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券在握?
扶风马氏席上,一位面如冠玉的年轻子弟率先笑着开口,声音清越。
“晚生以为,今日既是雅集盛会,终试又冠以‘书’名,何不让它更添几分风雅趣味?”
“策论之言,朝堂日日可闻,未免沉闷。”
“不如……比斗诗词?既可考校急智,更能见真性情文采。”
汝南袁氏的代表,一位气度沉凝的青年缓缓摇头。
“马贤弟此言,窃以为不妥。”
“‘书’之大道,在于经世致用。察举选才关乎国本,正需深谋远虑之论。”
“诗词虽美,终是雕虫小技,难堪大任。”
“哎,袁兄未免过于持重了。”
清河崔氏的代表立刻出声,笑容可掬。
“国事虽重,亦需文采点缀。雅集雅集,无‘雅’何以为集?”
“我也觉马兄提议甚好。不若……便以‘国’为意,诗词不限,既可抒怀,亦能言志,岂不两全?”
“崔兄所言极是!”
“附议!终日案牍劳形,难得风雅一场。”
“正是此理!”
令人意外的是,除了汝南袁氏,其余几大世家代表竟纷纷出言附和。
汝南袁氏那位青年面色依旧沉稳,目光在几位附议者脸上缓缓掠过,又望了一眼始终面带温和笑意的陈藩,终于不再坚持,颔首沉默下去。
压力,骤然全数倾注到了主位那位清矍老者身上。
他轻轻笑了笑,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细微的议论。
“诸君年少风流,欲展文采,亦是美事。”
“老夫年轻时,也曾醉心词赋。既然多数皆愿以诗词会友……”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脸色开始发白的董璇,以及她身后神色凝重的梁逸尘等人,缓缓道。
“那便依诸位之意。终试‘书’题,改为以‘国’为意,诗词不限,限一炷香成篇。”
董璇只觉得耳中一阵轰鸣,她煞白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陈藩,又猛地扭头看向对面那几家。
他们脸上那了然于胸,甚至带着怜悯的淡淡笑意,此刻看来如此刺眼!
她重金求购的策论关节,精心准备的腹稿……
在这群世家子弟轻飘飘的“风雅”联手之下,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她完了。
没有诗词准备的她,连同她带来的这群“客卿”,在这真正的世家文华较量面前,将毫无还手之力,只会输得颜面扫地。
梁逸尘将董璇的绝望和对面几家的得意尽收眼底,心头雪亮。
这是赤裸裸的排挤。
他们不允许一个靠“旁门左道”和“金钱开道”的旁支女子,真正触及那件象征着核心圈层入场券的华服。
更改题型,不过是碾死一只意外爬进棋盘的虫子最体面的方式。
香柱上的青烟笔直升起,已燃去浅浅一截。
董璇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梁逸尘。
梁逸尘被她看得发毛,立刻眼观鼻鼻观心,抬头研究起屋顶的椽子。
“别看我,平仄格律一窍不通。”
董璇又求救般望向张角。
张角眉头紧锁,沉吟道:“若是策论,关乎民生道义,贫道或可试言一二……但这诗词歌赋,实非所长。”
这话让董璇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惨白如纸。
梁逸尘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忽然有些好奇,压低声音问。
“董小姐,话说回来,如果你没碰上我们,这次‘二楼’的局,你原本打算怎么破?”
“总不至于一点后手都不给自己留吧?”
他言下之意是,你既然敢来争,总该有张底牌。
董璇嘴唇翕动,声音干涩:“家传宝物是决胜之物,岂能轻易在补录时显露?”
“故而需额外助力……按照规矩,客卿人数有定,你们既已随我入此席,我原先备下擅诗文的门客……自然就留在客栈,无法上场了。”
梁逸尘听得一愣,心里暗叹。
妙啊!这姑娘算计得精细,却没想到对手能直接掀了桌子换游戏规则。
还是太年轻,把路走绝了。
香又燃去些许。董璇面如死灰,几乎坐不稳。
梁逸尘则暂时放弃搜寻那诡异声音的来源,目光百无聊赖地再次投向那件玄青华服。
烛火下,华服上的蟠螭与云纹似乎活了过来,缓缓游动,仿佛要将他心神吸进去。
真是越看越顺眼,越看越喜欢。
他眼神渐渐有些恍惚。
“喜欢吗?”
那温润的声音恰如其时地,第再次在脑中响起。
这一次,梁逸尘没有惊讶,甚至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一直凝神戒备的张角,立刻察觉到他气息神态的变化,心中警铃大作。
他不动声色地朝梁逸尘身边靠了靠,宽大的衣袖垂下,手指已在袖中掐起一个宁神护心的道诀。
而在梁逸尘的视野里,那件华服领口玄锦的阴影处,竟缓缓“蛄蛹”出一只巴掌大小,通体青金色的蝙蝠!
这蝙蝠毫不起眼,绕着华服飞了两圈,最后轻巧地倒挂在了悬挂华服的横梁之上,一双豆大的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他。
周围其他人乃至主位上的陈藩,都对这只蝙蝠视若无睹,仿佛它根本不存在。
“不过是区区诗词。”
那声音带着循循善诱的笑意,直接在梁逸尘识海深处回荡。
“你脑海中任意取出一首,便足以碾压这些凡俗之作,赢下这局比试,轻而易举。那华服……岂非你囊中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