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佛调
严佛调的讲经不疾不徐,深入浅出,虽是新译经文,却也能让部分有慧根的听众若有所悟。
讲经毕,严佛调再次合十,温言道:“今日法缘暂至此。”
“若有心存疑惑之善信,可稍留片刻,贫僧勉力一一解惑。”
说罢,他目光似有意似无意,自童渊等人面上一掠而过,旋即垂目静坐。
香客们陆续起身散去,亦有十余人留下,排队上前请教些家长里短或浅显佛理。
严佛调耐心一一作答,语声平和。
梁逸尘几人按捺着性子,也混在留候的人群中,静静等待。
日头渐渐西斜,请教的人一个个满意或沉思着离去,最后,竟只剩下他们这一行五人。
这显然是严佛调刻意为之。
直到最后一位闲杂香客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垂目静坐了许久的严佛调才缓缓抬起眼帘,目光清澈,径直落在童渊脸上。
“童兄,别来……已近十载了吧。”
“昨夜来访所言之事,关乎这两位年轻道长的神魂之厄。”
他的视线转向张宝张梁,微微颔首。
“方才闻经时,气息流转已有松动,显是外力侵扰,非是本疾。且让贫僧一观。”
言罢,他又看向梁逸尘。
“至于这位梁道长……身上因果纠缠,异气盘绕,尤以一丝与浮屠法门似有渊源,却又迥异当世的气韵为最着。”
“童兄,你带来的,不止是‘病人’啊。”
梁逸尘心下先是微惊。
上一个能如此直指他“迥异当世”本质的,还是大明世界的泰山府君,祂几乎点破他“游域者”的根脚。
这老和尚能窥见一丝端倪,已非寻常。
可听到“渊源”二字,他额角几乎要跳出青筋。
渊源?自己跟佛门能有什么渊源?
硬要说的话……小时候偷吃过村里小庙佛龛前的苹果算不算?
严佛调将他这副表情尽收眼底,枯瘦的脸上掠过一丝笑意,却不再深言,只转向张宝张梁,温声道。
“二位小道长,且近前来。”
张角轻轻推了推两个师弟,两人依言上前,在蒲团上跪坐下来。
严佛调并未如寻常医者般号脉,只伸出手轻按张宝眉心,稍作停留,随后指尖顺着鼻梁缓缓下行至喉结处。
一番察看完毕,他收回手沉吟道。
“《灵枢》有载,‘魄’者,并精而出,主司形体知觉与诸般运作。”
“观二位情形,魄力未失,然其与神魂沟通之门户似被外邪所客。”
“神魂虽清明,意指令却难以通达形骸,故而有声却难成言语。”
张角听得屏息,急忙追问:“大师,这外邪所加之‘锁’,可能打开?”
“能窥见锁孔,未必能即刻开锁。”
严佛调直言不讳。
“此法阴柔绵韧,如附骨之疽。若以蛮力强行冲击,恐震荡神魂,反伤其根本。”
他伸出两指:“需有两物,以为引子。”
童渊沉声接道:“请大师明示,是哪两物?”
“其一,乃是安世高法师所译《安般守意经》之残卷。”
严佛调缓声道:“此经专讲调息守意之法门,有安魂定魄之妙用。”
“此卷现今收藏于南宫兰台之中。”
兰台,乃是皇家典藏秘府,禁卫森严。
“其二,”他继续道,“需往洛水以北,邙山南麓那背阴湿润之地。”
“彼处生有一花,只在夜半开放,乡人称之为‘血葵’。”
“须采撷其将开未绽之时,花心所凝结的那一点清露,且需连续三夜,不可间断。”
“此露能佐以相应的梵咒调和,可作为药引,便可涤荡附着于魄上的外邪。”
邙山,历来是墓葬聚集之所,夜半阴坡取露,听来便知非是易与之地。
说罢,严佛调的目光再次落回梁逸尘身上,这一次,那澄澈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洞彻。
“梁道长身上所萦绕的那缕‘异气’,凶煞驳杂。”
“此气炽盛外露,敢问道长,近日可否毁祀诛妖,斩灭过什么……自称神灵之物?”
梁逸尘按在膝上的手指微微一紧。
洛水漕船之上,那被自己一刀斩杀的鼍妖“鼓浪君”骤然掠过脑海。
斩妖,毁祀,无一不中。
他面色沉静,迎上老僧的目光,只道:“大师慧眼如炬。”
严佛调不再深究,双手合十,缓缓道:“洛阳城下,水脉纷杂,暗流涌动。”
“道长身负如此显眼之气,行事须得较常人倍加谨慎。”
“寺中简陋,可供诸位暂宿一宵,然终究非久安之地。”