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宴
两人周身法力隐隐鼓荡,手已按向腰间符囊,死死盯住那露出原形的侍女,满脸戒备,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出手除妖的架势。
水阁内一时间落针可闻。
然而,预想中的全场哗然,惊恐逃散并未发生。
席间众人只是闻声瞥了一眼那惊慌捂臂,瑟瑟发抖的“侍女”,脸上掠过一丝不耐,随即目光竟又迅速转回了中央玉盘上那颗光华夺目的东珠。
仿佛那暴露的妖物手臂,还不如珠子上的一丝光华引人注目。
他们的反应居然是一种漠然的“司空见惯”。
就连主位上的陈述,也仅仅是面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却并无太多意外。
他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训斥道:“毛手毛脚的东西,惊扰了贵客!还不滚下去!”
那“侍女”如蒙大赦,也顾不上掩饰那条毛茸茸的胳膊,慌忙朝着陈述和众人方向磕了个头,连滚爬爬地退出了水阁。
整个过程,除了张梁的厉喝和戒备,席间竟无一人出声质疑或惊恐,甚至很快又恢复了低语谈笑,注意力重新被宝珠吸引。
张角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先前因宴席奢靡而压抑的怒火,此刻如同浇了滚油,轰然腾起!
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从席上站起身,身前的漆案都微微晃动。
他面沉如水,目光直射主位的陈述。
“县令大人!这是怎么回事?!为何县衙之内,公然有妖物行走?且竟充作侍者,侍奉酒宴?!”
“朝廷法度何在?天地纲常何存?!”
他的质问掷地有声,带着修道者的正气与对眼前荒诞景象的不可置信。
然而,回应他的,却并非陈述的辩解或慌乱,而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压抑不住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
“这张道长……还真是……天真得可爱!”
笑声来自那些豪右和属官,他们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
有的笑得前仰后合,有的指着张角摇头,脸上尽是鄙夷。就连陈述,嘴角也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弧度。
就在这时,张角感觉到自己的袖袍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低头看去,却是梁逸尘。
这家伙夹起了一块炙肉塞进嘴里,正嚼得津津有味,他鼓着腮帮子,迎着张角震惊愤怒的目光,微微摇了摇头,眼神平静。
然后梁逸尘费力咽下口中食物,看向主位上面色不明的陈述,脸上堆起一个尴尬的笑容。
“陈县令,张道长乡野粗人,性子直,没见过什么世面,一时失态,还望您海涵,见谅则个。”
说罢,又冲着因为刚才骚乱而微微愣神的玄阴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玄阴子道友,莫受影响,请继续品鉴。此珠究竟如何,贫道也好奇得紧。”
那玄阴子脸上也挂着些许惊讶,显然也没料到这县令府邸饮宴,竟会公然使用妖物充作仆役,而且看席间众人反应,竟是习以为常。
但他毕竟年长,见多识广,很快压下异色,比张角要沉着得多,闻言点了点头,重新看向那颗东珠。
张角见状,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猛地甩开梁逸尘拉着自己袖子的手。
“梁道长!妖怪!那是妖怪!就这般堂而皇之……”
梁逸尘又叹了口气,这次声音稍微大了点,带着点不耐烦。
“妖怪就妖怪,你没见过是咋的?坐下,别一惊一乍的,扰了县令大人的雅兴。”
没想到张角深吸了两口气,他看向梁逸尘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惊愤怒,迅速转为一种深切的失望。
他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梁道长,念您对村子,对角有大恩,角心中感激。但角实在是未曾想到……您居然与他们是……”
他似乎难以启齿,最终咬牙道:“一丘之貉!”
说罢,他不再看梁逸尘,猛地转向身后的张宝张梁:“宝!梁!此地污秽,非我辈久留之所!我们走!”
“张道长!”
主位上的陈述脸色骤然阴沉下来:“你当这县衙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未免太不将本官放在眼里了!”
张角豁然转身,直视陈述,目光锐利如剑,毫不避讳:“陈县令,角虽不才,却也修持多年,有几分微末道行傍身。”
“今日若想走,怕也不是谁都能拦得住的!”
话语间,他袖中隐隐有微光鼓动,周身气机引而不发。
这话一出,席间先是一静。
随即,“噗——哈哈哈哈哈哈!”
比刚才更更加肆无忌惮的哄堂大笑轰然爆发!
笑声震得水阁梁柱似乎都在微微震颤。
坐在对面的县衙主簿,大笑着抬手往脸上一抹,皮肉滑脱,露出尖嘴竖耳的豺狗头,獠牙森白。
旁边肥硕的豪绅,笑得浑身乱颤,脸皮从中裂开,赫然是张金钱斑纹的豹脸,竖瞳泛着冷光。
侧案的文书将头颅一拧,摘下放在案上,颈腔上顶着一只火红毛色的狐狸头,尖嘴咧开,似笑非笑。
主位上,陈述身形暴涨,官袍崩裂,化作一头人立而起的狰狞熊罴,熊掌拍案,震得满室皆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