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途
一九九一年春天,文忠考上了石家庄市公安局。
考试是几个月前的事。那天他骑自行车去了县城,在获鹿县劳动人事局报的名。报名的人不少,走廊里排着长队,有人交材料,有人填表,有人互相打听消息,烟雾混着汗味,嗡嗡的。文忠排了将近一个钟头,把毕业证、户口本和一张一寸照片递进窗口,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准考证。他把准考证看了两遍,折好放进口袋,骑车回了家。
笔试、面试、体能测试,一关一关地过。他没有跟家里多说,只跟彩霞提了一句“去考了”,彩霞说“行”,也没多问。春天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枣树冒了新芽,院子里的土化冻了,踩上去一脚一个软坑,他就那么一边忙山上的事、一边忙着教书、一边等着消息。
成绩公布那天,他天不亮就起来了。骑自行车到县城用了将近一个钟头,到了获鹿县劳动人事局,大门里外的墙上到处贴着告示,公告栏前已经围了一圈人。他的心砰砰跳,挤进去,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看到“刘文忠”三个字的时候,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拟录用名单上有他的名字。
他站在公告栏前面,把那几个字看了好几遍,生怕看错了。旁边有人挤过来,有人叹气,有人拍着旁边人的肩膀说“考上了考上了”,嘈杂的人声在院子里起起落落。他又看了一遍,才转过身,去人事局的办公室领了录用通知书。红头文件,盖着公章,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把通知书折好,放进贴身的内兜里,按了按,确认它在那里,然后推上自行车往家赶。春天的风暖融融的,路两边的杨树刚冒出新芽,他蹬得飞快,嘴角一直翘着,翘了一路。
到了家门口,他把自行车靠墙一放,快步进了院子。澄玉正准备喂驴,听见他的脚步声比平时急,手里的活停了下来。文忠走到她面前,把通知书递到她手里,说:“娘,我考上了。市公安局。”
澄玉接过那张纸,摸了一遍又一遍,纸页光滑冰凉,边角平整。她的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得高高的,嘴上却说:“好,好啊。”
彩霞抱着可欣从屋里出来,孩子已经一岁多了,扎着两个小揪揪,眼睛圆溜溜的。彩霞凑过来看了一眼通知书,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考上了?”文忠点了点头。彩霞笑了,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我就知道你能行。”
可欣也学着彩霞的样子,举起小手在文忠腿上拍了一下,拍完咯咯地笑。文忠蹲下来,把女儿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软软的头发上。他想起当年从学校毕业回来,开山、教书,现在又要进市里工作了,日子一步一步往前走,这些年所有的苦,终于熬出了头。
报到之前,文忠去市里看了宿舍,筒子楼,六个人一间,上下铺,除了床和桌子什么也没有。同屋的几个人有的比他早来,有的跟他一批,年龄都不大,说笑打闹。文忠在靠窗的下铺坐下来,铺上带来的褥子和单子,看了看那扇小小的窗户。
回到家,他跟澄玉说了:“娘,宿舍挺好的,离单位也近,一年后能分房。到时候再把你们接过去。”
澄玉坐在堂屋门口,脸上的笑容没有停过,开心地说:“你安心去吧,家里有我和你媳妇呢。”彩霞点头说:“你放心吧,家里有我呢。”
临走前一天,可欣在地上来回跑,彩霞在后面跟着怕她摔倒。文忠蹲下来,可欣扑进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他把女儿举起来转了一圈,又把她放下来,蹲着,一只手掌放在她后背,久久没有说话。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文忠就起来了。他把换洗的衣裳和几本书装进一个旧帆布包,拉链拉了两回才拉好。澄玉在灶房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响着,鸡蛋面条的香味飘出来。她把面盛进碗里,端到文忠面前,说:“吃完再走,别饿着肚子赶路。”
文忠端起碗,低头慢慢吃着。家里人都起来了,建国和小萍也早早过来了,建国站在门口,闷声说了句:“去了好好干,不用惦记家里,有我们呢。”小萍说:“山上有我和彩霞呢。”
吃完饭,文忠把帆布包挎上肩,走到院门口。澄玉站在堂屋门口,把手伸出来。文忠走过去握住。澄玉的另一只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两下:“好好干,别惦记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