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辛
“有一支藩王的残部,护着年幼的藩王,一路南逃,最终漂洋过海,来到了当时还十分荒凉的港岛落脚。”
“彼时,旧朝法统已近乎崩碎,神州陆沉。”
“藩王身边的忠臣将士和不愿投降的遗民,欲以此地为基,拥立藩王,匡扶明室,他们在此修筑简易营寨,招揽流亡。”
青姨的语气带着一丝悲凉。
“然而,新朝代闻声而至,在此爆发了一场血战。”
“那位年轻的藩王,并非深居宫闱之辈,他身先士卒。最终……力战而亡,血染滩头。”
“主公战死,残部心胆俱裂,或殉节,或星散,这处小小的据点也随之覆灭,渐渐被荒草淹没。”
她抬起头,看着那幅显佑伯画像。
“后来,那些侥幸存活的遗民,感念藩王忠烈,又不甘其魂魄无依,便私下尊奉他为守护此地的‘城隍’,并借用了‘显佑伯’这个封号。”
“因其身为宗室,故民间亦尊称为‘太子爷’。”
“而后,新朝鼎定,对前朝之事讳莫如深,尤其警惕此类‘忠烈’祭祀。”
“新朝砸了几次庙,杀了几次人……但仍旧无法禁绝,又因此地偏远,鞭长莫及,最终还是随意给了个敕封,捏着鼻子认了。”
“然而却立法着律,非三元不可祭拜,但对于百姓而言,却也算安定下来。”
梁逸尘听完这番跨越三百年的的秘辛,久久无言。
而后他也意识到一件事,他经历过的世界,虽然与他的世界历史走向相同,但是这种不影响大势的历史,却略有不同。
梁逸尘点了点头,又问出了一个核心问题:“和联胜搞出来的那个城寨城隍,到底跟太子爷有没有关系?”
没想到青姨闻言,一脸嗤笑:“城寨城隍?哪里是他们搞出来的?”
“这位……”
她顿了顿,吐出一句话。
“一八四二年就有了,只不过让这帮烂仔重新挖出来罢了。”
梁逸尘愣了一下,突然想起刘生耀的回忆里的那尊神,确实很早就有了。
青姨提及的这个时间……
嘶——!
梁逸尘挠挠头:“青姨,细说。”
青姨收起桌上的家什,动作不紧不慢:“那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梁逸尘心下明了,赶忙重新冲了杯新的茶水奉上。
青姨端起茶杯,吹开浮沫,呷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继续开口。
“我家世代居住在这片地上,也是听太公那辈人传下来的话。你要问别人,还真没人知道了。”
“那时节,这里虽然大体还是个渔村,但靠着维港,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本地的疍家、岸上的农户,再加上鬼佬带来的南洋劳工,印度巡捕,还有从对岸过来淘金谋生的,三教九流,也是个不小的数目。”
“人多,事就杂,气就浊。”
青姨的目光变得幽深,仿佛能穿透时间,看到那片喧嚣初起的海岸。
“就在那年,起了大疫。”
梁逸尘追问:“大疫?”
青姨点点头,语气沉重了几分:“嗯,来得又凶又急,上吐下泻,高烧不退,人像被抽了筋骨一样软下去,没过几天就没了。”
“药石难医,连那些自诩身体强壮的鬼佬兵爷也倒了一片,人心惶惶,都觉得是得罪了哪路鬼神。”
“就在这时候,”青姨压低了声音,“那尊城隍,应运而生了。”
“传闻它自己从土里显露出一角,有人拜了,当晚家里的病人就退了烧。”
“一传十,十传百,民众争相跪拜,香火几乎燃红了那片海滩,都说它能驱疫保命。”
梁逸尘眉头一皱,捕捉到关键:“很灵!对吗?”
“灵,非常灵。”
青姨肯定道,嘴角却露出一丝嘲讽。
“拜了就好,不拜就复发,甚至更重。”
“慢慢地,就有人说,夜里看见那神像周围绕着黑气,听见有窃窃私语声像是在点数人名。”
“后来,中原来了一个游方的高人,路过此地,只看了一眼那所谓的城隍神像,就脸色大变。”
“他说,这哪里是神来救人,分明是借着香火愿力滋养自身的‘疫鬼’。”
“那场大疫,根本就是它搞出来的,先散播疫病,再假意显灵吸收愿力,是在用活人的性命和信仰修它的魔道!”
“那位高人在海滩上开法坛,布下大阵,与那东西斗了三天三夜,据说那三天,维港上空乌云蔽日,白天都暗得像黄昏,海里不断翻起死鱼。”
“最后一天夜里,传闻是借来了显佑伯一道雷火,一切才平息下去。”
“高人胜了,自己也油尽灯枯,跟着就坐化了。”
“不过,真如他所说,自那以后,蔓延数月的大疫,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平息了。那尊邪异的城隍像也被当地人沉入了海底。”
青姨说完,长长舒了口气,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所以,那帮烂仔挖出来的,根本不是什么保境安民的正神,是个早就该被遗忘的祸害。”
“他们拜的,也根本不是什么城隍,而是一尊……”
“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