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相见
她拄着一根枣红色的拐杖,走得很慢,可腰背还挺得直直的。
老太太走到院门口,看见外面站着的一群人,脚步顿住了。
她眯起眼睛,隔着那道半敞的门打量着黎姝,声音有些沙哑:“同志,你们找谁?”
黎姝慢慢地转过身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六月的热风里相遇了。
老太太的眼睛不大,眼尾深深地垂下来,眼角堆着好些皱纹。
可那一双眼睛还是亮的,清清的,像是一汪被岁月沉淀过的深潭。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手里拄着的拐杖蹲在地上。
黎姝看着那张脸。
那是她梦里想过无数次的脸。
三十多年前,她离开家的时候,母亲的头发还是黑的,脸上几乎一点皱纹都没有。
走路的时候脚下带风,嗓门亮得很,整个巷子都听得见她喊“阿梨回来吃饭了”。
可现在,那张脸老了。
白了头发,弯了脊背,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眯着眼睛看她,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黎姝的嘴唇哆嗦了半天,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老太太又往前走了两步,拐杖在门槛上磕了一下。
她稳了稳身子,歪着头看着黎姝,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警惕:“同志,你们找谁了?”
黎姝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在老太太面前站定。
她抬起手想碰碰她的脸,手指在快要触到的地方又蜷了回来。
她使劲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妈……我是阿梨啊。”
老太太手里的拐杖晃了一下,像是拿不住了似的。
她眯着的眼睛忽然瞪大了,眼里的浑浊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冲开,露出底下那种又惊又喜又不敢置信的光。
她张着嘴,看着面前这个哭得满脸是泪的女人,嘴唇翕动了半天。
颤颤巍巍抬起那只枯瘦的手,颤颤巍巍地摸上黎姝的脸。
她的手指粗粗的,掌心全是老茧,蹭在黎姝脸上像是砂纸一样粗砺。
她摸着黎姝的眉毛,摸着她的眼角,摸着她嘴角那颗小小的痣,手指头抖得厉害。
“阿梨……”老太太的声音哑得厉害:“你……你真是阿梨?”
黎姝一把抱住她,把脸埋在老太太瘦瘦的肩膀上,哭得浑身都在抖:“是我……妈,是我……我回来了……”
老太太的身子僵住了。
她整个人像是一尊石像那样定在原地。
那只握着拐杖的手攥得指节发白,另一只手悬在半空中,好久好久,才慢慢地、慢慢地落在黎姝的后背上。
她的手在黎姝后背上轻轻地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像从前哄她睡觉那样一下一下地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