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起校园
井陉和获鹿划归石家庄市的消息,是仝喜带回家的。年还没过完,他穿了大衣去县里开会,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红头文件,在堂屋的桌子上铺开,用手指戳着上面的铅字,一个字一个字念给澄玉和铁柱听。
澄玉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棍子,听仝喜念完,她对这个消息没有太多的感觉。铁柱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闷了半天,吐出一口白气,说了一句:“市里大了,跟咱们有啥关系?”
集市上的东西也没便宜一分,日子还是那样过。
正月十五一过,震生就回了学校。他走的那天早晨,澄玉站在院门口,棍子点在地上,听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建国送他去镇上坐车,铁柱帮他把帆布包拎到了村口。
震生到宿舍的时候,彩霞已经在宿舍楼门口等着了。她比他早到一天,托震生宿舍的室友捎进去一兜子吃食——自家烙的饼,炒的花生,还有几个苹果。震生进门的时候,看见自己床铺上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兜,解开一看,烙饼用油纸包着,花生用报纸裹着,最上头放着两个苹果,红彤彤的。
上铺的李川探出头来,笑嘻嘻地说:“震生,彩霞一早就来门口蹲着了,跟个门神似的。宿管阿姨撵了三回,她愣是没走。”
对面床的王志也凑过来,捏了一颗花生丢进嘴里:“人家还专门嘱咐我,说你胃不好,烙饼一定要趁热吃。”
震生的脸一下子红了:“一起吃吧。”
“可不敢,彩霞知道了能吃了我们!”李川打趣道。
“你还是自个儿慢慢享用吧。”王志笑道。
彩霞从走廊那头跑过来,站在男生宿舍门口,探着身子往里看,脚踩在门槛外面,半步都不敢多挪。那个年代,男女宿舍楼是严格分开的,门口的宿管阿姨火眼金睛,你脚尖敢越过那道线,她能在三秒钟之内出现在你面前,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登记名字、通报批评、找辅导员谈话,一套流程走下来,够你受半个月的。男生们私底下流传一句话:“宁惹教导主任,不惹宿管阿姨。”
“震生!震生!”彩霞压低声音喊,又不敢太大声。
李川趴在上铺,探出脑袋冲震生挤眼睛:“快去快去,你家门神又来了。”
震生红着脸走到门口,彩霞站在门框外面,脸蛋冻得红扑扑的,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脑门上。她看着震生,看了两秒钟,忽然笑了。那个笑容里头有东西,震生看不太懂,就觉得她笑得比平时好看。
“苹果吃了吗?”彩霞问。
“还没呢,你咋给我带这么多东西?”震生有些不好意思。
“你这叫什么话!我专门给你带的,我自己都舍不得吃!”彩霞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别人看见多不好……”震生声音越说越小。
彩霞撇了撇嘴:“管别人咋说呢。我给你带的烙饼,我可是专门去找食堂阿姨给你热了的,吃了没?”
“还没,刚看见。”
“那你赶紧吃,凉了就硬了。”
王志从震生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大声说:“彩霞,你怎么不给我们也带点?我们都是震生的室友,要搞好群众关系嘛!”
彩霞大大方方地回答:“震生一个人又吃不完,他愿意,你们就吃呗!”
李川哈哈大笑:“那我们可就不客气啦。”
彩霞转头对震生说:“你赶紧吃,一会儿我去图书馆占座。”
图书馆还是老样子,靠窗的位置空着,阳光打进来,暖洋洋的。彩霞照例占了两个座——她比他早到,座已经占好了。震生走过去坐下来,翻开书,彩霞坐在他左边,也翻开书。搪瓷缸子搁在两人中间,里面是白开水,她从锅炉房打来的,晾得温温的。
震生看了两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抬起头,往靠窗的方向看了一眼——晚亭不在。他低下头继续看,过了一会儿又抬头,还是不在。
彩霞在旁边把书翻得哗哗响。
“你看啥呢?”彩霞的声音硬邦邦的。
“没事。”震生把头埋进书里,耳朵根红了。
他不承认,可他自己知道他在等什么。他在等那个熟悉的身影。
开学第三天,晚亭来了。
震生在图书馆里坐着,听见门口有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晚亭站在门口,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头发用一根素色的发带扎着,斜挎着帆布书包,正往借书台那边走。
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跳得又重又快,像有人在胸口擂鼓。他赶紧低下头,把脸埋进书里,耳朵根烧得厉害。
彩霞在旁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晚亭的方向,把搪瓷缸子往他那边重重地推了一下,咚的一声,水都溅出来了。
“喝水。”彩霞说。
震生没抬头,伸手把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他不敢抬头,怕一抬头就看晚亭,一看晚亭彩霞就翻书,一翻书整个图书馆都听见。
晚亭借完书,抱着书朝他们的方向走过来了。震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头埋得更低了。
晚亭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近了,停了。
“彩霞,这里有人吗?”晚亭的声音不大,清清亮亮的,像春天的泉水。
彩霞抬起头看了晚亭一眼,干脆利落地说:“有。”
震生猛地抬起头,脱口而出:“没有!”那声音又急又快,像是被人踩了尾巴。
彩霞扭过头瞪他,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
晚亭站在旁边,嘴角微微翘着,看了看震生,又看了看彩霞,自己搬了把椅子,在彩霞旁边坐下了。
彩霞的脸拉得老长,把搪瓷缸子端过来,喝了一大口,又咚地搁回去。
震生的头终于抬起来了。他偷偷看了晚亭一眼——她坐在他斜对面,正翻开一本书,低着头,睫毛弯弯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蓝色的毛衣上,像一片晴朗的天空。
震生的心砰砰跳着,低下头假装看书,又偷偷看了一眼。
彩霞盯着他,把书翻得哗哗响。
春天来了。
四月的校园处处是花。操场边的杨树吐了嫩芽,图书馆前的海棠开了一树粉白,花瓣落在地上,软绵绵的,像铺了一层薄雪。学生们脱了棉袄,换上单衣,在校园里走来走去,脚步都轻快了些。
可这个春天不太平。
学校里有人病了,先是三两个,后来五六个,再后来十几个,症状都差不多——发高烧,浑身疼,没力气。校医室门口排起了队,校医忙得脚不沾地,开了安乃近和小药片,发下去让病号回去吃了躺着。有人躺了两天就好了,有人躺了一周还不见轻。消息传开,同学们开始紧张了,有人说是不是流感,有人说不是,流感的烧没这么重。
震生是四月十二号倒下的。
那天上午没课,他在图书馆看书,看着看着觉得浑身发冷,以为是窗户开太大了,把窗户关上,还是冷。那种冷不是冬天挨冻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穿了棉袄还觉得透心凉。他搓了搓胳膊,把棉袄裹紧了,可背上开始冒冷汗,额头上也是凉的。
他撑着在图书馆坐了一个小时,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只好收拾东西回了宿舍。
彩霞在图书馆门口追上他,看见他脸色不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烫得厉害。她的手缩了一下,又贴上去了。
“你发烧了!”彩霞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走,去校医室。”
“不用,就是感冒了,吃点药就好了。”震生摆摆手,“你帮我去校医室拿点药就行,我回去躺一会儿。”
彩霞没再说什么,转身往校医室跑了。
震生回到宿舍,躺下来,身上盖了两床被子,还是冷得发抖。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体温计夹在胳肢窝底下,等了几分钟,抽出来一看——三十九度二。他皱了皱眉,把体温计甩了甩又夹回去,再量,还是三十九度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