遍了刘村。

  王大娘、巷口老刘家媳妇……院里的人越来越多,你一句我一句炸开了锅。有人用手背擦眼角,有人拍着大腿笑,有人拉着震生的手使劲晃,把震生摇得像棵风里的庄稼。孩子们挤在门口探头探脑,被大人撵到一边去玩。知意被吵醒了,小萍赶紧从屋里抱出来,小家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睁着黑亮的眼睛四处看,看见热闹场面,咧嘴笑了。

  澄玉站在人群中间,脸朝着她们的方向,嘴角弯着弯着就弯到了耳朵根,皱纹舒展开了,发亮的笑意从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里透了出来,像是有光。她的手被这个拉一下那个拉一下,她一个个摸过去,说谢谢,谢谢大伙儿。

  不多时,院门口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炮仗炸得烟雾腾腾,红纸屑到处飞,呛得人直咳嗽。孩子们捂着耳朵在烟雾里钻来钻去,尖叫声、笑声、鞭炮声混成一片。铁柱站在门口,两手插在袖筒里,看着那些炸开的火光,脸上的表情绷着,可眼角有一道细细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撑开了。

  鞭炮放完了,烟雾慢慢散去。铁柱回到院里,在众人的注视下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明天中午,我在家里摆酒,请大伙儿来喝一杯。”

  院里的人连声应好,有人喊“铁柱叔大方了”,有人喊“这是该请的”。铁柱没接话,脸上还是绷着,可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回屋去了。

  澄玉站在人群中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她没擦,任它流,流到嘴角,咸咸的,她咽下去了,眼泪又涌出来,怎么也止不住。她抬起手抹了一把,又抹了一把,还是止不住。

  【酒桌上】

  第二天中午,建国在院里摆了三桌酒席。桌凳不够,借了邻居家的,还是不够,又借了两家的。碗筷也是东拼西凑,花色不一,有青花的,有白瓷的,还有几个搪瓷碗,磕掉了好几块瓷。

  凉碟先上桌:花生米、拍黄瓜、凉拌粉条、腌萝卜条。热菜陆续端上来:红烧肉是托人从县城割的五斤五花肉,铁柱这次大方了,切成厚片,烧得油亮亮的,闻着就馋人;大锅菜用的是大锅熬的;炒鸡蛋金黄金黄的,堆了一大盘。

  酒是供销社打的散装白酒,用塑料壶装着,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气。酒不好,有点辣嗓子,可大家喝得尽兴,热闹得把屋顶都要掀翻了。

  震生被建国拉着给长辈敬酒。他穿着一件新做的蓝褂子,袖子有点长,卷了一道边。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嘴里的话说得结结巴巴的,可每一句都真心。刘全福拍着他的肩膀说:“以后咱们刘村就有大学生了,将来可别忘了咱这穷窝。”震生使劲摇头,说不会忘,这辈子都不会忘。

  敬了一圈,他又端起酒杯,走到澄玉跟前。澄玉坐在主位上,小萍在旁边扶着她。震生蹲下来,把酒杯举到她面前,眼睛红红的,声音涩涩的:“娘,等我出息了,我一定让您享福。”

  澄玉摸索着摸到震生的脸,摸他的眉毛,他的鼻子,他的嘴,摸了一遍又一遍。那脸上有泪,温热的,从眼角落下来。她用手背给他擦了擦,擦了一下又一下。

  “好,娘盼着那天。”她的声音不大,可稳稳当当的。

  很多人喝多了。有人趴在桌上打呼噜,有人靠在椅背上说胡话,有人拉着旁边的人的手,说些家长里短的掏心窝子话。铁柱也喝多了,走路晃晃悠悠的,脸上的红一直烧到脖子。他把震生搂过来,胳膊箍得紧紧的,说了一句从来没说过的话:“爹这辈子没啥本事,最大的本事就是生了你。”说完,自己先愣住了,然后眼眶红了,赶紧松开手,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

  震生没忍住,眼泪叭嗒掉下来。他把脸别过去,用袖子擦了,又掉下来,擦不干净。

  建国也喝了不少,没喝多。他把醉醺醺的爹扶回屋里安置好,给铁柱脱了鞋,盖上被子,又把尿盆放在炕沿下。铁柱脸朝里,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好像是骂人的话,又好像是别的东西。建国没理会,掖好被角,退出来。

  院子里杯盘狼藉。招娣、爱红和小萍都在弯着腰收拾碗筷,把剩菜倒在一起,碗碟摞成一摞,一趟一趟往灶房端,知意和润生早都已经睡着了。

  【曙光】

  夜深了,村里安静下来,只有蛐蛐在墙根底下叫,一声长一声短。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把院子照得白花花的,老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

  震生的屋里灯还没灭。他在灯下翻看那本已经念了一年的课本,书页被他翻得起了毛,边角卷着。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像是在跟这本书告别。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指停了,摩挲着封底粗糙的纸面,心里感慨万千,万语千言堵在喉头。

  凉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灯焰跳了跳,又稳稳地亮了。桌上摊着那封薄薄的录取通知书,白纸黑字,红彤彤的印章,映着煤油灯宁静的微光,像一颗久久不肯落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