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来运转
山炸开了,石头堆了半面坡。
震生蹲在石堆前,把每一块料石都翻了一遍。青色的岩层露在外面,断面新鲜,没有风化层,阳光下泛着水光,像是刚切开的大青石。碎石子也筛出来了,大小均匀,抓一把在手里,棱角硌着掌心,是做地基的好料。可问题是,怎么卖?卖给谁?
于柱蹲在旁边抽旱烟,他吐出一口白烟,烟雾被山风吹散,剩下一缕草灰味。“我镇上建筑队有熟人,我帮你问问。”
震生说行。于柱办事利索,第三天就捎回来一个消息:镇上有个建筑队的包工头姓孙,正在找石料盖供销社新楼,要三十方好料。震生骑车载着于柱去找孙包工头,把人带到山上看了一圈。孙包工头在山上转了半天,每块石头都要用锤子敲一敲,耳朵贴上去听回音。敲到一块青石时,他点了点头,又捻了捻碎石子,撮起一撮在指间搓了搓,说石头不错,比他在别处看的好,问他多少钱一方。
震生心里没底,看了于柱一眼。于柱竖起三根手指。孙包工头说一方三块?震生心里一惊,于柱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孙包工头把烟头踩灭了,说行,先拉五方试试,好的话后面继续订。
震生从山上下来的时候,脑子里嗡嗡的。一方三块,三十方就是九十块。九十块,够他小半年生活费。他和于柱送回家路上,于柱说了一句:“石头是死东西,价钱是活价钱。你石头好,不愁没人要。”震生点了点头,骑车往回赶。路两边是刚收过庄稼的田地,秸秆堆在地头,空气里有一股干燥的甜味。他一路都在想怎么把石头运下山,怎么装车,怎么把账算清楚。
装车是于柱帮着找的人,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上山。拖拉机是手扶式的,排气管喷着黑烟,爬山时像一头喘粗气的老牛。石料装得满满的,震生坐在副驾驶上,手把着车斗栏杆,一路颠簸着跟到了镇上。卸料、算账、收钱,震生把钱攥在手里,一毛一毛的毛票,有的还带着泥土的潮气,数了两遍,九十八块五,少了。孙包工头说扣了运费。震生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口。他把钱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一路骑车回家,那叠毛票隔着布硌着胸口,像一小块温热的东西。
回到家,他把钱放在堂屋桌子上。铁柱看了一眼,没说话。澄玉摸了一张,来回摸了摸,指腹在票面上摩挲,说:“这是卖石头的钱?”震生说嗯。澄玉把钱叠好了,塞进他的手心里:“你自己攒着,以后用钱的地方多。”
这第一笔买卖赚得不多,刨去给于柱的辛苦费、给开拖拉机师傅的油钱、给帮忙搬石头的人分工钱,落到震生手里没几个钱了。可不管怎么说,路开了,货能卖出去了,这就是好事。
返校的日子一天天近了。临走前的傍晚,震生又上了趟山。太阳已经落到西山背后,天边烧着橘红色的晚霞,北山的石头被染成了暗紫色。他蹲在山坡上,把几块好料翻看了一遍,手掌贴在石面上,白天晒过的石头还留着余温。山风从豁口灌进来,带着荆条叶子苦涩的气味。于柱和爱红也来了,震生把山上的事交代给他们。于柱拍着胸脯说:“你放心去上学,山上我看着。”爱红在旁边也附和道:“有姐呢!”
震生把几块品相最好的料石搬回家,堆在院子角落里留作样品。临走那天清早又上了趟山,天还没亮透,东边山脊上刚露一线鱼肚白。山风凉飕飕的,吹得人胳膊上起鸡皮疙瘩。新炸开的石面泛着青光,上面还挂着露水,震生蹲下来摸了摸,石头是凉的,可他心里是热的。
回学校的班车上,震生靠着窗户。车窗开了一条缝,初秋的风灌进来,带着晒干的玉米秸和泥土的气息。他从兜里掏出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承包合同,看了一遍又一遍,又塞回去。窗外的田野向后跑去,玉米地、高粱地、菜地,一片接一片,他脑子里想的全是山上的石头。
震生到宿舍的时候,彩霞照例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九月初的校园,法桐的叶子还绿着,但边角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彩霞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等震生把东西放好,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眉头皱起来了。
“你怎么晒成这样?”彩霞盯着他的脸。
震生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很黑吗?”
“你看看你这胳膊,跟刚从煤窑里爬出来似的!”彩霞把他的手拉过来翻过来一看,手背上全是细碎的划痕,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她又捏了捏他的小臂,硬邦邦的,比放假前粗了一圈。“你这是干啥了?暑假不是在家的吗?”
震生把自己承包北山,开山,炸石头,卖石头,一笔一笔地说。彩霞听着,脸上的表情一会儿惊讶,一会儿紧张,一会儿又是说不清的东西。震生说完了,彩霞半晌没说话,最后憋出一句:“你开山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啥?”
“我去帮忙啊!我力气大着呢!”彩霞急了,声音也大了。走廊里有人探出头来看,她又把声音压下去,脸涨得通红。
震生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忍住笑了。彩霞看他笑了,自己也绷不住了,哼了一声。
图书馆还是老位置,靠窗,下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淡金色。彩霞照样占了两个座,搪瓷缸子搁在两人中间,杯壁上印着浅浅的水垢。
隔了一阵,震生去报刊架上取报纸。报刊架在图书馆东南角,铁架子生了锈,报纸卷在木棍上,翻起来哗啦哗啦响。他抽出《人民日报》和《河北日报》,还有一份《中国农民报》,抱回座位。阳光正好落在他翻开的报纸上,铅字在光线下微微反光。他翻到农村经济版面,看到“延长土地承包期”“鼓励开发荒山荒坡”的报道,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碰到政策条文就拿笔在笔记本上抄。钢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像秋虫在叫。
彩霞在旁边瞥了一眼,这回没再嘟囔他看报纸的事。她低下头翻自己的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看他认真的侧脸,又低下头去,耳朵尖悄悄红了一点。
震生不知道的是,晚亭也注意到了他常看报纸的事。有一次她从书架那边路过,手里抱着一摞外国文学的书。震生正埋头翻报纸,眉头微微皱着,铅笔夹在指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