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黄时节
“润生。”
“嗯。”润生的声音还有点紧张。
“你爷爷最疼你了。”建国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没有风的湖面,“最近你没事了,多去看看他吧。他生病了。”
润生愣了一下,脚底下的速度慢了些,侧头看了建国一眼:“爷爷啥病啊?不是前段时间刚住过院吗?不是说调养一下就好了吗?”
建国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沉默了好一会儿。车轮碾在土路上,嘎吱嘎吱响,像是要把什么碾碎了。
“你长大了,”建国说,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我该告诉你实情了。”
润生的心跳加速了,他的脚在脚蹬子上踩不动了,自行车慢了下来。建国的自行车也跟着慢了下来。
“你爷爷得的是癌症,活不了多久了。”建国说完这句话,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绷着,脸上的肌肉在微微发抖。
润生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吧嗒吧嗒的,掉在车把上,掉在手背上,掉在路上,溅起一小团一小团的尘土。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不可能,”润生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爷爷那么壮。”
建国没看他,眼睛一直盯着前面那条伸向远方的路,像是在跟那条路说话:“我也希望不是真的。如果这不是真的,该多好啊。”
润生不说话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前方的路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土黄色。他低下头,使劲眨了几下眼睛,把眼泪挤出来,又抬起头来,可视线还是糊的。
父子两个就这么骑着车,一前一后,在暮色里慢慢往前走。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的,投在路上,像两个歪歪扭扭的感叹号。
路边的麦田里,有人在弯腰割麦子,镰刀割断麦秆的声音咔嚓咔嚓的,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傍晚里传得很远。那声音不像是割麦子,倒像是在割着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割着那些看不见的、舍不得的、留不住的东西。
建国忽然开口了:“你爷爷要是问起你学习的事,你就说考得不错,别让他担心。”
润生“嗯”了一声,声音沙哑,像是含了一口沙子。
“他要是想出去走走,你就陪他出去走走。他爱吃啥,你记着点,回来跟我说。”建国顿了顿,“还有,他要是跟你提起以前的事,你就听着,多跟他说说话。”
润生又“嗯”了一声,然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爹,我以后放了学就回家,哪儿也不去了。”
建国侧头看了他一眼。润生的眼睛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建国没说话,伸出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两个人骑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远处有人家的灯亮起来了,一点一点的,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米。润生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把车子靠墙支好,站在堂屋门口,没有马上进去。他用袖子使劲擦了擦脸,又吸了吸鼻子,才掀开棉帘子。
堂屋的灯亮着,铁柱坐在椅子上,身上披着一件旧军大衣,面前放着一碗粥,粥已经凉了,他还没动。他的目光落在在地上玩耍的知意身上,嘴角挂着一点笑意,那笑意很淡,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可它在那里。
知意蹲在堂屋的地上,膝盖上摊着一团红绳。那是小萍纳鞋底剩下的线绳,知意从针线筐里翻出来的,搓了搓,搓成了一根。她把绳子的两头系在一起,两只手撑开,在指间绕来绕去,翻出一个又一个花样。先是“面条”,再是“牛槽”,然后是“降落伞”。绳子在她手里听话得很,一翻一挑,花样就变了。
知意翻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拿着绳子走到铁柱面前,把绳子的一头套在铁柱手上。
“爷爷,你撑着,我来翻。”知意说。
铁柱愣了一下,抬起手,手指头笨拙地撑开那根红绳。他的手太粗了,指节粗大,指尖全是皲裂的口子,那根细细的红绳挂在他手上,像是挂在一棵老树枯枝上。
“爷爷,你别动,我教你。”知意踮着脚尖,把铁柱手上的绳子小心翼翼地接过来,翻了个花样,又套回去。铁柱的手不动了,任她摆弄。知意翻了一个“大桥”,又翻了一个“小桥”,翻到“飞机”的时候,绳子缠在了一起,解不开了。她撅着嘴,皱着眉头扯了两下,越扯越乱。
铁柱伸出手,把绳子从她手里拿过来,用那粗笨的手指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结解开。他的动作很慢,眼睛眯成一条缝,可他的手很稳,像是干了一辈子的农活磨出来的耐心,连解个绳结都不慌不忙。
知意看着他把结解开了,高兴地拍手:“爷爷好厉害!”
铁柱把绳子递还给她,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浑浊的眼睛里光一点一点亮起来,嘴角的纹路慢慢舒展,像是一件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松开了。
澄玉正蹲在自己屋里手上拿着小笤帚扫着地,收音机开着,单田芳正说到紧要处,声音忽高忽低。小萍在灶房里忙活,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地传出来。彩霞在院子里溜达着,一只手撑着腰,步子很慢,月光照在她隆起的肚子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圆滚滚的。
润生走进堂屋,走到铁柱面前,蹲下来,叫了一声:“爷爷。”
铁柱低下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点亮光。他伸出手,在润生头上摸了一下,手掌粗糙,可动作很轻。
“回来了?”铁柱说。
“回来了。”润生说,声音有点抖,可他忍住了。
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地响,灶房里的热气带着粥的香味飘过来,混着煤烟的味道。堂屋里的灯泡昏黄昏黄的,照在每个人脸上,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可每个人的心里都装着同一个东西。
那个东西,谁都没说出口。收音机里单田芳的声音还在响,说的是英雄末路,说的是壮志未酬。可没有人听,大家都听着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