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
建国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泥水糊了半张脸,像涂了一层泥壳:“路上有个大水坑,没看清,一脚踩空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我狗刨了两下爬上来的。”
澄玉听了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那笑声被雨声压得又短又轻,像是从水面上飞过去的一粒小石子,弹了一下就没了。建国也咧嘴笑了一下,脸上都是泥点子,一笑就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的皮肤。他顾不上多说话,弯腰就去搬院子角落里的那几块石头,泥水顺着他的裤管往下淌,一步一个水印。他把石头一块一块码在院门口,又把门槛外面的砖重新整了一遍,垫高了一层,又拿铁锹从墙根底下铲了几锹土把缝隙堵瓷实了,泥浆顺着锹沿往下淌,黏糊糊的。水被挡在了外面,打着旋往巷子深处淌去了。
忙完这些,建国进屋换了一身干衣裳。他坐下来,把湿透的鞋脱了,光脚踩在砖地上,脚趾头冻得发白,脚背上泡出了一层皱皮。雨还是没停,可没有刚才那么猛了,变成了一种细密绵长的雨丝,落在地上淅淅沥沥的,像是在跟大地说着什么悄悄话,说得不急不慢,像是要把这一整年的雨都匀在这几天里下完。
澄玉坐在他对面,面朝着院门的方向。她听着外头时紧时疏的雨声,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长这么大,头一回见识洪水。目前还不算大,只怕这雨不停的话,这家可就保不住了。”她的声音很平,可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一直在微微颤着,像是有一股暗流正从她的指尖往下淌,顺着裤腿,渗进砖缝里。
建国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比刚才稳了一些:“咱们这边还好。我听人说,白鹿泉那边全淹了,房子倒了不少。”他说完,抬头看了看门外。门外的水面还在缓缓往上涨,那些被水泡透了的落叶正贴着墙根朝巷口漂去,像一艘艘失去了方向的、小小的船。
澄玉没接话。她的手搁在膝盖上,微微蜷着,像是在数雨声。她的指尖触到了裤子上一块干的地方,冰凉的,像一块还没被水浸透的陆地。
天黑的时候,巷子那头传来了不一样的声响。不是趟水声,也不是雨声。那声音像是一大片脚步落在泥水里——又沉又稳,齐整得像一面鼓在远处被人一下一下地擂着,节奏分明,不慌不忙。建国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朝巷口望去。
雨幕里,一队穿迷彩服的子弟兵正从巷口淌水过来。他们裤腿卷到膝盖,背上背着沙袋,手里拎着铁锹,水没过了小腿肚子,可步子还是齐的,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在远处扯着他们,不让他们乱。沙袋的棱角从肩头露出来,雨水顺着袋子的缝隙往下渗,在步子和步子之间拉出一条又一条细细的水线。前面那个喊了一声:“老乡,家里有人吗?需要我们帮忙不?”那声音穿透雨幕传过来,像是从另一个更结实的世界里渗出来的一点光。
建国站在院门口,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在他肩膀上洇出一个又一个深色的圆点。他冲着那队人影喊了一声:“谢谢!家里没事!”声音不大,可穿透了雨幕。
那队人没有停下脚步,只是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回头冲他摆了摆手,又转过身继续往前趟水。建国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一步一步趟着水往前走,裤腿被泥水染成了土黄色,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脊背绷得笔直。他们的背影在雨幕里模模糊糊的,像一排移动的墙,湿淋淋的,却立得住。水没过了小腿,他们走得并不快,可每一步都落得稳稳当当的。
雨还在下,可那些脚步声落在水面上,沉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长出来,把这一整夜的摇晃都给摁住了。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可一直在那里——远远的,从巷口传过来。建国在门口又站了一小会儿,直到那声音彻底听不见了,才慢慢转过身,朝屋里走去。
澄玉坐在堂屋里,面朝着院门的方向。她听见了那脚步声,又沉又稳的,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棍子搁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着搭在棍子顶端。后来全省五百多万军民投入了抗洪救灾,两万五千名解放军和武警官兵冒雨赶赴抗洪前线。那是后来才知道的事。此刻她只听见雨声小了,脚步声近了,听见有人在外面喊“老乡,我们来帮你们了”——那是她这一夜听到的、最让人踏实的声音。
雨还在下,可已经小了。院子上空灰蒙蒙的云层裂开一道细缝,露出一小块暗蓝的天色,像是谁在厚厚的棉被上撕开了一道口子。院子里的积水一点一点地退下去,露出泡了一天的砖地,发白,发亮,砖缝里的泥土像墨线一样把每一块砖的轮廓都描了出来。风从枣树间穿过来,带着一股泥腥味,湿漉漉的,像是大地刚翻了个身,呼出了一口长长的、积攒了好几天的气。树梢上挂着几片被水洗得发亮的叶子,在微光里颤了一下,像是不太相信自己还能活下来。雨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