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夫人
高约丈许,身着玄底银纹袍服,头戴进贤冠,手中所提一盏幽白宫灯的光芒。
灯光洒落,满室那些狰狞的“死时之相”躁动明显平息,甚至有些魂影微微瑟缩。
正是执掌邺城一带夜间巡守,鉴察阴阳异状的夜游神。
夜游神的目光先是被石室中央那无数孩童惨状所吸引,手中宫灯明灭不定,显示出其内心的震动。
随后,祂的视线落在梁逸尘身上。
夜游神肃容,持灯略略致意,声音直接在三者心神中响起,。
“本神乃邺城夜巡游,感召至此,循律而来”
“未知是哪位尊神巡游,以正气相召?”
“此间……究竟发生何事?”
张角纵然心性沉稳,此刻亲眼见得一方正神应召显化,眼中亦难掩震撼之色,不由得深深看了梁逸尘一眼。
而幡真人更是吓得几乎晕厥过去,他这等江湖术士,虽有术法傍身,但平日装神弄鬼,何曾见过真正的阴司正神?
此刻只觉魂儿都要飘出窍,瘫在地上如烂泥。
梁逸尘深吸一口气,对夜游神还礼,指向满室少年鬼影沉声道:“阁下明鉴。”
“此乃我等无意闯入之所,见这满室孩童惨死怨念,被人以邪法禁锢滋养,化为‘怨煞池’。”
“我等力薄,难解此局,故冒昧以赦令相告,恳请阁下查明根源。”
“引渡这些苦命魂灵,重入轮回,肃清此地邪秽!”
夜游神微微颔首,手中那盏昏黄灯笼一晃。
灯光漾开,数道身影悄然浮现。
他们身着皂衣,手持文牒与锁链,正是阴司鬼差。
无需多言,鬼差们各司其职。
为首者展开手中阴册,柔和的白光如月华铺洒,照在那些的“死时之相”上。
孩童魂灵面容在这光芒中如雪消融,渐渐显出原本稚嫩的模样。
其余鬼差手中的虚幻光索,轻轻环绕上孩童们的手腕。一个个魂魄微光随着鬼差,没入脚下大地,去往应去之处。
满室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为之一空,只余下空旷的阴冷。
唯有一个瑟缩在墙角的小鬼,魂体相对清晰,眼中惊惶未散,显然是新死不久。
夜游神上前几步,灯光将那小鬼笼罩,隔开了残余的阴寒。
“莫怕。”
夜游神的声音低沉:“告诉吾等,尔等从何处来?又因何遭此毒手,被困于此?”
那小鬼抬起头,看着夜游神威严的面容,又瞥见旁边肃立的鬼差与梁逸尘等人,嘴唇哆嗦了几下,带着哭腔急急道。
“我……我们都是邺城边上村子里……家里没了吃食,活不下去了……”
“有人说,把童男童女献给城里的‘贵人’祈福,就能换粮……”
“爹娘……爹娘就把我送出来了……”
他抽噎着,努力回忆:“眼睛被蒙着,装上车,走了好久……不知到了哪里……”
“只记得是个很大,很漂亮的房子……”
“后来……后来有个穿得极好,身上很香的夫人……她身边的婢女和老仆,都叫她……郭夫人……”
“然后……然后我就……”
小鬼面容逐渐扭曲,竟有化为厉鬼之兆,夜游神叹了一声,灯笼一扫,那小鬼随之沉入地面。
“郭夫人。”
夜游神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他神色凝重起来,甚至夹杂着棘手之意,沉默片刻,他转身面对梁逸尘与张角。
“此‘郭夫人’……”
夜游神的声音压得更低:“非是寻常阳世妇人,亦非寻常鬼魅。”
“其名在邺城阴籍之中确有记载,然其气息与本地数股厚重的官宦权贵气运紧密纠缠,更似有旁门异法护持周身。”
夜游神稍顿,直言道:“依阴司律令,我城隍庙主要司掌阴阳秩序、引渡亡魂、慑服游祟。”
“但对此等深植于阳世权势的人物,若无机缘契令或确凿铁证,阴司不便,亦难越界缉拿探查,以免干扰阳世因果。”
而后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梁逸尘身上,抬手郑重一礼。
“然,此间上百童魂惨死,怨气冲霄,惨状骇人,已严重扰乱此地阴阳平衡,伤及天和。”
“阴司既已见证,断无坐视之理。”
“尊神通幽告阴,揭破此等骇人邪秽,便是缘法,亦显担当。”
“今日,吾代邺城城隍,应允二位一事。”
“日后追查此‘郭夫人’及相关邪祟之事,但凡需要阴司从旁协助之处,只要不悖逆阴阳之律,不妄扰轮回常序,我邺城阴司必当尽力配合。”
“此诺,入阴册,载冥案,幽冥共鉴。”
此言一出,旁边的幡真人听得几乎昏死过去。
城隍阴司正神的承诺!这可比什么法器珍宝都要厚重千百倍!
夜游神言尽于此,不再多留。
他对梁逸尘与张角微微颔首,皂衣身影连同那几名鬼差,便悄然淡去,再无痕迹。
石室彻底陷入寂静,只有张角指尖符火微明,以及地上那摊烂泥般的幡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